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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传说复活

王晋康科幻小说

黑蛋和英子不知道我那晚的经历,但从我的表情上看出事态严重,他们疑虑重重地盯着我的后脑勺,同时也努力倾听树林里的动静。很长时间过去了,树林中没什么动静,更没有那晚的两点绿光,异臭味儿也慢慢消失了。但我的下意识在坚决地说:刚才不是梦幻,那条绿眼睛的什么“玩艺儿”肯定在树林中窥伺过我们。
娘听见我醒了,在院子里说:龙崽,饭在锅里热着。你爹今天到镇上去了,他说让你好好玩几天。我三下两下洗了脸,刷了牙,边吃饭边对两人说:“喂,我爹给我买了台电脑,一会儿我教你们玩。”
“没有。它一直远远跟着我,到林边才停下。其实是不是豹子我也没看清,身架不小,一身臭味,肯定是头猛兽。”
“什么大事呀?”
先是“那玩艺儿”,再是两个神秘人,这两件事在我心中种下深深的不安。此后在回家的路上,我们都沉默着,暗自揣摸这两件事。我决定等爹回来后,把这两人的事告诉他,叫他认真查一下。
我咄咄逼人地追问。英子怯怯地说:“我和黑蛋都没亲眼见,但村里真有人亲眼见的呀,我爹就亲眼见过。”
我知道潜龙山和黑龙潭的传说。家乡有个独特的现象,就是这里的地名和龙有关系的太多:潜龙山,黑龙潭,老龙背,龙磨腰,回龙沟,龙吸水……传说黄帝大战蚩尤时,曾请一条神通广大的应龙来助阵。应龙在天上嘎嘎怪叫,杀死一个个铜头铁臂的蚩尤族人。黄帝战胜了,应龙却沾染了邪气,不能再上天,只好隐于云梦之泽。不过这是书上的传说,按我们这儿的说法,应龙的籍贯可不是什么云梦之泽,而是在我们潜龙山黑龙潭!黑龙潭在后山,一条长年不断的瀑布挂在潭上,恰似巨龙吸水;潭里的水黑绿黑绿,深不可测。至少,我们在黑龙潭潜水时从来没人能潜到底,因为潭水太凉,砭人骨髓。潭的周围全是合抱粗的大树,尤其是一株老银杏,故老传说那是神树,是黄帝手植的,已有6000岁了。当然这只是传说,但那棵银杏至少也有两千年的树龄,它的树干5个人伸开双臂都不能合抱。更奇的是,树皮长出好多垂挂,就像老妇人的乳房那样向下悬垂着,乡亲们常在上面绑上红布来祈福。大跃进那年到处砍树大炼钢铁,有人也看上这一带的古树,但乡亲们拧成一股劲反对,说这儿都是神树,砍掉就坏了这儿的风水。上边拿这些“老顽固们”没辙,再加上这里确实太偏远,砍树的事才不了了之。黑龙潭边还有一座小庙,匾额上写的是“神龙庙”,庙里的塑像已经没有了,不知道是年久洇没还是文革中被砸掉。
英子说:“噢,对了,刘二奶说神龙把羊娃咬死了,没吃。”
我不禁失笑:“就这么件大事?”
过了阎王背,天真的黑了。我们不敢大意,不再说话,急急地赶路。这儿离家还有一个多小时的路程,好在月亮已经露面了,微弱的月光照着崎岖的小路。快到回龙沟时,我忽然浑身一机灵,立即停步,示意伙伴们噤声。黑蛋低声问:“咋啦咋啦?一惊一乍的,眼看快到家了嘛。”我严厉地瞪他一眼,对他用力挥手,他这才闭上嘴。我竖着耳朵努力倾听着,听不到什么动静。但我的直觉告诉我,那天晚上的“杀气”又出来了。空气变得异样,周围静得碜人,草虫们都停止了鸣唱。一股淡淡的异臭从树林中飘出来,我用力嗅嗅,没错,还是那天的味道。那只老豹子或什么猛兽肯定藏在前面的树林里。
香客走了,我使个眼色,领黑蛋他们到庙后去侦察。庙后荒草极深,能埋住我们的肩膀。一只野兔受惊,向草丛中窜去。我们在后墙上发现一道宽宽的裂缝,非常便于我们的观察,甚至照相都行。不远处就是那棵千年银杏,垂挂的树瘤上绑着香客们敬献的红布。通过裂缝,我们看见庙祝跪下,恭恭敬敬叩三个头,然后打开功德箱,美滋滋地数起来,数完后揣进怀里,把庙门半掩上,离开了。这个数钱的动作看来亵渎了黑蛋的坚定信念,他看看我,脸红红地扭过头。
英子也使劲点头:“对,一件大事,重要消息。”
我一直玩到凌晨四点才去睡觉。
“知道我们今天为啥找你?找你来商量大事的。神龙出世千真万确。如果我们能把它调查清楚——调查一点儿都不难,神龙庙的庙祝说,神龙每天夜里都要去享受祭祀和贡品——再拍出几张照片,你想这该是多轰动的消息?从来没人见过中国龙,这回真龙现身了!没准儿外国大鼻子会拿100万元来买你的照片,咱们潜龙山要比尼斯湖更有名,成千上万的游客来游玩,成了全世界的旅游热点。这前景多诱人呀。”
“我知道你们那儿山深,野物多。”
我使劲摇脑袋。我知道龙和恐龙绝不能混为一谈。龙是从来就不存在的,哪儿出土过龙的化石?这是一条最起码的科学事实,如果连这也怀疑,那我就枉上8年学了!但这会儿我是绝对少数,三比一。黑蛋认真地说:
“对,常有豹子出没。不要紧,豹子从不上公路的。”
何叔说得真对,这儿的风景百看不厌。一条小路曲曲弯弯傍着山崖伸展,左边是一道深涧,一线白水在石缝中跳荡,时时形成一道瀑布和一个跌水坑。山坡上尽是千年古树,有花栗木、樟树、罗汉松、竹林,汇成一片蛮勇强悍的浓绿。向上看,雾霭从半山腰升起,在林木间悄悄游荡,山峰的上半部被遮在云雾中,时隐时现。太阳慢慢地沉入山后了,月亮已经爬上天空。今天月色很好,算算是阴历十二三吧。山峦林木浸泡在银光中,就像是电影中的仙景。不过山崖太陡,峭壁常常遮住月光,脚下的山路刚刚沐浴在银色中,转眼又没入阴影。深涧中更是难得被照到,涧水沉在黑暗中,只余下哗哗的声响。
“既是这样,你和英子去干就行呗,找我干啥?”
我们前护后拥,总算让英子平安过去了。
现在的神龙庙已经今非昔比,再往前走,看到山草中已踩出明显的行迹,庙的四周肯定清理过,荒草乱树都被砍掉了。横匾上“神龙庙”三个大字用漆重新描画过。庙内新添了一座龙的石刻像,盘旋虬曲,张牙舞爪,虽然做工比较粗糙,但形态相当威猛。一位老太太和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正在虔诚地跪拜,显然是一对母子,祭坛上的贡品琳琅满目,有馒头、两个猪蹄、水果,甚至还有两瓶可口可乐。庙祝扎着髻子,身穿道袍和白布袜子,手里拿着拂尘,正肃立在旁边。黑蛋悄声问我:这个道士你认得不?我仔细看看,不认得。黑蛋嘻笑着低声说,这是个假道士,自封的,就是回龙沟的石匠陈老三嘛,他干道士这一套完全是无师自通。经他这么一说,我才认出来了。
我想起来了,不好意思地搓着后脑勺。何叔说:“你是要回家吧,快上车,我能捎你20里。”
“是龙崽不?快过来!”
非常奇怪,听了我这句话,那两人像是受惊的兔子,嗖地窜进树林,唿唿拉拉一阵响,他们就消失了。我们三个人面面相觑,心中十分惊疑:这两个家伙是什么货色?为什么怕见人?看他们鬼鬼祟祟的样子,八成不是好人!
