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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神龙现世

王晋康科幻小说

黑蛋嘿嘿地笑着,指着我对庙祝说:“他就是贾……”
“是呀是呀,有些干部还说我是造谣哩,特别是贾村长,一见我就狠鼻子瞪眼的,诬蔑我是造谣!”
我觉得应该适时地强调一下我们与庙祝的区别。“没错,它是一条龙——但它是一条肉身凡胎的龙,没有什么腾云驾雾、唿风唤雨的法力,你看见它施过什么神通吗?”
“是你老伴看见羊娃被咬死?”
“我再照一张?”
第二天晚上8点,我们全副武装地赶往神龙庙。我脖子里挂着爹的傻瓜相机,挎着一把四节的长手电,英子背着一包干粮和三瓶水,我和黑子的腰带上还各自插着一把猎刀。刀已经磨过,磨刀时娘问我干啥,我给含煳过去了。临走时我们分别告诉家里,我们到回龙沟去玩,今晚不回来了。爹娘都没起疑心。
黑蛋和英子对我的推理完全同意,用力点着头。“如果你们同意,那咱们下一步就该去寻找它的巢穴,它绝不能生活在天上,也不会生活在水里——很明显,它没有鳃,没有鳃的生物是不能长年生活在水下的。它一定藏身在潜龙山某处深山秘洞里,如果我们找到它的巢穴,找到它的家族,肯定是21世纪最重要的生物学发现!”
黑蛋激动地说:“咱们要把它交给政府!”
我们同庙祝告别,踏着晨光返回村里。快到村边时,我让大伙儿停下,团坐在一块光滑的山石上。我说,下一步该如何办,是不是咱们讨论一下?
我们早已忘记对庙祝的不恭,七嘴八舌地说:“陈三伯,我们真的见到了活龙!”“它吃了贡品,还吃了我们的干粮!”“它还舔了我的脸!”“它能听懂我的话!”庙祝看到一下子增添了三个坚强的信仰上的同盟军,不免喜出望外,和我们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
同是黑龙潭的景色,白天和夜里看来完全不是一回事,我们的心中都鼓荡着一种神秘感和敬畏感。银盘似的月亮冷静地看着世界万物,它已经观看45亿年了,它经历过生命之前的洪荒,见证过寒武纪的生命大爆发,看过恐龙在地球上的兴衰,见过猿类向人类的艰难进化,也一定目睹过黄帝和蚩龙的大战。不知怎地,我脑海中浮出一副画面:黄帝在战车上指挥,早魃 (黄帝的女儿,一个光脑袋的姑娘,具有神力,所到之处禾苗焦枯)赤足在地上步行,应龙嘎嘎怪叫着在天上翱翔,黄帝部族驱着无数的猛兽,把铜头铁额的蚩龙族人紧紧包围起来……龙伴随着华夏民族走了近万年的历史之路,也伴着我长大,我熟悉它就像是熟悉我的家人。从理智上说我不相信有神龙,但从感情上我很希望世上真有神龙,希望它此刻正藏在月光下的丛林里。
我们都十分紧张,但不再恐惧。因为从龙崽的目光中,我们看到的是好奇,是天真善良。从它的目光看,龙崽确实是有灵性的,绝不是普通的爬行动物。那些低智力的爬行动物,像蛇啦,蜥蜴啦,乌龟啦,它们的目光中绝不会有这么丰富的表情,常常是像玻璃珠子一样死板。
黑蛋红着脸说:“甭提那个话头,那是我一时财迷心窍。中国的龙,咋能卖给外国人呢!”
“我想……”我思考着,“龙崽应该是食肉动物吧,但自然界的食肉动物没有一个长角的,龙崽为什么是个例外?”
也许它在判断三人之中哪个最可口?看来它选中了黑蛋,它把脑袋凑近黑蛋,再次伸出长长的舌头。我觉得黑蛋已经精神崩溃了,我想他这会儿没有尖叫着逃跑,只是没了逃跑的力气。我也一时惊呆了,猎刀就别在腰后,但我没想到抽出它。反倒是胆子最小的英子相比起来最镇静,首先想到解救危难的办法,她忙将干粮掏出来,捧在手里,送到龙崽嘴边。龙崽嗅嗅,显然非常满意,伸出长舌把五香牛肉和两个面饼一扫而光。
庙祝立时恼了:“胡说八道!我家的羊娃是被咬死一只,肯定是豹子什么干的,绝不会是神龙!神龙每天吃着贡品,咋会再去咬死羊娃呢。你别听我家老婆子瞎叨叨!”
贡品吃完了,龙崽仍不安静,在庙里到处走动,有时是蛇行,有时是足行,这儿嗅嗅,那儿舔舔,有时还用脑袋在墙上或功德箱上轻轻撞击着,像一个精力旺盛的孩子。我们面前的墙缝只能提供一个有限的视野,当龙崽走出视野时,我们那个急呀,恨不能把眼珠突出来,再隔着墙缝伸过去。三个人的脑袋沿着墙缝纵向排列,自下而上依次是英子的、黑蛋的、我的。忽然屋里的声音静止了,很长时间没有丝毫动静,它在干什么?我们等啊等啊,仍是没有动静。我实在按捺不住了,便拍拍两人的肩膀,领他们悄悄向庙门绕过去。我们高抬脚,轻放下,尽量不发出声音。
我们面对面僵持着,不知道这种僵持以什么方式收场。这时,我忽然在一时冲动下做出最勇敢的举动,我举起脖子上挂着的傻瓜相机,对着神龙按下快门。闪光灯闪过之后,龙崽并没有被激怒,它仍安静地蹲伏着,只是上上下下打量我手里的相机。见我久久没有动作,便伸出舌头舔我一下,努努嘴巴。停一会儿又舔我一下,努起嘴巴向我示意。看它的样子,似乎在向我示意什么。英子拉拉我,声音抖颤地说:
前面是千年银杏和神龙古庙。庙门虚掩着,我们进去查看一番,神龙的塑像威严地立在祭台上,功德箱里的钱钞清理过了,香炉里的香还没燃尽。贡品仍像昨天一样丰富多彩,有鸡蛋、香蕉、五香牛肉、饮料和一袋饼干,比我们带的食物还丰富。我想,陈老三只清理钱钞,没把这么好的食物带走享用,看来还蛮有职业道德嘛。这种情况让我微微不安,如果陈老三不把贡品带走,这说明……莫非真有一个家伙来吃贡品?我没把自己的疑虑告诉黑蛋,不能先长他的志气嘛。我们退出去,在庙后的荒草丛中隐藏好。
“那好,咱们今晚上带着猎犬花脸来,让它追踪龙崽,行不行?”
