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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王晋康科幻小说

小雪惊呆了,不相信幸福会这样毫无预兆地突然降临:“真——的?”
梅茵笑了,把她重新揽回怀中:“不要紧的,妈妈有抵抗力。真的,不骗你。”
“对,这事我知道。”
警察出去了,梅茵搂住床上的小雪,恋恋不舍地看着她。这一走,以后就很难见她了。自己肯定要坐牢,很可能是二十年的长刑,丈夫也不敢说能逃脱。万一丈夫同样身陷囹圄,谁带小雪去做美容手术?不知道,只能走一步说一步了。怪她事先准备不足,这会儿没法留给小雪一个确定的未来,为此她很歉疚。她亲了亲孩子满是痂皮的脸蛋,笑着说:
她想应该告诉小雪,痂皮脱落后她会变成麻子,但不要紧,现在的美容手术可以重塑她的美貌。但这个真相只能慢慢掀开,否则她会承受不住的。小雪还没意识到这一点,她的心思被另一件事占据着。她声音低微地唤道:
“小凯,喊你小雪姐来吃饭,她已经不用隔离了。”
一场弥天大祸啊。晋代葛洪在《肘后备急方》中记载,天花“以建武中于南阳击虏所得,乃唿虏疮”。书中说的建武,一般认为是东晋元帝建武年间,即公元317年。南阳在一千七百年前就当了一次中国的天花发源地,莫非历史还要重来一次?
“我有抵抗力呀。小雪,你得了这场病后,同样有抵抗力了,这一辈子再也不怕天花了。”
医护们撤走了,把病情好转的小雪留给梅茵。小雪踏踏实实睡了一个好觉,清晨她睁开眼,用清醒的目光打量着四周。太阳已经升起,一缕阳光从窗户里斜射进来,无数微尘在光柱里飞舞。屋里充溢着好闻的石炭酸的味道。窗户里嵌着一块四方的蓝天,白云悠悠地在这个四方背景上飘过。一片落叶落到窗户上,在玻璃上贴了片刻,很不情愿地缓缓滑下去。小鸟在院里的树上欢快地鸣啭着。
几十双眼睛紧张地盯着梅茵,看她会做出哪种石破天惊的回答。也许最紧张的是张主任,他敢走这步险棋是因为有底气——中国确实没有开发这样的生物战剂。但局势会如何发展他心里并没有底。局面也可能失控的,比如,如果梅茵是某国特工,或恐怖分子,或对中国政府素有仇恨,也许她会反咬一口,说她就是受中国政府的派遣。当然这样也不可怕,那就一步步逼问她受派遣的细节,总能找出漏洞的,再高明的谎言也不可能没有破绽。金市长和薛愈也都紧张地盯着她,不管她做出什么回答,反正这个在被告席上镇静自若的女人,已经不是他们心目中那个春风沐人、宽和慈爱的女性了。
对面的三个“审判者”向梅孙二人点头致意。张主任和金副市长的态度相当冷淡,这些天两人交换过意见,一致认为这位美国女人太胆大妄为了!竟然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走私极危险的天花病毒,并加上秘密保存和培养!金明诚现在有个想法(这个想法确实是正确的):当年梅茵在这儿投资,根本目的就是为天花病毒建造个庇护所。她把南阳市和新野县变成全国人谈之色变的灾难之源,实在太缺德了。她的行为已经严重触犯了中国法律,谁也救不了她。但想起她将在监狱里度过余生,金明诚颇为不忍,毕竟有十几年的交情,而且天力公司确实为新野县经济贡献颇多。还有,梅茵的私德是有目共睹的,比如她为孤儿们所做的一切(也许那只是出于赎罪心理?)。但——还是那句话,她是自作自受,谁也救不了她。
他急步过去,从小肖手里接过电话。好在他已经预先复习了有关天花的诊断知识,心中底气足一点。新教科书上已经没有天花章节了,他是在一本1979年版、耿贯一主编的《流行病学》上才查到的。他听马医生说了病状,确实与天花的症状相似。他问:
“怎么个不一样?”
薛愈为难地说:“只是我的怀疑,我想先同梅老师交换一下意见。”
奶奶那边久久没回话,等回话时已经带着哭声,她知道这是梅茵在交待后事了。她说你放心,我会照顾她,只要这把老骨头还管用。对讲机挂断后,孙景栓的眼眶也红了。梅茵朝他嘘了一声,指指屋里的小雪,低声说:
薛愈没有说话。梅老师的眼光很远,但这并不能减轻他的担心。关键是“天花”的恶名太盛,什么事只要和它牵连上,就不能不让人心存惊惧——地球那边,美国爱达荷州的几万名病人正在受病魔的蹂躏呢。梅茵回头看看他:
小雪不好意思地默认了。初秋的天气已经有些凉意,梅茵说小雪你过来,我搂着你。小雪高兴地过来,趴在梅妈妈腿上,梅妈妈用两只手圈住她的肩膀。小雪挨着妈妈,感觉着妈妈的温暖,闻着“妈妈味儿”,听着大人们的闲磕牙。今天他们谈话的内容比较深,她听不太懂,不过只要能挨着梅妈妈,她就很高兴了。
“那么,鉴定报告中的另一个结论你也能猜到?”
