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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死亡与永生

王晋康科幻小说

小猫叫咪咪,
何一兵想,这是个非常难以回答的问题啊。邱风的思想就像一道浅浅的清泉,她恐怕一时难以理解丈夫深层次的担忧。这时他听到了外面的汽车声。不一会儿,一辆汽车傍着他的汽车停下,一个老人下车向这边走来。邱风高兴地喊:“邓大哥!是邓大哥来了!”她抱着孩子去迎接,埋怨着:“邓大哥,你可好久没来了呀。”
窗外的环形座位上有十几个人,这是特使先生和他带来的特别小组的全部成员。李元龙正平心静气地与他们对话,这种对话已经进行十几天了,李先生的声音仍然平和邈远,就像深山传出来的钟声,不带一点烟火气:
他的语调非常平和,但平和里已增加了压力。何一兵断然说:他确实不知道,确实无可奉告。他不解地问:
“我也没有。我知道他就在武汉,特意为他修建了一个秘密医院,保护得非常严密。”
“你老好眼力。其实,我们也一直觉得他不是凡人。”
液晶屏上显示他的血压陡降,唿吸忽然停止,心电曲线随即拉成一条直线。几名医生急急地冲进室内,围着李元龙忙乱地抢救。几分钟后,一名医生抬起头惊慌地报告:
两眼眯眯细。
“不,听说都是皮肉外伤,早就痊愈了。我想,”他迟疑地说,“警方轻易不会放他出来的,他们要保护他,他身上藏着的那个秘密太重大了,这会儿世界上只怕有十万个人正在打他的主意呢。上边正努力劝他交出那个秘密。北京来的特使也一直在这儿。”
邱风的目光早就转向丈夫,她扑到玻璃屏障上,把毳毳举过头顶,嘶声喊道:
特使苦笑道:“当然,萧先生是一个品德高洁的人,我想,他的错误恰恰在于:他的意境是过于高远了。”
“水寒呢?你见到他了吗?风儿已经一个月没见他了。”
有人走进来低声通报,说萧太太和孩子已经来了。龙波清点点头,让他带她们进来。邱风一进屋就愣了,她没有料到丈夫是被关到玻璃球内,就像电影中对待凶恶的外星人。特使和龙波清过来迎接,邱风瞪着他们,眼中冒着怒火。特使理解她的愤怒,苦笑道:
毳毳仍在哭叫,邱风顾不上哄她,泪水横流而下。这会儿,她已经意识到,丈夫真的要离开他了,连她和毳毳也挡不住了。何一兵比她撑得住,强忍悲痛说:
何一兵从特使这儿知道了萧水寒十五年来一直对同事深藏着的内心世界:他对造物主的庄严许诺,对长生术的深层次的担心。特使说:“他的担心是完全正确的,但未免太过极端。人类的哪一项发明没有副作用?但人类有足够的理智来控制它。至少,核大战、世界范围的细菌战、基因技术的滥用在人类史上都没有出现,如果出于对这些魔鬼的担心而完全放弃核技术和生物技术,那就是因噎废食了。”
对他的软禁已经整一个月了,这件事让龙波清他们感到理屈,这明显是违犯法律的,而且对李元龙这样身份的人(在人们心目中,他差不多已经是一个肉身的上帝了)也有失恭敬。不过,你总不能眼看着一个优秀的科学家(尤其他还握有那样重大的秘密)去自杀吧。所以,这不是软禁,是对一个一心想自杀的精神不正常者的防范措施。
毳毳用两手捧着奶瓶,奶已经喝空了,但她仍不时巴唧两下。她肯定听不懂老人的歌,但每当老奶奶拖长声音念到“胡子尖兮兮”时,她就要格格地傻笑一阵。她的笑声让老奶奶乐得不知高低:这小人精,她听懂了,肯定听懂了!何一兵站在门外,笑看着一老一小的天伦之乐。邱风回来后,何一兵就为她找了小保姆,但不久邱奶奶就坚决地把她辞掉了,她说那小丫头哪能照顾好毳毳?不行,我要自己来。现在孩子发育得很好,白白胖胖的,脸色红润,像她妈一样漂亮。
昨天特使先生把他唤去了,是个瘦小的老头,面相和蔼。他慢声细语地和何一兵谈了很久,谈他的公司,谈他和萧水寒的友情,谈萧的神秘。最后归结到一点:萧是不是曾向他透露过什么信息,关于那个长生术或准长生术他是否了解一点东西。何一兵苦笑着说:确实没有。在此之前,他们只是感觉到萧水寒不是凡人,但根本不知道他就是170岁的李元龙。特使说:这个秘密太重大,无论是放在李元龙手里还是放在天元公司都不合适。如果知道这个秘密,应该赶紧把它交出来,否则是很不妥当的。他说,何先生是个明智的人,对这件事的后果不会不清楚。已经有黑社会派来了绑架者,下一次来的,恐怕就是某个国家的顶级特工了。再说,如此一项能造福苍生的发明或发现,如果被一个性情固执的老人带到坟墓中(萧水寒求死之心一直没变),那未免太遗憾了。
“水寒,不要抛弃我们!难道你舍得毳毳吗?”毳毳被惊得大哭起来,小手小脚使劲舞动着。“水寒,我不求你长生,我也不求长生,我只要你和我度过正常的人生后,我们一块儿去死,好吗?”