我们都傻呆了。不论是龙的赞成派还是反对派,我们都对目睹一条真龙缺乏心理准备,现在它就在我们眼前,两米之外。一条活灵活现的真龙!它是从哪里来?当然,它不会是黄帝时代的那条应龙——这一点是很明显的,这条龙没有6000年的老态龙钟,没有6000年的沧桑威严,看起来它显得稚拙,应该是一条年龄尚幼的龙崽。
“是,她瞎瞎唧唧的,肯定没看清。”
终于到了庙门,从半开的门洞里向里看,找不到龙崽的踪影,黑蛋低声说:“走啦!”我赶忙扭过头,瞪他一眼,禁止他出声。忽然英子拉拉我的衣袖,朝祭坛上一指。它在那儿!祭坛上的塑像由一个变成了两个,原来龙崽爬到祭坛上,摆出和塑像完全相同的造型,昂着头,身子盘旋着,爪子雄健有力地抓住桌面,目光威严。
“谁知道呀,不像在黑龙潭,从没见它在潭里多停留;也不像在远处,从未见它驾云飞升。大概就在潜龙山哪条深涧里吧。”
我想起来陈老三是位石匠,不过对他说的“老人家”表示反对,“它怎么能称得上老人家呢,是一条又顽皮又可爱的小龙崽!”
但我仍有点迟疑,我似乎觉得,整个事情中有那么一点不对榫的地方,是什么呢?对了,是龙崽的长相,龙崽的大角!黑蛋看出我的迟疑,问:“你还有什么疑惑?尽管说出来。”
与龙崽对面相持时,我们的灵魂都出窍了,先是惊后是喜,七魂八魄在月光之中飘荡着。龙崽消失后,我们的灵魂才归位。黑蛋欣喜若狂地喊着:是真龙!是一条真龙!龙崽(这是喊我)你服不服?你服不服?英子也欣喜地说,是真的,你看它多温顺多可爱!
黑蛋说:“先不忙说它是不是应龙和神龙,先说它是不是一条真龙?”我老实承认,是的。黑蛋得理不让人,咄咄逼人地追问:“你不是说,龙只是传说中的动物吗?你不是说,龙这种动物从来不存在吗?”
“这是进化论的结论。动物的器官都是在使用中进化的,凡食肉动物都是进攻者,不需要角这种防御武器。你不妨数一数有角的动物:牛、羊、鹿、犀牛、甚至草食恐龙……绝不会有一个例外。如果这条龙崽真是自然界的动物而且是食肉动物的话,它的角就是唯一的例外了。”黑蛋不服气,他绞尽脑汁,想在动物中找到相反的例证,但找不到,只好皱着眉头沉默了。
的确,从那东西的大致轮廓看,很像是一条龙,不,绝对是一条龙。它的脑袋很大,长有枝枝桠桠的角,身体大概有两米长。它没有多耽误,熟门熟路地向庙门跑来,不是跑,是像蛇那样一曲一拱地游行。我们都屏住唿吸,屏住心跳,万分紧张地看着。正在关键时刻,它的身影被庙墙挡住了,我和黑蛋同时迈步,想绕过墙角去观看。英子手疾眼快地拉住我们,摇摇头,又朝墙缝努努嘴。她的手冰凉,微微颤抖着,我们知道她是怕惊动了“那东西”,便按她的意见趴在墙缝上,紧张地窥视着。
英子碰碰我,轻声问:“饿不?”她的眼睛在月光下闪闪发光。我说不饿,不过吃一点也行。英子把烙饼和五香牛肉递过来,我慢慢地嚼着。英子小声问:“龙崽,你说咱今天能看见那条神龙吗?”黑蛋抢先说:“这种事哪能打保票?也许得等一个月才能见到。龙崽,三五天见不到,你可不能判我输。”我说:“咦,昨天你不是说神龙每天都来享用贡品?心虚了吧,你是不是开始为自己的失败埋伏笔?”
我不是个轻易服输的人,但这会儿确实服输了,我说:“没错,它是一条龙,不过绝不是大战蚩龙的应龙——它哪里像有6000岁?它也不是法力无边的神龙——你看它多家常多随和,它让我拍照,还让你摸脑袋呢,它也不会腾云驾雾。”
龙崽显然听见了,它扭头朝门口看看,吃力地挪动着四爪下了祭坛,向门口蹒跚走来,我们都呆住了,想跑,又怕惊动它,只好大气不出地硬挺着。少顷,一个大脑袋从门缝伸出来,与我们噼面相对!我们屏住气息,一动不动,心中祈盼龙崽看不见静止的东西(“侏罗纪公园”那本书里说,恐龙就是这种视觉特征)。但龙崽显然看到了我们,不过它没有表示敌意、愤怒或者警觉。它只是歪着脑袋,非常好奇地打量着我们三个,左嗅嗅,右嗅嗅,然后伸出长舌在我脸上舔一下,它的舌头湿漉漉粘乎乎的,还带着五香牛肉、咸鸡蛋和香蕉的香味儿。我不敢稍动,龙崽又一视同仁地分别在英子和黑蛋脸上舔一下。
我笑着看看他:“不卖给外国大鼻子啦!”
吱扭一声,庙门开大一点,明亮的月光从门里泻入,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滑进来,滑到祭坛之前。是龙!我们的眼前肯定是一条龙,尽管谁都没有见过真龙,但几千年的文化濡染,已将龙的形象刻在我们心中,溶化在血液里。衬着月光,我们看到一个硕大的龙头,状如鹿角的龙角,一双熠熠有光的龙眼,看到龙嘴旁的卷曲的龙须,亮晶晶的龙牙,长长的披满鳞甲的龙身,四支强健的龙爪,一支扁平的龙尾。它的背部是青色的,腹部呈灰白色,上面有横纹。刚才它在地上游行时,龙爪贴在身旁,向后拖着,此时它将龙爪撑在地下,挪动着龙爪向前行走。显然,用龙爪行走不如用腹部蛇行来得轻快,它耸着肩膀,一摇一晃地走着,很像座山雕在平地上行走的样子。
“你们三个毛孩子,这么早来干什么?”
忽然龙崽抬起头侧耳倾听,似乎听到我们听不到的什么信号。它没有耽误,马上从我们身边挤过去,蛇行到潭边,跳下水,水中的三角形波纹迅速向对岸移去。然后它上了岸,消失在对岸的树丛中。
“陈三伯,龙崽的家在哪里?”
这些东西咽到肚里后,它两眼亮晶晶地看着英子,长舌在她手心里继续舔着,看来它还没有吃饱哩。英子不知道该怎么办,因为食物只有那么多了,她两手空空地举在龙崽脸前,不敢收回,表情十分尴尬。
陈三伯想了想,也认可了:“可能吧,我原先心里就嘀咕,要真是大战蚩龙的应龙,不会是这么小的身架。那么,它是应龙的后代?是龙宫三太子二公主什么的?”
“没有见过,”庙祝老实承认,但仍固执地抗议道:“不过它肯定有神通有法力,它是一条真龙呀,真龙哪会没有神通呢。”
龙崽贪馋地注视着供桌上的祭品,它先伸出长舌,将一盘五香牛肉一扫而光,非常香甜地咀嚼着;又用舌头卷起一个鸡蛋,放在祭坛上,笨拙地伸过来一只龙爪,抓起鸡蛋在供桌上敲击着。用坚硬的龙爪来做这些细话,似乎不是那么得心应手,动作之生疏就像一个两岁的人类婴儿。但不管怎样,它最终把鸡蛋皮剥下来了,用长舌把剥皮蛋卷进嘴里。我们三个都面面相觑——庙祝原来没说谎话,它吃鸡蛋真的还要剥皮!我认为是最拙劣的谎话竟然是真的!
