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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少女与彩虹

王晋康科幻小说

“记得我读过一本台湾小说,说母爱没有什么神秘,那是黄体酮在作怪,人身上有了那玩艺儿,就会做出种种慈眉善目的怪样子。看后我气极了,奇怪怎么有人能想出这种混帐话。很可能,我身上的黄体酮就特别多,月经初潮那年,我就萌生了作母亲的隐秘愿望,我老是想入非非,幻想有一个白胖小孩伏在我怀里吮吸。这些话我从来不敢对女伴讲,怕她们嘲笑我。你是我倾诉内心世界的第一人。”目光楚楚地沉默良久,她断然说道:
萧水寒又是一阵朗声大笑,笑声散入夜空。他的心中十分畅快,自从经过长江大桥那一幕,他就感受到这个女娃娃的吸引力,她是一道浅浅的山泉,是一块晶莹的水晶,甚至是一朵脆弱易折的冰花,但她能让你忘掉所有愁绪,回到孩提时代的透明心境,而这种心境在他的百年孤独中是久违了。在向邱风求婚前,他曾经颇为犹豫。以他的真实身份,与年方19的邱风缔结婚约,他无法逃脱内心的负罪感。但他已经无法离开这个姑娘了。邱风不理解他的内心激荡,认真地慰劝:
萧水寒笑着,没有解释,为她拉开椅子。侍者轻步趋前,沏上热茶,然后仍远远避开,安静地垂手而立。萧水寒隔着桌子把邱风的柔荑握在手中,含笑凝视着她,看得她脸庞发烧。然后,他轻声说出了一个令邱风吃惊的决定:
“彩虹!你看天上有彩虹!”
“对不起,耽误你这么久。”她不安地说,但旋即就把不安忘掉了。“可是我真的太喜欢彩虹了。我这一生只见过三次,太美啦!”她眉开眼笑地说,“萧先生,你这一生见的彩虹多吗?是不是在我出生后天上的彩虹变少了?一定是的,我从进幼儿园起就喜欢它,我和同伴曾坐在门口傻等彩虹出来,可惜老天爷对我太吝啬了。到今天我才见过三次!三次!”
雨后的景物十分清晰,风中夹着细蒙蒙的雨丝。邱风恢复了平静,和老板聊得很热络。汽车驶上长江大桥时,邱风忽然尖叫一声:
背后的太阳渐渐沉落,彩虹慢慢消失,只余下一天绚烂的红霞。萧水寒一直耐心地等着,直到邱风意犹未尽地回到车内。汽车重新开动后,邱风才觉得不安,她不该让老板为她耽误这么久,而且,自己的举止太幼稚,太不成熟,他会笑话自己的。自打有了那个隐秘的愿望后,邱风一直在努力培养自己的成熟,要在萧先生面前表现得像一个成熟的女人——那才配得上她心目中的男人呀。今天的犯傻,可把她的努力全冲消啦。
“不,应该是我感谢你才对。谢谢你把我送回家,也谢谢你让我看到了彩虹。”
又是一条彩虹。天上飘着蒙蒙雨丝,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下的,那道彩虹从闹市区的高楼横跨到龟山蛇山,像是从人间连接天宫的天桥。而且今天的彩虹十分特别,在它的外圈还有一段隐约可见的副虹,与主虹平行,但赤橙黄绿青蓝紫的排列次序正与之相反。这种奇景邱风不仅从未见过,甚至没听说过。她忘形地拽住萧水寒的胳臂,欢声道:“双虹!你真了不起!一定是你造出的双彩虹,对,一定是的!”
萧水寒又笑了,但眼神中有几丝忧伤:“我在科学迷宫里的探索太辛苦了,漫长的探索啊……我希望有一个不懂科学的女人陪伴我,那会使我轻松一些。”
萧水寒摇摇头,顺着自己的思路说下去:
萧水寒爽朗地笑了,与邱风奶奶告别,动作轻捷地钻进汽车。
“可是我没有多少科学知识,我只是一个打字员,你和我会没有共同语言的。”
“不过,我愿意为你做出这种牺牲!”
“那……”邱风还在寻找不同意的理由,萧水寒笑道:“如果邱小姐不愿屈就,就不要寻找理由了,我可以收回求婚的。”
邱风急急地打断他:“不能生育?为什么?”
“谢谢你的夸奖。”萧水寒微笑着,渐渐转入沉思,他的目光稍显苍凉和忧伤。此后,在婚后的共同生活中,邱风发现,丈夫常常周期性地出现这种忧伤,他似乎有一个驱之不去的梦魇。萧水寒说:
“那时,我和你一样喜欢大自然,我喜欢绯红的晚霞,淡紫色的远山,鹅黄色的小草,火红的石榴花,还有洁白的雪,金色的麦浪,深蓝的大海;喜欢荷花上悬停的蜻蜓,喜欢盘旋升腾的鸟群,喜欢高天上排列的雁阵。我总想。这林林总总,千姿百态,让人心尖颤抖的美,是哪个神灵创造的呢,是单为人类而创造的吗?后来,我第一次读到苏东坡的名句:‘惟江上之秋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此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所共适。’那时我一下子领会了文章的意境,不禁手舞足蹈,就像你刚才一样忘形。”
“这么美好的夜晚,我不想浪费时间了。我想直截了当地向你求婚,你能答应吗?”