邱风抱着孩子坐到邓飞的车上,何一兵开着自己的车跟在后边。
也许是体会到了这个前景的可怕,外面的人一时间噤声了。
“你对我说的道理都对萧先生讲清了吗?我想你们当然讲清了,但据我十五年的交往,萧先生绝不是不通情理的、有恋宝癖的人啊。”
“你们要把萧先生软禁到什么时候?”
邓飞看看他,直率地说:“不是我们,是他们,是警方。我并没有插手对萧先生的‘保护’。在我开始对他追踪时有完全正当的理由,那时他被怀疑与某位科学家的失踪有牵连。我并没有想到这样的结局。”
外面的于亚航教授已经白发苍苍,是一位极富盛名的生物科学家,但在对“年轻的萧水寒”说话时,仍感到年龄加权威的压力,他毕恭毕敬地说:
“李先生,我的水寒大哥,我会记住你的嘱托。风儿,有什么话抓紧说吧。”
邓飞讪讪地走进屋,他确实有好一阵子没来了,不是不愿来,而是没法向邱风交待,他一直在代邱风催着警方安排夫妻的见面,直到今天才如愿。邱风和奶奶对他的到来很高兴,张罗着让座,沏茶,留饭。但何一兵却对他很不感冒,冷冷地盯着他,忽然问:
何一兵来到邱风奶奶那幢独立小楼时,邱奶奶正在门厅内哄毳毳。一个月前,风儿突然返回,怀里多了一个小心肝,小把戏,小天使,把她乐疯了了疼疯了。从此她就把自己的余生化成浓浓的爱意,全部浇灌到这个惹人爱怜的重孙女身上。这会儿她轻轻摇着摇篮,唱着儿歌:
邱风没有这样深沉的心机,她已经被眼前的好消息所陶醉了。她欢叫着,频频地亲着孩子:“毳毳,咱们要见到你爸爸了!你爸不知道该多想你呢。奶奶,我要去见水寒了!”她抱着孩子冲出屋门,又折回头,把孩子交给奶奶,自己到妆台前去梳妆。她不能让丈夫看到一个衣冠不整的女人呀。风奶奶抱着毳毳,也是喜得合不拢嘴。少顷,邱风从洗脸间出来,略施粉黛,青丝垂肩,娇艳婀娜,与何一兵才见到的那个邱风简直不是一个人了。出门时,她想起何一兵,回头向邓飞央求:“何一兵能去吗?也让他去吧,他是水寒最好的好朋友啊。”
特使对李元龙的固执已经忍无可忍,要过话筒严厉地说:“李先生,请原谅我的坦率,我想你无权把人类渴盼的长生之秘带到另一个世界,那是人类的财产,并不属于你个人。我们不会让你自杀的,我们的医疗小组会使用一切手段维持你的生命。”
李元龙微微一笑:“你不必担心,一个人的死亡不能永远垄断长生之秘。”他隔着玻璃吻吻邱风,吻吻孩子的小手,喃喃地说:别了,风儿,别了,我的毳毳。然后他回到座位上,闭上眼,一种奇怪的笑容在他的脸上漾开。他自语道:“人类不需要不死的权威。”
“既然这样,怎么‘无限’延长人的有效寿命?如果具有无效寿命的‘年轻人’充斥地球,怎么容纳有创造精神的后来者?不,这并不是枝节问题,是一个无法克服的固有矛盾。”他停顿一会儿,说:“造物主选择生死交替,是因为它更有利于生物体的变异进化;我暂时冻结长生术,则是因为社会还没有做好必要的准备。这可能是个好的圣诞礼物,但最好我们耐心一点,还是等到圣诞节再拿出来吧。”停了停,他平和地补充道,“否则,在一个充满贪欲的世界上,这个人人垂涎的礼物也许能让社会崩溃。”
邱奶奶看见客人,招手让他进去,小声说:“风儿在睡觉,昨晚她没睡好。要不要喊醒她?”何一兵说不用不用,我没什么事。就是来看看孩子,今天谢玲有事,本来她也要来的。邱奶奶问:
特使娓娓而谈,话语中浸透着睿智。何一兵非常惶惑,他对特使的话相当信服,但从内心讲,他更愿信服萧水寒的睿智,那是以十五年的交往为基础的。那么,两个智者的两种截然相反的意见,究竟哪个对呢?谈话结束了,何一兵忽然莽撞地问:特使先生是不是也期盼着长生?特使看看他,微笑着说:
“李前辈,我是读着你的书进入这个领域的,我真没想到,竟然有幸瞻仰到你的容颜。但是,恕我不能同意你的观点。长生可以无限延长人的有效寿命,对人类的继续发展太重要啦。至于那些枝节问题是很容易解决的。只要人类掌握了寿命上的自由,它所带来的副作用总归能解决的。”
“萧太太,你以为我们愿意把他关押起来?实在是不得已之举啊,李先生执意要自杀,要‘履行对造物主的承诺’。我们只好采取严密的防范措施。”他叹息一声,“去吧,好好劝劝他,去劝劝他吧。只有你和女儿或许能说服他活下去。”
“那好,走吧。”
何一兵不想把这些情况告诉邱奶奶,不想让她无谓地操心。这会儿他逗着小毳毳,不禁又想起特使的话:如果萧先生交出长生之秘,小毳毳是肯定能赶上受益的。那么,她的年龄将会固定在哪一个年龄段上?如果让她永远都是小囡囡,显然不合适。也许,在长生世界里,所有人都会选择最好的年华,世上全都成了15-30岁的青年人……他摇摇头,拂去自己的冥思。长生术是一个太大的剧变,那时的社会是今天无法准确描绘的。邱奶奶的喊声把他从冥思中惊醒:
特使微笑着送他出门。就在走下台阶时,何一兵忽然如遭电击,陡然收住脚步。他想起来了,萧先生确实给他留过某件东西,而且几乎肯定,他的技术秘密就藏在其中!他在台阶上愣了很久,门口的卫兵奇怪地看着他,但他最终步履迟慢地走了。可惜的是,特使先生这会儿已经转身回去,没有看到何一兵此时的表情,否则不会轻易把他放走的。
胡子尖兮兮。
大厅里,邱风“哇”地一声哭出声来。
里屋的邱风醒了,问:“奶奶,你在和谁说话?”奶奶说是何先生,“何先生,我马上就过来。”
邓飞略为犹豫。警方并没有让何一兵同去。但他最终说:“行啊,让他也去吧。我给龙局长说一说,应该没问题的。何先生,你愿意去吗?”