这个造型保持了很久。我们有一个感觉,刚才它是在玩耍,这会儿是工作,是摆着架势让香客膜拜。不过这会儿我们心里已经没有什么敬畏感,这个威严的造型显然是一种表演,是儿童演员反串老生,是孙儿穿上长衫学爷爷走路。龙崽在里面一动不动,我们三个在外边也一动不动,时间一秒一秒地向前滚动。这片安静被黑蛋打破了,他一直伏在我身后撑着膝盖、伸长脑袋观看着,不知怎地胳臂一软,脑袋敲在门板上,咚地一声,在一片安静中简直像一声惊雷。
“嗯,我起早到这庙里来了。”
月光皎洁,把大地笼罩在银辉之中,给它们平添了一层神秘和庄严。山岚从潭的上空一团一团升起,并向岸上飘拂过来,别看我在山里长大,这样的景象还没见过。潭水静如镜面,只是偶尔传来鱼儿的泼水声,水面上绽出一圈涟漪。微风飒飒地吹着荒草,有时几只鸟儿鸣叫着从树冠扑翅升空,然后又落下来,恢复了寂静。
我看看黑蛋和英子,这么说,陈老三并不是目击者,他老伴的话应该比他的话更可信一些。看来,这桩公案还没到盖棺论定的时候。庙祝怕这件事影响神龙的威信,喋喋不休地辩解着。我说:“好啦,不用说啦,我们相信你的话。我们已经亲眼看见,这是条非常善良非常仁义的龙崽。”
很奇怪,尽管我们是在特意等着神龙出现,但此刻谁都没把湖里的东西与神物联系起来。也许我们在下意识里认为,神龙的出现不会如此平常,一定伴随着雷电、虹霓、云霞、风雨等自然界的异兆。那东西很快靠近这边的湖岸,爬上来,抖一抖全身水珠,还用爪子搔搔后脑勺——黑蛋忽然拉住我和英子的手臂,低声说:“龙!”
这个问题是争不出什么结果的,我们也就不争了。我忽然想到英子的话,问庙祝:“陈三伯,有人说这条龙崽吃了你家的一只羊娃,是真的吗?”
黑蛋忽然嘘了一声,向我摇摇手指。我和英子都竖起耳朵听。我们听见了,声音是从黑龙潭那边传来的,是泼水的声音,我们站起来放眼望去,见平静的潭面上有一道巨大的三角形波纹,向这边逼近,波纹的尖端有一团黑忽忽的东西,看不清楚,但从波纹的巨大来推测,这个野物的个头不会太小。
“它是不是想让你再照一张?”
黑蛋的魂灵这会儿已经还阳了,转眼间变得十分勇敢,他伸出手,抖抖索索,慢慢伸向龙崽的头顶。他想摸摸神龙,就像我爱抚花脸一样?我们紧张地盯着,大气不敢出。神龙看来对他的冒犯并不在意,安静地待着,直到黑蛋的手真的摸到头顶。黑蛋简直大喜若狂,我们也很高兴。我和英子也慢慢伸出手……
“首先,”我发言道:“我承认自己错了,这条龙是真实存在的(黑蛋得意地笑了),但我的另一个观点是正确的,那就是没有传说中的神通广大的龙,这条龙崽是一只普通的动物,就像一只猎犬、一条海豚那样,它身上没什么神秘的光环。黑蛋,我的结论对不?”
黑蛋和英子都表示赞同:“对,哪怕追到龙潭虎穴!”
龙崽忽然向我轻轻点头,我们三个真傻了:神龙能听懂我们的话?没错,它能听懂!也许这点本领算不了什么——如果它真是神龙(应龙)的话,想当年黄帝下命令时它也能听懂啊,不过当时黄帝说的是古汉语,总不会它既懂古汉语又懂现代汉语?神龙嘴巴里发出咕咕哇哇的声音,怕是在用龙的语言同我们沟通吧。我不敢耽误,忙举起相机,频频按下快门,闪光灯在它眼睛里闪亮着。
黑蛋不服气地说:“食肉动物为什么就不能长角?谁规定的?”
对黑蛋的诘问我确实无言以答,我相信自己学到的科学知识是不会错的,可是——一条真龙刚刚在我面前存在过,它舔在我脸上的唾液还没干呢。我曾考虑它会不会是一条变异的蛇?想想不可能。蛇如果变异出双头或四足是有可能的,也曾见于报道,但要说一条蛇恰好变异出龙角、龙须、龙爪、龙鳞、龙尾,一句话,照着中国人心目中的龙模样去变异,那就难以让人相信了。尤其是这条龙的目光!我不能断言它就有智慧,但至少说,它的目光是清明的,是有灵性的,是天真善良的。这绝不是爬行动物的眼睛。
我从他的话里听出点破绽,便迟疑地问:“羊娃被咬死时你不在家?”
我们进到庙里,七嘴八舌地讨论着,龙崽的塑像安静地陪着我们。我们的讨论其实没一点实质内容,尽是感叹词的堆砌:不可思议!简直像作梦!多可爱!天光渐渐放亮,听见外边有脚步声,是庙祝进来了,他看见我们,立刻警惕地瞪大眼睛:
龙崽饕餮大嚼,满意地哼哼着,看来它喜爱这些凡间食品更甚于仙家的盛馔。它的大脑袋在墙缝里晃来晃去,有时候从我们视野里消失,一会儿又晃过来,离我们最近时只相距一米,所以,我们对它的表情看得清清楚楚。没错,是表情。它的大眼睛里透着新奇和顽皮,能感受到它对这顿美餐的喜悦之情。
我只有苦笑:英子实在是想象力丰富啊,神龙还知道邀请我们给它照相?黄帝那年代怕是没这玩艺吧。但此刻也没别的办法,我声音抖抖地自语道:
我瞪他一眼,他赶紧把下半截话咽进去了。庙祝没听出他的话意,继续说着:“告诉你吧,两个月前我亲眼见过神龙它老人家,这个塑像就是按它的模样刻出来的,是我亲自刻的。”
黑蛋肯定想反驳,但他认真想了想,不情愿地点点头,英子也点点头。是呀,在喂过龙崽、被它的长舌头舔过、摸过它的脑袋之后,谁还能相信它是一个神灵呢。我继续说:“看来只有一种可能,龙确实是自然界存在的生灵,很可能它就是恐龙的一种,而且在恐龙灭绝之后,它还存活下来——仅仅存活于中国这片土地上,被我们的祖先发现,编进中国的神话传说里,你们说对不对?”
