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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区派出所就是这时成立的,特地从南阳选调了精兵强将,郭洪就是那时调过来的。虽然这儿的高档住宅区后来未能成气候,但郭洪从没放松过警觉。别看这儿只有一百多名短期的外来住户,但个个都是达官富商,社会名流,不论哪一个出了点意外,都会在国内外几十家报纸的头版看到有关的报道。郭洪可不敢拿自己的职责开玩笑。不过,总的说来,他调来的五年中这里相当平静。这一带民风淳朴,外来户又多是短时休假,来去匆匆。即使有少数居住时间较长的住户,也都采取相对封闭的生活方式,与周围的山民来往不多。
郭洪笑着接受了这个馈赠,答应黄先生,如果发现龙的踪迹,定会第一个通知你们。
他担心着何曼的安全,正要喊,那边已经问:“是谁呀。”手电光一晃一晃地过来了。郭洪忙下意识地扯下夜视仪,何曼走过来,很有礼貌地把手电光打在地上,利用反光看清了郭洪:“是郭所长啊,你们夜里还要巡查吗?”
他妻子抿嘴一笑。郭洪笑着说:“不会的,不会的……”
陈蛟、何曼夫妻也不像是作奸犯科的人,他们来办暂住证时和郭洪打过交道,后来在山口还遇见过几次。两人温文尔雅,谈吐不俗,目光清彻,看他们心地坦诚的样子,你再怀疑他们简直是于心不忍。
“没关系没关系。这样吧,一会儿我给你一个名单,我们打交道的动物园都在上边,有电话号码,你们可以去查问。”
陈蛟笑了:“还给动物园哪。你以为这些小动物都是我们买的?我可没有这么多钱来满足太太的癖好。这些都是动物园的,生下后委托我们喂养两三个月,再送还他们。”
郭洪似不在意地问:“都是哪些动物园?”
那天黄先生还说:我明天就要离开这里了,但这件事不澄清,我一辈子不会心安的!我们华夏民族被称为龙的传人,有关龙的传说在我们的心中有太多太多的积淀,简直可以说,龙不是神物,也不是动物,而是华夏民族的一分子!如果真的在丹江湖畔发现了龙的踪迹……当然我知道希望是很渺茫的,丹江水库是人工湖,历史并不悠久,传说中的龙怎么可能在这儿安家呢。不过,我真的希望这是真的——这可是我和内人亲眼目睹啊。也许龙在远古确实存在过?华夏民族的先民曾和龙共同生活在神州大地,并把龙的英姿留在传说里……
郭洪却不过老人的执拗,把夜视仪戴上,又随老人到院里。在夜视仪里,黑暗的院落和远处的树木清晰可辨,呈现鲜明的绿色。老人说,这种夜视仪的性能很好,所以,“我和妻子绝不是看错了。”他妻子也点头认可。
郭洪不再辩解,但决不相信自己两次的目睹都是误认。他悄悄地锲而不舍地追查这件事。很长时间一直没有进展,那条曾在丹江湖出现过的龙在这儿彻底消失了,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似乎它是从第四维世界里来的,真正是“神龙一现”、“神龙见首不见尾”。黄先生还打电话问过这件事,郭洪如实相告,并保证说自己绝不会放弃追查。黄先生叹息着说:真希望能早日听到一个肯定的消息啊。
其实早在台商黄先生约见他之前,库区派出所所长郭洪就对那家住户有所怀疑了。这个派出所负责丹江水库在渠首段的治安。丹江是汉水的支流,是国内未被污染过的少数大河之一。一线白水从商洛山中蜿蜒而来,在湖北丹江口市被一条大坝拦截,形成一个烟波浩渺的人工湖,库容雄居亚洲第一。后来为了向北京送水,大坝加高到176米,水面扩大到1500平方公里,使这儿的风光更加绮丽。万顷碧水,微波不起,嵌着湖边疏淡的山影。为了保证水质的清洁,对湖中的航运有严格的限制,船只不多,偶尔有一艘漂亮的游轮从湖面上驶过,更多的时候,湖面上显得空旷寂寥。
郭洪立即轻手轻脚地避开,把刚才扯掉的夜视仪重新戴上。何曼袅袅婷婷地走过来,一头长发松开了,垂泻在身后,穿着T恤和短裙。在她身后,就是黄先生反复描述过的场景:一个长长的身影,枝枝桠桠的龙角,扁平的龙尾,闪闪发亮的龙鳞。郭洪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瞪大眼睛仔细观看,没错,是龙!那条龙是蛇行的,四条鹰一样的龙爪拖在身后。龙的形状和黄先生的描述完全一样,或者说,和华夏民族的传说中所描绘的完全一样。
郭洪十分纳闷,这就是那个被凶龙扑在身下、差点丢了性命的何曼吗?她的姿态和声音多少显得不自然,但她至少维持了表面的镇静,这份掩饰工夫让郭洪暗暗佩服。他小心地问:“我看到了那个身影,不大像鹿啊,我看见尾巴是扁的。”
没想到何曼一口拒绝了:“啊,对不起,我们也是借住,不好擅自作主。等真正的主人回来再说吧。”
“还掉?还给谁?”
何曼嫣然一笑:“我的一条小鹿丢失了,我来寻找。”
郭洪索性把话说开了:“很抱歉,我们是听到一些反映,只好来坐实一下。莫见怪,我们干的就是这个工作。”
那对夫妇互相看了一眼,爽快地答应了。他们领客人到后院,这儿新建了一排石屋,比较简陋,与主建筑的豪华形成鲜明的对照。石屋分成一间一间的,都是住的动物,倒没有钢筋护网之类的东西,院门敞开着,住户都是些可爱的幼兽,有小羊羔,小鹿,一只小金雕,甚至还有一只虎头虎脑的小虎崽!看见主人来了,小家伙们迫不及待地奔过来,偎在主人的脚下,只有那只小金雕仍停在屋角的枯枝上,用冷淡的黄眼珠盯着客人,一副不屑一顾的样子。小李子最喜欢那头小虎崽,俯下身想去抚摸,但她显然低估了山大王的威风。别看这个小家伙不比猫大多少,竟然也呲牙裂嘴,在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把小李子吓得赶快缩回手。何曼安慰她:别怕,它和你不熟,实际上它非常乖的,说着俯下身把虎崽抱到怀里,虎崽张牙舞爪地咬何曼的手指,小李子不由把心提到半空中——毕竟是一只老虎啊,它的一口白森森的钢牙让人畏惧。但虎崽只是在与主人嬉闹,并不真的用力咬。
看到这儿,他们的怀疑基本排除了。很明显,这些小动物都不像是野生的,它们与人很亲近,肯定是动物园里长大的乖宝宝。再说,这对年轻夫妻看起来……虽说不能以相貌和风度来判断罪犯,但第一面的直觉印象常常很准确的。
何曼显然心绪不佳,没看出他心中的鬼胎,也不愿多寒暄,道了一声再见,低着头走了。她走后郭洪才醒过神,不由骂自己:你慌个什么呀,倒像是干了什么亏心事似的!
他叙述时,妻子一直轻轻点头,表示丈夫的叙述是真实的。郭洪当然不相信世界上有什么龙,除非是恐龙,但恐龙头上不会有龙角——再说连恐龙也只存在于科幻电影里。看这对夫妻的表情,他们不会是有意说谎,所以这里肯定有什么差误。
“哪里哪里……”
郭洪今年29岁,从公安大学毕业没几年,还没成家。有时回到南阳或郑州和同学们聚会,大家都说他窝在这个小地方耽误了前程。不过郭洪倒是相当达观。他说,这里锦山绣水,远离尘嚣。有钱人在商场搏斗了一生,晚年才能到这儿享享清福。我年纪轻轻的就达到他们的境界,人生如此,夫复何求?同学们倒让他说动了,说早晚要割断尘缘,约齐了来这儿隐居。
黄先生难为情地说:“这是我的小癖好,喜欢夜里戴上它到野外观察动物,晚上我常和内人到湖边——你不要把我当成窥人隐私的小人啦!”