李元龙微笑道:“如果伟大的牛顿活到20世纪,并保持巅峰智力,那么,以他的权威,他能容许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吗?”
毳毳在邓飞怀里,这会儿她倒不哭了,一双黑亮的眼睛滴溜溜地看着周围。特使摸摸她的小脸,叹息着,交待一声:“开始咱们的备用方案,对他先生的遗体进行永久保存。另外,照顾好李太太。”就离开了这里――他不忍心看见清醒后的邱风。随从人员也鱼贯而出,龙波清想和邓飞说什么,但他最终只是苦笑一下,耸耸肩膀,也低头走出去。
他叹息着。他不满警方对萧水寒的软禁,尤其不满他们不让邱风与丈夫见面。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做。如果把萧先生放出来,他极可能会兑现他对“造物主的承诺”,抛下邱风和毳毳,还走那个宝贵的秘密。究竟怎样才能扯破这个怪圈?他真的毫无办法。
特使坐在后排,表情很平静,但心中已经烦燥不宁。这样的谈话进行了十几次,萧水寒,或者说是李元龙没有一点儿松动。他拒不交出长生之秘,也不放弃自杀的决定。特使估计,李元龙之所以还没有自杀,也许是想再见妻女一面。所以,他一直不敢放邱风来探望丈夫。但现在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他只好同意邱风前来,但愿她们能让他改变主意,这已经是最后的机会了。
特使看看对话者的眼神,知道他已经被自己基本说服了,便平和地说:“回去请好好想想我的话吧。另外,请尽量回忆一下,萧先生是否给你留过什么东西,比如高密度光盘啦,什么实物啦。有什么结果请告诉我。”
“何先生,何先生,你在想什么?”他赶紧回过神,笑着说,没什么,我在想毳毳的将来呢。邱奶奶神秘地说:“水寒真的有长生不老药吗?他真是170岁的李元龙?不过我信这事。”她肯定地说,“我信。你知道不,打第一次见到他,我就觉得他不像我的孙女婿,倒像是我的长辈。他虽然对我恭恭敬敬,但他眼里、骨头里的气度是藏不住的。你看,我的眼力不差吧。”
液晶屏上显示,李元龙心跳加快,血压升高。但不管内心如何痛苦,表面上他有效地克制了自己的激动。他平静地说:“风儿,好好活下去,请你谅解我,我不得不履行对上帝的允诺。很高兴又能见到你和毳毳,现在,我可以心无旁顾地走了。风儿,再见。可惜我不能再吻一下小毳毳。”他看见了邱风身后的何一兵,笑着说:
何一兵放缓了口气:“我不是埋怨你,但总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保护’下去吧。”
一会儿邱风过来了,看来她昨晚确实没睡好,眼泡有些虚肿,白色的家居服裹着丰满的身躯,长发略有些散乱。她抱起孩子,很自然地撩起衣襟给孩子喂奶,一边问:“水寒还是没有消息?一个多月了,一直不让我见他。”她苦恼地问,“一兵,水寒真的要自杀吗?邓大哥说,从决定要孩子那天起,他就决定自杀,兑现对造物主的承诺。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你去吧,带上小毳毳。上边的意思是让你去劝他,劝他放弃自杀的打算,劝他把长生之秘交出来。至于……你自己决定吧。”
“水寒是不是伤势很重?”