“小雪你受苦了。别担心,你一定会痊愈的。这些天梅妈妈会一直陪着你。”
“没关系,我丈夫的英文水平也很好。”
梅茵没敢再推,连忙收下来,说等我们旅行回来再补请你吧。孙景栓笑着加了一句:酒席上再向你负荆请罪。金副市长哼一声,说他有公事不能耽误,在巷口艰难地倒了车,从车窗里挥手告别,然后一溜烟开走。梅茵和孙景栓送走他,自嘲地摇摇头,不过没有立即上车,回头久久望着巷内的孤儿院。他们这次出门,是有意离开这儿一段,并不是什么蜜月旅行。这是计划中早就安排好的,当然,担心也免不了。梅茵轻声叹息着:
“知道了。控制病人,不要与外界接触,我马上派人去取病毒样本,进行实验室确认。”
小雪困惑地用力点头。妈妈的眼神好奇怪啊,她是怎么啦?不就是去开个会嘛。妈妈同她再见,又同刘妈陈妈和其它孩子们告别,然后随丈夫走出孤儿院的门口。两个护士等在那儿,再次为他们仔细消了毒,按时间算来,孤儿院的带菌者已经失去感染力了,不过还是保险点为好。一辆警车在等着他们,两位警察把住车门,客气而冷淡地请他们上车。另有几个警察把周围的菜贩隔离开。菜贩们都熟悉梅院长,挤在隔离带外惊奇地看着这一幕。两人回头留恋地看看孤儿院,看看秋意瑟瑟的旧城区,看看蓝天白云。一行南飞的大雁排成人字形,在头顶飞过,提醒他们已经是深秋天气了。他们伤感地相视一笑,相随着上了车。
她侧脸看看丈夫。孙景栓也看完了文章,心潮起伏。倒不是因为文中对于梅茵获取天花病毒的过程描写,这些他早就大致知道了。而是因为文中关于斯捷布什金的一些细节。梅茵在拒绝孙的求婚时曾说,她有过一个俄国情人,一直是把他当成丈夫,那人死了,她也关闭了自己的爱情。但从文中看来并非完全如此——她与那人的情爱,至少在最初阶段另有实用目的。现在他看到了梅茵的另一面:强硬果决,为了信仰可以毫不犹豫地抛弃道德束缚。这让他对梅茵的敬重中多了一些畏惧。
“咱们都去吧,包括松本先生,记者们愿意去的也都去。走吧。”
“想知道这次的疫源究竟来自于何处,很容易的。请CDC到那个实验室取样本,做一个DNA测序,与疫区的病毒来个比对,就可以了,也可用其它方法来鉴别。完毕。”
她朝门外看看,是薛愈。他在孩子们的围攻下尴尬得无地自容。刘妈撵走了孩子,但对他也没什么好脸色,很冷淡指指小雪的房间。
“谢谢你的责任心,也谢谢你的锐敏目光。我是外行,想再确认一句:你刚才说的、白痘病毒会变异得类似天花,能够致病——确实有这种可能吗?”
“那么,依你看来,薛愈的怀疑是否有可能?完毕。”
“你这项研究是谁策划的,谁批准的?完毕。”
“马爷爷,别找了,打114查吧。”
“我希望你来接手这项研究,怎么样?工资待遇上会让你满意,问题是这项研究比较偏,不敢保证什么时候会出成果,如果你接手,得像孙总一样耐得住寂寞,也许在成功之前需要在这儿默默地趴上十年。你考虑一下吧,一个月内给我回话就行。”
她的声音里含着浓重的苦涩,孙景栓心中也发苦,但他努力把苦涩变成玩笑:
“这样倒说得通。可是——那样信不信主也没得关系了,反正他不会单单来护佑咱们。”
梅茵对他的话未置可否。他们进了孩子们的集体宿舍,刘妈与十六个女孩住在这屋,陈妈和几个男孩在另一间屋里。显然没人预先通报梅茵的到来,梅茵一进屋,屋里人都愣了,几秒钟后她们才反应过来,屋里腾起一片声浪:
中国的天花疫情源自俄罗斯?