学校放暑假了,我离开龙口镇中学,赶到镇头的路口等长途汽车。我家老龙背村离这儿有50多里,只有20里路能通汽车,其余30多里是山间便道,如果步行需3个多小时。现在是下午4点半,再不来车就不赶趟了,我立在路口,焦急地望着班车来的方向。一辆东风五平柴(五吨平头柴油发动机汽车)从我面前开过,刹车灯忽然亮了,汽车缓缓靠在路边,司机打开车门,半伸出身子喊道:
我上了车,汽车顺着盘山公路开行。何叔问:“你爹咋不来接你?”
我想起来了,不好意思地搓着后脑勺。何叔说:“你是要回家吧,快上车,我能捎你20里。”
我迟疑地迈出第一步,忽然英子拉住我:龙崽,你看那儿有人!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在树林阴暗的边缘,的确有两个模煳的身影。肯定是一男一女,因为那个矮个子身后有长发在飘动。看来,这两个人不是本地人,本地的姑娘们没见留披肩发的。两人立在树林边一动不动,莫非他们也听到了树林的动静?后来两个身影开始动了,开始向树林中走。我立即大声喊:
我说:“爹的战友何叔把我捎了20里,剩下这30里山路我步行赶回来,小意思。刚才我抄近路回来,还碰见一只老豹子呢,多亏何叔送我的这根铁棒壮胆。”
“既是这样,你和英子去干就行呗,找我干啥?”
“差点忘了一件大事,我和英子专意来告诉你的!”
我和他争得面红耳赤,最后到生物老师那儿判输赢。当然是我赢了,但黑蛋一直不服气,他是那种认准歪理不回头的人。也难怪,生活在我们这儿,空气中随时都洋溢着龙的气息。从懂话的年代开始,龙就成了我们大伙儿的熟亲戚——不过从不露面而已。小时候在我的心目中,“世上有龙”也曾是天经地义的结论,只是在上学之后,学了一些科学知识,才慢慢否定了龙的存在。
英子也使劲点头:“对,一件大事,重要消息。”
我笑着说:“何叔叔很有现代头脑哩。”
我犹豫一会儿,心一横,向林中插过去。从小在山里长大,什么野物没见过?再说手里还有这件武器,就是碰上老虎也能招架几个回合。我给自己壮着胆,小心地辨认着小路的痕迹,急急地走着。一边攥紧铁棒,警惕地竖着耳朵。说不紧张是假的,后背的衣服很快被汗溻湿了,一半是因为走路,一半是紧张。
英子捂着嘴笑了,黑蛋乐得咧着嘴,说:电脑还能画画呀,来,让我也试一试。我又画了一个小姑娘,画得嘴歪眼斜的,注上“我是漂亮的英子”,英子低声抗议着:这是我?看你把我画得多漂亮!我又画了一条龙,水平太差,画得倒像是蚯蚓,注上“我是龙崽”。黑蛋像是蝎子蜇了一样叫起来:
在我的感觉中,那双眼睛还在紧紧地盯着我,异臭味儿也一直在我身后追随,时而淡了,时而变得浓烈。在死一般的寂静中,我听到极轻微的声响。我走,声响跟着我走;我停,声响也停下来。我猛然转身,瞥见林木深处确实有一双绿荧荧的眼睛!
猎狗花脸听到动静,早早吠叫起来。我跑过去,叱道:“花脸,叫什么叫!是我回来了。”花脸立即停止吠叫,欢天喜地地唧唧着。我拨开院门,它立即扑过来,拽裤脚,舔手背,亲热得不知怎么才是个好。爹娘惊喜地迎出来,娘嚷着:
“全是诬蔑!谁看见的?看清了没有?一定是哪头豹子干的事,赖到神龙身上。”
我在山路上走了两个小时,没碰见一个人。夜色已经很重,山林一片寂静,只有草虫唧唧地唱着,时而有一只夜鸟被我惊动,咕哇咕哇地叫着,扑着翅膀飞起来,没入幽暗的林中。走到一个大漫坡前,我停下来,犹豫一会儿。这儿离我家有十几里路,顺公路走还得一个多小时。不过要是从林子里斜插过去,能省一半路。这条林中小路我倒是很熟的,不过——毕竟这会儿天已经黑了,这里还常有豹子出没。前两年我爹领人修路时,它们都被吓跑了。这两年它们似乎知道乡亲们要保护野生动物,又大模大样地回来,甚至白天也能见到它们的身影。
两个香客喃喃有词地敬了香,许了愿,叩了三个响头,又往功德箱里塞了十元钱。透过箱子正面的玻璃,看见里面的纸币不少,不过多是五元以下的小票。我对黑蛋说:见神龙要磕头的,咱们磕不磕?咱们也磕吧。黑蛋没听出我奚落他,照他对神龙的坚定信仰是要磕头的,不过毕竟是21世纪的青年啦,不大好意思。他试探地问:陈三伯,我们不会磕头,鞠躬行不行?陈老三很大度地说:行啊行啊,只要心诚就行,神龙不会怪罪的。我们向塑像鞠了躬,又往功德箱里塞了钱,他俩各是5元,我给了10元。庙祝偷眼看到我的祭献,笑得更慈祥了。
我们商量好,下午先到黑龙潭去一趟,为明天的侦察行动踩点。这件事我们想暂时瞒着大人,省得事没办成先惊了全村。我们在热烈地讨论行动计划时,花脸似乎觉察到我们打算出门,便亢奋地跑来跑去,提醒我们别忘了它。带不带它呢?我考虑一会儿,决定暂且不带。花脸实际上算不得一只好猎犬,从没打过猎,性格毛毛燥燥的,弄不好会搅了我们的侦察。午饭后我们把花脸锁在屋里,偷偷出发了,花脸在屋里呜咽着,显得十分不满和伤心。
何叔担心地说:“下了车还有30里山路呢,到家之前天就黑定了,摸黑赶山路太危险。”
黑蛋不太相信我的话,不耐烦地说:神经过敏了吧。什么杀气,什么异臭,我怎么没有感觉到?算了,别耽误时间,该走了。
我急忙捂住嘴才没有笑出声。这个陈老三,也太敢胡日鬼了,神龙吃鸡蛋还要剥皮?还知道拉开可乐罐的拉环?连黑蛋和英子也觉得他的话水份太大,尴尬地看看我。
我们前护后拥,总算让英子平安过去了。
我笑着说:“好,那你们就详详细细告诉我吧。”
黑蛋痛快地答应了:“好,如果事实证明我们错了,我和英子到每家每户去辟谣!不过‘捕龙行动’这个名字不好,对神龙太不尊敬了,只能说是去参拜神龙,或者是验证神龙他老人家的存在。”
“那是那是,咱不能一辈子为你爹打工,受你爹剥削呀。拿破仑说过,不想当将军的士兵就不是好兵。”
“对,常有豹子出没。不要紧,豹子从不上公路的。”
老龙背村位于八百里云梦山的主峰潜龙山的半山坡上。那里山高林密,涧深水急,云团经常飘浮在村庄的下边,雾霭笼罩着深涧。老龙背村其实算不上一个村子,几十户人家散布在一条几十里长的山沟里,从沟头到沟尾,得爬一天的山路。这里交通极为不便,过去,村人出一趟山,简直是惊天动地的大事。后来我爹复员当了村长,领着全村人苦干两年,修了一条盘山便道,路很窄,勉强能通个小四轮拖拉机,还不能错车,如果对面来了车,其中一辆只能退到宽敞处候着,所以在这条路上开车,司机得伸着脖子向远处看。即使如此,也是老龙背开天辟地以来的第一件大事了。我告诉何叔,我爹去年办了个竹编厂,规模很小,主要还是因为运输不便,小四轮一次只能拉一二十件竹编家具运往山外。我爹正在筹集资金,准备把路面拓宽,让大汽车能开到村头。
我想起搭便车时何叔叔关于办旅游业的意见,啧啧地说:“真是士别三日刮目相看,黑蛋也有市场意识了,有战略眼光了。”
黑蛋低声问:“到底是什么?”英子也问:“你看见什么啦?”我低声向他俩追述了那晚的经过,描绘了那玩艺儿的绿眼睛和异臭味儿。我问:你们刚才闻见什么了吗?黑蛋说没有,什么也没闻见。英子不太肯定地说,她似乎闻到一股怪味,是带着甜味的异臭,令人作呕。我说,对,就是这种味道。
我跟他到我的住房,屋里已经打扫过,床上是新床单新被子。桌子上放着……一台电脑!联想牌的,漂亮的流线形,太棒了!我忙插上电源,打开主机,检索出这台电脑的配置,是奔腾4,内存256兆,硬盘50G,50速光驱,比学校的电脑强多了。中学里有电脑课,但学校条件差,只有20多台老掉牙的586,学生们只能轮着上机,实在不过瘾。
黑蛋有点气急败坏了,红着脸说:“你这根本不是科学态度。你调查没有?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好多人都亲眼见了!”