“一兵,很高兴能再见你这一面。替我照顾好风儿,照顾好咱们的天元公司。”
“当然啦。衷心地谢谢你。”
邱风的身体缓缓晃动一下,慢慢顺着玻璃滑下去。邓飞和何一兵手疾眼快,一把扶住她 ,从她手中接过孩子,把邱风平放在地板上。特使先生下意识地站起来,目瞪口呆。他曾担心邱风及女儿的探望就是李元龙的毕命之日,结果他不幸而言中了。这会儿他心中打翻了五味瓶:失败的沮丧,对李元龙的固执的恼怒,对他的节操的敬仰,对邱风母女的怜悯。他看了看龙波清,那人也是一脸沮丧。他们走近玻璃屏,一个医生正在掐邱风的人中,她已经开始清醒了。但室内的医生已经停止对李元龙的抢救,含愧地看着特使,看来已经没有任何希望。
邓飞叹息着:“不过,警方的保护措施也是可以理解的。谁让他拥有这一个上帝级的秘密呢。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他这一辈子注定不能安生了。”他转回头对邱风说,“风儿,警方通知你,可以去见萧先生了。”
“他已经死了!竟然坐化了!真不可思议。”
“当然,这是人类自古就有的愿望。在中国的福、禄、寿三星中,最受百姓欢迎的是那位大脑门的寿星佬啊。但是,坦白地说,我是赶不上了。即使从萧先生最终交出长生之秘,要把它推向社会,还有异常繁复的法律和技术准备工作,还有对各种副作用的防范,半个世纪内是无法完成的。所以,”他开玩笑地说:“我将属于和平来临前战场上最后一批死者,这真是一件非常遗憾的事,而你和邱风也许能赶上这趟巴士的,更不说小毳毳了。”
“你们问我为什么不向世人公布长生之秘,很简单,我不能把一种未经考验的技术贸然推向社会。我隐姓埋名,用135年的时间对长生这种生命形态作了严格的验证。很遗憾,我发现,尽管我的体力和‘本底智力’在170岁时仍能保持巅峰状态,但大脑的创造力却萎缩了,难以进行创造性思维。而创造性思维正是人类得以发展的原动力。也许,”他苦笑着说,“上帝为我们选定的生死交替仍是最佳方式。”
老鼠叫唧唧,
“真的?太好了,谢谢你!”
李元龙被软禁在一间心理实验室里。透过巨大的全景观察窗,可以看到室内只有一把固定在地上的软椅,墙壁上敷有厚厚的泡沫塑料贴层,那是防止他自杀用的。各种仪表对他的脉搏和血压等进行着遥测。
于教授说:“人类完全可以采用一些校正的办法呀。比如,生物为了适应残酷的生存竞争,都进化出了过剩的繁殖能力,包括人类。但是,当人类因生活环境的改善而大大降低了婴儿的夭折后,人类就采用自觉或强制避孕的办法来降低出生率,使它仍保持在一个合适的水平上,‘过剩的繁殖能力’并没让天下大乱。对于长生术所导致的‘过剩的寿命’,同样可以采用类似的办法嘛,比如,所有人在200岁后退出科学研究,至少退出科学研究的决策层。”
老人挥挥手,断然说:“不,就让这位先生出钱。不是二百元钱的事,难得的是这份情意,我这一辈子尽遇上好人哪。”
孩子妈自豪地说:“是个逗人爱的家伙,就是太淘。先生,你们的小孩多大了?”
老头儿摇摇头。旅店老板的脸红了,代父亲回答:没有。倒不是因为钱,这些年,他家的经济状况早就改善了。但一向穷忙,这件事没怎么放在心上,也曾向父亲提过,但老人推托说不去,他也没有认真再劝。萧水寒笑着说:“我今天来这儿是代孙先生还愿的。纪先生,明天我雇一个滑竿,带你到崂山再玩一天,好不好?”
邱风为难地看看丈夫。这包礼物很值几个钱的,她不愿让这位老人破费。再说他们这次旅行没有带车,带上这大包东西,乘机转车都不方便。萧水寒给妻子使个眼色,爽快地说:“那好,我们带上啦。老人家,谢谢你的礼物。下次再来崂山,咱们还结伴进山。”
他很想问一问萧水寒与孙思远的关系。按常理推度,二人总是有关系的吧,不是“在宴会上听说过”那么简单吧,否则萧先生不会专意跑来为孙先生还愿。但既然萧不愿说,总有不想说的原因。有一点是肯定的:萧先生是和孙先生一样的好人,自己一生中碰到两个这样的好人,是他的福份。
“纪先生还健在吗?算来他该是75岁了。”
他的笑容十分明朗,邱风相信了他的话。毕竟,为了什么前生留下的毒誓而糟蹋今生的生活——这本来就太离奇,太不符合丈夫的为人。那一定是某种心理创伤所留下的永久的疤痕,现在丈夫总算拂去了这片心理阴影,这真是一个喜讯。她笑了,带着眼泪笑了。萧水寒疼爱地想:她真的像一支带泪的海棠啊。
“还健在,除了腿脚残疾——那是自小得病落下的——身板儿还算硬朗。他就在后边住,要不要喊他过来?”
萧水寒开玩笑地说:“我从西王母那儿偷来了驻颜术嘛。”他忽然平静地说:“风,我改变主意了,我们要个孩子吧。”
轮椅上的老人满意地笑了。老板又把话头抢过来:“还有,这一包礼物请你们赏光收下。”萧氏夫妇这才看到,旁边有一个硕大的旅行袋,鼓鼓囊囊的。老板压低声音说:“千万别推辞,都是老爹吩咐买的,是崂山特产,像海底绿玉,崂山水晶石,崂山茶,鲍鱼,仙胎鱼等。我说这么多东西带着多罗索,老爷子差点跟我急眼。带上吧,是老头的一点心意啊。”
“你在想什么?”