萧水寒快意地笑了,他收起笑容,郑重地说:“那么,如果邱小姐不介意我的年迈——我的年龄完全可以作你的长辈了——希望你能认真考虑我的求婚。”
邱风生气地说:“我不是什么少女,我已经是大人了 !”
萧水寒笑道:“好吧,就算是我送你的礼物吧,这可是真正的‘借花献佛’了。”
他走出汽车,为邱风打开右边的车门。邱风真没想到自己有这样好的运气!她朝出租车司机歉然点点头,忙钻到H300车里。萧水寒问清她的地址,便驾车驶上公路。
这种对“大人身份”的强求显然把萧水寒逗乐了,他开心地笑着。邱风绷着脸,但一会儿就绷不住了,也跟着大笑起来。前边就是邱风家了,一幢二层小楼独独地立在菜园和庄稼地里,暮色已经沉落,门中泻出的灯光映着邱风奶奶瘦小的身影,她正焦灼地向这边张望。萧水寒停下车,打开车门,扶邱风出来。邱风喊着“奶奶、奶奶”跑过去,萧水寒也走过去,对邱风奶奶说:
“不过,在你决定进入我的生活之前,我必须认真地、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一件事:作我妻子的人不得不做出一种牺牲。”
邱风遵守婚前的约定,对此装作视而不见。不过,每到这些天里,她就从一个淘气的女娃娃变成慈爱的小母亲,把丈夫放进爱的摇篮里,为他唱着遥远的催眠曲。
他的话语透着一种深入骨髓的阴郁,目光沉重。邱风心疼地看着他,她这才知道,原来她(和所有女伴)心目中的至神至圣竟然会有如此的心理创痛。不过这更坚定了她的爱情,她决心走进他的生活,他的内心,像小母亲一样爱抚他,温暖他的心。
他苦笑道:“这正是我的前生遗留给此生的不祥遗产,是一个重誓:我的亲生子女一定会使我遭受天谴,我的生命将在亲子降生之日结束。至于为什么,我不知道,但这决不是虚幻的,可以一笑置之的,我无时无刻不感受到它的巫力,也决定要恪守它。因此,”他沉重地说,“愿意做我妻子,就不得不牺牲作母亲的权利。我知道,这对你是残忍的,不公平的,你没有义务受我的连累。但我无法摆脱这个重誓的约束,这也是我迟迟不结婚的原因。我把这一切都告诉你,希望在你在做出决定前慎重考虑。”
邱风傍着萧水寒,久久地观看彩虹,直到它慢慢消失。她的心中灌满了黄连蜜,在甜味中微微带一些苦涩。萧先生还记着她的兴趣,记着她的偏好,他心里盛着自己啊。她靠着这个壮健的男人,感受到他的强壮和温暖,她觉得,两次共赏彩虹的经历一下子把两人的距离拉近了,这多少也算是天意吧。两人返回时,萧水寒握着她的小手说:
邱风脸庞红红地笑了。
婚后的生活十分美满。萧水寒真的既像慈祥的老爸爸,又是一个热烈的情人。婚前提及的前生之梦并没有影响他们的生活,邱风仅觉察到丈夫偶尔会陷入伤感,此时,他会一动不动地背手而立,凝视客厅中一张古槐图,那是一张水墨国画,干枯皱裂的树皮以大刀阔斧的皴法渲染出来,古槐的老态龙钟中透出睥睨万古的气势。没有作者。丈夫没有介绍过这张古槐图的来历,仅透露过一句,说这株古槐便是前生的一个象征。
他轻轻地笑起来,接着说道:“不过我最终还是牺牲了激情,走上科学研究之路。科学是另一种美,它给人以巨大的理性震撼力。记得二十世纪末的一位科幻作家阿瑟·克拉克提出过一条定律:任何充分发展的技术无疑是魔术。这条定理太精辟了,我非常喜欢,不过更喜欢它的逆定律:上帝的任何神奇魔法,说穿了,不过是一种充分发展的技术,人们终将掌握它。比如说彩虹吧,我们只要背对太阳向天空中喷水,马上就能复现造物的神奇。噢,我不该对你说这些乏味的话吧,”他开玩笑地说,“少女的绚烂激情是最宝贵的,我不该泼冷水。”
一个夏天的傍晚,阵雨刚过,邱风下班回家时发现汽车打不着火——她对机械上的事向来是煳里煳涂的,汽车又是一辆廉价的二手富康,常出毛病——便站在公司门口等出租车。阵雨赶走了武汉的热浪,空气很清新,又大又红的夕阳已经接近地平线,凉风顽皮地拍打着她的短裙。邱风住在近郊,和70岁的奶奶住在一起。爸爸去世后,妈妈改嫁了,留下奶孙相依为命。这会儿,奶奶该在门口手搭凉棚,膺记着孙女的安全吧。一辆红色的出租车开过来,邱风扬手让车停下。正在这时,一辆长车身的黑色H300氢动力豪华汽车无声无息地滑到她身后停下,车窗降下来,是老板萧水寒,他微笑着说:
邱风十分惊喜,她不想假装矜持——那可是女伴们一再嘱咐过的恋爱守则——爽快地说:“我当然愿意!我早就盼着这一天呢。”
“那也是你给我带来的好运气!萧先生,谢谢你,真的谢谢你。你让我在半月内两次看到它,还见到了更神奇的双虹。”
她知道自己的爱情是无望的。萧有不少追求者,其中不乏国色天香的美人,她们的美貌冷艳使自我感觉尚佳的邱风十分泄气。也有不少才女,邱风常在电视上和互联网络上看到她们的名字。看着她们在电视镜头前从容自若地侃侃而谈,她总是丧气地想,自己一辈子也做不到这一点吧。她也知道,萧水寒偶尔会同这些美女才女中的一位共度周末,但奇怪的是,他没有同任何一位建立稳固的关系。他似乎是奥林匹斯山上走下来的神祗,不会和凡间女子缔结此生之盟。
唯一的不如意之处是——孩子,那个经常卧在邱风的想象中、又永远悬挂在半天之遥的孩子。邱风当然要遵守自己对丈夫的承诺,但这并不能阻止那个孩子常常从半空中下来,走进邱风的梦中。醒来后,她会眼眶潮红,痴痴地想念他(她)。丈夫对她的心事了如指掌,每逢这时,他就会把妻子搂到怀里,慢声细语地扯开话题。
如果不是那么一次机遇的话。
邱风听得瞪圆眼睛,觉得身上有了寒意:“前生?你是说你相信前生?”