为了说服他,我查了不少有关龙的知识。我知道龙的传说起源于新石器时代早期,在原始部落大融合时,各部落信奉的动物图腾自然而然的合为一体,这就产生了龙的概念。龙在中国传说中被奉为雷神、雨神和虹神。山西吉县柿子滩石崖上有1万年前的鱼尾鹿龙画,属于龙的雏形。辽宁阜新查海原始村落遗址(属“前红山文化”遗存)上有8000年前的龙形堆塑,位于这个原始村落遗址的中心广场内,由大小均等的红褐色石块堆塑而成。龙全长近20米,宽近两米,扬首张口,弯腰弓背。这条石龙是我国迄今为止发现的年代最早、形体最大的龙。河南濮阳西水城出土了6400年前的蚌塑龙纹,是用蚌壳堆成的。从这些龙的原始形态上,可以清楚地看到龙的起源和进化。
黑蛋得意了:“龙崽,我说的差不差?”他耐心地教育我,“你别认死理了,这不是迷信。恐龙化石发现之前谁知道有恐龙?没有。现在谁都知道恐龙了吧。当然,现在还没发现龙的化石,但你敢说地下就没有?敢说世上就没有活龙?连神龙架有没有野人,现在还没有完全确定呢。照我说,龙这种动物是有的,不过后来基本灭绝了,只剩下那么一条两条生活在深山老林中,生活在潜龙山里。这就像是英国尼斯湖的怪兽和中国长白山天池怪兽一样。”
转过山背就是我家。忽然我发现身后的压力消失了,就像它的出现一样突然。我转过身,看到一个身影向后一闪,没入黑暗中。只是短促的一瞥,没看清它的形状,隐约觉得它的脑袋很大,身体又细又长,似乎比非洲猎豹还要细长,动作异常轻捷。它消失了,异臭味儿也慢慢飘散,草虫们唧唧地欢唱起来。
“那是那是,咱不能一辈子为你爹打工,受你爹剥削呀。拿破仑说过,不想当将军的士兵就不是好兵。”
关于家乡的“龙”,小学时我和黑蛋曾有过一次激烈的争论。黑蛋说,龙这种动物过去是有的,只是后来灭绝了。我说:龙只是神话,新华字典上写得清清楚楚,“龙是我国古代传说中的一种长形、有鳞、有角的动物。能走、能飞、能游泳。”所谓传说,就是这种东西实际是不存在的。黑蛋犟着脖子说,“传说”的意思就是“可能有,也可能没有”。这本字典编得太早,那时考古学家们还没挖出这么多恐龙化石。我说:你咋把“龙”和“恐龙”扯到一块儿了?恐龙是确实存在的一种动物,大约2亿年前到6000万年前在地球上称王称霸。但它们根本不是中国传说中的龙,“恐龙”的拉丁文原意是“恐怖的蜥蜴”,中国的生物学家们翻译时只是借用了“龙”的名称。其实不光是龙,连凤凰、麒麟也都是中国传说中的动物,实际是不存在的。黑蛋说,既是传说,总该有根据呀,古代肯定有过这些动物。
我说:“可惜刚才没问问陈三伯,看他的表情,不像是对神龙有什么意见——不过也说不定。他每天从神龙身上捞这么多钱,个把羊娃的损失算不了什么。哎哟!”我跳起来,“只顾说话,你看太阳都落山了,快走吧,要赶在天黑前走过阎王背。”
“对。不过说不定山里人的迷信反倒歪打正着,为你们保留了一块风水宝地,一块旅游资源。”他认真地嘱咐着:“记着把我的意见告诉你爹,这是正经事!”
我背着手,在祭坛上审视一遍,说:“陈三伯,这贡品不大对头吧,你想龙是水里生水里长的,按说他该吃鱼鳖虾蟹才对吧,你可要研究研究,别让龙王爷吃了你的贡品落个肠胃病。要知道他老人家已经6000多岁啦。”假道士没有听出我话里的奚落,或者他听出了但不想当着香客和我理论,连说:没事,没事,神龙每天都把贡品吃得干干净净,它肯定喜欢这些。我说,可口可乐它也喝?那可是洋玩艺儿,中国龙肯定没喝过。假道士说:喝,怎么不喝,喝时还知道打开瓶盖,拉开铝环,吃鸡蛋和香蕉还知道剥皮呢。
我谢过何叔,带上铁棒,跳下车,整整书包,向山上爬去。
黑蛋有点气急败坏了,红着脸说:“你这根本不是科学态度。你调查没有?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好多人都亲眼见了!”
“那儿是谁?”那两个身影立即定住了。“不要进树林,林子里可能有猛兽!”
我笑着说:“好,那你们就详详细细告诉我吧。”
我在山路上走了两个小时,没碰见一个人。夜色已经很重,山林一片寂静,只有草虫唧唧地唱着,时而有一只夜鸟被我惊动,咕哇咕哇地叫着,扑着翅膀飞起来,没入幽暗的林中。走到一个大漫坡前,我停下来,犹豫一会儿。这儿离我家有十几里路,顺公路走还得一个多小时。不过要是从林子里斜插过去,能省一半路。这条林中小路我倒是很熟的,不过——毕竟这会儿天已经黑了,这里还常有豹子出没。前两年我爹领人修路时,它们都被吓跑了。这两年它们似乎知道乡亲们要保护野生动物,又大模大样地回来,甚至白天也能见到它们的身影。
英子抬头看看黑蛋,想说什么,又闭上嘴。我敏锐地发觉她的异常,便撺掇她:“英子你有什么话?尽管说,黑蛋和神龙都吃不了你。”黑蛋也不耐烦地说:“有啥你尽管说嘛,女孩子家真是麻烦。”英子迟疑地说:“今早听刘二奶说,神龙吃了回龙沟陈老三家的羊娃。”
我不觉毛骨悚然。莫不成今天真要和什么恶兽打一场遭遇战?我努力镇静自己,爹说过,碰上野物不要怕,不要转身就跑,要在气势上压倒它。我转过身,不慌不忙地继续走,同时绷紧全身的肌肉。
两个香客喃喃有词地敬了香,许了愿,叩了三个响头,又往功德箱里塞了十元钱。透过箱子正面的玻璃,看见里面的纸币不少,不过多是五元以下的小票。我对黑蛋说:见神龙要磕头的,咱们磕不磕?咱们也磕吧。黑蛋没听出我奚落他,照他对神龙的坚定信仰是要磕头的,不过毕竟是21世纪的青年啦,不大好意思。他试探地问:陈三伯,我们不会磕头,鞠躬行不行?陈老三很大度地说:行啊行啊,只要心诚就行,神龙不会怪罪的。我们向塑像鞠了躬,又往功德箱里塞了钱,他俩各是5元,我给了10元。庙祝偷眼看到我的祭献,笑得更慈祥了。
我顿时出一身冷汗,腿肚微微发抖。我盯着那两点绿光,它也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目光残忍冷厉。它肯定知道我看见了它,所以用目光同我较量着。异臭味儿缓缓地飘过来,把我整个罩入其中。黑暗中看不清它的身形,不知道它是什么野兽。
“对,就是他家。”
去黑龙潭的山路十分崎岖难行,在我们村的孩子群里,到黑龙潭游泳一向是勇敢者的行为。三年前我们去过一次,见识过黑龙潭。潭周围的巨树把那儿遮蔽得阴气森森,白色的雾霭笼罩着水面。神龙庙几乎淹没在荒草中,庙内什么也没有,只有满屋的蛛网和野兽的粪便。那次我们还在庙里发现过一条水桶粗的巨蟒——当然这是孩子气的夸张,实打实说来,那条蛇有茶杯粗细,将近两米长。即使如此,那样子也够吓人的了。
我说:“黑蛋呀,你是没救了,21世纪了,你还是这么一个迷信脑瓜。我真懒得再教育你了,朽木不可雕哇。”
“不是说好明天去接你嘛,咋摸黑赶回来啦。手里拎的啥?”
又走了20分钟。这20分钟对我真像一场梦魇。阴森森的绿光始终跟着我,不远也不近,就像是一个幽灵,异臭味儿一直在我前后飘荡。走着走着,周围的林木渐渐稀疏,离家越来越近,我的胆子也越来越大。瞅它的表现,这家伙肯定不敢贸然向人发起进攻,它也怕着我呢。看来,它今天甭想拿我做美餐了。
“行啊行啊,那就叫‘参拜神龙’行动吧。英子你说呢?”