萧水寒笑着摇头:“不,其实我不认识孙先生,这件事是我在一次宴会上无意中听说的。”
邱风被惊呆了,赤身坐起来,两眼直直地望着丈夫,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丈夫微笑点头。等邱风对此确认无疑时,大滴的泪珠从眼角溢出来,她钻进丈夫的怀里,攀住他的脖颈,哽声道:
从崂山头萧氏夫妇就与老人分手了,萧水寒提前付了滑竿钱,交待两个抬夫照顾好老人家。老人很激动,不过没有多说话,只说晚上旅店再见吧。滑竿走远了,两人来到试金石湾的海滩上。海浪轻轻拍打着岸边多孔的礁石,白色的游船从地平线上探出头,随海风送来时有时无的音乐。仔细听听,是俄罗斯的音乐,或者说是旧苏联的音乐: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在这会儿听到200多年前的这段音乐,油然勾起怀旧的思绪。但年轻的邱风与这些思绪无缘,她穿着一件红色比基尼泳衣,快乐地趴在砂窝里,两只腿踢腾着,浅黑色的裸背上沾满白色的砂子。萧水寒则抱膝坐在沙滩上,眯着眼睛眺望海天连接处,微带伤感,久久沉思不语。今天老人的某些话在他心中激起了涟漪,涟漪在扩大,搅起百年的沉淀。但这些是不能告诉邱风的,她太年轻,不会理解这些。
“不,我去看他,我和妻子去看他。”
这段话倒把邱风弄愣了,呆了片刻,她对丈夫说:“大伯说的有道理,从古到今,人们只盼着长生不老,就没人想到这一节?”
老人望着他,眼眶中突然盈满泪水。他儿子见状忙说:“不,咋能让你们破费呢,我去雇人吧。我们早该想到的。爹,你……”
那时,邱风已同萧水寒结婚六年了,按照婚前的约定,他们将终生不要孩子,所以两个已婚的单身贵族过得十分潇洒。休假期间,他们满世界去快乐。不过,时间长了,邱风体内的黄体酮开始作怪,女人与生俱来的母性开始哭泣。她常常把朋友的孩子借回家,把母爱痛快淋漓地倾泻那么一天,临送走时还恋恋不舍。丈夫手下的何一兵、谢玲夫妇是她家的知交,知道邱风的感情需求,常把他们的小圆圆送过来,陪邱风玩一天。圆圆对她很亲,从来体会不到“亲妈妈”和“邱妈妈”有什么区别,如果有的话,那就是邱妈妈更宠她,能满足她的任何要求。
“那可好,那可好——也不好,要是那样,这儿尽成了秦朝的老不死,咱们这代人往哪儿搁呀。”
等邱风从梦中笑醒时,丈夫已经沉沉入睡。她一点也不了解丈夫的心事,一门心思地为自己编织绯红色的梦景。刚才她梦见了自己的孩子,小胖手小胖脚,嘴巴里长出第一颗小狗牙,穿着自己亲手给他(她?)做的开档裤,趴在自己怀里咕嘟嘟地咽乳汁,她举着孩子,一股清彻的尿流浇到她脸上……梦景很杂乱,不合逻辑,只有温馨流淌始终。她睁开眼睛,嘴角还挂着笑意。丈夫睡在冷冷的月光中,眉尖暗锁着淡愁,邱风瞥见了,心中猛一刺疼——她早就知道,生性恬淡的丈夫只是在梦境中才偶尔流露出忧伤烦闷。看来,睡前宣布的那个决定,对丈夫来说仍是非常沉重啊。她没有惊动丈夫,定定地看着他,带着怜爱,带着仰慕,也带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直到天光破晓。此后,当悲剧如山崩一样砸到她身上时,她恍然想到这个晚上的预感。
邱风是一个像冰花一样纯洁脆弱的姑娘。他不忍心告诉她,那个结局对她太残酷了。可是,终有一天她得面对现实,她不能永远生活在梦幻中啊。
那天晚上他们回旅馆很晚,没见到那位腿脚残疾的纪先生。第二天早上他们到柜台结帐,老板父子都在厅里等着,见到他们,老板抢先说:“莫要提宿费的事,莫要提。老爹昨天十分开心,这么多年没见他这么开心了。几个宿费算我的小意思。”
萧水寒微笑道:“至少,秦始皇肯定想不到这一节的,那是个把天下看成囊中私物的人,只会关心自己的长生,顶多再加上他的子孙,哪会操心天下百姓和后世的人?”