邱风惊喜地叫道:“彩虹!”
萧水寒开心地笑起来。
“老人家等急了吧,小风的车坏了,又在长江大桥上耽搁了一会儿——不过,这点儿耽搁很值得啊,小风看到了她最喜欢的、这辈子才看过三次的彩虹。”他学着邱风的口气说着,忍俊不禁地笑了,“老人家,你的孙女儿真是个快乐女神。”
原来如此!原来只是为了看彩虹!萧水寒暗自摇头,把车在桥边停好,来到邱风身边。邱风正入迷地仰望着东方,一道半圆形的彩虹悬在天际,那是阿波罗的神弓,赤橙黄绿青蓝紫依次排列,彩虹的边沿与同样晶莹的蔚蓝天空洇在一起,下端隐没在茫茫水色之中。身后,一轮红日正慢慢坠入水中,似乎带着火焰入水的丝丝声。邱风兴高采烈地拍着手,靠在栏杆上,痴迷地看着彩虹。萧水寒抚着她的肩膀,静静地微笑着。
“这么豪华的饭店,怎么没有顾客呢。”
萧水寒伤感地笑了:“我还没把话说完呢。告诉你,我其实是一个不祥的人,也许是一个妄想狂患者,有时,我会不自主地回忆起我的前生,甚至前生的前生,对前生的回忆是我驱之不去的梦魇。梦境很逼真,而且……某些梦境太符合真实了,以致于我,一个生物科学家真的相信它。”
邱风沉下目光,内心翻江倒海。她不是一个心机深沉的女孩,平常什么事都是无可无不可的,但这件事恰恰戳到了她的痛处。这个决定不容易做出啊。沉思很久,她才抬起头,眼中泫然有光。她说:
第二天是周末,晚上,萧水寒带她来到龙凤大厦的顶楼花园。夜色深沉,透明的凉棚上方繁星如豆,凉棚四周垂挂的人工雨帘密密细细,乐声轻柔似有似无。今晚的顶楼花园非常安静,只有五六个衣帽整洁的侍者垂手立在四周,没有其他顾客。邱风不知道是萧水寒包下了整个楼层,她好奇地打量着四周豪华的装饰,轻声问:
萧水寒感动地把她搂入怀中。那晚他们没有再说话,此时任何语言都是多余的。他们相偎相依,听着雨帘叮咚,《春江花月夜》的古琴声如水波荡漾,月华泻地。他们在静默中缔结了此生之盟。
其实这些煌煌成就并不是邱风爱上他的原因,她是因为另一件很小的事。那次向楼上搬办公用品,萧从旁边经过,很自然地加进来帮忙。他把大捆的办公用纸轻巧地甩在自己宽阔的肩上——从那一刻起邱风就无可救药地爱上他了!为什么爱他?不知道。邱风只知道,一个不该干体力活的老板,一个44岁的中年人,能这么随意这么潇洒地把重物甩到肩上,动作是这么美妙,他就值得自己爱恋!
三个月后他们就结婚了。一个豪华的,中西合璧式的婚礼。同伴艳羡的目光。奶奶笑得合不拢的嘴巴。整个婚期中,邱风是在狂喜和恍惚的感觉中度过的,就似乍进王宫的灰姑娘。她走进了萧水寒的生活圈子,走进了一种全新的生活。但在结婚的狂喜中,她内心深处仍有着些许不安。毕竟,那两条关于婚姻的约定太古怪了。而且,她的直觉告诉她,这点古怪只是冰山的露头。在它下面究竟藏着什么——不知道。婚期的喜悦冲淡了这些阴影,但它们并没有消失,它们在幽暗处悄悄潜藏着。
“不过你根本不象44岁的人。你的身体只像35岁的青年,最多38岁吧,真的,我一点也不骗你。所以,咱俩的年龄根本不算悬殊,你干嘛非要把自己想象成一个年迈之人呢。”
邱风干脆地说:“那可不行!我好不容易才抓获的战利品,哪能让给别人 ?”