我知道潜龙山和黑龙潭的传说。家乡有个独特的现象,就是这里的地名和龙有关系的太多:潜龙山,黑龙潭,老龙背,龙磨腰,回龙沟,龙吸水……传说黄帝大战蚩尤时,曾请一条神通广大的应龙来助阵。应龙在天上嘎嘎怪叫,杀死一个个铜头铁臂的蚩尤族人。黄帝战胜了,应龙却沾染了邪气,不能再上天,只好隐于云梦之泽。不过这是书上的传说,按我们这儿的说法,应龙的籍贯可不是什么云梦之泽,而是在我们潜龙山黑龙潭!黑龙潭在后山,一条长年不断的瀑布挂在潭上,恰似巨龙吸水;潭里的水黑绿黑绿,深不可测。至少,我们在黑龙潭潜水时从来没人能潜到底,因为潭水太凉,砭人骨髓。潭的周围全是合抱粗的大树,尤其是一株老银杏,故老传说那是神树,是黄帝手植的,已有6000岁了。当然这只是传说,但那棵银杏至少也有两千年的树龄,它的树干5个人伸开双臂都不能合抱。更奇的是,树皮长出好多垂挂,就像老妇人的乳房那样向下悬垂着,乡亲们常在上面绑上红布来祈福。大跃进那年到处砍树大炼钢铁,有人也看上这一带的古树,但乡亲们拧成一股劲反对,说这儿都是神树,砍掉就坏了这儿的风水。上边拿这些“老顽固们”没辙,再加上这里确实太偏远,砍树的事才不了了之。黑龙潭边还有一座小庙,匾额上写的是“神龙庙”,庙里的塑像已经没有了,不知道是年久洇没还是文革中被砸掉。
我背着手,在祭坛上审视一遍,说:“陈三伯,这贡品不大对头吧,你想龙是水里生水里长的,按说他该吃鱼鳖虾蟹才对吧,你可要研究研究,别让龙王爷吃了你的贡品落个肠胃病。要知道他老人家已经6000多岁啦。”假道士没有听出我话里的奚落,或者他听出了但不想当着香客和我理论,连说:没事,没事,神龙每天都把贡品吃得干干净净,它肯定喜欢这些。我说,可口可乐它也喝?那可是洋玩艺儿,中国龙肯定没喝过。假道士说:喝,怎么不喝,喝时还知道打开瓶盖,拉开铝环,吃鸡蛋和香蕉还知道剥皮呢。
何叔说得真对,这儿的风景百看不厌。一条小路曲曲弯弯傍着山崖伸展,左边是一道深涧,一线白水在石缝中跳荡,时时形成一道瀑布和一个跌水坑。山坡上尽是千年古树,有花栗木、樟树、罗汉松、竹林,汇成一片蛮勇强悍的浓绿。向上看,雾霭从半山腰升起,在林木间悄悄游荡,山峰的上半部被遮在云雾中,时隐时现。太阳慢慢地沉入山后了,月亮已经爬上天空。今天月色很好,算算是阴历十二三吧。山峦林木浸泡在银光中,就像是电影中的仙景。不过山崖太陡,峭壁常常遮住月光,脚下的山路刚刚沐浴在银色中,转眼又没入阴影。深涧中更是难得被照到,涧水沉在黑暗中,只余下哗哗的声响。
两名香客还在同庙祝唠叨,无非是说神龙的灵验。这俩人我们不认识,可能是远处赶来的。老太太已有70岁,走路颤颤崴崴,我真纳闷,刚才的阎王背她是如何爬过来的!真是信仰的力量大啊。
我谢过何叔,带上铁棒,跳下车,整整书包,向山上爬去。
“就是刚才在这儿的那个庙祝?”
英子说:“噢,对了,刘二奶说神龙把羊娃咬死了,没吃。”
转过山背就是我家。忽然我发现身后的压力消失了,就像它的出现一样突然。我转过身,看到一个身影向后一闪,没入黑暗中。只是短促的一瞥,没看清它的形状,隐约觉得它的脑袋很大,身体又细又长,似乎比非洲猎豹还要细长,动作异常轻捷。它消失了,异臭味儿也慢慢飘散,草虫们唧唧地欢唱起来。
于是古人猜想:一定有一个“神物”支配这一切。这个“神物”能大能小,善于变化,天上可飞水中可藏,集合了种种动物特性,又和雨水有着特别密切的关系。所以,龙是中国古人对鱼、鳄、蛇等动物,和云、雷电、虹霓等自然天象模煳集合而产生的一种神物。经过8000年的演化,龙已经成了中国人的心灵归宿。
英子不说话,一个劲儿地抿着嘴笑,不过她分明是同意黑蛋的意见。我考虑一会儿,心想这样也好。爹不是一直为神龙庙的乌烟瘴气头疼吗?我要用第一手资料戳穿这些谣言,也算是为爹分忧,算是我在这个暑假的社会活动。我说:“好吧,咱们去,组织一次”捕龙行动“。不过丑话说前边,如果到时证实你们说的都是谎话,你们得负责在村里辟谣,破除迷信。”
何叔咕哝一句:“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晕胆大,跟你爹一个样。”
往下再教他们什么呢?我想了想,拉出电脑中的画笔功能,在电脑上画了一个大大的鸡蛋,涂上墨,注上一行字:我是黑蛋,但我不是坏蛋。
“没有。它一直远远跟着我,到林边才停下。其实是不是豹子我也没看清,身架不小,一身臭味,肯定是头猛兽。”
何叔笑了,问我:“你知道不?咱们现在走的这条盘山公路原来就要走你们村的,山里人迷信,听说要在老龙背修公路,跑到镇里闹,说是把龙脉挖断就坏了那儿的风水,硬是逼得公路改了向。”
“什么样子?”