英子不说话,一个劲儿地抿着嘴笑,不过她分明是同意黑蛋的意见。我考虑一会儿,心想这样也好。爹不是一直为神龙庙的乌烟瘴气头疼吗?我要用第一手资料戳穿这些谣言,也算是为爹分忧,算是我在这个暑假的社会活动。我说:“好吧,咱们去,组织一次”捕龙行动“。不过丑话说前边,如果到时证实你们说的都是谎话,你们得负责在村里辟谣,破除迷信。”
英子笑着点头:“叫什么名字我都没意见。我就是想亲眼见见神龙。”
我们悄悄散去。
“就在一个月前,在神龙庙的祭坛上。”英子肯定地说。
英子捂着嘴笑了,黑蛋乐得咧着嘴,说:电脑还能画画呀,来,让我也试一试。我又画了一个小姑娘,画得嘴歪眼斜的,注上“我是漂亮的英子”,英子低声抗议着:这是我?看你把我画得多漂亮!我又画了一条龙,水平太差,画得倒像是蚯蚓,注上“我是龙崽”。黑蛋像是蝎子蜇了一样叫起来:
我们商量好,下午先到黑龙潭去一趟,为明天的侦察行动踩点。这件事我们想暂时瞒着大人,省得事没办成先惊了全村。我们在热烈地讨论行动计划时,花脸似乎觉察到我们打算出门,便亢奋地跑来跑去,提醒我们别忘了它。带不带它呢?我考虑一会儿,决定暂且不带。花脸实际上算不得一只好猎犬,从没打过猎,性格毛毛燥燥的,弄不好会搅了我们的侦察。午饭后我们把花脸锁在屋里,偷偷出发了,花脸在屋里呜咽着,显得十分不满和伤心。
往下再教他们什么呢?我想了想,拉出电脑中的画笔功能,在电脑上画了一个大大的鸡蛋,涂上墨,注上一行字:我是黑蛋,但我不是坏蛋。
我喜孜孜地跑过去,看看司机,不认识。司机鼻子里哼一声:“不认得啦?小娃崽的记性还不如老家伙呢。我是你何叔,你爹的同乡兼战友,复员后我到你家去过一次,知道你在龙口镇上学。你家有一条狗叫花脸,对不?”
黑蛋不太相信我的话,不耐烦地说:神经过敏了吧。什么杀气,什么异臭,我怎么没有感觉到?算了,别耽误时间,该走了。
龙是怎么产生的?在古人心目中,世界是神秘混沌难以捉摸的。生产和生活不能不依赖雨水,雨水却常常向人们展示它的威力。再看这些与雨水相关的物象:云团滚滚翻卷,变化万方;雷电叱咤长空,霹雳千钧;虹霓垂首弓背,色像瑰奇;还有各种与水有关的动物,如鱼、鳄、蛇、蜥蜴等,长短参差、形状怪异——这一切是多么神秘雄奇,多么可怖可畏啊!
黑蛋低声问:“到底是什么?”英子也问:“你看见什么啦?”我低声向他俩追述了那晚的经过,描绘了那玩艺儿的绿眼睛和异臭味儿。我问:你们刚才闻见什么了吗?黑蛋说没有,什么也没闻见。英子不太肯定地说,她似乎闻到一股怪味,是带着甜味的异臭,令人作呕。我说,对,就是这种味道。
“亲眼见了?亲眼看见长着鳞长着角的神龙?你亲眼看见没有?英子你呢?”
我大大咧咧地说:“没事。这段路我走过十几遍了,闭着眼也能摸回去。”
我郑重地答应了。说话间到了进山的路口,何叔把车停在路边,看看天色,担心地说:“已经5点了,你肯定得摸黑。要不先到我家?我家离这儿有40里,明天我找顺车把你捎过来。行不?”不管他怎么劝,我只是笑着摇头。何叔见劝不动我,就从工具箱里抽出一根撬杠,“带上它,万一碰见野物用它防身。”
我说:“爹的战友何叔把我捎了20里,剩下这30里山路我步行赶回来,小意思。刚才我抄近路回来,还碰见一只老豹子呢,多亏何叔送我的这根铁棒壮胆。”
我想起搭便车时何叔叔关于办旅游业的意见,啧啧地说:“真是士别三日刮目相看,黑蛋也有市场意识了,有战略眼光了。”
我们团坐在银杏树下,商量明天的行动。当然要先作好准备,要带上手电、干粮。我家的傻瓜相机要带上。要准备两把猎刀——万一遇见什么野物怎么办?万一所谓的神龙只是我们见过的那条长蛇?五六年没见,它一定长得更长了,两把猎刀不一定能对付呢。英子有点临事而惧了,她不好意思打退堂鼓,只是低声问:“龙吃人不吃人?”我说,传说中倒是有吃人的恶龙,不过你别怕,明天我站前边,吃人先吃我,百把十斤的,肯定能管它一顿饱了。黑蛋说,你们别胡说,这条龙不管是不是传说中的应龙,反正是一条善龙,它已现身三个月了,除了吃庙里的贡品,连鸡呀羊呀都没糟蹋过一只。
“真是大事,这么重要的大事咋会忘记说了呢,全让你的电脑把我们搅迷煳了。你知道不,潜龙山的神龙出世了!”
“全是诬蔑!谁看见的?看清了没有?一定是哪头豹子干的事,赖到神龙身上。”
“他说明天用小四轮往镇里送货,顺便来接我,我不想等。”
学校放暑假了,我离开龙口镇中学,赶到镇头的路口等长途汽车。我家老龙背村离这儿有50多里,只有20里路能通汽车,其余30多里是山间便道,如果步行需3个多小时。现在是下午4点半,再不来车就不赶趟了,我立在路口,焦急地望着班车来的方向。一辆东风五平柴(五吨平头柴油发动机汽车)从我面前开过,刹车灯忽然亮了,汽车缓缓靠在路边,司机打开车门,半伸出身子喊道:
我跟他到我的住房,屋里已经打扫过,床上是新床单新被子。桌子上放着……一台电脑!联想牌的,漂亮的流线形,太棒了!我忙插上电源,打开主机,检索出这台电脑的配置,是奔腾4,内存256兆,硬盘50G,50速光驱,比学校的电脑强多了。中学里有电脑课,但学校条件差,只有20多台老掉牙的586,学生们只能轮着上机,实在不过瘾。
何叔担心地说:“下了车还有30里山路呢,到家之前天就黑定了,摸黑赶山路太危险。”
梦乡中听见有人在大唿小叫:“龙崽,龙崽,醒醒!”我睁开眼,见屋内已铺满阳光,黑蛋笑咪咪地立在床前。仍是大大咧咧的样子,短裤,短袖衬衫,敞着怀,露出一身黑肉,趿拉着拖鞋。身后是英子,立在门外。英子仍是文文静静的,穿着白衬衫,短裙,赤脚穿一双细襻带的凉鞋。黑蛋说:“哼,回来也不找我们玩,当了大学生把老朋友都忘了。”我笑着说:“哪有大学生?初二的中学生。昨晚睡得太晚,要不我早去找你们了。”
何叔笑了,问我:“你知道不?咱们现在走的这条盘山公路原来就要走你们村的,山里人迷信,听说要在老龙背修公路,跑到镇里闹,说是把龙脉挖断就坏了那儿的风水,硬是逼得公路改了向。”
老龙背村位于八百里云梦山的主峰潜龙山的半山坡上。那里山高林密,涧深水急,云团经常飘浮在村庄的下边,雾霭笼罩着深涧。老龙背村其实算不上一个村子,几十户人家散布在一条几十里长的山沟里,从沟头到沟尾,得爬一天的山路。这里交通极为不便,过去,村人出一趟山,简直是惊天动地的大事。后来我爹复员当了村长,领着全村人苦干两年,修了一条盘山便道,路很窄,勉强能通个小四轮拖拉机,还不能错车,如果对面来了车,其中一辆只能退到宽敞处候着,所以在这条路上开车,司机得伸着脖子向远处看。即使如此,也是老龙背开天辟地以来的第一件大事了。我告诉何叔,我爹去年办了个竹编厂,规模很小,主要还是因为运输不便,小四轮一次只能拉一二十件竹编家具运往山外。我爹正在筹集资金,准备把路面拓宽,让大汽车能开到村头。
对于21世纪的年轻人,这些都该是常识了,我没想到,黑蛋到今天还在认着他的死理!
我揩把冷汗,觉得攥铁棒的手心汗津津的。虽然紧张,我仍不禁暗自得意。不管怎么说,在今天的生死关头,我没有装熊,没有拉稀,算得上临危不惧吧。
英子也说:“龙崽,这可是真事呀。”
何叔咕哝一句:“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晕胆大,跟你爹一个样。”
我急忙捂住嘴才没有笑出声。这个陈老三,也太敢胡日鬼了,神龙吃鸡蛋还要剥皮?还知道拉开可乐罐的拉环?连黑蛋和英子也觉得他的话水份太大,尴尬地看看我。
赶到村子时,大半个月亮已从山坳里爬上来,算算,明天是阴历6月14,月光正好,对我们的行动很有利。我们再次重申对大人要保密,省得人多嘴杂,把神龙惊走了——神龙当然是有灵性的嘛。
两人很高兴。虽然电脑这个词已听得耳朵里长了茧子,但地处深山的他俩还从没亲眼见过呢,这台电脑是老龙背村的第一台。黑蛋喊着:在哪儿?在哪儿?跑到我屋里找去了,英子跟在他后边。等我吃完饭进屋,他俩正站在电脑前瞪大眼睛看着,连摸都不敢摸。我打开电脑,给他们演示了各种操作,打字,编辑,上网,发电子邮件。两人眼红得不行,啧啧称赞着,说电脑咋这么聪明呢,叫它干啥就干啥,就像有个人在机箱里蹲着。还夸我:不愧是大学生啦,电脑玩得这么熟。其实我就这么几招,现学现卖,已经卖完了。我教他们玩了一会儿游戏,像俄罗斯方块啦,爵士兔啦,两人笨手笨脚,常常一上手就死了。我安慰他们,别急,多来玩玩就好了,熟能生巧。暑假这些天,你们尽管来学。他们很高兴地应承了。
娘吃惊地问:“你跟豹子干仗啦?”