“对,甚至不仅只是‘相信’,它几乎是真实的存在。所以,我的行为常常透着古怪。平时,我把它严严地伪装了,你们看到的萧董事长只是一个带着光环的虚像。不过,当合上家庭的帷幕后我就会取下假面了,那时这些古怪可能就要显露。若想成为我的妻子,应对此有所准备,应学会对它视而不见,不要刨根问底。”
这段经历拉近了邱风与老板的距离。以后只要两人见面,萧水寒就绽出笑容,用手指指天上,再画一个大大的半圆。女伴们注意到这一点,问邱风这是什么意思,邱风神秘地说:“秘密,这可是个秘密!”
萧水寒哈哈大笑:“我怕是没有这个本领吧。真的,连我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双虹。”
不久,大概是两个星期之后,快下班时,正在工作的邱风接到老板的电话,声调十分急迫:“是邱风吗?我是萧水寒,快来,在中央电梯口等我!”邱风一头雾水,急匆匆地去了。萧水寒在电梯里微笑着等她进来,关上电梯门,摁下到顶楼的指示灯。在电梯上升的时间里,他没有对这次突然召见做任何解释,出了电梯,他领邱风上到顶楼,笑道:“看吧,你最喜欢的东西。”
“还有,与我结婚的人,终生不得生育……”
来往车辆中的乘客也都因他们的目光而注意到彩虹,他们大都稍稍放慢车速,在车内指点着,然后疾驶而过。桥头站岗的武警警觉地走过来,萧水寒迎上去,低声解释两句,武警笑了,请他们不要在桥面上逗留,便折回头走了。
“今天我很高兴,谢谢你拉我回到那种透明的心境,又领略到大自然的美丽神奇。在我年岁渐大之后,这种心境是难得一见的。真的谢谢你。”他诚恳地说。
“没问题,我答应!”
“停车,快停车!”
风奶奶笑成一朵花,用昏黄的老眼盯着客人,这双老眼也是十分锐利的,一下子就看出孙女对来人的情意。她诚心诚意地留客人用饭,萧水寒婉辞了。临走时他把邱风的小手长久地握在手里:
邱风真是惊喜交加啊,这是她朝思梦想的事,但胜利来得太轻易,以致她不敢相信。惊魂稍定后,她忘形地喊道:“你怎么选中我呢?”她不平地说,“在你身边的天鹅群中,我只是一只土黄色的小麻雀呀。”
不过娇小的邱风照样勇敢地把爱情之箭射出去,虽然她的努力中含着只问奋斗不问结果的悲壮。萧博士察觉到一个女孩子带着仰视的爱情——有一双眼睛总是带着灼热偷偷地凝视他,偶然目光对撞,女孩子会立刻满面红晕。她太单纯啦,像冰花般晶莹透明。萧水寒很喜欢这个女孩,不过只是长辈对晚辈的钟爱。他对邱风很大度,很亲切,从来不让小姑娘在他面前自卑,但也从未使她对成功抱什么奢望。
但她慢慢看到其中包含的危险性,如果萧先生一直以这种公开的、嬉笑的方式向她表示亲近,那她的相思就无望了。领会到这一点,与萧水寒的见面就成了一种痛苦。她无法对萧先生的笑脸表示冷淡,又不甘心让两人的关系沿着这条无望的方向发展下去。她该怎么办啊?不过邱风毕竟是幸运的,命运又给她提供了一次机会。
萧水寒笑了:“我恰恰最喜欢小麻雀。”
“上车吧,我送你回家。”
“可是不久我从物理课上学到,世上一切绚烂的色彩,其本质不过是光波的不同频率,神奇的彩虹则是因为雨后满天的雾滴对阳光造成折射和反射,它们都毫无神奇可言。告诉你,我那时非常失望。我宁愿生活在苏东坡的时代,用自己的眼睛去感受七彩世界,去体味那些神奇朦胧的美,不愿用逻辑思维把它裂解成冰冷的物理定律。”
萧水寒侧脸看看忘形的邱风,听着她孩子气的话语,笑着说:“其实我也很喜欢的,尤其是小时候。有一次,放学时看见彩虹,我看得入迷,想弄明白彩虹究竟有没有下半个圆,想看看下半个圆有多大。于是我猛劲儿往山上爬,我想站高一点儿应该能看到被地平线遮住的部分吧。但爬到山顶也没看到下半个彩虹,倒把书包挂破了,回家还挨了一顿揍——那像是一百年前的事了。”他喟然叹道。
“我当然答应 !我才不嫌你年迈呢。告诉你一个秘密,我的父亲去世很早,所以我的恋父情结一直没有寄主,如果找个丈夫又捎带个老爸爸,那才叫便宜呢。”她眉开眼笑地说。
汽车平稳地行驶着,他双手搭在方向盘上,陷入沉思中。邱风看看他,咯咯地笑道:“哟,听你口气像是活了一二百岁似的,其实你没比我大多少,我们肯定算是同龄人。真的,你最多像35岁的人。”她使劲地强调着老板的年轻,一方面是礼貌,也有少半是为了心中那个隐秘的目的。
萧水寒不知发生了什么变故,迅速踩下刹车,高速行驶的汽车吱吱嘎嘎地刹住,斜剌里冲向桥边,在地上拖出一长串胎痕。邱风的脑袋撞在挡风玻璃上,她顾不上疼痛,拉开车门跳下车,兴奋地尖叫着:
邱风是一个娇小漂亮的姑娘,皮肤白皙细腻,翘鼻头,短发,一付洋娃娃面孔。六年前,19岁的邱风进天元公司当打字员,不久就发疯地爱上44岁的老板萧水寒。这倒是不必害羞的,这位董事长兼总经理简直是一个理想的白马王子。未婚,容貌不是太漂亮,但十分“男人”,脸庞棱角分明,宽下巴,浓眉,身材颀长,肩膀宽阔。当然,他的年龄稍大一些,但面容和身形远比44岁年轻,头发乌黑,皮肤光滑润泽,走路富有弹性。他谦逊和蔼,一派长者之风,又很幽默风趣,闲暇时常随口抖几个机智的笑话,令人喷饭。至于他的才识就更不用说了,他白手创建的天元公司简直是传奇性的,产品使人眼花缭乱。公司生产生物工程材料,这些材料能根据改编过的某种基因指令自动“生长”,长成(比如)十米长的象牙圆柱(这是真正的象牙材质,自从这种生物材料开发成功后,再没有人偷猎非洲大象了)。还生产模仿恒温动物的生物空调等等,是真正“绿色”的产品。而且很多产品的主设计师正是这位董事长本人。
这是她头一次与萧水寒单独相处,邱风很为自己庆幸。她痴痴地、悄悄观察着萧的侧影,看着他坚毅的面部线条,高高的鼻梁,明亮的眸子。她平时的伶牙俐齿变成拙口笨舌,连一句感谢话都说不出口,她想,自己的样子一定是傻透了糟透了。倒是萧水寒随便闲聊着,问她的工作是否顺心,问她有什么家人,问候她奶奶的身体,把她从窘迫中解救出来。
“邱小姐,明天晚上我想请你吃顿便饭,你能赏光吗?”
邓飞讪讪地走进屋,他确实有好一阵子没来了,不是不愿来,而是没法向邱风交待,他一直在代邱风催着警方安排夫妻的见面,直到今天才如愿。邱风和奶奶对他的到来很高兴,张罗着让座,沏茶,留饭。但何一兵却对他很不感冒,冷冷地盯着他,忽然问:
“你们要把萧先生软禁到什么时候?”
“萧太太,你以为我们愿意把他关押起来?实在是不得已之举啊,李先生执意要自杀,要‘履行对造物主的承诺’。我们只好采取严密的防范措施。”他叹息一声,“去吧,好好劝劝他,去劝劝他吧。只有你和女儿或许能说服他活下去。”
液晶屏上显示他的血压陡降,唿吸忽然停止,心电曲线随即拉成一条直线。几名医生急急地冲进室内,围着李元龙忙乱地抢救。几分钟后,一名医生抬起头惊慌地报告:
一会儿邱风过来了,看来她昨晚确实没睡好,眼泡有些虚肿,白色的家居服裹着丰满的身躯,长发略有些散乱。她抱起孩子,很自然地撩起衣襟给孩子喂奶,一边问:“水寒还是没有消息?一个多月了,一直不让我见他。”她苦恼地问,“一兵,水寒真的要自杀吗?邓大哥说,从决定要孩子那天起,他就决定自杀,兑现对造物主的承诺。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外面的于亚航教授已经白发苍苍,是一位极富盛名的生物科学家,但在对“年轻的萧水寒”说话时,仍感到年龄加权威的压力,他毕恭毕敬地说:
邱风没有这样深沉的心机,她已经被眼前的好消息所陶醉了。她欢叫着,频频地亲着孩子:“毳毳,咱们要见到你爸爸了!你爸不知道该多想你呢。奶奶,我要去见水寒了!”她抱着孩子冲出屋门,又折回头,把孩子交给奶奶,自己到妆台前去梳妆。她不能让丈夫看到一个衣冠不整的女人呀。风奶奶抱着毳毳,也是喜得合不拢嘴。少顷,邱风从洗脸间出来,略施粉黛,青丝垂肩,娇艳婀娜,与何一兵才见到的那个邱风简直不是一个人了。出门时,她想起何一兵,回头向邓飞央求:“何一兵能去吗?也让他去吧,他是水寒最好的好朋友啊。”
毳毳在邓飞怀里,这会儿她倒不哭了,一双黑亮的眼睛滴溜溜地看着周围。特使摸摸她的小脸,叹息着,交待一声:“开始咱们的备用方案,对他先生的遗体进行永久保存。另外,照顾好李太太。”就离开了这里――他不忍心看见清醒后的邱风。随从人员也鱼贯而出,龙波清想和邓飞说什么,但他最终只是苦笑一下,耸耸肩膀,也低头走出去。
昨天特使先生把他唤去了,是个瘦小的老头,面相和蔼。他慢声细语地和何一兵谈了很久,谈他的公司,谈他和萧水寒的友情,谈萧的神秘。最后归结到一点:萧是不是曾向他透露过什么信息,关于那个长生术或准长生术他是否了解一点东西。何一兵苦笑着说:确实没有。在此之前,他们只是感觉到萧水寒不是凡人,但根本不知道他就是170岁的李元龙。特使说:这个秘密太重大,无论是放在李元龙手里还是放在天元公司都不合适。如果知道这个秘密,应该赶紧把它交出来,否则是很不妥当的。他说,何先生是个明智的人,对这件事的后果不会不清楚。已经有黑社会派来了绑架者,下一次来的,恐怕就是某个国家的顶级特工了。再说,如此一项能造福苍生的发明或发现,如果被一个性情固执的老人带到坟墓中(萧水寒求死之心一直没变),那未免太遗憾了。