娘吃惊地问:“你跟豹子干仗啦?”
我顿时出一身冷汗,腿肚微微发抖。我盯着那两点绿光,它也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目光残忍冷厉。它肯定知道我看见了它,所以用目光同我较量着。异臭味儿缓缓地飘过来,把我整个罩入其中。黑暗中看不清它的身形,不知道它是什么野兽。
我们悄悄散去。
现在的神龙庙已经今非昔比,再往前走,看到山草中已踩出明显的行迹,庙的四周肯定清理过,荒草乱树都被砍掉了。横匾上“神龙庙”三个大字用漆重新描画过。庙内新添了一座龙的石刻像,盘旋虬曲,张牙舞爪,虽然做工比较粗糙,但形态相当威猛。一位老太太和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正在虔诚地跪拜,显然是一对母子,祭坛上的贡品琳琅满目,有馒头、两个猪蹄、水果,甚至还有两瓶可口可乐。庙祝扎着髻子,身穿道袍和白布袜子,手里拿着拂尘,正肃立在旁边。黑蛋悄声问我:这个道士你认得不?我仔细看看,不认得。黑蛋嘻笑着低声说,这是个假道士,自封的,就是回龙沟的石匠陈老三嘛,他干道士这一套完全是无师自通。经他这么一说,我才认出来了。
“对,就是他家。”
“他说明天用小四轮往镇里送货,顺便来接我,我不想等。”
僵持一会儿,我想,是祸躲不过,今天豁出去了!便转过身照常前行,一边攥紧铁棒,斜睨着身后的两点绿光。绿光跟着我游动,伴着极轻微的沙沙声。这片山里没老虎,我估计它是头豹子,否则脚步声不会这么轻盈。
对于21世纪的年轻人,这些都该是常识了,我没想到,黑蛋到今天还在认着他的死理!
我说:“黑蛋呀,你是没救了,21世纪了,你还是这么一个迷信脑瓜。我真懒得再教育你了,朽木不可雕哇。”
不是听何叔说,我还真不知道这档子事哩。我问:“那是我爹当村长之前的事吧。”
我有点弄不明白了。我知道黑蛋说话不可靠,但英子不是说话“日冒”的人。看她说得有鼻子有眼的,究竟是咋回事?我喊妈来问,妈走进来,肯定地说:“英子说得不差,真有人亲眼见过,像回龙沟的陈老三,陈明全,咱村的德新爷,少说也有五六个人见过吧。如今神龙庙可热闹了,百里之外的人都来朝拜,每天香火不绝。只有你爹不信,为这事很恼火,一直嚷着这是造谣,迷信,但这回他这个村长说话不灵,没人信他的。”娘犹豫地说,“龙崽,我正想和你商量这件事,我也想去神龙庙上一次香,你说这算不算迷信?”
我们团坐在银杏树下,商量明天的行动。当然要先作好准备,要带上手电、干粮。我家的傻瓜相机要带上。要准备两把猎刀——万一遇见什么野物怎么办?万一所谓的神龙只是我们见过的那条长蛇?五六年没见,它一定长得更长了,两把猎刀不一定能对付呢。英子有点临事而惧了,她不好意思打退堂鼓,只是低声问:“龙吃人不吃人?”我说,传说中倒是有吃人的恶龙,不过你别怕,明天我站前边,吃人先吃我,百把十斤的,肯定能管它一顿饱了。黑蛋说,你们别胡说,这条龙不管是不是传说中的应龙,反正是一条善龙,它已现身三个月了,除了吃庙里的贡品,连鸡呀羊呀都没糟蹋过一只。
花脸自然认得这两名熟客,在他们腿下摇头摆尾,蹭来蹭去。黑蛋和英子都是我的光屁股伙伴,小学同学。特别是黑蛋,与我一向焦不离孟孟不离焦,做作业,爬树,游泳,上山摘野果,都在一起。如果在学校里干了什么捣蛋事老师来告状,一般也是一去两家,绝不厚此薄彼。但他俩都没上初中,现在就在我爹办的竹编厂里干活。我很为他俩可惜,但没法可想,山里人穷啊,我们离21世纪高科技社会还远着呢。
英子也说:“龙崽,这可是真事呀。”
黑蛋得意了:“龙崽,我说的差不差?”他耐心地教育我,“你别认死理了,这不是迷信。恐龙化石发现之前谁知道有恐龙?没有。现在谁都知道恐龙了吧。当然,现在还没发现龙的化石,但你敢说地下就没有?敢说世上就没有活龙?连神龙架有没有野人,现在还没有完全确定呢。照我说,龙这种动物是有的,不过后来基本灭绝了,只剩下那么一条两条生活在深山老林中,生活在潜龙山里。这就像是英国尼斯湖的怪兽和中国长白山天池怪兽一样。”
关于家乡的“龙”,小学时我和黑蛋曾有过一次激烈的争论。黑蛋说,龙这种动物过去是有的,只是后来灭绝了。我说:龙只是神话,新华字典上写得清清楚楚,“龙是我国古代传说中的一种长形、有鳞、有角的动物。能走、能飞、能游泳。”所谓传说,就是这种东西实际是不存在的。黑蛋犟着脖子说,“传说”的意思就是“可能有,也可能没有”。这本字典编得太早,那时考古学家们还没挖出这么多恐龙化石。我说:你咋把“龙”和“恐龙”扯到一块儿了?恐龙是确实存在的一种动物,大约2亿年前到6000万年前在地球上称王称霸。但它们根本不是中国传说中的龙,“恐龙”的拉丁文原意是“恐怖的蜥蜴”,中国的生物学家们翻译时只是借用了“龙”的名称。其实不光是龙,连凤凰、麒麟也都是中国传说中的动物,实际是不存在的。黑蛋说,既是传说,总该有根据呀,古代肯定有过这些动物。
我说:“可惜刚才没问问陈三伯,看他的表情,不像是对神龙有什么意见——不过也说不定。他每天从神龙身上捞这么多钱,个把羊娃的损失算不了什么。哎哟!”我跳起来,“只顾说话,你看太阳都落山了,快走吧,要赶在天黑前走过阎王背。”
黑蛋清清喉咙:“这事说起来话长,你当然知道黑龙潭的传说……”
我大大咧咧地说:“没事。这段路我走过十几遍了,闭着眼也能摸回去。”
香客走了,我使个眼色,领黑蛋他们到庙后去侦察。庙后荒草极深,能埋住我们的肩膀。一只野兔受惊,向草丛中窜去。我们在后墙上发现一道宽宽的裂缝,非常便于我们的观察,甚至照相都行。不远处就是那棵千年银杏,垂挂的树瘤上绑着香客们敬献的红布。通过裂缝,我们看见庙祝跪下,恭恭敬敬叩三个头,然后打开功德箱,美滋滋地数起来,数完后揣进怀里,把庙门半掩上,离开了。这个数钱的动作看来亵渎了黑蛋的坚定信念,他看看我,脸红红地扭过头。
“不是说好明天去接你嘛,咋摸黑赶回来啦。手里拎的啥?”