黑蛋痛快地答应了:“好,如果事实证明我们错了,我和英子到每家每户去辟谣!不过‘捕龙行动’这个名字不好,对神龙太不尊敬了,只能说是去参拜神龙,或者是验证神龙他老人家的存在。”
去黑龙潭一定要经过阎王背。这是一处陡峭的山嵴,一块巨石向外凸,石背上凿出一条窄窄的小路,路外就是深深的山涧。要想走过去,必须把腹部紧贴着石背,慢慢地挪过去。这时是不能回头向下看的,看到云雾笼罩的深涧,说不定腿一软,就栽下去了。我和黑蛋都来过,当然不憷。我们安慰英子:不要怕,眼睛一闭就过去了,你怕不怕?许是我们的思想工作不合章法,起了反作用,英子吓得脸色苍白,强撑架子说:不怕!有你们领着我就不怕!
僵持一会儿,我想,是祸躲不过,今天豁出去了!便转过身照常前行,一边攥紧铁棒,斜睨着身后的两点绿光。绿光跟着我游动,伴着极轻微的沙沙声。这片山里没老虎,我估计它是头豹子,否则脚步声不会这么轻盈。
黑蛋说:“你先别撇嘴,先别说我是迷信,我知道你那德性。听我把话说完再下结论行不?”
两名香客还在同庙祝唠叨,无非是说神龙的灵验。这俩人我们不认识,可能是远处赶来的。老太太已有70岁,走路颤颤崴崴,我真纳闷,刚才的阎王背她是如何爬过来的!真是信仰的力量大啊。
于是古人猜想:一定有一个“神物”支配这一切。这个“神物”能大能小,善于变化,天上可飞水中可藏,集合了种种动物特性,又和雨水有着特别密切的关系。所以,龙是中国古人对鱼、鳄、蛇等动物,和云、雷电、虹霓等自然天象模煳集合而产生的一种神物。经过8000年的演化,龙已经成了中国人的心灵归宿。
花脸自然认得这两名熟客,在他们腿下摇头摆尾,蹭来蹭去。黑蛋和英子都是我的光屁股伙伴,小学同学。特别是黑蛋,与我一向焦不离孟孟不离焦,做作业,爬树,游泳,上山摘野果,都在一起。如果在学校里干了什么捣蛋事老师来告状,一般也是一去两家,绝不厚此薄彼。但他俩都没上初中,现在就在我爹办的竹编厂里干活。我很为他俩可惜,但没法可想,山里人穷啊,我们离21世纪高科技社会还远着呢。
我小声安慰他,这说明不了啥问题,庙祝贪财,并不说明神龙就是假的,你说对不对?黑蛋红着脸说,你先别说剌棱话,咱们明天见真章!我笑着说,行啊,明天看谁笑到最后。
我迟疑地迈出第一步,忽然英子拉住我:龙崽,你看那儿有人!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在树林阴暗的边缘,的确有两个模煳的身影。肯定是一男一女,因为那个矮个子身后有长发在飘动。看来,这两个人不是本地人,本地的姑娘们没见留披肩发的。两人立在树林边一动不动,莫非他们也听到了树林的动静?后来两个身影开始动了,开始向树林中走。我立即大声喊:
“哼,你把咱家看成啥人了?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有这么个发财机会,咋能忘了龙崽呢。再说,你照相、写文章都比俺俩强,实施起来离不开你呀。”
娘很后怕,埋怨几句,赶紧去为我做饭。爹是个丘八脾气,凡事晕胆大,没把野物的事看在眼里,只随便问了几句。我说:“对了,何叔让我一定转告你,不要在这儿修大公路,不要办工厂,要保持山里的自然风貌办旅游。他说这是正经事,让你一定在意。”虽然我说得很郑重,看来爸没把何叔的话放心上,只是说了句:“谁来这么个深山窝里游玩?再说办旅游也得有钱哪。先不说这些,龙崽,看我为你买了啥礼物。”
我笑着说:“何叔叔很有现代头脑哩。”
我犹豫一会儿,心一横,向林中插过去。从小在山里长大,什么野物没见过?再说手里还有这件武器,就是碰上老虎也能招架几个回合。我给自己壮着胆,小心地辨认着小路的痕迹,急急地走着。一边攥紧铁棒,警惕地竖着耳朵。说不紧张是假的,后背的衣服很快被汗溻湿了,一半是因为走路,一半是紧张。
这儿全是两抱粗的巨树,林木藤罗越来越密,月光几乎见不到了。忽然,我觉得后背发凉,直觉中有一双眼睛在死死地盯着我。我停下来,向后面搜索,没有看到什么眼睛。但我分明感到一种……杀气。没错,是杀气,周围的空气变得异样,草虫的叫声全都停止了,静得碜人。还有……我使劲嗅嗅鼻子,闻到一股异样的臭味。我跟爹掏过狼窝,知道食肉动物身上常有薰鼻子的骚臭味儿。不过今天的味道不像那种骚臭,比那更难闻,带点腻人的甜味,令人作呕。
不是听何叔说,我还真不知道这档子事哩。我问:“那是我爹当村长之前的事吧。”
“就是刚才在这儿的那个庙祝?”
在我的感觉中,那双眼睛还在紧紧地盯着我,异臭味儿也一直在我身后追随,时而淡了,时而变得浓烈。在死一般的寂静中,我听到极轻微的声响。我走,声响跟着我走;我停,声响也停下来。我猛然转身,瞥见林木深处确实有一双绿荧荧的眼睛!
猎狗花脸听到动静,早早吠叫起来。我跑过去,叱道:“花脸,叫什么叫!是我回来了。”花脸立即停止吠叫,欢天喜地地唧唧着。我拨开院门,它立即扑过来,拽裤脚,舔手背,亲热得不知怎么才是个好。爹娘惊喜地迎出来,娘嚷着:
我有点弄不明白了。我知道黑蛋说话不可靠,但英子不是说话“日冒”的人。看她说得有鼻子有眼的,究竟是咋回事?我喊妈来问,妈走进来,肯定地说:“英子说得不差,真有人亲眼见过,像回龙沟的陈老三,陈明全,咱村的德新爷,少说也有五六个人见过吧。如今神龙庙可热闹了,百里之外的人都来朝拜,每天香火不绝。只有你爹不信,为这事很恼火,一直嚷着这是造谣,迷信,但这回他这个村长说话不灵,没人信他的。”娘犹豫地说,“龙崽,我正想和你商量这件事,我也想去神龙庙上一次香,你说这算不算迷信?”
我上了车,汽车顺着盘山公路开行。何叔问:“你爹咋不来接你?”
“在哪?什么时候?是在云里还是在水里?”
黑蛋把头摇得像拨朗鼓:“你信?龙崽你信不信?你们想想,神龙每天有这么多食物,吃都吃不完,干嘛还要去吃羊娃?”
何叔使劲摇头:“千万别开公路,别办工厂,那样会把风景糟蹋了。潜龙山是个世外桃源,风景美极了,特别是黑龙潭、龙吸水那一带,你爹带我去玩过,我去了一次就念念不忘。照我说,你们应该办旅游,让城里人和外国大鼻子去游玩,保证赚大钱。你们长年住在深山里的人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那些城里人一辈子住在水泥笼子里,你不知道他们多喜欢这野山野水!回去把我的意见告诉你爹。”
我和他争得面红耳赤,最后到生物老师那儿判输赢。当然是我赢了,但黑蛋一直不服气,他是那种认准歪理不回头的人。也难怪,生活在我们这儿,空气中随时都洋溢着龙的气息。从懂话的年代开始,龙就成了我们大伙儿的熟亲戚——不过从不露面而已。小时候在我的心目中,“世上有龙”也曾是天经地义的结论,只是在上学之后,学了一些科学知识,才慢慢否定了龙的存在。
“差点忘了一件大事,我和英子专意来告诉你的!”
“和画里画的完全一样,长身子,身上有鳞,头上长有枝枝桠桠的角,大嘴,鹰爪。”
“什么样子?”