何一兵从特使这儿知道了萧水寒十五年来一直对同事深藏着的内心世界:他对造物主的庄严许诺,对长生术的深层次的担心。特使说:“他的担心是完全正确的,但未免太过极端。人类的哪一项发明没有副作用?但人类有足够的理智来控制它。至少,核大战、世界范围的细菌战、基因技术的滥用在人类史上都没有出现,如果出于对这些魔鬼的担心而完全放弃核技术和生物技术,那就是因噎废食了。”
邓飞略为犹豫。警方并没有让何一兵同去。但他最终说:“行啊,让他也去吧。我给龙局长说一说,应该没问题的。何先生,你愿意去吗?”
特使娓娓而谈,话语中浸透着睿智。何一兵非常惶惑,他对特使的话相当信服,但从内心讲,他更愿信服萧水寒的睿智,那是以十五年的交往为基础的。那么,两个智者的两种截然相反的意见,究竟哪个对呢?谈话结束了,何一兵忽然莽撞地问:特使先生是不是也期盼着长生?特使看看他,微笑着说:
特使对李元龙的固执已经忍无可忍,要过话筒严厉地说:“李先生,请原谅我的坦率,我想你无权把人类渴盼的长生之秘带到另一个世界,那是人类的财产,并不属于你个人。我们不会让你自杀的,我们的医疗小组会使用一切手段维持你的生命。”
大厅里,邱风“哇”地一声哭出声来。
邓飞看看他,直率地说:“不是我们,是他们,是警方。我并没有插手对萧先生的‘保护’。在我开始对他追踪时有完全正当的理由,那时他被怀疑与某位科学家的失踪有牵连。我并没有想到这样的结局。”
毳毳用两手捧着奶瓶,奶已经喝空了,但她仍不时巴唧两下。她肯定听不懂老人的歌,但每当老奶奶拖长声音念到“胡子尖兮兮”时,她就要格格地傻笑一阵。她的笑声让老奶奶乐得不知高低:这小人精,她听懂了,肯定听懂了!何一兵站在门外,笑看着一老一小的天伦之乐。邱风回来后,何一兵就为她找了小保姆,但不久邱奶奶就坚决地把她辞掉了,她说那小丫头哪能照顾好毳毳?不行,我要自己来。现在孩子发育得很好,白白胖胖的,脸色红润,像她妈一样漂亮。
邱奶奶看见客人,招手让他进去,小声说:“风儿在睡觉,昨晚她没睡好。要不要喊醒她?”何一兵说不用不用,我没什么事。就是来看看孩子,今天谢玲有事,本来她也要来的。邱奶奶问:
两眼眯眯细。
“那好,走吧。”
李元龙被软禁在一间心理实验室里。透过巨大的全景观察窗,可以看到室内只有一把固定在地上的软椅,墙壁上敷有厚厚的泡沫塑料贴层,那是防止他自杀用的。各种仪表对他的脉搏和血压等进行着遥测。
“你对我说的道理都对萧先生讲清了吗?我想你们当然讲清了,但据我十五年的交往,萧先生绝不是不通情理的、有恋宝癖的人啊。”
特使微笑着送他出门。就在走下台阶时,何一兵忽然如遭电击,陡然收住脚步。他想起来了,萧先生确实给他留过某件东西,而且几乎肯定,他的技术秘密就藏在其中!他在台阶上愣了很久,门口的卫兵奇怪地看着他,但他最终步履迟慢地走了。可惜的是,特使先生这会儿已经转身回去,没有看到何一兵此时的表情,否则不会轻易把他放走的。
液晶屏上显示,李元龙心跳加快,血压升高。但不管内心如何痛苦,表面上他有效地克制了自己的激动。他平静地说:“风儿,好好活下去,请你谅解我,我不得不履行对上帝的允诺。很高兴又能见到你和毳毳,现在,我可以心无旁顾地走了。风儿,再见。可惜我不能再吻一下小毳毳。”他看见了邱风身后的何一兵,笑着说:
胡子尖兮兮。
老鼠叫唧唧,
特使坐在后排,表情很平静,但心中已经烦燥不宁。这样的谈话进行了十几次,萧水寒,或者说是李元龙没有一点儿松动。他拒不交出长生之秘,也不放弃自杀的决定。特使估计,李元龙之所以还没有自杀,也许是想再见妻女一面。所以,他一直不敢放邱风来探望丈夫。但现在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他只好同意邱风前来,但愿她们能让他改变主意,这已经是最后的机会了。
窗外的环形座位上有十几个人,这是特使先生和他带来的特别小组的全部成员。李元龙正平心静气地与他们对话,这种对话已经进行十几天了,李先生的声音仍然平和邈远,就像深山传出来的钟声,不带一点烟火气:
特使苦笑道:“当然,萧先生是一个品德高洁的人,我想,他的错误恰恰在于:他的意境是过于高远了。”
对他的软禁已经整一个月了,这件事让龙波清他们感到理屈,这明显是违犯法律的,而且对李元龙这样身份的人(在人们心目中,他差不多已经是一个肉身的上帝了)也有失恭敬。不过,你总不能眼看着一个优秀的科学家(尤其他还握有那样重大的秘密)去自杀吧。所以,这不是软禁,是对一个一心想自杀的精神不正常者的防范措施。
“我也没有。我知道他就在武汉,特意为他修建了一个秘密医院,保护得非常严密。”
“水寒是不是伤势很重?”