两人很高兴。虽然电脑这个词已听得耳朵里长了茧子,但地处深山的他俩还从没亲眼见过呢,这台电脑是老龙背村的第一台。黑蛋喊着:在哪儿?在哪儿?跑到我屋里找去了,英子跟在他后边。等我吃完饭进屋,他俩正站在电脑前瞪大眼睛看着,连摸都不敢摸。我打开电脑,给他们演示了各种操作,打字,编辑,上网,发电子邮件。两人眼红得不行,啧啧称赞着,说电脑咋这么聪明呢,叫它干啥就干啥,就像有个人在机箱里蹲着。还夸我:不愧是大学生啦,电脑玩得这么熟。其实我就这么几招,现学现卖,已经卖完了。我教他们玩了一会儿游戏,像俄罗斯方块啦,爵士兔啦,两人笨手笨脚,常常一上手就死了。我安慰他们,别急,多来玩玩就好了,熟能生巧。暑假这些天,你们尽管来学。他们很高兴地应承了。
我咄咄逼人地追问。英子怯怯地说:“我和黑蛋都没亲眼见,但村里真有人亲眼见的呀,我爹就亲眼见过。”
我使劲摇脑袋。我知道龙和恐龙绝不能混为一谈。龙是从来就不存在的,哪儿出土过龙的化石?这是一条最起码的科学事实,如果连这也怀疑,那我就枉上8年学了!但这会儿我是绝对少数,三比一。黑蛋认真地说:
“和画里画的完全一样,长身子,身上有鳞,头上长有枝枝桠桠的角,大嘴,鹰爪。”
非常奇怪,听了我这句话,那两人像是受惊的兔子,嗖地窜进树林,唿唿拉拉一阵响,他们就消失了。我们三个人面面相觑,心中十分惊疑:这两个家伙是什么货色?为什么怕见人?看他们鬼鬼祟祟的样子,八成不是好人!
黑蛋把头摇得像拨朗鼓:“你信?龙崽你信不信?你们想想,神龙每天有这么多食物,吃都吃不完,干嘛还要去吃羊娃?”
龙是怎么产生的?在古人心目中,世界是神秘混沌难以捉摸的。生产和生活不能不依赖雨水,雨水却常常向人们展示它的威力。再看这些与雨水相关的物象:云团滚滚翻卷,变化万方;雷电叱咤长空,霹雳千钧;虹霓垂首弓背,色像瑰奇;还有各种与水有关的动物,如鱼、鳄、蛇、蜥蜴等,长短参差、形状怪异——这一切是多么神秘雄奇,多么可怖可畏啊!
英子笑着点头:“叫什么名字我都没意见。我就是想亲眼见见神龙。”
“对。不过说不定山里人的迷信反倒歪打正着,为你们保留了一块风水宝地,一块旅游资源。”他认真地嘱咐着:“记着把我的意见告诉你爹,这是正经事!”
我不禁失笑:“就这么件大事?”
“那儿是谁?”那两个身影立即定住了。“不要进树林,林子里可能有猛兽!”
过了阎王背,天真的黑了。我们不敢大意,不再说话,急急地赶路。这儿离家还有一个多小时的路程,好在月亮已经露面了,微弱的月光照着崎岖的小路。快到回龙沟时,我忽然浑身一机灵,立即停步,示意伙伴们噤声。黑蛋低声问:“咋啦咋啦?一惊一乍的,眼看快到家了嘛。”我严厉地瞪他一眼,对他用力挥手,他这才闭上嘴。我竖着耳朵努力倾听着,听不到什么动静。但我的直觉告诉我,那天晚上的“杀气”又出来了。空气变得异样,周围静得碜人,草虫们都停止了鸣唱。一股淡淡的异臭从树林中飘出来,我用力嗅嗅,没错,还是那天的味道。那只老豹子或什么猛兽肯定藏在前面的树林里。
先是“那玩艺儿”,再是两个神秘人,这两件事在我心中种下深深的不安。此后在回家的路上,我们都沉默着,暗自揣摸这两件事。我决定等爹回来后,把这两人的事告诉他,叫他认真查一下。
何叔使劲摇头:“千万别开公路,别办工厂,那样会把风景糟蹋了。潜龙山是个世外桃源,风景美极了,特别是黑龙潭、龙吸水那一带,你爹带我去玩过,我去了一次就念念不忘。照我说,你们应该办旅游,让城里人和外国大鼻子去游玩,保证赚大钱。你们长年住在深山里的人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那些城里人一辈子住在水泥笼子里,你不知道他们多喜欢这野山野水!回去把我的意见告诉你爹。”
我揩把冷汗,觉得攥铁棒的手心汗津津的。虽然紧张,我仍不禁暗自得意。不管怎么说,在今天的生死关头,我没有装熊,没有拉稀,算得上临危不惧吧。
英子抬头看看黑蛋,想说什么,又闭上嘴。我敏锐地发觉她的异常,便撺掇她:“英子你有什么话?尽管说,黑蛋和神龙都吃不了你。”黑蛋也不耐烦地说:“有啥你尽管说嘛,女孩子家真是麻烦。”英子迟疑地说:“今早听刘二奶说,神龙吃了回龙沟陈老三家的羊娃。”
“在哪?什么时候?是在云里还是在水里?”
这儿全是两抱粗的巨树,林木藤罗越来越密,月光几乎见不到了。忽然,我觉得后背发凉,直觉中有一双眼睛在死死地盯着我。我停下来,向后面搜索,没有看到什么眼睛。但我分明感到一种……杀气。没错,是杀气,周围的空气变得异样,草虫的叫声全都停止了,静得碜人。还有……我使劲嗅嗅鼻子,闻到一股异样的臭味。我跟爹掏过狼窝,知道食肉动物身上常有薰鼻子的骚臭味儿。不过今天的味道不像那种骚臭,比那更难闻,带点腻人的甜味,令人作呕。
“我知道你们那儿山深,野物多。”
赶到村子时,大半个月亮已从山坳里爬上来,算算,明天是阴历6月14,月光正好,对我们的行动很有利。我们再次重申对大人要保密,省得人多嘴杂,把神龙惊走了——神龙当然是有灵性的嘛。
“亲眼见了?亲眼看见长着鳞长着角的神龙?你亲眼看见没有?英子你呢?”
“就在一个月前,在神龙庙的祭坛上。”英子肯定地说。
“真是大事,这么重要的大事咋会忘记说了呢,全让你的电脑把我们搅迷煳了。你知道不,潜龙山的神龙出世了!”
“行啊行啊,那就叫‘参拜神龙’行动吧。英子你说呢?”