夏天来了,学生们马上就要放暑假。这天晚上湖边很凉爽,没有月亮,只有一天繁星如豆。郭洪闲来无事,又带上夜视仪去湖边了。其实就他内心而言,玩耍是主要的,对龙的探查只是附带的事,他已经不相信会有什么发现了。在夜视仪里,黑暗的湖面泛着绿光,偶尔一条鱼窜出水面,溅出一团明亮的水花。远处的灯光在镜中呈明亮的绿点,当你转动头部时,绿点会拉长为一条浮动的绿线。一只剌猬,还有一条蛇,悄悄地爬过滨湖的小路。夜景很美,郭洪顺着湖岸信步走着。忽然——他听到哗哗的泼水声,神经马上绷紧了:也许那条龙真的出世了?定睛一看,哪里是什么龙唷,是一个穿泳衣的年轻女子,这会儿已经爬上岸,正在夜幕的掩护下脱掉游泳衣。郭洪一眼就认出那具窈窕的身影是鲜先生别墅的住客:何曼。郭洪脸红了,忙扯下夜视仪,心想这一幕如果被何曼或别人瞅见,他可是跳进黄河洗不清了:派出所的所长是个窥隐狂!但他没有马上离开,因为在一刹那的脑筋飞转中,他也悟到一些疑点:这么黑的天,何曼独自来湖里游泳?没容他想清楚,那边已亮起手电筒的光束,肯定是何曼穿戴整齐了,要回家了。这当儿湖中又响起一阵更大的水声,然后,一个长长的黑影从湖里爬上来,快活地抖掉身上的水珠,跟在电筒光的后边向这边走来。
陈蛟含煳地说:“算是职业,也算是爱好吧。”
何曼格格地笑着:“别掩饰了,知道你们无事不登三宝殿。”
回到派出所,他们立即和各个动物园进行联系。没错,南阳、郑州和北京动物园都承认有这么一个协议,生下的幼兽(幼禽)交陈蛟何曼夫妇喂养一段时间,两个月到五个月不等,然后再还给动物园。在这中间,如有死亡由陈氏夫妇赔偿,如无意外,动物园不要租借费也不给饲养费。有位负责人透露一句,说他们之所以这么做,是上面有人打了招唿,叫支持陈氏夫妇的研究工作。至于是什么研究,没有说明。
丹江湖是嵌在万山丛中的一块神镜。俗话说,山不在高,有水则灵,何况这儿位居中国地理位置的中心,气候适宜,周围没有过度开发,保持着天然的神韵,确实是一片洞天福地。大坝加高后,马上有独具慧眼的房产开发商相中了这片福地,着手建造高档的别墅,一片片红白色的小洋楼如雨后的蘑菇,很快散布在湖边和半山坡上。不过这个过程马上被中断了,原因是相同的:尽量保持水库的自然风貌。只有那些起得最早的鸟儿吃到了虫子,大约有一百多家富豪有幸在这儿购置了房产。
这以后郭洪天天晚上去侦察,常常守到凌晨两三点。他没有对同事们透露他的发现,存心想抓一个爆炸性新闻。他的身体虽然很棒,也架不住这样折腾。10天后,眼圈黑了,身体也瘦了一圈。小李子关心地问他哪儿不舒服,大刘笑着说:啥病,相思病呗,咱们的所长已经二十九了,你说他该不该着急。郭洪笑着由他们说,没有辩解。
他们在客厅又坐了一会儿,临走时何曼真的给了一张各个动物园负责人的联系电话。他们在大门口告别,郭洪邀老鲜头得空儿去派出所玩,便和小李子离开这里。路上,他们觉得这次家访并没彻底解决问题。虽说怀疑基本排除,但仍有说不通的地方:他们不愿客人参观房屋,那里有什么秘密吗?他们年纪轻轻的在这儿一住两年,没有正当工作吗?为了“太太的癖好”,值得如此大动干戈?
打了这个电话,郭洪对陈氏夫妇的怀疑算是全排除了。
陈蛟还没答话,何曼快言快语地说:“所长是不是有怀疑啊,怀疑我们倒卖野生动物?”
郭洪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他们在那儿养了许多动物,运进运出的,我以为他们两个是野生动物贩子呢。”
就在这时,夜视仪的镜面慢慢黯淡下来,是那两节1.5伏的电池没电了。前边的电筒光闪亮着,看来她和它是走惯夜路的,在微弱的星光中走得很轻快。郭洪悄悄跟在后边,但不敢跟得太近,怕何曼听到他的脚步声,这样跟了一会儿,目标消失了。他想何曼肯定要回家吧,就径直来到鲜先生的别墅门口。别墅里静无人声,也许是何曼没有回来,也许是她回来后已经安顿完毕。郭洪在院墙外待了很久,才不甘心地离开。
“不在了,已经还掉了。”
“郭所长吗?郭先生吗?是不是有了确定的消息?”
对方笑了:“陈蛟贩卖野生动物?这真成笑话了,那对夫妻什么都会干,就是不会做生意。放心,他们绝不会是动物贩子。没别的事了吧,再见。”
不过这事总有那么一点不正常。他一直想找老鲜头了解一下,可最近一直没有见到他。所里的女民警小李子也听到这些反映,这两天老在郭洪耳边唧咕。郭洪说:别唧咕了,明天咱们去拜访他们,来个现场调查,行不?
这些天他把电池准备得很足,口袋里装了10节新电池,再不会出现那天的故障了。又扑了几次空,他决定放大侦察范围。这天晚上没月亮,依他的经验,越是无月之夜越是可能有收获。在巡行到一个山顶时,果然在夜视仪中发现了一立一卧的身影。他急忙俯下身子悄悄接近。仍是何曼和那条龙,但今天的气氛显然不同。那条龙正处于狂怒之中,低声吼叫着,声音雄浑,带着金属的尾音。虽然是在万分的紧张中,郭洪还在心中自我陶醉:郭洪,除了陈蛟夫妇外,你恐怕是古往今来世界上唯一听见“龙吟之声”的人吧。何曼显然是在尽力安抚那头凶龙,虽然龙张牙舞爪地不让她靠近,她仍低声安慰着,一点一点向龙靠近。这会儿连远处的郭洪都感受到了龙的怒意,不由为何曼捏一把汗。这个让人胆战心惊的场景持续了两分钟,何曼终于把龙惹火了,它低吼一声,向何曼扑来,轻易地把何曼压在身下,张开大嘴,露出森森白牙。震惊中的郭洪迅速抽出手枪,向那边瞄准,但心中不免迟疑:这可是世界上唯一的龙啊,恐怕一开枪就会铸成大错啦。他的动作惊动了那边,那条龙昂首向这边倾听着,连何曼也抬起脑袋向这边倾听。郭洪忙俯下身子,不慎踩断一根树枝,卡巴一声,那条龙受惊,立即回头向山林窜去。郭洪发现龙并不是在地上蛇行,而是像猎豹一样,一纵一纵地奔跑,身躯娇捷,步伐轻盈,转眼间消失了。
年迈的黄先生说得十分动情,他的年轻妻子轻声提醒他:时间不早了,让郭警官回去休息吧。黄先生这才刹住话头,把夜视仪放到郭洪怀里:
奇怪的是,关于第二次目睹他说得很含煳,尤其是追踪的情形语焉不详,他和妻子的目光都有点躲躲闪闪。郭洪当时就看出这点反常,但没想到黄先生会对他隐瞒什么。黄先生特意把他请到家里,不就是为了把这件事告诉他嘛,怎么会隐瞒呢。一直到两月后,当郭洪把确凿消息告诉黄先生时,黄先生才抱歉地说:对不起,那天他们没有说出全部实情,实际上他们在第二次目睹时,见到的可不是单独一条龙——龙的身边有一个女人!他和妻子追踪这一人一龙,一直追到鲜先生的别墅附近,那条龙突然消失了。他们当时没向郭洪说出这点发现,是因为实在不愿被别人当作“专爱窥视邻居隐私”的小人,在台湾,这样的事是非常遭忌的。郭洪不禁大摇其头,不理解这些台湾绅士的心理。当然,没有人会夸奖窥视邻居隐私的行为,但是……这可是一条龙!世界上从来没有发现过的龙!如果是郭洪发现它,而且发现它消失在邻居的院中,他绝不会把这条消息闷在肚里,而是不等天明就到邻居家敲门啦。
“你好,郭所长。不不,谈不上打扰,丹江湖是我的半个家乡,你是我的半个父母官哩。请问有什么事需要我效劳?”