李元龙微微一笑:“你不必担心,一个人的死亡不能永远垄断长生之秘。”他隔着玻璃吻吻邱风,吻吻孩子的小手,喃喃地说:别了,风儿,别了,我的毳毳。然后他回到座位上,闭上眼,一种奇怪的笑容在他的脸上漾开。他自语道:“人类不需要不死的权威。”
也许是体会到了这个前景的可怕,外面的人一时间噤声了。
“何先生,何先生,你在想什么?”他赶紧回过神,笑着说,没什么,我在想毳毳的将来呢。邱奶奶神秘地说:“水寒真的有长生不老药吗?他真是170岁的李元龙?不过我信这事。”她肯定地说,“我信。你知道不,打第一次见到他,我就觉得他不像我的孙女婿,倒像是我的长辈。他虽然对我恭恭敬敬,但他眼里、骨头里的气度是藏不住的。你看,我的眼力不差吧。”
何一兵不想把这些情况告诉邱奶奶,不想让她无谓地操心。这会儿他逗着小毳毳,不禁又想起特使的话:如果萧先生交出长生之秘,小毳毳是肯定能赶上受益的。那么,她的年龄将会固定在哪一个年龄段上?如果让她永远都是小囡囡,显然不合适。也许,在长生世界里,所有人都会选择最好的年华,世上全都成了15-30岁的青年人……他摇摇头,拂去自己的冥思。长生术是一个太大的剧变,那时的社会是今天无法准确描绘的。邱奶奶的喊声把他从冥思中惊醒:
“既然这样,怎么‘无限’延长人的有效寿命?如果具有无效寿命的‘年轻人’充斥地球,怎么容纳有创造精神的后来者?不,这并不是枝节问题,是一个无法克服的固有矛盾。”他停顿一会儿,说:“造物主选择生死交替,是因为它更有利于生物体的变异进化;我暂时冻结长生术,则是因为社会还没有做好必要的准备。这可能是个好的圣诞礼物,但最好我们耐心一点,还是等到圣诞节再拿出来吧。”停了停,他平和地补充道,“否则,在一个充满贪欲的世界上,这个人人垂涎的礼物也许能让社会崩溃。”
“你们问我为什么不向世人公布长生之秘,很简单,我不能把一种未经考验的技术贸然推向社会。我隐姓埋名,用135年的时间对长生这种生命形态作了严格的验证。很遗憾,我发现,尽管我的体力和‘本底智力’在170岁时仍能保持巅峰状态,但大脑的创造力却萎缩了,难以进行创造性思维。而创造性思维正是人类得以发展的原动力。也许,”他苦笑着说,“上帝为我们选定的生死交替仍是最佳方式。”
邱风的目光早就转向丈夫,她扑到玻璃屏障上,把毳毳举过头顶,嘶声喊道:
“水寒呢?你见到他了吗?风儿已经一个月没见他了。”
“水寒,不要抛弃我们!难道你舍得毳毳吗?”毳毳被惊得大哭起来,小手小脚使劲舞动着。“水寒,我不求你长生,我也不求长生,我只要你和我度过正常的人生后,我们一块儿去死,好吗?”