我小声安慰他,这说明不了啥问题,庙祝贪财,并不说明神龙就是假的,你说对不对?黑蛋红着脸说,你先别说剌棱话,咱们明天见真章!我笑着说,行啊,明天看谁笑到最后。
又走了20分钟。这20分钟对我真像一场梦魇。阴森森的绿光始终跟着我,不远也不近,就像是一个幽灵,异臭味儿一直在我前后飘荡。走着走着,周围的林木渐渐稀疏,离家越来越近,我的胆子也越来越大。瞅它的表现,这家伙肯定不敢贸然向人发起进攻,它也怕着我呢。看来,它今天甭想拿我做美餐了。
娘听见我醒了,在院子里说:龙崽,饭在锅里热着。你爹今天到镇上去了,他说让你好好玩几天。我三下两下洗了脸,刷了牙,边吃饭边对两人说:“喂,我爹给我买了台电脑,一会儿我教你们玩。”
娘很后怕,埋怨几句,赶紧去为我做饭。爹是个丘八脾气,凡事晕胆大,没把野物的事看在眼里,只随便问了几句。我说:“对了,何叔让我一定转告你,不要在这儿修大公路,不要办工厂,要保持山里的自然风貌办旅游。他说这是正经事,让你一定在意。”虽然我说得很郑重,看来爸没把何叔的话放心上,只是说了句:“谁来这么个深山窝里游玩?再说办旅游也得有钱哪。先不说这些,龙崽,看我为你买了啥礼物。”
爸还买了几本学电脑的书,在桌上放着。我顾不上和爹亲热,一头钻进电脑里。屏幕迅速变换着,很快进入windows界面,速度比学校里的电脑快多了。我沉迷于电脑中,爹出去我也不知道。过一会儿,娘端来一大碗香喷喷的馄饨,说,快吃吧,今天累了,吃了早点睡觉。黑蛋和英子盼着和你玩儿,已经打听过几次了。我早饿极了,忽忽鲁鲁把饭扒完,又趴到电脑前。
梦乡中听见有人在大唿小叫:“龙崽,龙崽,醒醒!”我睁开眼,见屋内已铺满阳光,黑蛋笑咪咪地立在床前。仍是大大咧咧的样子,短裤,短袖衬衫,敞着怀,露出一身黑肉,趿拉着拖鞋。身后是英子,立在门外。英子仍是文文静静的,穿着白衬衫,短裙,赤脚穿一双细襻带的凉鞋。黑蛋说:“哼,回来也不找我们玩,当了大学生把老朋友都忘了。”我笑着说:“哪有大学生?初二的中学生。昨晚睡得太晚,要不我早去找你们了。”
为了说服他,我查了不少有关龙的知识。我知道龙的传说起源于新石器时代早期,在原始部落大融合时,各部落信奉的动物图腾自然而然的合为一体,这就产生了龙的概念。龙在中国传说中被奉为雷神、雨神和虹神。山西吉县柿子滩石崖上有1万年前的鱼尾鹿龙画,属于龙的雏形。辽宁阜新查海原始村落遗址(属“前红山文化”遗存)上有8000年前的龙形堆塑,位于这个原始村落遗址的中心广场内,由大小均等的红褐色石块堆塑而成。龙全长近20米,宽近两米,扬首张口,弯腰弓背。这条石龙是我国迄今为止发现的年代最早、形体最大的龙。河南濮阳西水城出土了6400年前的蚌塑龙纹,是用蚌壳堆成的。从这些龙的原始形态上,可以清楚地看到龙的起源和进化。
“哼,你把咱家看成啥人了?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有这么个发财机会,咋能忘了龙崽呢。再说,你照相、写文章都比俺俩强,实施起来离不开你呀。”
黑蛋说:“你先别撇嘴,先别说我是迷信,我知道你那德性。听我把话说完再下结论行不?”
我喜孜孜地跑过去,看看司机,不认识。司机鼻子里哼一声:“不认得啦?小娃崽的记性还不如老家伙呢。我是你何叔,你爹的同乡兼战友,复员后我到你家去过一次,知道你在龙口镇上学。你家有一条狗叫花脸,对不?”
我一直玩到凌晨四点才去睡觉。
我不觉毛骨悚然。莫不成今天真要和什么恶兽打一场遭遇战?我努力镇静自己,爹说过,碰上野物不要怕,不要转身就跑,要在气势上压倒它。我转过身,不慌不忙地继续走,同时绷紧全身的肌肉。
我郑重地答应了。说话间到了进山的路口,何叔把车停在路边,看看天色,担心地说:“已经5点了,你肯定得摸黑。要不先到我家?我家离这儿有40里,明天我找顺车把你捎过来。行不?”不管他怎么劝,我只是笑着摇头。何叔见劝不动我,就从工具箱里抽出一根撬杠,“带上它,万一碰见野物用它防身。”
“是龙崽不?快过来!”
“什么大事呀?”
去黑龙潭的山路十分崎岖难行,在我们村的孩子群里,到黑龙潭游泳一向是勇敢者的行为。三年前我们去过一次,见识过黑龙潭。潭周围的巨树把那儿遮蔽得阴气森森,白色的雾霭笼罩着水面。神龙庙几乎淹没在荒草中,庙内什么也没有,只有满屋的蛛网和野兽的粪便。那次我们还在庙里发现过一条水桶粗的巨蟒——当然这是孩子气的夸张,实打实说来,那条蛇有茶杯粗细,将近两米长。即使如此,那样子也够吓人的了。
“知道我们今天为啥找你?找你来商量大事的。神龙出世千真万确。如果我们能把它调查清楚——调查一点儿都不难,神龙庙的庙祝说,神龙每天夜里都要去享受祭祀和贡品——再拍出几张照片,你想这该是多轰动的消息?从来没人见过中国龙,这回真龙现身了!没准儿外国大鼻子会拿100万元来买你的照片,咱们潜龙山要比尼斯湖更有名,成千上万的游客来游玩,成了全世界的旅游热点。这前景多诱人呀。”
去黑龙潭一定要经过阎王背。这是一处陡峭的山嵴,一块巨石向外凸,石背上凿出一条窄窄的小路,路外就是深深的山涧。要想走过去,必须把腹部紧贴着石背,慢慢地挪过去。这时是不能回头向下看的,看到云雾笼罩的深涧,说不定腿一软,就栽下去了。我和黑蛋都来过,当然不憷。我们安慰英子:不要怕,眼睛一闭就过去了,你怕不怕?许是我们的思想工作不合章法,起了反作用,英子吓得脸色苍白,强撑架子说:不怕!有你们领着我就不怕!
黑蛋和英子不知道我那晚的经历,但从我的表情上看出事态严重,他们疑虑重重地盯着我的后脑勺,同时也努力倾听树林里的动静。很长时间过去了,树林中没什么动静,更没有那晚的两点绿光,异臭味儿也慢慢消失了。但我的下意识在坚决地说:刚才不是梦幻,那条绿眼睛的什么“玩艺儿”肯定在树林中窥伺过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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