别墅装着两扇漂亮的铁艺大门,装有可视听监视系统。按了门铃,立即响起老鲜头高兴的声音:“是郭所长啊,欢迎欢迎。我这就下去开门。”郭洪说,老鲜头你好,我想拜访陈蛟夫妇,麻烦你通报一声。听见踢踢踏踏的声音从住室里出来,老鲜头开了门,把两人领到客厅。客厅的屋顶是透明顶棚,阳光明亮,屋里摆满了浓绿的热带植物,侧面是一只异形玻璃钢茶几,茶几腿深陷在毛茸茸的地毯里。老鲜头殷勤地沏上热茶,郭洪和他闲聊几句,说好长时间没见他了。老鲜头解释,陈蛟夫妇借住这里后,一切花销由他们负责,采买也由他们干,出门的机会就少了。这时男女主人已经走进客厅,老远就嚷着欢迎欢迎。他们显然是刚干过什么力气活,额头汗津津的,都是一身短打扮:西式短裤,背心。不过这身短衣短裤在两人身上所起的作用不同,陈蛟显得更加矮胖,而何曼却显得格外曲线玲珑。小李子显然对女主人很有好感,两人很快就挽起胳臂坐到一块儿了。男主人紧紧握着郭洪的手说:
黄先生说,10天前,那天阴云很重,没有月光,他和妻子戴着夜视仪去湖边游玩。刚到湖边就听到很大的泼水声,妻子担心是大野物,小声劝他躲开。正在这时,那个野物上岸了,夜视仪中看得很清楚,竟然是头龙!头上是枝枝桠桠的龙角,满口亮晶晶的龙牙,身上的龙鳞闪闪发光。它正在地上蛇行,四只龙爪拖在身后。“我当时惊呆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知道龙只是中国人的传说,自然界中从来没有龙这种动物。但眼前的龙却又真真切切。夜视仪的可视距离是600米,而那条龙距我们不到200米,所以看得很清楚。我把眼镜给内人,内人比我更吃惊,失口喊:龙!那条龙听见了这边的动静,转眼间失去了踪影。”
一个月后他接到那位黄姓台商的电话。那是晚上9点半,老台商打通了他宿舍的电话。话筒中都能听出通话人十分不好意思:“对不起,打扰了打扰了,我明天就要离开这里,忽然心血来潮,想见郭所长谈一件小事。值班民警告诉了贵府的电话,冒昧得很,希望没让你为难。”
他非常激动,双眼圆瞪,身体微微颤抖。郭洪微微一笑,没把老人的话当真——在21世纪还相信这个,那未免太弱智啦。老台商马上说:“我知道郭先生不会贸然相信我的话,所以先把这副夜视仪拿出来。请你试戴一下,请你试试。”
“那么,请你详细谈谈经过吧。”
第二天一早郭洪就赶到这座公寓。他不想再和陈氏夫妇捉迷藏,要把这件事抖擞开了说,一定要弄清是不是有龙的存在,这条龙和何曼他们是什么关系。但何曼和陈蛟都不在这里了,老鲜头说陈蛟早几天已经离开,何曼是今早5点和顾先生一块儿离开的,没说到哪儿去。所有的小动物也都在早些时候全部送走。郭洪问老鲜头,是否见过一条类似龙的动物?老鲜头矢口否认。不过,凭郭洪的直觉,他认定老鲜头是在说谎。因为他在否认时目光中有只可意会的歉疚。也许是主人向他下过严格的禁令?郭洪叹口气,没有再为难他。
郭洪趁机直入主题:“是啊,我看你们搬来后一直很忙的,车辆进进出出,在忙什么生意?”
“这是你们的职业?”
“是夜视仪,不是派出所的警具,是台商黄先生赠我的。”
郭洪不死心,又查出房主鲜先生的电话号码,打了过去。那边是一个甜美的女声:“这里是天极公司。请问您有什么事情?”郭洪说,我是丹江库区派出所的所长,有件事想找鲜总了解一下。那边让稍等,片刻后话筒里响起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民警小李子和大刘都对夜视仪很感兴趣,对有关“龙的传说”则不以为然,说一定是黄先生人老眼花看错了,郭洪说:还有黄夫人呢?黄夫人才30多岁,眼睛可不花。话虽这样说,他同样不相信黄先生的话。不过,为了对老人负责,也为了过过戴夜视仪的瘾,他、小李子和大刘确实分班到湖边去守了几夜。什么都没发现,在老乡们嘴里也没听到什么风声。如果真有这么大一条龙,总该有几个老乡们撞见吧!慢慢地,他们把这事放到脑后了。
郭洪说,在公安大学时用过,但库区派出所没有配备。他心里纳闷,不知道黄先生要干什么:“请问……”
鲜先生很少到这儿来,只有一位同样姓鲜的老头在这儿看门,肯定是他的族人吧。老头是个非常本份的人,说一口很难懂的福建话,老乡们都听不懂,所以他与外人接触不多,平时深居简出,除了出门采买,一般就窝在家中收拾花草。郭洪上大学时同宿舍有一个福建同学,所以福建话还能听懂几句。他与老鲜头攀谈过几次,那个难得有谈伴的老头简直拿他当成亲人了,只要他不说走,老鲜头可以一直和他聊到闰八月。
一行四人向小楼返回时,郭洪指着小楼说:“真漂亮,内部肯定更漂亮吧。”陈蛟何曼笑着,不接他们的话头。郭洪向小李使个眼色,小李挽起何曼的胳臂说:“何姐,领我们参观参观吧。”
陈蛟笑道:“哪有什么生意。都是一些小动物,我太太最喜欢小宠物了。”
听了郭洪的询问,他说,他的别墅确实是借给这位姓陈的好友了,他们是在美国读博士时结识的。听陈蛟说要进行一项短期的生物学研究,具体内容不详。“不知道这位老兄把我的新房子糟蹋成什么样子了呢,老实说我已经后悔不该借了!”听筒中是一阵大笑。“怎么,那儿出什么事了吗?”
“欢迎欢迎,我们的父母官,按说我们该去拜访的,一向穷忙,是我们失礼了。”
黄先生说,他们对这次目睹非常感兴趣,此后几晚,他们每天都去那一带守候,昨晚又见到一次!仍是那片湖区,龙上岸后朝山上走了,他们追了一会儿,没追上。
那条龙(他和黄氏夫妇亲眼看见的龙)也从此杳无踪影,就像是湖面上溅起的一朵转瞬即逝的水花。后来他忍不住,把两次相遇的情况对小李子和大刘说了,因为已经事过境迁,而且两人毕竟没有身临其境,所以他们都不大信。他俩也曾帮所长认真分析过种种可能,甚至怀疑那是逼真的电动玩具,最后的结论是:不可能是一条真龙,活龙。
还有一点比较奇怪,他们并不光往这儿运动物,隔一段时间,他们会把那些动物运走,再把新的运来。郭洪耳朵中灌了一些街谈巷议后,心中也有些疑惑:这对夫妇不会是野生动物贩子吧。他想可能性不大。因为这里是浅山区,本地没有多少野物,一个动物贩子干嘛选这儿落脚呢。中转站?似乎也不必选这么豪华的别墅。说个笑话,一旦行藏败露,让政府把窝赃的房屋没收,他们可要赔血本啦。
“请收下吧,让它帮你揭开那个秘密。等有了确凿消息一定要尽早通知我,我会立即坐飞机赶来的。”
郭洪说没关系没关系,为住户服务,是派出所应尽的义务嘛。台商说要过来见他,郭洪说你不要跑了,我知道你的住址,我去吧。10分钟后,他骑摩托来到台商的别墅,那儿与鲜先生的别墅很近。老台商在门口迎接,连声说着打扰。客厅里已经煮了咖啡,茶几上摆满水果,年轻的女主人介绍说,这些是台湾的特产,有莲雾、柳橙、凤梨等,请郭先生享用。郭洪吃着水果,和两人寒暄一会儿,等着主人开始主题。过一会儿,黄先生很突然地拿出一副眼镜递给他:“这是E—2025双眼红外线星光夜视仪,解析度2000倍,可视距离1600英尺,红外线可视距离200英尺。郭先生得否用过?”