毳毳仍在哭叫,邱风顾不上哄她,泪水横流而下。这会儿,她已经意识到,丈夫真的要离开他了,连她和毳毳也挡不住了。何一兵比她撑得住,强忍悲痛说:
何一兵来到邱风奶奶那幢独立小楼时,邱奶奶正在门厅内哄毳毳。一个月前,风儿突然返回,怀里多了一个小心肝,小把戏,小天使,把她乐疯了了疼疯了。从此她就把自己的余生化成浓浓的爱意,全部浇灌到这个惹人爱怜的重孙女身上。这会儿她轻轻摇着摇篮,唱着儿歌:
邓飞叹息着:“不过,警方的保护措施也是可以理解的。谁让他拥有这一个上帝级的秘密呢。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他这一辈子注定不能安生了。”他转回头对邱风说,“风儿,警方通知你,可以去见萧先生了。”
何一兵想,这是个非常难以回答的问题啊。邱风的思想就像一道浅浅的清泉,她恐怕一时难以理解丈夫深层次的担忧。这时他听到了外面的汽车声。不一会儿,一辆汽车傍着他的汽车停下,一个老人下车向这边走来。邱风高兴地喊:“邓大哥!是邓大哥来了!”她抱着孩子去迎接,埋怨着:“邓大哥,你可好久没来了呀。”
他叹息着。他不满警方对萧水寒的软禁,尤其不满他们不让邱风与丈夫见面。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做。如果把萧先生放出来,他极可能会兑现他对“造物主的承诺”,抛下邱风和毳毳,还走那个宝贵的秘密。究竟怎样才能扯破这个怪圈?他真的毫无办法。
“一兵,很高兴能再见你这一面。替我照顾好风儿,照顾好咱们的天元公司。”
邱风的身体缓缓晃动一下,慢慢顺着玻璃滑下去。邓飞和何一兵手疾眼快,一把扶住她 ,从她手中接过孩子,把邱风平放在地板上。特使先生下意识地站起来,目瞪口呆。他曾担心邱风及女儿的探望就是李元龙的毕命之日,结果他不幸而言中了。这会儿他心中打翻了五味瓶:失败的沮丧,对李元龙的固执的恼怒,对他的节操的敬仰,对邱风母女的怜悯。他看了看龙波清,那人也是一脸沮丧。他们走近玻璃屏,一个医生正在掐邱风的人中,她已经开始清醒了。但室内的医生已经停止对李元龙的抢救,含愧地看着特使,看来已经没有任何希望。
“真的?太好了,谢谢你!”
“你去吧,带上小毳毳。上边的意思是让你去劝他,劝他放弃自杀的打算,劝他把长生之秘交出来。至于……你自己决定吧。”
他的语调非常平和,但平和里已增加了压力。何一兵断然说:他确实不知道,确实无可奉告。他不解地问:
“不,听说都是皮肉外伤,早就痊愈了。我想,”他迟疑地说,“警方轻易不会放他出来的,他们要保护他,他身上藏着的那个秘密太重大了,这会儿世界上只怕有十万个人正在打他的主意呢。上边正努力劝他交出那个秘密。北京来的特使也一直在这儿。”
“当然啦。衷心地谢谢你。”
“当然,这是人类自古就有的愿望。在中国的福、禄、寿三星中,最受百姓欢迎的是那位大脑门的寿星佬啊。但是,坦白地说,我是赶不上了。即使从萧先生最终交出长生之秘,要把它推向社会,还有异常繁复的法律和技术准备工作,还有对各种副作用的防范,半个世纪内是无法完成的。所以,”他开玩笑地说:“我将属于和平来临前战场上最后一批死者,这真是一件非常遗憾的事,而你和邱风也许能赶上这趟巴士的,更不说小毳毳了。”
邱风抱着孩子坐到邓飞的车上,何一兵开着自己的车跟在后边。
李元龙微笑道:“如果伟大的牛顿活到20世纪,并保持巅峰智力,那么,以他的权威,他能容许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吗?”
“李先生,我的水寒大哥,我会记住你的嘱托。风儿,有什么话抓紧说吧。”
何一兵放缓了口气:“我不是埋怨你,但总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保护’下去吧。”
“你老好眼力。其实,我们也一直觉得他不是凡人。”
特使看看对话者的眼神,知道他已经被自己基本说服了,便平和地说:“回去请好好想想我的话吧。另外,请尽量回忆一下,萧先生是否给你留过什么东西,比如高密度光盘啦,什么实物啦。有什么结果请告诉我。”
“他已经死了!竟然坐化了!真不可思议。”
有人走进来低声通报,说萧太太和孩子已经来了。龙波清点点头,让他带她们进来。邱风一进屋就愣了,她没有料到丈夫是被关到玻璃球内,就像电影中对待凶恶的外星人。特使和龙波清过来迎接,邱风瞪着他们,眼中冒着怒火。特使理解她的愤怒,苦笑道:
小猫叫咪咪,
里屋的邱风醒了,问:“奶奶,你在和谁说话?”奶奶说是何先生,“何先生,我马上就过来。”
于教授说:“人类完全可以采用一些校正的办法呀。比如,生物为了适应残酷的生存竞争,都进化出了过剩的繁殖能力,包括人类。但是,当人类因生活环境的改善而大大降低了婴儿的夭折后,人类就采用自觉或强制避孕的办法来降低出生率,使它仍保持在一个合适的水平上,‘过剩的繁殖能力’并没让天下大乱。对于长生术所导致的‘过剩的寿命’,同样可以采用类似的办法嘛,比如,所有人在200岁后退出科学研究,至少退出科学研究的决策层。”
“李前辈,我是读着你的书进入这个领域的,我真没想到,竟然有幸瞻仰到你的容颜。但是,恕我不能同意你的观点。长生可以无限延长人的有效寿命,对人类的继续发展太重要啦。至于那些枝节问题是很容易解决的。只要人类掌握了寿命上的自由,它所带来的副作用总归能解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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