爸还买了几本学电脑的书,在桌上放着。我顾不上和爹亲热,一头钻进电脑里。屏幕迅速变换着,很快进入windows界面,速度比学校里的电脑快多了。我沉迷于电脑中,爹出去我也不知道。过一会儿,娘端来一大碗香喷喷的馄饨,说,快吃吧,今天累了,吃了早点睡觉。黑蛋和英子盼着和你玩儿,已经打听过几次了。我早饿极了,忽忽鲁鲁把饭扒完,又趴到电脑前。
黑蛋清清喉咙:“这事说起来话长,你当然知道黑龙潭的传说……”
我心里想,爹呀,对不起了,为了我们和蛟哥曼姐的计划,只能瞒你几天。我说:“爹,先不管这条龙的来历,既然它来到潜龙山,对我们是大大的好事呀。你想,如果全世界都知道这儿有一条真正的中国龙……”我把我们的设想尽情吹嘘一番。“潜龙山以后就要靠旅游吃饭了。你没忘吧,上次何叔也建议你发展旅游呢。”
路上与陈老三见面,他对我特别客气,特别尊敬,说话时垂着手,半侧着身子。我在心中揶揄道:看来我们都沾了龙崽的光,也都成半仙之体啦!
我摇摇头,摆脱这些缠人的思绪。总有办法吧,车到山前必有路。上帝创造了万物,但上帝已退休了,现在,人类已造出无数自然界没有的生物或生命形式:骡子,金鱼,虎狮、克隆羊,试管婴儿,克隆人……所有这些,总归要找到自己在自然界的合适位置。
爹迟疑地说:“那敢情好,只是……”
“你是不是一个人来的?知道吗,三天前我给你们送去很多好吃的东西,黑蛋英子和花脸都去了,可惜你们不在家。今天晚上我们刚商量好要去看你呢。我真想你,你想我们不?”
“这么说,老神龙——就是黄帝手下的应龙——真的不在了?”
没想到娘一点儿也不惊奇,咕哝道:“有啥奇怪?仙家哪有不会说话的,龙要是不会说话,柳毅和龙女咋谈情说爱?”
“你说‘我说话’,是说你要说话,还是说你已经会说话?”
我们的对话已超过花脸的理解力,它这会儿一动不动,尾巴高高翘着,仔细辨听我们的谈话。龙崽嘴里发出“花脸”这个词时,它习惯性地摇摇尾巴,但马上意识到这不是主人在召唤,而是一个动物同类发出的声音,于是疑惑地盯着龙崽的嘴。龙崽调皮地唤一声,再唤一声,花脸的尾巴摇个不停,它的狗眼也越来越惊异。我想,也许花脸正在对“龙崽说人话”这件不合常规的事进行认真的思索,不过,看来,以它的智力不可能得出答案了。
龙崽摇摇头:“我不知道什么是岛。”
龙崽迷惑地看着她,看来它不知道什么是“大名”。它老老实实地说:“我叫龙崽。”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问题改变了它的情绪,它难过地低下头,不作回答。我小声埋怨英子不该问这个问题:“它当然没有兄弟姊妹,它多难过呀。”
英子说:“我想起来了,在神龙庙第一次碰上它,咱们喂它吃五香牛肉时,它就曾经呜里哇啦说过一阵,肯定那时它就在说话,可惜咱没听懂。”
对,就这样。我伸手拍拍龙崽的脑袋,拍了个空,它已经走了。隔着窗户,我看见一龙一犬的身影在院外的山坡上依偎着。少顷,花脸轻快地跑回来,没再到我屋里,径自回它的狗窝里睡了。
“陈蛟,何曼。”
龙崽眼睛中亮光闪烁,高兴地点头。
“对,亲眼见到了,绝对没假。不过这条神龙并不是应龙本人,是它的20代玄孙(我立即在心中推算,6000年前的应龙,20代玄孙,每一代有300年,龙的寿命是比人长多了),是一条可爱的小龙崽。我们和它玩了很长时间,还摸了它的脑袋……”
晚上爹不在家,又出山去联系业务。我想还是应该利用现代化工具,就把竹编厂的生产品种、价格、交货期、我家电话等编成一条消息,在网上发出去。我还准备哪天去找蛟哥,让他把这些资料翻译成英文,发布到国外。对了,蛟哥说要在网上把神龙的消息发到国外,不知道发了没有?后来我睡了,做了一个乱七八糟的梦,事后想起来都脸红。我敢说,我从来没有动过这些坏念头,它们怎么会进入我的梦景呢?我想都是怪黑蛋,是他那些乌七八糟的“龙知识”影响了我。
龙崽看着我,嘴巴翕动着,喉咙里发出三个音节。再看看我,把这三音节重复一遍。等到它重复第三遍时我恍然大悟——我的心怦怦跳着,不敢相信自己的揣测,小心地问:
“最好的朋友。”
“龙崽你会说话?说一句让我听听!”
英子说:“还要给它带好吃的东西。”
我忽然想起那个疑问,问:“蛟哥,龙崽是雌龙还是雄龙?是小男孩还是小姑娘?”
“龙——崽。”它又加一句,“两个龙崽。”
我兴奋地说:“你不知道,龙崽会说话!”
“那儿有你的兄弟姊妹吗?”
龙崽和花脸安静地卧在我床下,我和它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慢慢进入蒙胧。我想蛟哥和曼姐太不仗义,这么好的消息,为什么一直瞒着我们?如果潜龙山出了条真龙,还是一条会说话的龙,那不是更轰动吗?我还要教它说外语,等外国大鼻子来参观时,龙崽会说:“古的拜!”“莎扬娜拉(日语再见)!”“达斯维达尼亚!(俄语再见)”
英子不满地说:“那龙崽白天不成一个囚犯啦?多可怜呀。”曼姐解释说:“白天我们也要带它出去玩的,但一般都在深山密林中,我们要造成‘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秘感。”
“我懂。我两岁。”
在我连珠炮的追问中,龙崽只是安静地吃着食物,只是时时伸出舌头舔我一下。我叹道:“聪明伶俐的龙崽呀,可惜你不会说话,要能说话该多好。”
娘从门外探进脑袋,她一定是听见了这屋里的动静。我喊,娘,这就是龙崽,它来咱家串门哩。娘惊得眼珠子都掉出来,大张着嘴,定定地看着它。龙崽很有礼貌地对女主人莽哈一声。娘紧张地小声问我:用不用磕头?见神龙该磕头的呀。我恼火地说:磕什么头呀,这是我的好朋友,就像是你的侄女,它该对你磕头才是。你只用把好吃的东西拿来就行了。娘忙去搜罗一堆,都是原来给我准备的,有萨其玛、怪味豆、五香驴肉等,放到龙崽面前。龙崽的大眼睛闪动着,再次很有礼貌地叫一声。
“我不知道。我想——它还会来吧。”
陈蛟和何曼互相看看,笑道:“放心吧,它很快就会有兄弟姊妹,将来也不愁没有配偶。至于父母,这点没法子可想,它永远不会有真正的父母,我们就权当它的父母吧。”
黑蛋抢着说:“当然不在了,龙的寿命虽然长,也就是500年,并不能长生不老呀。长生不老的龙是不存在的。”
我把昨晚的情形复述一遍,他们马上相信了。黑蛋说:“对,它当然会说话,它多聪明啊,光那双大眼就会说话。”
龙崽喜悦地点点头。
“对,这正是我要宣布的第二项重大消息,龙崽会说话!”
不见龙崽就走,未免心有不甘。我们等了很久,他们还是没回来,我们只好怏怏地离开。花脸还是像上次那样,时时扭回头,对后面的洞口恋恋不舍地吠叫着,直到夜色渐渐把洞口淹没。
两人只是笑,蛟哥说:“我们十分感激你们对龙崽的情意。不过现在还不是它向外界露面的时候。咱们若想把潜龙山渲染成尼斯湖那样的神秘之地,就得让龙崽保持一定程度的神秘性。所以,我们一般只让它夜里出去。”
黑蛋越想越生气:“龙崽,这么好的消息,为什么昨晚不喊我们?”
英子娘担心地问:“摸它的脑袋?黑蛋,你可不要以下犯上。虽说它是条小龙崽,也是神哪。”
“不是,绝对不是。它是一条中国龙,模样与九龙壁上的龙完全一样。”
龙崽使劲点头。我们公推英子做教师,因为她的普通话说得最好。英子问:“龙崽,你叫什么名字?”
这次,那两双眼睛眨巴得更快,随之的爆炸也更猛烈:“真的?”“它真的会说话?”“你一定是开玩笑!”