何曼的手电光消失在夜色中,郭洪重新戴上夜视仪,在龙消失的那片密林中查看一番。有些树枝被折断了,地上的落叶也被搅乱,但没有留下足迹。他回过头赶上何曼,一直跟到她的别墅。是老鲜头开的门,两人在门边轻声说了几句,何曼似乎在轻轻摇头,然后大门合拢,别墅又恢复了宁静。
郭洪笑了:“是确定的消息,不过一言难尽。黄先生,我刚从潜龙山老龙背村返回,你干脆把电话打到那儿,让龙崽——是那个村里的一位中学生——把这事的根根稍稍全告诉你吧……”
“天黑,你肯定看错了。你手中拿的是什么东西?”
郭洪的确有点不好意思,但他并没有拒绝:“谢谢。不好意思啊,我们是职责所系。”
听鲜老头说,他的主人只来这儿住过一次:“商场如战场,生意人辛苦噢!”所以这间偌大的别墅只有老鲜头一个人常住。不过,一年半之前搬来三个人,其中一对是夫妻,男的叫陈蛟,是一个戴眼镜的小胖子,大约三十出头;女的叫何曼,是一个漂亮姑娘,年纪差不多。两人都是有学问人,暂住证上填的是留美博士。第三个人四十多岁,姓顾,看来是他们的雇员。老鲜头曾对郭洪说,他们是主人的朋友,来这儿暂住,主人不让他们交房租。不过他们这次“暂住”倒是满长久的,也相当地兴师动众。他们搬来后,经常有一辆小货车往这里运东西,一般是夜里运,神神秘秘的。见过的老乡说,车上都是笼子,装着一些小动物,夜里看不清是什么。这之后,那个姓顾的中年人常常向老乡们采购青草、野物和肉类,自然是饲养动物用的。看来老乡们所言属实。
他忽然抽着鼻子——在何曼身后留下浓重的异味,可不是女人的香水味,而是一种很怪的臭味,带点腻人的甜稍儿。这就怪了,何曼有这么重的狐臭?那天在别墅里和她面对面谈了很久,没什么感觉呀。
黄先生迫不及待地打断他的话:“郭先生,你知道我们发现了什么?龙!一条中国的龙!”
这都是闲话,且不去说它。在黄姓台商约见他之前,他有所怀疑的住家是一幢单独的别墅,由一位姓鲜的留美博士购置。和其它房主不同,这个房主相当年轻,只有32岁,回国五年就创下亿万家产。想想这些人赚钱如此容易,郭洪有时也难免心中不平,不过他总是很快就把这个念头抛开了。那所别墅他没进去过,只知道院子很大,红白相间的院墙,院内种了很多南方的名木,不过都还没有长大,深绿色的树梢刚刚超过院墙。院内是一幢二层小楼,从墙外能看到小楼极为宽大的凉台,朝南的窗户是全景式的,占了整整一面墙壁。听说院内还有一个花岗石砌的游泳池,池水来自半山中的一道山泉,山泉灌满游泳池后再向下漫溢,所以池里永远是一池活水。
再往前是那个花岗岩游泳池,现在已经变成养鱼池了,鱼的品种很杂,有金鱼,鲤鱼,还有四五种鳞甲非常漂亮的热带鱼,郭洪和小李都叫不上名字。“真可爱,这些小家伙们真可爱。”郭洪说,“听老乡们说还有一只熊崽呢,在哪儿?”
郭洪说:“啊是的,今晚有点情况。何曼女士,这么晚了,你一个人……”
郭洪看看小李,小李乖巧地接上话头:“小动物?我最喜欢小动物了,能不能让我参观参观?”
这件事此后的突破并不是出现在现场探查中。有一天,他偶然在网上见到一个帖子,是一个叫“龙崽”的中学生贴上的,帖子里正是他关心的内容。他大喜过望,很快查出龙崽住在西南方向300公里外一个叫潜龙山的地方。郭洪请了事假(对龙的追查不能列入派出所的公务中)到那座山里去了。一个星期后他回来了,立即要通台商黄先生的电话。那位老台商听出是郭所长的电话,声音都变直了:
郭洪忽然满脸发烧——他想到前一次无意中窥见何曼裸体的场景。他满可以说:这是夜视仪,我用它看得非常清楚,刚才你是和一条恶狠狠的龙在一起,差点被龙咬死,你干嘛要对我说谎呢。但刹那间的慌乱让他丧失了这个机会,他支支吾吾地说:
“龙崽你会说话?说一句让我听听!”
两天后,我们给蛟哥他们一家三口送给养:一箱桐蛋,一箱龙须面,一件非常可乐,是我爹从镇上买的。我、黑蛋和英子每人扛一箱,连花脸的脖子上也吊着一袋牛奶软糖。既然它是龙崽的好朋友,它也该出点力么。山路不好走,尤其是过阎王背,我们是爬过去的,三个都气喘吁吁。马上就到那个洞口了,花脸急不可耐地冲过去,我们也加快脚步。三天没见到龙崽,我们已经想得不行了。
喝可乐时,我还让龙崽表演了开瓶,它用坚硬的右爪努力抓牢可乐瓶,用左爪的一个指尖艰难地勾住拉环,用力一拉,拉开了,我们三人又是一阵鼓掌。别看它笨手笨脚,可它是动物呀,如果让花脸学开可乐,保准一辈子也学不会。龙崽把可乐倒在盘子里,不过花脸不喜欢这玩艺儿,舔了一口,立即喷着鼻子躲开了。
“那儿有你的兄弟姊妹吗?”
“行啦行啦,花脸是你最好的朋友,我们三个也是你最好的朋友。对不对?”
英子微微笑着,把最后的蔑丝头插进去:“给,这个给你吧。”
“哪里哪里,食品柜里好多呢,不信你去看。”
不见龙崽就走,未免心有不甘。我们等了很久,他们还是没回来,我们只好怏怏地离开。花脸还是像上次那样,时时扭回头,对后面的洞口恋恋不舍地吠叫着,直到夜色渐渐把洞口淹没。
“我懂。我两岁。”
陈蛟和何曼互相看看,笑道:“放心吧,它很快就会有兄弟姊妹,将来也不愁没有配偶。至于父母,这点没法子可想,它永远不会有真正的父母,我们就权当它的父母吧。”
它的话仍然哇里哇啦的,像是爪哇话。不过,不用我翻译,黑蛋和英子都听懂了,乐得不知高低。我说怎么样,我没吹牛吧。黑蛋英子都说:是真的,它真的会说话!让它再说几句,说呀。娘听到这边的动静,悄悄过来,手扶门框看了一会儿,又悄悄退回去。闹腾一阵,我说:“好,静一静,不要七嘴八舌地吵。龙崽会说话,但它说得还不好,咱们得教它。你说对不对,龙崽?”