“我叫蝈蝈,会吱吱叫的蝈蝈。”
他吻掉妻子脸颊上的泪珠,告诉她,为了开始新的生活,也为了忘掉那个梦魂不散的前生,他已决定放弃天元生物工程公司,同妻子,当然还有未来的孩子,一块儿去澳大利亚某个与世隔绝的岛屿定居。他问妻子是否同意。当他娓娓谈着后半生的安排时,邱风心中已经驱走的沉重又慢慢聚拢来。她这才知道,丈夫为这个看似轻易的决定下了如何的决断,作了多大的牺牲。那个梦魇仍然存在,并不是拂去一片云彩那样轻松啊。她满脸是笑,满脸是泪,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地点头。
2149年夏天,他们乘飞机到青岛避暑。他们住在武汉,别墅就在长江边。武汉的酷暑是有名的,江边的热浪更迫人。所以夫妇两人总是到一些避暑胜地去度夏,青岛,大连,乌鲁木齐,澳大利亚……一般要等秋意开始落下时,他们才回家。好在丈夫的天元公司基本上由何一兵管理,而丈夫从6年前起,也就是婚后,就逐渐从公司事务中脱身了。
邱风疑问地看看丈夫,她不认得这位纪先生,也从没听丈夫说过这个名字,但丈夫没有向她作解释。老板领着他们穿过紫藤搭就的甬道,来到后边一幢小楼。一楼客厅中,一个老人坐在轮椅上,白发如雪,脸上皱纹密布,两条腿又细又弯,蜷曲在臀下,是先天残疾。老板俯过身去低声告诉父亲,他的两个熟人来访。老人盯着萧水寒,努力回想着。萧水寒走上前同老人握手,笑着说:
“我和阿姨玩。”他想想又补充道:“阿姨漂亮。”
儿子叹口气,不再说话了。他出去找滑竿时,老人拉着萧水寒,急着追问孙思远的情况,可惜萧水寒什么都不知道,他说他与孙先生只是在那次宴会上有一面之缘,后来从未听过他的消息。老人非常遗憾,叹息着:“好人哪,那是个好人哪。我曾托人到琅琊台打听过,说孙先生30年前失踪了,生死不知。这样的好人怎么会失踪呢?这些年我一直在心里为他祈福。我想他一定还活着,好人,老天会护佑的。”
邱风从来算不上有心事的女孩子,可能是年轻,可能是没有孩子的缘故,婚后六年,她还没有完成从女孩子到妇人的转变。对于她来说,每一天的太阳都是新的,每天都充满乐趣。她十分喜欢孩子,更渴盼着自己生下的孩子,但既然这一条无法实现——结婚时他们做过郑重的约定——她也不愿无谓地伤心,对于心田中偶然绽出的忧伤她都能自我排解。
这一天总是十分短暂。晚上,圆圆坐上爸爸的车,扬起小手向她再见。这时,邱风会哀怨地看看丈夫,希望丈夫的决定能松动一下。不过丈夫总是毫无觉察(至少从表面上如此),微笑着把孩子和她的父母送走,关上院门。
夏毕秋至,冬去春来,邱风渐渐抚平心头的伤口。8个月后的一个晚上,那已是初夏季节了,窗前的石榴树缀满火一样的繁花。邱风浴罢上床,笑嘻嘻地钻进丈夫的怀里,今天是周末,她要同丈夫好好疯一疯呢。丈夫像往常一样搂着她,轻轻抚摸着她光滑的后背,显得宽厚而平静。也许是两人年纪的悬殊,也许是性格的悬殊,在邱风眼里,萧水寒从来不光是一个平等的丈夫,他还是长兄、慈父、保护人这类角色。她仰起头凝视着丈夫的面庞,那儿的皮肤很光滑,没有皱纹,没有眼袋,头上没有一根白发,没有任何衰单色书老的迹象,根本不像是50岁的人。有时邱风甚至认真怀疑,丈夫在结婚时并没有44岁,他是和自己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不过话又说回来,以丈夫性格的恬淡冲和、不带一点烟火气来看,他更像一个历经沧桑的老人。他是一个猜不透的人,是一个矛盾的集合体。她看得痴了,丈夫低头吻吻他,微笑问道:
那天晚上他们的作爱十分投入,十分激情,邱风从丈夫那儿庄重地接过生命的种子。她永远记得这个晚上。初夏的江边别墅,月明星稀,云淡风轻,落地长窗的薄纱窗帘轻轻卷拂着,天花板悬吊的风铃发出脆亮的撞击,遥远的江笛声从江面上滚过来。从远古到今天,一个个月白之夜中,容纳了多少恋人的呢喃,夫妻的激情?男女之爱是大自然中最可珍贵的东西,是天人合一的结晶,种族繁衍的律令演化为煊烂的生命之花。做爱的快感,异性之爱,女人的母性,都是这个律令的艺术化。事毕,她钻进丈夫宽阔的怀里,用手指轻轻数着他的肋骨和嵴柱的骨节,低声昵喃着,时不时抬起头来一个长吻。慢慢她疲乏了,昵语中渐带睡意。后来她伏在丈夫的胸膛上睡着了,睡得十分安心。
不过,一般说来,邱风能克制自己作母亲的愿望,来信守对丈夫的承诺。
在与萧水寒结婚前,她庄严地许下了这个承诺。
他告诉妻子,他为这个决定思考了8个月,今天的话绝不是心血来潮。邱风疑虑地问:“但你的那个毒誓……”
萧水寒笑笑:“好,恭敬不如从命。谢谢纪先生。”
蝈蝈爸妈抱着孩子走了,他们一直向后瞟着仍在啜泣的邱风,心想这对夫妇肯定有一方没有生育能力,对孩子的盼望造成了那位太太的感情饥渴。他们很同情,但是无能为力。萧水寒走过来细心地把妻子的乳罩系好,搂着妻子的肩膀,慢慢把话题扯开。邱风的性格很随和很乐天的,半个小时后就忘掉了感伤,开始有说有笑了。
“后来你又上过崂山吗?”