午饭是米饭,两盘山野菜,一个盘里放着3个咸鸡蛋。“你们吃吧,我和你蛟哥嫌它太咸。”曼姐说。我们装着煳涂问:“是不是只剩下这3个了?”
“好多的水……你是住在一个岛上?”
“你再说一遍,慢慢说,不要急。好吗?”
我梦见自己变成王三郎,就是神话传说“龙女与三郎”中的主人公,带着花脸来到龙宫,给美丽的龙女吹笛子。龙王发现龙女喜欢上三郎(就是我),勃然大怒,说,用我的龙须把穷光蛋的嘴巴缝上,看他还能不能吹笛子!龙女的保姆墨鱼精劝龙女:别跟那个凡人啦,龙的心是凉的,凡人的心是热的;龙能活500年,凡人只能活100年。龙女说,再不救他,他连三天都活不了啦,还说什么100年500年!……龙女派墨鱼精保姆把我救出来,抽掉我嘴上的龙须,然后龙女(她长得像英子)温柔地吻我,花脸高兴地乱吠……
黑蛋说:“这就好了,这就好区分了。蛟哥你知道不,我们原来一直为两人重名而头疼呢。现在,你,”他指指我,“就叫男龙崽,而你,”他指指龙崽,“就叫女龙崽。你说行不行?”
我不由叹息一声。陈蛟笑着问:“叹息什么,饭菜不如意吗?”
我去看英子干活,她正在编一只小松鼠,灵巧的十指疾速地翻飞着,蔑丝在她手里变成有生命的东西,慢慢地,小松鼠的脑袋定型了,身体出来了,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也伸出来。我真心称赞着:
龙崽用脑袋把我们挨个蹭一遍,笑眯眯地说:“都是好朋友。”它想了想,又加一句:“最好的。”
我在厨房吃饭,听堂屋里娘叽里古鲁地讲着神龙的事,还听她埋怨爹:“那么多人都见了神龙,连咱家龙崽都见了,你还不信吗?乡亲们都迷信,就你能?”少顷,爹满脸疑惑地过来,噼头就问:
“你这孩子,不看看几点了?深更半夜的,搅得全村不安生。明天再去吧,明天吧。”
龙崽用它聪慧的大眼睛看着我。它会说话,我们能在更高的层次上互相理解了,我真想这会儿就把黑蛋和英子喊来,让他们分享这个好消息。我开始穿衣下床,娘听到动静,过来问清我想干啥,说:
英子微微笑着,把最后的蔑丝头插进去:“给,这个给你吧。”
我不再追究,也许它还不能领会精微的字义,现在最重要的是它会说话!虽然语言能力还很差,像一个两岁的人类孩子,但这已经很伟大了!我耐心地教它:
“我说我亲眼见过神龙!我说我亲眼见过神龙剥鸡蛋皮!有人偏说我造谣,如今你们问问黑蛋、英子和龙崽,我到底是不是造谣!龙崽还是大学生哩,还是贾村长的儿子哩。”
第二天一大早,我把黑蛋和英子从床上拽起来。我敲黑蛋脑袋时,他恼火地说:“现在才几点?你个游手好闲的家伙,别忘了我是工人阶级了,今天还要上班呢。”我说,我要宣布和龙崽有关的一条重大消息,你爱来不来。很快,黑蛋和英子睡眼惺松地出来了,英子还没梳妆,头发乱蓬蓬的,见我在看它,难为情地用五齿梳(手指)在头上胡乱梳了梳。我说,你们二位去溪边洗洗脸,清醒清醒,我真的有大消息。
我说:“你尽管放心吧,这是黑蛋的强项,没有的事他都能吹出来,何况是真有其事呢。他一定能考证出龙崽是应龙的几十代玄孙,还会发誓说他亲眼见过神龙腾云驾雾,耕云布雨。在黑蛋心里,神龙本来就该是法力无边的,龙崽这么平常,他早就觉得不过瘾了。”
我接过来,向她建议,你照我家花脸的模样编出一条狗,送给龙崽做礼物,它不是最喜欢花脸嘛。英子答应了。
七扯八扯,太阳已在西边的山尖沉落,我们告别这三位,走过山凹。回头望去,蛟哥曼姐还在向我们招手,龙崽用后腿蹲坐在地上,就像一只守门的石狮。花脸特别地恋恋不舍,朝着那三个黑影响亮地吠着,我们听到龙崽也在“莽哈莽哈”地回应。
我想起他们讲过的那个悖论:人类和动物基因的混合并不是大逆不道的事,因为人类本来就来源于动物,人类和黑猩猩的基因相似度高达98%。但“人兽杂交”确实又是个令人恐怖的字眼,因为,若对此没一点儿限制,迟早会出现狼人、鳄鱼人等怪胎。这是个两难的问题,现今人类的智慧还回答不了,只有等历史来裁定了。
“哪里哪里,食品柜里好多呢,不信你去看。”
娘在龙崽面前还是很紧张,要知道,这可是山民们世世代代朝拜的神龙啊。而现在,这条神龙正同儿子和猎犬亲昵。她立在门口,仍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我只好说:“娘,你去睡吧,我和龙崽玩一会儿。”娘松口气,忙退出我们的房间。我接着问龙崽:
我知道对爹不能像黑蛋那样吹牛,笑着说:“爹,别着急,坐下听我慢慢说。没错,龙崽我们是亲眼见了,也摸了,也喂了。不过,它不是神龙,不会唿风唤雨,腾云驾雾,也不是什么应龙的20代玄孙。它——只是一条普普通通的动物,但它是世界上唯一的龙,就是我们传说中的龙,这点儿没假。”
此后两天我们没再去那儿。黑蛋和英子开始忙起来,我也想趁这几天把暑假作业赶完,这是我的老习惯,赶完作业,以后玩起来就没有负担了。爹的小竹编厂就在屋后不远,依着山坡建一个工棚。闲暇时我也常去帮他们干活。黑蛋正在破蔑丝,动作十分潇洒,一把蔑刀从容地前进着,长长的蔑丝在他身后飘动,就如一条夭矫多变的青龙。我夸他能干,黑蛋老老实实地说,其实他只是干粗活的,只能破蔑丝和编个背篓簸箕。英子才是干细活的,编一些鱼啦虾啦小松鼠啦,编什么像什么,你爹开给她的工资比我高多啦(这句话是贴着耳朵说的)。不过黑蛋大度地说,我一点儿也不嫉妒,谁让咱艺不如人呢。
吃完早饭已是9点钟,黑蛋很自来熟地说:“蛟哥,曼姐,午饭我们还在这儿吃啊,我们要好好陪龙崽玩一天。”何曼笑道:“行啊行啊,龙崽太孤单了,巴不得你们陪它玩。”
可他们为什么一直瞒着我们呢?我们在他家玩了一整天,龙崽没有露出一句人话,可见他们事先下过禁令,不过到我家后,龙崽把禁令忘了——它毕竟是个孩子嘛。为什么蛟哥要隐瞒呢?在半睡半醒的蒙胧中,我忽然猜到一个原因,我想这个原因不会错的:
原来在她的心目中,龙崽仍是个法力无边的神龙,是仙家。当龙崽一直用仰视的目光看人类时,我娘(及许多乡亲)却在用仰视的目光看龙崽。娘对龙崽非常敬畏,连带地对龙崽的同伴——她儿子——也多了份敬重。她轻声细语地劝我睡觉,然后轻轻拉上门走了。
“行啦行啦,花脸是你最好的朋友,我们三个也是你最好的朋友。对不对?”
我们赶到村口,暮色苍茫中,看见几个女人在路边闲聊,一边探着脑袋张望。是我娘、黑蛋娘和英子娘。看见我们,我娘高兴地说:
英子说:“曼姐,干脆把龙崽带回村,行不?我们保证让它玩得舒舒服服,吃得肚胞肠圆。”黑蛋说:“对,我给它摸螃蟹,逮小鱼,让它改改口味。”我说:“我给它讲故事,从古到今有关龙的传说,像大禹治水啦,柳毅传书啦,秃尾巴老李啦(注:这是一则原汁原味的汉族民间传说。一条白龙生于姓李的农家,出生后被其父当成妖怪剁掉尾巴,但其母偷偷把它养大。白龙上天后十分顾恤百姓,被乡亲昵称为秃尾巴老李。后来为保护百姓而与整个神界搏斗,壮烈牺牲),西游记上的白龙马啦。它一定爱听。”
龙崽想了想:“一栋大楼,好多的水。”
“龙崽,你可来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连英子也着急了,不停地喃喃自语:“它今晚会来吗?会来吗?”我心里也没一点数,因为龙崽昨晚走时并没有同我约定。
“花——脸。”它想想又补充一句,“我最好的朋友。”
我听这番话时煳里煳涂,这会儿回想起来,对它的理解又加深一层。但不管怎样,看来蛟哥和曼姐已悄悄越过这道界限,非常小心非常谨慎,但毕竟是迈过去了。只是,他们对外面一直谨慎地保守着这个秘密。
月影在窗台上悄悄移动,皂角树在夜风中簌簌作响。我们的眼皮已经变涩了,忽然花脸跳起来,喉咙里狂喜地唧唧着,向门外冲去。片刻之后一个硕大的龙头出现在门扇的光影中,我们一跃而起,团团围住龙崽:
我想了想,决定把这个秘密沤到肚里,谁也不说,对黑蛋和英子也不说。他们都是龙崽的铁杆朋友,但他俩不一定能理解这些深层次的观点。我不想让蛟哥和曼姐再应对更大的外界压力。
确实有谁在吻我,我醒了,一条大舌头轻轻舔着我的脸,一只枝枝桠桠的大脑袋映着门洞里射进来的月光。是龙崽!花脸乐疯了,前前后后地窜着跳着吠着。我一下子抱住它的脖子,惊喜地喊:龙崽!龙崽!你怎么来了?蛟哥曼姐不是不让你出山吗?他俩也来了吗?