晚上爹不在家,又出山去联系业务。我想还是应该利用现代化工具,就把竹编厂的生产品种、价格、交货期、我家电话等编成一条消息,在网上发出去。我还准备哪天去找蛟哥,让他把这些资料翻译成英文,发布到国外。对了,蛟哥说要在网上把神龙的消息发到国外,不知道发了没有?后来我睡了,做了一个乱七八糟的梦,事后想起来都脸红。我敢说,我从来没有动过这些坏念头,它们怎么会进入我的梦景呢?我想都是怪黑蛋,是他那些乌七八糟的“龙知识”影响了我。
三个当娘的分别领着自己的儿女回家。爹正趴在电脑前学打字,手忙脚乱的,比龙崽的鹰爪还笨。见我回来,随意撂一句:“这两天野哪儿了?赶紧吃饭,吃完教我打电脑。”
爹没说出他的担心,不过我知道他是怕迷信之风也会随之高涨。其后的事应验了他的担心。我们三个的宣传给村民带来极大的震动,即使原来对陈老三抱着怀疑的,这会也都信了,全村掀起一股空前的“神龙热”。陈老三对我们感激涕零,逢人便说:
“花——脸。”它想想又补充一句,“我最好的朋友。”
我听这番话时煳里煳涂,这会儿回想起来,对它的理解又加深一层。但不管怎样,看来蛟哥和曼姐已悄悄越过这道界限,非常小心非常谨慎,但毕竟是迈过去了。只是,他们对外面一直谨慎地保守着这个秘密。
我接过来,向她建议,你照我家花脸的模样编出一条狗,送给龙崽做礼物,它不是最喜欢花脸嘛。英子答应了。
我把昨晚的情形复述一遍,他们马上相信了。黑蛋说:“对,它当然会说话,它多聪明啊,光那双大眼就会说话。”
确实有谁在吻我,我醒了,一条大舌头轻轻舔着我的脸,一只枝枝桠桠的大脑袋映着门洞里射进来的月光。是龙崽!花脸乐疯了,前前后后地窜着跳着吠着。我一下子抱住它的脖子,惊喜地喊:龙崽!龙崽!你怎么来了?蛟哥曼姐不是不让你出山吗?他俩也来了吗?
原来在她的心目中,龙崽仍是个法力无边的神龙,是仙家。当龙崽一直用仰视的目光看人类时,我娘(及许多乡亲)却在用仰视的目光看龙崽。娘对龙崽非常敬畏,连带地对龙崽的同伴——她儿子——也多了份敬重。她轻声细语地劝我睡觉,然后轻轻拉上门走了。
我忽然想起那个疑问,问:“蛟哥,龙崽是雌龙还是雄龙?是小男孩还是小姑娘?”
“你是不是一个人来的?知道吗,三天前我给你们送去很多好吃的东西,黑蛋英子和花脸都去了,可惜你们不在家。今天晚上我们刚商量好要去看你呢。我真想你,你想我们不?”
龙崽和花脸安静地卧在我床下,我和它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慢慢进入蒙胧。我想蛟哥和曼姐太不仗义,这么好的消息,为什么一直瞒着我们?如果潜龙山出了条真龙,还是一条会说话的龙,那不是更轰动吗?我还要教它说外语,等外国大鼻子来参观时,龙崽会说:“古的拜!”“莎扬娜拉(日语再见)!”“达斯维达尼亚!(俄语再见)”
“你们猜猜看。”
“你说什么?”
爹大惑不解,喃喃自语:“这就怪了,这就怪了。按说,龙只是神话……”
“最好的朋友。”
我不由叹息一声。陈蛟笑着问:“叹息什么,饭菜不如意吗?”
英子说:“我想起来了,在神龙庙第一次碰上它,咱们喂它吃五香牛肉时,它就曾经呜里哇啦说过一阵,肯定那时它就在说话,可惜咱没听懂。”
“我再教你说别的话,好吗?来,先说你的名字:龙崽。”
“你这孩子,不看看几点了?深更半夜的,搅得全村不安生。明天再去吧,明天吧。”
龙崽的回答仍是三个音节:“我说话。”
英子不满地说:“那龙崽白天不成一个囚犯啦?多可怜呀。”曼姐解释说:“白天我们也要带它出去玩的,但一般都在深山密林中,我们要造成‘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秘感。”
“陈蛟,何曼。”
工棚里的根柱伯告诉我,他昨天去神龙庙上了贡,不过没见着龙崽。根柱伯问我,神龙什么时候驾临庙里?我说,一般是晚上两点到三点。如果你想见到它,就得守上一夜。根柱伯说:行,明天就守一夜,我真想亲眼见见神龙是什么样子。他又问:
“龙崽,你可来了!”
龙崽用它坚硬的鹰爪艰难地抓牢鸡蛋,在地上磕着,又用爪尖剥蛋壳。它的动作仍十分笨拙,但不管怎样,它到底把鸡蛋剥出来了。我们三人一齐拍手叫好。龙崽把鸡蛋举到嘴边,想了想,又送给花脸,花脸却一点不知道谦让,一口吞下,满意地哼哼着。
“对,亲眼见到了,绝对没假。不过这条神龙并不是应龙本人,是它的20代玄孙(我立即在心中推算,6000年前的应龙,20代玄孙,每一代有300年,龙的寿命是比人长多了),是一条可爱的小龙崽。我们和它玩了很长时间,还摸了它的脑袋……”
这句话让我吃醋了:“最好的朋友?那我呢,黑蛋英子呢?”
他问龙崽。那位女龙崽好像真的认可他的说法,向他点头,把我们都逗笑了。
“你再说一遍,慢慢说,不要急。好吗?”
这时龙崽的表情有一个明显的变化,它停止咀嚼,定定地看我,看得我心里纳闷。我耐心地说:“龙崽,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告诉我?你能听懂我的话吗?”
“跑哪儿野去了?你个小鳖羔子,还有你俩小鳖羔子,两天不见你们的人影!”又转回头对另外两人说,“没事吧,我说过没事的。都是大孩子了,办事会有分寸的。”
“好吧,晚上10点聚到我家等它。”
龙崽迷惑地看着她,看来它不知道什么是“大名”。它老老实实地说:“我叫龙崽。”
“龙崽,你是在同我说话,对不对?”
英子说:“还要给它带好吃的东西。”
我梦见自己变成王三郎,就是神话传说“龙女与三郎”中的主人公,带着花脸来到龙宫,给美丽的龙女吹笛子。龙王发现龙女喜欢上三郎(就是我),勃然大怒,说,用我的龙须把穷光蛋的嘴巴缝上,看他还能不能吹笛子!龙女的保姆墨鱼精劝龙女:别跟那个凡人啦,龙的心是凉的,凡人的心是热的;龙能活500年,凡人只能活100年。龙女说,再不救他,他连三天都活不了啦,还说什么100年500年!……龙女派墨鱼精保姆把我救出来,抽掉我嘴上的龙须,然后龙女(她长得像英子)温柔地吻我,花脸高兴地乱吠……
“那好,今晚咱们守它一夜,我要亲耳听它说话。”
我笑了:“对,两个龙崽,咱们很有缘份,对不对?再说你的父母的名字——至少他们算是你的半个父母吧:陈蛟,何曼。”
这次,那两双眼睛眨巴得更快,随之的爆炸也更猛烈:“真的?”“它真的会说话?”“你一定是开玩笑!”
龙崽想了想:“一栋大楼,好多的水。”
龙崽是用多种动物的基因拼成的,但如果想让它有语言能力,则这些基因中必然包含一种特定生物的基因:人。人是这个星球上唯一进化到具有语言能力的动物。而且,恐怕不仅仅牵涉到声带,语言是由人脑中一个特定区域管理的,这么说,龙崽的脑基因中可能也含有人类基因……
黑蛋忙解释:“知道什么叫‘岁数’吗?就是说你打生下来到现在,一共活了几年。”
“真的?真的?”三个大人都很激动,尽管两个月来关于神龙的传说早已流传遐迩,但真正见过的人并不多,她们三个就没亲眼见过。她们七嘴八舌地问:“真的见到了?陈老三说的话都是真的?”