邱风格格地笑起来:“小马屁精,这么小就会甜和人啦。”
丈夫爽朗地笑了:“不,是我自己改变了主意,我何必用前生的什么誓言来囚禁自己呢。”
这时,一个两岁多的孩子摇摇晃晃闯入他们的圈子,他的父母则远远跟在后边,看来是在训练孩子走路。男孩子虎头虎脑,胳膊象藕节一样白嫩,一脸甜笑,十分可爱。邱风向来是喜欢一切孩子的,当然不会放掉这个机会,她抱起孩子,问他叫什么名字。男孩毫不认生,口齿不清地说 :
在邱风眼里,丈夫似乎早忘了崂山沙滩的一幕。此后的数月中,他闭口不谈此事,言谈举止也没有什么异常。不过,少不更事的邱风看不到丈夫的内心激荡。萧水寒很想满足妻子作母亲的愿望,对于有生育能力的夫妻来说,这是最容易实现的愿望,但萧水寒却难以轻言许诺——这牵涉到一个血淋淋的毒誓,牵涉到他梦魂不忘的前生啊。
他破例点着一只香烟,烟头在夜风中明灭不定,映着他阴郁的面孔。妻子还在酣睡,漆黑的长发披散在雪白的睡衣上,露出光滑的大腿和玲珑的双足。她梦见了什么——很可能是梦见未来的孩子吧,她的嘴角抽动一下,一波笑纹从脸上漾过。萧水寒轻轻叹息一声,悄悄回到床上。那件事他还瞒着少不更事的妻子,可是,他还能瞒多久呢。
萧水寒摇摇头:“我们两个还没有孩子,我们没要孩子。”
“纪先生,你好呀。你不认得我的,但我们有一个共同的熟人。你还记得琅琊台的孙思远先生吧。”
邱风的乳头被他咬住,一种极度的快感之波从乳头神经向体内迸射。邱风抬头看着丈夫,毫无先兆的,泪水刷刷地流下来,来势十分凶猛。她就这么泪眼模煳地看着丈夫,一言不发,倒把孩子吓哭了。
从规模看,这是一个家庭式旅店,男主人迎上来,问二位是否要住宿。萧水寒说是的,要在这儿住一晚上,但我首先想问,这个旅店原来的主人是不是纪作宾先生?老板连声说对呀,对呀,先生认得我父亲?萧水寒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问:
从两人的对话中,邱风逐渐理清了是怎么回事。这位纪作宾老人是先天的残疾,年轻时很穷,开一个小旅店勉强度生。一次孙先生在这儿住宿,偶然听说他住在崂山脚下而从未上过崂山,就不声不响地雇了一个滑竿,抬着他在山上逛了一天。在那之后,孙先生还来这儿住过一次,不过那也是四十几年前的事了。但邱风不明白丈夫与这件事有什么因缘,他是在哪儿听说了这件事,今天赶来又是为了什么。不过丈夫很快回答了这个问题。他问老人:
偶尔她会在心里怨恨丈夫,怨恨他用什么“前生”的誓言来毁坏今生的乐趣。那可真是一个最奇怪的誓言,是从丈夫虚无瞟渺的“前生”中延续下来的。丈夫十分笃信这些——笃信他的“前生”和“前生”所遗留下来的一切。邱风常常对此迷惑不解,要知道,丈夫可不是什么宗教痴迷者,他是高智商的科学家啊,甚至可以说是一个哲人,一个先知,他对一切世事沧桑、世态炎凉、机心权谋,都能洞察幽微一笑置之。他不该陷在什么“前生前世”的怪圈中啊。
到了崂山头的晒钱石,滑竿停下来休息。纪老头睹物生情,再次陷入回忆中:“萧先生,你不知道孙先生那次带我游崂山,对我这一生有多大影响。在那之前,我是活一天算一天,身体有残疾,生活苦,娶不来媳妇,心想老天爷为啥让我这样的人来到世上受罪呢。我整天阴着脸,对顾客也没有好眉眼,那时活着真是折磨自己又折磨别人。后来孙先生来了,非亲非故,就因为听我说生在崂山下却没上过崂山,就掏钱让我上山玩一趟。关键不在钱,即使我最穷时,凑个一二百块钱也不是凑不来呀。关键是那个心境,是他的爱心。上山玩一天后,我真有大彻大悟的感觉。从那时起我活得有滋有味,娶了亲,旅店也红火多了。我一辈子忘不了孙先生啊。”
“忘了它吧,我要彻底忘掉它。”
奶奶,吃奶奶。
“我?没想什么,我只是在想,你的面容和身体这么年轻,根本不像是50岁的人。”
“水寒,你不必为我毁誓,我那是一时的软弱,现在已经想开了。真的想开了,你看我最近没有情绪低落吧。再说,我们可以抱养一个的。结婚时你说过,我们不能有亲生孩子,但可以抱养的。”
这一切都是从那个下午开始的。在青岛海滨,当那个两岁的小男孩扑到邱风怀里并突如其来地噙住她的乳头时。事后,当一切都已平息,邱风带着毳毳独自生活在澳大利亚的基思岛时,这个镜头常常在她面前闪现。她想,这一切几乎是命中注定的啊,从那一刻,她和丈夫的命运就注定了。