“你几岁啦?”
一会儿两人过来了,急切地望着我。我不会把“人类基因”的秘密泄露给他们,但“龙崽会说话”这件事是瞒不了人的,我也不想瞒。我说:“第一条消息,龙崽昨晚到我家串门了,今早才走。”
那么,我们就在这儿和龙崽玩吧。龙崽和我们已经十分熟稔,就如多年的好友。不过它最亲近的是花脸。也许,尽管龙崽有很高的智慧,它在内心里还是把自己定位为动物,与花脸有天然的亲近感。它俩无时无刻不厮混在一块儿,一会儿互相舔着,脖颈绕着脖颈;一会儿在打闹,花脸呲牙裂嘴地咬龙崽的尾巴,龙崽把尾巴摆到这边,它跳到这边咬;摆到那边,它跳到那边咬。龙崽调皮地一甩尾,把花脸甩个四脚朝天。花脸的自尊心受到打击,爬起来生气地吠叫着,龙崽赶快去舔舔它,两位又和好了。
龙崽再次重复一遍,这次我完全听清了,它是在说:“我说话。”喉音很重,音节单调,辨听起来比较困难,但我想自己没有听错。我问:“你是说,我——说——话,对不?”
向黑龙庙进香的人潮水一般,其中有百里之外的人。后来我去黑龙庙看过,祭坛上的贡品比前几天丰富多了,有真空包装的南京板鸭,道口烧鸡,咸鸭蛋,山核桃,板栗,五香猪手,银鱼罐头,可口可乐(人们肯定听说了龙崽爱喝美国可乐的嗜好)……对乡亲们这些破费,我们倒没有于心不安,这是让龙崽吃的呀。多可爱的龙崽,即使乡亲们将来知道真相——知道它不是法力无边的神龙,也会心甘情愿把好东西给它吃的。
他问龙崽。那位女龙崽好像真的认可他的说法,向他点头,把我们都逗笑了。
黑蛋娘生气地说:“黑蛋,不许没大没小!对神龙怎么能说‘喂’呢,只能说你向它上贡,它享用了。”
这时龙崽的表情有一个明显的变化,它停止咀嚼,定定地看我,看得我心里纳闷。我耐心地说:“龙崽,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告诉我?你能听懂我的话吗?”
栅栏门虚掩着,花脸用嘴巴推开门进去,欢快地唤着。可是它很快就满脸懊丧地返回了。很遗憾,三位朋友都不在家,看来陈蛟夫妇带龙崽出去放风了。我们把食物放到厨房里,发现他们也新购了一批食物,这是他们去镇上买的,还是什么人送来的?
“真的?真的?”三个大人都很激动,尽管两个月来关于神龙的传说早已流传遐迩,但真正见过的人并不多,她们三个就没亲眼见过。她们七嘴八舌地问:“真的见到了?陈老三说的话都是真的?”
我点点头,心中仍然愀然不乐。为什么不高兴?我自己也说不清楚。我的直觉感受到一些深层次的矛盾,但我中学生的逻辑能力不足以把它明朗化、条理化。我只是觉得,龙崽,这个自然界中第一次出现的生物,它的生命之路中有太多不确定的东西。它将生活在什么地方,在深山密林,在动物园,还是人类家庭中?以它的智慧,让它按动物的层次生活,未免太狠心,可是让它作为人类的一分子,似乎也不可能……
黑蛋忙解释:“知道什么叫‘岁数’吗?就是说你打生下来到现在,一共活了几年。”
下午四点,蛟哥催我们回家,说,还有这么远的山路,再不走就要赶夜路了。我们恋恋不舍地同龙崽告别,蛟哥嘱咐:“记着,回村后尽管为龙崽扬名,越轰动越好。只是不要说龙崽的来源,不要透露我们这个住处。”
龙崽难为情地看着我,瞪大眼睛思考着,最后赧然低下头。我笑着拍拍它的头,不再难为它。其实我知道它的意思,它的智慧已经接近于人类,但它还是把自己归于动物一类,放在人类之下。这样,它看我们时带着仰视的目光,所以没把我们归入“朋友”一类。这种想法比较纡曲,别说它的小脑瓜了,就是我也不一定能表达清楚。我说:
至于乡亲们的磕头礼拜、虔诚许愿,我心里不是滋味。中国老百姓的膝盖怎么这么容易弯呢,他们干嘛非要臆造出某个供他们跪拜的神物呢。不过我在心里安慰自己,毕竟有关神龙的盖子不会捂得太久,只要我们把龙崽的身世一公开,看陈老三该多狼狈吧。那时乡亲们就不会相信神灵而信仰科学了。
龙崽的回答仍是三个音节:“我说话。”
我们仍然各自坚持原来的理由,我说,看它的调皮劲儿和它爱动爱玩的性格,还有它的一对大角,像是个小男孩。英子说,它那么漂亮温顺,像是个女孩。蛟哥问黑蛋,黑蛋抓了半天后脑勺,也没得出确定的意见。最后蛟哥说:
“再说我的名字:龙崽。”
“对,不愧是大学生,办事有板眼。就这么办!”
“英子,你真巧!上学时没发现你有这种天才呀。”
我笑着说:“关于这点请不必吃醋,龙崽来我家是冲着花脸的,它亲口告诉我,花脸是它最好的朋友。当然我们也是它的朋友啦,但档次是排在花脸之后的。”
我笑着说:“不用去验证了。吃吧,不要亏了主人的一片心意。”黑蛋和英子明白我的意思,每人不客气地拿了一个,我把自己的那个递给龙崽:“龙崽,我在神龙庙见过你剥鸡蛋,再来一次让我看看。”
晚上,两人早早来到我家,每人拎一大包小吃,他们一定把家里打牙祭的东西全搜罗来了。我们围坐在床上聊天,一边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花脸卧在床下,也常常突然抬头倾听着,它也在等候着自己的朋友。闲谈中黑蛋一个劲儿追问:龙崽怎么会说话,它有人的声带还是鹦鹉的舌头?我知道再往下追一步,他也会怀疑到龙崽身上是否掺杂了人类基因,忙把话头扯开。
黑蛋说:“你这不是废话嘛,它当然叫龙崽啦。”
它的话仍然哇里哇啦的,像是爪哇话。不过,不用我翻译,黑蛋和英子都听懂了,乐得不知高低。我说怎么样,我没吹牛吧。黑蛋英子都说:是真的,它真的会说话!让它再说几句,说呀。娘听到这边的动静,悄悄过来,手扶门框看了一会儿,又悄悄退回去。闹腾一阵,我说:“好,静一静,不要七嘴八舌地吵。龙崽会说话,但它说得还不好,咱们得教它。你说对不对,龙崽?”
“你真的见到了神龙?摸过它,喂过它?”