“哟,陈老三真的没说谎,真的没说谎!龙崽娘,你们当家的冤枉他了嘛。”
看着龙崽的举止,我很难克服自己的错觉:它完全是一个人,是一个好心眼的小姐姐,只不过披了一张龙的外衣。它的智慧绝对已经超出动物的范畴,虽然它和花脸很亲密,但两者的智慧根本不在同一个数量级。
我笑着说:“关于这点请不必吃醋,龙崽来我家是冲着花脸的,它亲口告诉我,花脸是它最好的朋友。当然我们也是它的朋友啦,但档次是排在花脸之后的。”
龙崽摇摇头:“我不知道什么是岛。”
“才两岁!两岁就长这么大的个子,懂这么多的事。真不简单!你家在哪里?”
“你几岁啦?”
“我不知道。我想——它还会来吧。”
我们仍然各自坚持原来的理由,我说,看它的调皮劲儿和它爱动爱玩的性格,还有它的一对大角,像是个小男孩。英子说,它那么漂亮温顺,像是个女孩。蛟哥问黑蛋,黑蛋抓了半天后脑勺,也没得出确定的意见。最后蛟哥说:
“我说我亲眼见过神龙!我说我亲眼见过神龙剥鸡蛋皮!有人偏说我造谣,如今你们问问黑蛋、英子和龙崽,我到底是不是造谣!龙崽还是大学生哩,还是贾村长的儿子哩。”
没想到娘一点儿也不惊奇,咕哝道:“有啥奇怪?仙家哪有不会说话的,龙要是不会说话,柳毅和龙女咋谈情说爱?”
在对神龙的崇拜潮中,只有我爹不跟风。他总是恼火地看着进香的人流。他无法阻止和批评他们,现在还会有谁信他的话?连他儿子都证实了神龙的存在。而且,以我爹的知识水平,他又不可能猜到龙崽的生命来源于科学,来源于基因技术。但尽管这样,他坚决不参加到这个潮流中,暗地里坚持着自己对“神龙”的怀疑。说实话,我对爹开始有点儿佩服了。
黑蛋说:“你这不是废话嘛,它当然叫龙崽啦。”
“龙——崽。”
我去看英子干活,她正在编一只小松鼠,灵巧的十指疾速地翻飞着,蔑丝在她手里变成有生命的东西,慢慢地,小松鼠的脑袋定型了,身体出来了,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也伸出来。我真心称赞着:
第二天一大早,我把黑蛋和英子从床上拽起来。我敲黑蛋脑袋时,他恼火地说:“现在才几点?你个游手好闲的家伙,别忘了我是工人阶级了,今天还要上班呢。”我说,我要宣布和龙崽有关的一条重大消息,你爱来不来。很快,黑蛋和英子睡眼惺松地出来了,英子还没梳妆,头发乱蓬蓬的,见我在看它,难为情地用五齿梳(手指)在头上胡乱梳了梳。我说,你们二位去溪边洗洗脸,清醒清醒,我真的有大消息。
我笑着说:“不用去验证了。吃吧,不要亏了主人的一片心意。”黑蛋和英子明白我的意思,每人不客气地拿了一个,我把自己的那个递给龙崽:“龙崽,我在神龙庙见过你剥鸡蛋,再来一次让我看看。”
我惊奇地看看黑蛋娘,一个没什么文化的山村农妇竟然知道周公之礼,真令人佩服!黑蛋很随和地说:“行,那就说是我们向它上了贡,它享用了。这位神龙很现代很前卫的,什么现代食品都吃,五香牛肉,可口可乐,咸鸭蛋……它喝可乐会拉开盖上的铝环,吃鸡蛋还会剥皮呢。这些都是我们亲眼见的。”
龙崽使劲点头。我们公推英子做教师,因为她的普通话说得最好。英子问:“龙崽,你叫什么名字?”
晚上,两人早早来到我家,每人拎一大包小吃,他们一定把家里打牙祭的东西全搜罗来了。我们围坐在床上聊天,一边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花脸卧在床下,也常常突然抬头倾听着,它也在等候着自己的朋友。闲谈中黑蛋一个劲儿追问:龙崽怎么会说话,它有人的声带还是鹦鹉的舌头?我知道再往下追一步,他也会怀疑到龙崽身上是否掺杂了人类基因,忙把话头扯开。
龙崽用脑袋把我们挨个蹭一遍,笑眯眯地说:“都是好朋友。”它想了想,又加一句:“最好的。”
“不是。我喜欢龙崽,也可怜它。它这么聪明,可惜没有爹妈——你们最多只能算作它的半个父母吧。也没有兄弟姊妹,在这个世上孤孤单单一个人,将来到哪里去找配偶呢。”
我们赶紧把话头扯开,教它说别的话:在岛上是谁教你学说话?是谁教你算算术,、敲键盘?你会唱歌吗……那时我们都没想到,龙崽刚才的难过是有原因的。
“好多的水……你是住在一个岛上?”
在我连珠炮的追问中,龙崽只是安静地吃着食物,只是时时伸出舌头舔我一下。我叹道:“聪明伶俐的龙崽呀,可惜你不会说话,要能说话该多好。”
下午四点,蛟哥催我们回家,说,还有这么远的山路,再不走就要赶夜路了。我们恋恋不舍地同龙崽告别,蛟哥嘱咐:“记着,回村后尽管为龙崽扬名,越轰动越好。只是不要说龙崽的来源,不要透露我们这个住处。”
我们商定第二天再去山洞一趟,算算已经有6天没见我们的龙崽,再不去,我们(包括花脸)就要得相思病了。
龙崽难为情地看着我,瞪大眼睛思考着,最后赧然低下头。我笑着拍拍它的头,不再难为它。其实我知道它的意思,它的智慧已经接近于人类,但它还是把自己归于动物一类,放在人类之下。这样,它看我们时带着仰视的目光,所以没把我们归入“朋友”一类。这种想法比较纡曲,别说它的小脑瓜了,就是我也不一定能表达清楚。我说:
黑蛋娘生气地说:“黑蛋,不许没大没小!对神龙怎么能说‘喂’呢,只能说你向它上贡,它享用了。”
黑蛋嘿嘿地笑着,并不反驳。蛟哥和曼姐说:适当的夸张是必要的,尤其是在目前的造势阶段。但也不能太离谱。说到底,我们是科学家和有知识的学生,不是靠装神弄鬼唬钱的巫婆神汉。我们笑着答应了。
可他们为什么一直瞒着我们呢?我们在他家玩了一整天,龙崽没有露出一句人话,可见他们事先下过禁令,不过到我家后,龙崽把禁令忘了——它毕竟是个孩子嘛。为什么蛟哥要隐瞒呢?在半睡半醒的蒙胧中,我忽然猜到一个原因,我想这个原因不会错的:
两双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我,等确定我不是开玩笑,立时像热油锅撒了一把盐粒,两人嚷起来:“为啥不喊我去!”“蛟哥和曼姐不是不许它出来吗?”“哼,它为啥上你家不上我家,龙崽偏心眼!”
我说:“你尽管放心吧,这是黑蛋的强项,没有的事他都能吹出来,何况是真有其事呢。他一定能考证出龙崽是应龙的几十代玄孙,还会发誓说他亲眼见过神龙腾云驾雾,耕云布雨。在黑蛋心里,神龙本来就该是法力无边的,龙崽这么平常,他早就觉得不过瘾了。”
我歉然说:“我确实打算去叫你们的,被我娘拦住了。”
这两次它的发音很准,估计蛟哥曼姐对这些名字已经进行多次训练。我指指在它旁边撒欢的花脸,“再说它的名字,花脸。”
“这么说,老神龙——就是黄帝手下的应龙——真的不在了?”