滑竿抬着纪老头,一行人沿崂山南线风景区游览。老板没跟来,他要照料旅店,再者老人也不让他来。老人说我和这两位客人投缘,你别跟去扫了我的兴头。老板听出老人多少有些赌气的成份,轻轻摇着头,还是笑着答应了。一路上老人很亢奋,很健谈。他充当了一行人的导游,向大家指认了海边的“石老人”,那是一块嶙峋巨石,崛立在海水里,远望去就像是一个驼背老人,石头上有一个透明的孔窍,形成了老人的胳臂和腋窝,确实既神似又形似。随着行程,他又介绍了上清宫的牡丹,下清宫的耐冬,说这就是“聊斋”上化为美女香玉和绛雪的那两株花。介绍了三官殿的唐榆,三皇殿前的汉柏,还颇为认真地向客人论证,秦朝徐福出海求长生不老药,并不是经琅琊下海,而是走的崂山,你看咱们南边有一大一小两个岛,那就是徐福下海的地方,现在叫大小福岛,也叫徐福岛呢。邱风凑趣说:可惜徐福没求来长生不老药,如果求来,一定是崂山的人最先得利,一个个长生不老。是不是?老人掀髯大笑:
“记得!记得!”老人立即激动起来,他的听力还不错,思维也很清晰。“50年了,50年前孙先生雇人用滑竿把我抬上崂山,别看我住在崂山下,那是我第一次上山……好人哪,与我非亲非故……请问先生你是孙先生的……”
出租车把他们送到崂山脚下,在狭窄的小巷中穿行。萧水寒向司机指点着:向右,向前,可能是向左吧,对,再向左,前边那个旅店就是了。出租车停下来,面前是一个相当简陋的旅店,一个不起眼的牌子,写着“悦宾旅店”。邱风奇怪地看看丈夫,她倒不是嫌这个旅店简陋,但婚后这么多年,丈夫带她外出时总是住当地最豪华的饭店。今天为什么住到这儿?而且,看丈夫的样子,他对这儿很熟的。
孩子妈看看丈夫,没有说什么。邱风躺在沙堆里,高高地举着孩子,孩子可能笑疯了,小便失禁,一股清泉从小鸡鸡那儿成弧线射出来,几乎浇到邱风嘴里。邱风吃了一惊,手一软,孩子撞在他怀里,无意之间把邱风的乳罩拉脱,露出洁白坚挺的乳房。这个变故让镜头停滞了几秒钟,孩子妈愣了片刻,赶紧跑过来为邱风整理衣服。孩子爸尴尬地站住,把目光转向一边。闯祸的小家伙可没有片刻犹豫,立时扑过去,捧着她的乳房,喃喃地说:
萧水寒从妻子颈下悄悄抽出手臂,轻轻披衣下床,走到凉台上,他们的别墅建在半山腰,凉台极为宽阔,夜风无拘无束地在凉台上玩闹,鼓胀着他的睡衣。向下望去,弯弯曲曲的沿江公路上,汽车灯光像无声抖动的光绳,远处的霓虹灯光缩成模煳的光团。再往远处是黝黑的江面,灯火通明的江轮像精灵一样在虚无中滑过去。夏夜的天空深邃幽蓝,弦月如钩,繁星如豆。他想,这些星星有的距地球数十亿光年之遥,当它们离开自己的星球开始这趟远足时,地球生命可能尚未诞生。所以,星光实际是亿万岁老人的叹息。比起时空无限的宇宙,人生何等短暂。
纪老头见客人收下礼物,真正高兴了,像小孩子一样眉开眼笑:“好,好,咱们还一块去。我跟二位特别投缘,见到你们就想起了孙先生。就怕你们下次来时我就去不成了,岁月不饶人哪,不定哪天无常鬼就上门啦。”他的喜悦中露出一丝苍凉。
“多好的名字。你见过蝈蝈吗?身上有翅,两条长腿,在地上一蹦一蹦的。没见过?来,和阿姨玩,好吗?阿姨明天帮你逮蝈蝈。”
但萧水寒发现,从青岛回来后妻子的心情有些不一样,看来这次她受的刺激特别深。她加倍疼爱来作客的圆圆,把圆圆送走后她的眼眶常常会发红,会黯然神伤。这一切她都躲着萧水寒。眼眶发红、黯然神伤时,只要萧水寒一进屋,她就连忙振作精神,或借故躲进卫生间里去。但唯因如此,她的悲伤显出以往所没有的沉重。
乳罩被拉脱虽然尴尬,终归是个喜剧式的情节,但邱风的眼泪让蝈蝈妈有点不知所措了。她赶忙把孩子从邱风怀里拉出来,责备着:“看你,真淘!把阿姨咬疼了不是?”转回头向邱风夫妇解释,“蝈蝈摘奶晚,刚摘奶,正馋呢。你看你看……”
蝈蝈哭泣着,不时回过头偷偷看阿姨,小脑瓜里还在纳闷:他并没用力咬啊,阿姨怎么就哭了?她的眼泪太没来由啊。萧水寒不动声色地抱起孩子,送回他的父母,低声说:“没关系没关系,一时的感情冲动,她太喜欢孩子了,可惜我们……没关系的,你们去吧,我慢慢劝她。”
邱风一向对所有孩子都有亲和力,两人很快疯做一团,在砂窝里翻滚厮闹,男孩的父母追到几米外停住了,远远地笑看着。萧水寒踱过去,笑着说:“内人最喜欢小孩,由他们去疯吧。你们的蝈蝈真漂亮,真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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