两天后,我们给蛟哥他们一家三口送给养:一箱桐蛋,一箱龙须面,一件非常可乐,是我爹从镇上买的。我、黑蛋和英子每人扛一箱,连花脸的脖子上也吊着一袋牛奶软糖。既然它是龙崽的好朋友,它也该出点力么。山路不好走,尤其是过阎王背,我们是爬过去的,三个都气喘吁吁。马上就到那个洞口了,花脸急不可耐地冲过去,我们也加快脚步。三天没见到龙崽,我们已经想得不行了。
这两次它的发音很准,估计蛟哥曼姐对这些名字已经进行多次训练。我指指在它旁边撒欢的花脸,“再说它的名字,花脸。”
黑蛋嘿嘿地笑着,并不反驳。蛟哥和曼姐说:适当的夸张是必要的,尤其是在目前的造势阶段。但也不能太离谱。说到底,我们是科学家和有知识的学生,不是靠装神弄鬼唬钱的巫婆神汉。我们笑着答应了。
我惊奇地看看黑蛋娘,一个没什么文化的山村农妇竟然知道周公之礼,真令人佩服!黑蛋很随和地说:“行,那就说是我们向它上了贡,它享用了。这位神龙很现代很前卫的,什么现代食品都吃,五香牛肉,可口可乐,咸鸭蛋……它喝可乐会拉开盖上的铝环,吃鸡蛋还会剥皮呢。这些都是我们亲眼见的。”
喝可乐时,我还让龙崽表演了开瓶,它用坚硬的右爪努力抓牢可乐瓶,用左爪的一个指尖艰难地勾住拉环,用力一拉,拉开了,我们三人又是一阵鼓掌。别看它笨手笨脚,可它是动物呀,如果让花脸学开可乐,保准一辈子也学不会。龙崽把可乐倒在盘子里,不过花脸不喜欢这玩艺儿,舔了一口,立即喷着鼻子躲开了。
“才两岁!两岁就长这么大的个子,懂这么多的事。真不简单!你家在哪里?”
爹大惑不解,喃喃自语:“这就怪了,这就怪了。按说,龙只是神话……”
我笑了:“对,两个龙崽,咱们很有缘份,对不对?再说你的父母的名字——至少他们算是你的半个父母吧:陈蛟,何曼。”
三个当娘的分别领着自己的儿女回家。爹正趴在电脑前学打字,手忙脚乱的,比龙崽的鹰爪还笨。见我回来,随意撂一句:“这两天野哪儿了?赶紧吃饭,吃完教我打电脑。”
“我再教你说别的话,好吗?来,先说你的名字:龙崽。”
在对神龙的崇拜潮中,只有我爹不跟风。他总是恼火地看着进香的人流。他无法阻止和批评他们,现在还会有谁信他的话?连他儿子都证实了神龙的存在。而且,以我爹的知识水平,他又不可能猜到龙崽的生命来源于科学,来源于基因技术。但尽管这样,他坚决不参加到这个潮流中,暗地里坚持着自己对“神龙”的怀疑。说实话,我对爹开始有点儿佩服了。
这句话让我吃醋了:“最好的朋友?那我呢,黑蛋英子呢?”
爹怀疑地说:“不是一条恐龙吧。”
我歉然说:“我确实打算去叫你们的,被我娘拦住了。”
“那好,今晚咱们守它一夜,我要亲耳听它说话。”
“你们猜猜看。”
工棚里的根柱伯告诉我,他昨天去神龙庙上了贡,不过没见着龙崽。根柱伯问我,神龙什么时候驾临庙里?我说,一般是晚上两点到三点。如果你想见到它,就得守上一夜。根柱伯说:行,明天就守一夜,我真想亲眼见见神龙是什么样子。他又问:
我把黑蛋推到前边,小声说:去吧,该你唱主角了。黑蛋毫不谦让,走上前清清嗓子说:“娘,两位婶婶,我们是去龙穴探险,我们见到神龙了!”
龙崽是用多种动物的基因拼成的,但如果想让它有语言能力,则这些基因中必然包含一种特定生物的基因:人。人是这个星球上唯一进化到具有语言能力的动物。而且,恐怕不仅仅牵涉到声带,语言是由人脑中一个特定区域管理的,这么说,龙崽的脑基因中可能也含有人类基因……
“龙崽,我们给你带来很多小吃!”
“好吧,晚上10点聚到我家等它。”
龙崽点点头。
“它今晚还会来吗?”
“你说什么?”
“跑哪儿野去了?你个小鳖羔子,还有你俩小鳖羔子,两天不见你们的人影!”又转回头对另外两人说,“没事吧,我说过没事的。都是大孩子了,办事会有分寸的。”
我们商定第二天再去山洞一趟,算算已经有6天没见我们的龙崽,再不去,我们(包括花脸)就要得相思病了。
“它亲口告诉你?”
“不是。我喜欢龙崽,也可怜它。它这么聪明,可惜没有爹妈——你们最多只能算作它的半个父母吧。也没有兄弟姊妹,在这个世上孤孤单单一个人,将来到哪里去找配偶呢。”
两双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我,等确定我不是开玩笑,立时像热油锅撒了一把盐粒,两人嚷起来:“为啥不喊我去!”“蛟哥和曼姐不是不许它出来吗?”“哼,它为啥上你家不上我家,龙崽偏心眼!”
我娘有点难为情,低声咕哝道:“他是当干部的,党员,不兴信这一套的……我回去数落他。”
“哟,陈老三真的没说谎,真的没说谎!龙崽娘,你们当家的冤枉他了嘛。”
我们笑着指责花脸:“贪馋鬼!比比龙崽,看你多没家教!”花脸听不懂我们的批评,仰着脸看龙崽,它还想再吃一个呢。于是黑蛋和英子都把已经剥好的鸡蛋塞给龙崽,龙崽给花脸一个,自己留一个,两位都吃得十分香甜。
看着龙崽的举止,我很难克服自己的错觉:它完全是一个人,是一个好心眼的小姐姐,只不过披了一张龙的外衣。它的智慧绝对已经超出动物的范畴,虽然它和花脸很亲密,但两者的智慧根本不在同一个数量级。
龙崽用它坚硬的鹰爪艰难地抓牢鸡蛋,在地上磕着,又用爪尖剥蛋壳。它的动作仍十分笨拙,但不管怎样,它到底把鸡蛋剥出来了。我们三人一齐拍手叫好。龙崽把鸡蛋举到嘴边,想了想,又送给花脸,花脸却一点不知道谦让,一口吞下,满意地哼哼着。
黑蛋嘻嘻地说:“没事,我们摸它它还很乐意呢。我们还喂它吃了五香牛肉和烙饼……”
我们赶紧把话头扯开,教它说别的话:在岛上是谁教你学说话?是谁教你算算术,、敲键盘?你会唱歌吗……那时我们都没想到,龙崽刚才的难过是有原因的。
而蛟哥和曼姐一直说,为了避免引起社会的反对,他们一直没有使用人类基因。
爹没说出他的担心,不过我知道他是怕迷信之风也会随之高涨。其后的事应验了他的担心。我们三个的宣传给村民带来极大的震动,即使原来对陈老三抱着怀疑的,这会也都信了,全村掀起一股空前的“神龙热”。陈老三对我们感激涕零,逢人便说:
英子说:“不,我是想问它的大名。”
“龙——崽。”
根柱伯有点儿失望,但也表示信服。这两天,黑蛋成了龙专家,有关龙的一切没有他不知道的。像什么龙的心是凉的,人的心是热的;龙能活500年,人能活100年(以上资料实际来源于一则神话故事:龙女与三郎)。还有,凡龙要想成仙,必须揭去龙鳞,但揭龙鳞可是一道生死关,就看这条龙有没有勇气和福份了。还有什么渭龙清,泾龙浊,洞庭龙宽慈,钱塘龙性如烈火,等等。我知道他是尽量为“神龙出山”造势,但有时我不得不抢白他。我说你消停一点吧,你的那些知识都是垃圾,自相矛盾,胡吹冒撂。再沿这条路滑下去,得先拿你开刀,破除迷信啦。黑蛋嘿嘿地笑着说,你别介意,自从见到龙崽后,我已经知道龙不存在,咱们小学的那次争论确实是我输了。我吹这些,是和那些还相信神龙的乡亲们开个玩笑。
中午,两位主人到洞的后部(那是他们的厨房)做饭,英子去帮忙,被两人赶回来:“去去,哪有让客人动手的道理,你抓紧时间陪龙崽玩吧。”英子回来后小声说:厨房里食物很少,为了招待咱们,他们恐怕要罄其所有了。想想也不奇怪,这儿太偏僻,老乡也不多,他们又没有冰箱,采购食物一定很困难的。我溜到后边看看,他们正在盘点自己的库存:有3个咸鸭蛋,够孩子们吃了,有半箱可乐,再炒两个山野菜……我悄悄离开,回到前边,黑蛋英子看着我说:要不,咱们就别在这儿吃饭了。我想想,说:“不,现在离开很不礼貌,中午咱们尽管放开肚子吃好啦,明天咱们给他们送点给养,家里没有,我可以让爹到镇里买。”
“英子猜对了,它是个小女孩,是一条又调皮又温顺的小雌龙,按说该叫它龙囡的。但它刚诞生时我们不能确定它的性别,就喊它龙崽,叫顺了,也就这样一直叫下来。”
“龙崽,你是在同我说话,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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