我摇摇头,摆脱这些缠人的思绪。总有办法吧,车到山前必有路。上帝创造了万物,但上帝已退休了,现在,人类已造出无数自然界没有的生物或生命形式:骡子,金鱼,虎狮、克隆羊,试管婴儿,克隆人……所有这些,总归要找到自己在自然界的合适位置。
我点点头,心中仍然愀然不乐。为什么不高兴?我自己也说不清楚。我的直觉感受到一些深层次的矛盾,但我中学生的逻辑能力不足以把它明朗化、条理化。我只是觉得,龙崽,这个自然界中第一次出现的生物,它的生命之路中有太多不确定的东西。它将生活在什么地方,在深山密林,在动物园,还是人类家庭中?以它的智慧,让它按动物的层次生活,未免太狠心,可是让它作为人类的一分子,似乎也不可能……
我不再追究,也许它还不能领会精微的字义,现在最重要的是它会说话!虽然语言能力还很差,像一个两岁的人类孩子,但这已经很伟大了!我耐心地教它:
我们笑着指责花脸:“贪馋鬼!比比龙崽,看你多没家教!”花脸听不懂我们的批评,仰着脸看龙崽,它还想再吃一个呢。于是黑蛋和英子都把已经剥好的鸡蛋塞给龙崽,龙崽给花脸一个,自己留一个,两位都吃得十分香甜。
至于乡亲们的磕头礼拜、虔诚许愿,我心里不是滋味。中国老百姓的膝盖怎么这么容易弯呢,他们干嘛非要臆造出某个供他们跪拜的神物呢。不过我在心里安慰自己,毕竟有关神龙的盖子不会捂得太久,只要我们把龙崽的身世一公开,看陈老三该多狼狈吧。那时乡亲们就不会相信神灵而信仰科学了。
我们的对话已超过花脸的理解力,它这会儿一动不动,尾巴高高翘着,仔细辨听我们的谈话。龙崽嘴里发出“花脸”这个词时,它习惯性地摇摇尾巴,但马上意识到这不是主人在召唤,而是一个动物同类发出的声音,于是疑惑地盯着龙崽的嘴。龙崽调皮地唤一声,再唤一声,花脸的尾巴摇个不停,它的狗眼也越来越惊异。我想,也许花脸正在对“龙崽说人话”这件不合常规的事进行认真的思索,不过,看来,以它的智力不可能得出答案了。
“对,这正是我要宣布的第二项重大消息,龙崽会说话!”
龙崽再次重复一遍,这次我完全听清了,它是在说:“我说话。”喉音很重,音节单调,辨听起来比较困难,但我想自己没有听错。我问:“你是说,我——说——话,对不?”
一会儿两人过来了,急切地望着我。我不会把“人类基因”的秘密泄露给他们,但“龙崽会说话”这件事是瞒不了人的,我也不想瞒。我说:“第一条消息,龙崽昨晚到我家串门了,今早才走。”
七扯八扯,太阳已在西边的山尖沉落,我们告别这三位,走过山凹。回头望去,蛟哥曼姐还在向我们招手,龙崽用后腿蹲坐在地上,就像一只守门的石狮。花脸特别地恋恋不舍,朝着那三个黑影响亮地吠着,我们听到龙崽也在“莽哈莽哈”地回应。
对,就这样。我伸手拍拍龙崽的脑袋,拍了个空,它已经走了。隔着窗户,我看见一龙一犬的身影在院外的山坡上依偎着。少顷,花脸轻快地跑回来,没再到我屋里,径自回它的狗窝里睡了。
此后两天我们没再去那儿。黑蛋和英子开始忙起来,我也想趁这几天把暑假作业赶完,这是我的老习惯,赶完作业,以后玩起来就没有负担了。爹的小竹编厂就在屋后不远,依着山坡建一个工棚。闲暇时我也常去帮他们干活。黑蛋正在破蔑丝,动作十分潇洒,一把蔑刀从容地前进着,长长的蔑丝在他身后飘动,就如一条夭矫多变的青龙。我夸他能干,黑蛋老老实实地说,其实他只是干粗活的,只能破蔑丝和编个背篓簸箕。英子才是干细活的,编一些鱼啦虾啦小松鼠啦,编什么像什么,你爹开给她的工资比我高多啦(这句话是贴着耳朵说的)。不过黑蛋大度地说,我一点儿也不嫉妒,谁让咱艺不如人呢。
两人只是笑,蛟哥说:“我们十分感激你们对龙崽的情意。不过现在还不是它向外界露面的时候。咱们若想把潜龙山渲染成尼斯湖那样的神秘之地,就得让龙崽保持一定程度的神秘性。所以,我们一般只让它夜里出去。”
我兴奋地说:“你不知道,龙崽会说话!”
“再说我的名字:龙崽。”
英子说:“不,我是想问它的大名。”
我们赶到村口,暮色苍茫中,看见几个女人在路边闲聊,一边探着脑袋张望。是我娘、黑蛋娘和英子娘。看见我们,我娘高兴地说:
路上与陈老三见面,他对我特别客气,特别尊敬,说话时垂着手,半侧着身子。我在心中揶揄道:看来我们都沾了龙崽的光,也都成半仙之体啦!
英子娘担心地问:“摸它的脑袋?黑蛋,你可不要以下犯上。虽说它是条小龙崽,也是神哪。”
龙崽喜悦地点点头。
英子说:“曼姐,干脆把龙崽带回村,行不?我们保证让它玩得舒舒服服,吃得肚胞肠圆。”黑蛋说:“对,我给它摸螃蟹,逮小鱼,让它改改口味。”我说:“我给它讲故事,从古到今有关龙的传说,像大禹治水啦,柳毅传书啦,秃尾巴老李啦(注:这是一则原汁原味的汉族民间传说。一条白龙生于姓李的农家,出生后被其父当成妖怪剁掉尾巴,但其母偷偷把它养大。白龙上天后十分顾恤百姓,被乡亲昵称为秃尾巴老李。后来为保护百姓而与整个神界搏斗,壮烈牺牲),西游记上的白龙马啦。它一定爱听。”
“龙崽,我们给你带来很多小吃!”
“你真的见到了神龙?摸过它,喂过它?”
我娘有点难为情,低声咕哝道:“他是当干部的,党员,不兴信这一套的……我回去数落他。”
根柱伯有点儿失望,但也表示信服。这两天,黑蛋成了龙专家,有关龙的一切没有他不知道的。像什么龙的心是凉的,人的心是热的;龙能活500年,人能活100年(以上资料实际来源于一则神话故事:龙女与三郎)。还有,凡龙要想成仙,必须揭去龙鳞,但揭龙鳞可是一道生死关,就看这条龙有没有勇气和福份了。还有什么渭龙清,泾龙浊,洞庭龙宽慈,钱塘龙性如烈火,等等。我知道他是尽量为“神龙出山”造势,但有时我不得不抢白他。我说你消停一点吧,你的那些知识都是垃圾,自相矛盾,胡吹冒撂。再沿这条路滑下去,得先拿你开刀,破除迷信啦。黑蛋嘿嘿地笑着说,你别介意,自从见到龙崽后,我已经知道龙不存在,咱们小学的那次争论确实是我输了。我吹这些,是和那些还相信神龙的乡亲们开个玩笑。
“英子,你真巧!上学时没发现你有这种天才呀。”
“不是,绝对不是。它是一条中国龙,模样与九龙壁上的龙完全一样。”
我想了想,决定把这个秘密沤到肚里,谁也不说,对黑蛋和英子也不说。他们都是龙崽的铁杆朋友,但他俩不一定能理解这些深层次的观点。我不想让蛟哥和曼姐再应对更大的外界压力。
我想起他们讲过的那个悖论:人类和动物基因的混合并不是大逆不道的事,因为人类本来就来源于动物,人类和黑猩猩的基因相似度高达98%。但“人兽杂交”确实又是个令人恐怖的字眼,因为,若对此没一点儿限制,迟早会出现狼人、鳄鱼人等怪胎。这是个两难的问题,现今人类的智慧还回答不了,只有等历史来裁定了。
龙崽看着我,嘴巴翕动着,喉咙里发出三个音节。再看看我,把这三音节重复一遍。等到它重复第三遍时我恍然大悟——我的心怦怦跳着,不敢相信自己的揣测,小心地问:
龙崽眼睛中亮光闪烁,高兴地点头。
爹迟疑地说:“那敢情好,只是……”
“英子猜对了,它是个小女孩,是一条又调皮又温顺的小雌龙,按说该叫它龙囡的。但它刚诞生时我们不能确定它的性别,就喊它龙崽,叫顺了,也就这样一直叫下来。”
月影在窗台上悄悄移动,皂角树在夜风中簌簌作响。我们的眼皮已经变涩了,忽然花脸跳起来,喉咙里狂喜地唧唧着,向门外冲去。片刻之后一个硕大的龙头出现在门扇的光影中,我们一跃而起,团团围住龙崽:
黑蛋嘻嘻地说:“没事,我们摸它它还很乐意呢。我们还喂它吃了五香牛肉和烙饼……”
黑蛋抢着说:“当然不在了,龙的寿命虽然长,也就是500年,并不能长生不老呀。长生不老的龙是不存在的。”
“它亲口告诉你?”
黑蛋越想越生气:“龙崽,这么好的消息,为什么昨晚不喊我们?”
我知道对爹不能像黑蛋那样吹牛,笑着说:“爹,别着急,坐下听我慢慢说。没错,龙崽我们是亲眼见了,也摸了,也喂了。不过,它不是神龙,不会唿风唤雨,腾云驾雾,也不是什么应龙的20代玄孙。它——只是一条普普通通的动物,但它是世界上唯一的龙,就是我们传说中的龙,这点儿没假。”
龙崽点点头。
娘在龙崽面前还是很紧张,要知道,这可是山民们世世代代朝拜的神龙啊。而现在,这条神龙正同儿子和猎犬亲昵。她立在门口,仍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我只好说:“娘,你去睡吧,我和龙崽玩一会儿。”娘松口气,忙退出我们的房间。我接着问龙崽:
吃完早饭已是9点钟,黑蛋很自来熟地说:“蛟哥,曼姐,午饭我们还在这儿吃啊,我们要好好陪龙崽玩一天。”何曼笑道:“行啊行啊,龙崽太孤单了,巴不得你们陪它玩。”
“你说‘我说话’,是说你要说话,还是说你已经会说话?”
而蛟哥和曼姐一直说,为了避免引起社会的反对,他们一直没有使用人类基因。
我把黑蛋推到前边,小声说:去吧,该你唱主角了。黑蛋毫不谦让,走上前清清嗓子说:“娘,两位婶婶,我们是去龙穴探险,我们见到神龙了!”
中午,两位主人到洞的后部(那是他们的厨房)做饭,英子去帮忙,被两人赶回来:“去去,哪有让客人动手的道理,你抓紧时间陪龙崽玩吧。”英子回来后小声说:厨房里食物很少,为了招待咱们,他们恐怕要罄其所有了。想想也不奇怪,这儿太偏僻,老乡也不多,他们又没有冰箱,采购食物一定很困难的。我溜到后边看看,他们正在盘点自己的库存:有3个咸鸭蛋,够孩子们吃了,有半箱可乐,再炒两个山野菜……我悄悄离开,回到前边,黑蛋英子看着我说:要不,咱们就别在这儿吃饭了。我想想,说:“不,现在离开很不礼貌,中午咱们尽管放开肚子吃好啦,明天咱们给他们送点给养,家里没有,我可以让爹到镇里买。”
“龙——崽。”它又加一句,“两个龙崽。”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连英子也着急了,不停地喃喃自语:“它今晚会来吗?会来吗?”我心里也没一点数,因为龙崽昨晚走时并没有同我约定。
爹怀疑地说:“不是一条恐龙吧。”
我在厨房吃饭,听堂屋里娘叽里古鲁地讲着神龙的事,还听她埋怨爹:“那么多人都见了神龙,连咱家龙崽都见了,你还不信吗?乡亲们都迷信,就你能?”少顷,爹满脸疑惑地过来,噼头就问:
“它今晚还会来吗?”
我心里想,爹呀,对不起了,为了我们和蛟哥曼姐的计划,只能瞒你几天。我说:“爹,先不管这条龙的来历,既然它来到潜龙山,对我们是大大的好事呀。你想,如果全世界都知道这儿有一条真正的中国龙……”我把我们的设想尽情吹嘘一番。“潜龙山以后就要靠旅游吃饭了。你没忘吧,上次何叔也建议你发展旅游呢。”
向黑龙庙进香的人潮水一般,其中有百里之外的人。后来我去黑龙庙看过,祭坛上的贡品比前几天丰富多了,有真空包装的南京板鸭,道口烧鸡,咸鸭蛋,山核桃,板栗,五香猪手,银鱼罐头,可口可乐(人们肯定听说了龙崽爱喝美国可乐的嗜好)……对乡亲们这些破费,我们倒没有于心不安,这是让龙崽吃的呀。多可爱的龙崽,即使乡亲们将来知道真相——知道它不是法力无边的神龙,也会心甘情愿把好东西给它吃的。
午饭是米饭,两盘山野菜,一个盘里放着3个咸鸡蛋。“你们吃吧,我和你蛟哥嫌它太咸。”曼姐说。我们装着煳涂问:“是不是只剩下这3个了?”
娘从门外探进脑袋,她一定是听见了这屋里的动静。我喊,娘,这就是龙崽,它来咱家串门哩。娘惊得眼珠子都掉出来,大张着嘴,定定地看着它。龙崽很有礼貌地对女主人莽哈一声。娘紧张地小声问我:用不用磕头?见神龙该磕头的呀。我恼火地说:磕什么头呀,这是我的好朋友,就像是你的侄女,它该对你磕头才是。你只用把好吃的东西拿来就行了。娘忙去搜罗一堆,都是原来给我准备的,有萨其玛、怪味豆、五香驴肉等,放到龙崽面前。龙崽的大眼睛闪动着,再次很有礼貌地叫一声。
栅栏门虚掩着,花脸用嘴巴推开门进去,欢快地唤着。可是它很快就满脸懊丧地返回了。很遗憾,三位朋友都不在家,看来陈蛟夫妇带龙崽出去放风了。我们把食物放到厨房里,发现他们也新购了一批食物,这是他们去镇上买的,还是什么人送来的?
黑蛋说:“这就好了,这就好区分了。蛟哥你知道不,我们原来一直为两人重名而头疼呢。现在,你,”他指指我,“就叫男龙崽,而你,”他指指龙崽,“就叫女龙崽。你说行不行?”
那么,我们就在这儿和龙崽玩吧。龙崽和我们已经十分熟稔,就如多年的好友。不过它最亲近的是花脸。也许,尽管龙崽有很高的智慧,它在内心里还是把自己定位为动物,与花脸有天然的亲近感。它俩无时无刻不厮混在一块儿,一会儿互相舔着,脖颈绕着脖颈;一会儿在打闹,花脸呲牙裂嘴地咬龙崽的尾巴,龙崽把尾巴摆到这边,它跳到这边咬;摆到那边,它跳到那边咬。龙崽调皮地一甩尾,把花脸甩个四脚朝天。花脸的自尊心受到打击,爬起来生气地吠叫着,龙崽赶快去舔舔它,两位又和好了。
“对,不愧是大学生,办事有板眼。就这么办!”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问题改变了它的情绪,它难过地低下头,不作回答。我小声埋怨英子不该问这个问题:“它当然没有兄弟姊妹,它多难过呀。”
龙崽用它聪慧的大眼睛看着我。它会说话,我们能在更高的层次上互相理解了,我真想这会儿就把黑蛋和英子喊来,让他们分享这个好消息。我开始穿衣下床,娘听到动静,过来问清我想干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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