当然最好还要做病毒培养,作血清学试验和荧光抗体试验。但前者费时较长,需要四天以上;后者需要高价免疫血清或荧光抗体,南阳CDC没有存货。他准备把样本直接送到国家CDC去做,但在这之前要首先通知金市长。按照疫病应急反应条例,只要临床诊断高度怀疑为甲类传染病(天花已经从甲类传染病中删除,但那只是因为天花已经灭绝),就可启动应急机制,何况现在已经有了镜检结果。
她的坦然承认,再次让所有记者大跌眼镜!梅茵微笑着调侃道:
“如果真像梅老师所说,这种变异的白痘病毒也能致病的话,那就要考虑:也许这次的疫源并非来自于美国的天花病毒,而是那个实验室中变异白痘病毒的意外泄露。正好在疫病爆发前梅老师领我去过那里,也许就是那次她无意中接触了白痘病毒?”
“当然会的。完毕。”
她没有说下去。刘妈叹口气,不再问了。虽然梅院长只是无心之失,但无论如何,只要想起是她把病毒带到孤儿院的,刘妈心里就难过。
“我真的感激薛愈,他让我解脱了。只要在实验室取来样本,真相也就大白于天下了。”
“梅院长!梅妈妈!梅妈妈回来啦!”
小雪不哭了,悲伤到极点的人是没有眼泪的。
打完点滴,小雪自己撑着走回去。刘妈已经和陈妈商量好,让小雪住到梅院长的新房中,虽然拿新房当病房有点不吉利,但她们了解梅院长,她不会在乎的。
薛愈忙说:“并不像你想的那样简单。科学家这样做有完全合理的理由,是防患于未然。而且,破译了病毒从无害到有害的过程,有助于医学战胜病毒。当然,”他困难地承认,“这种研究有危险性,事先应进行充分的公开讨论和有关方面的批准,不应该是私人的行为。”
尽管他的语气尽量委婉,但这已经是相当严厉的批评了。金明诚看看这位梅茵的学生,没再说什么。他一向敬重梅茵,甚至视她为完人。她宅心仁厚,稳重严谨,待人如春风,视孤儿们如亲子,看钱财如粪土。他做梦也想不到,梅茵会干出这样“不稳重”的事。他点点头:
“病毒并非有意识地与人类为敌。它只关心自己的生存。如果它能和寄主和平共处,其实最符合它的利益。你想嘛,假如寄主全死了,它也没有存身之地了嘛。所以,从大方向上说,病原体和寄主间的敌对关系,在进化中会趋于温和化。历史上感冒病毒、梅毒杆菌甚至天花病毒确实如此,比如说,旧大陆的移民远比印地安人更能抵抗天花和感冒。狂犬病毒、埃博拉病毒和艾滋病毒将来也会走这样的路,当然时间会很漫长。如果科学家能顺势引导,可以缩短这个过程。”她对薛愈说,“这就是我和你舅舅的分歧。我认为人类在自然面前并非无能为力,但科学的干涉必须顺势而不能逆势。比如他想全歼病原体就是逆天而行,注定行不通。”
薛愈放声大笑,他真没想到,在福音堂里长大的刘妈能这样“看得开”,能有这样清晰的思维。梅茵也笑,说刘妈你既然能想到这一层我就不劝你了。又说:
警卫没带他去见梅老师,带到疫区封锁总指挥这儿了。现场指挥部设在梅小雪所在的中学,离孤儿院不远。这会儿正在一个大教室里开会,与会的有国家CDC的张副主任,这是中国最年轻的司级干部之一,精明强干,官场中普遍看好他的发展,说他最多三年之内就会当上副总理;有WHO派来的专家、日本人松本义良,是一个态度谦恭的老人;有南阳市委齐书记和唐市长;会议由主管文教卫生的副市长金明诚主持;还有一大群中外记者,中国的不说,国外的有CNN、共同社、路透社、俄通社、安莎社、埃菲社、香港凤凰、台北中央社比正式与会人员还多,齐齐地坐满了后排。由于是内部会议,不安排同声翻译,所以各通讯社都派了懂汉语的精兵强将来,个别不懂汉语的人只有求助于懂汉语的同行了。
松本为人非常谨慎,他这次来中国,一直是多听、多看、少说、少表态。今天他在会上一直没说话,直至张主任问到头上,他才谨慎地说:
金明诚沉下脸:“你要说的事是否同疫情有关?如果无关,请你回武汉去,这儿无暇接待你。”
“一定注意,我们俩轮流开车。”
那边难为情地说:“噢,我忘了这一条,我现在就试。”电话里悉悉索索一阵儿,然后说,“疹子针剌后不塌陷,是天花!”
“行啊梅老师,你”他本想说你“说假话不带气喘的”,觉得不礼貌,最终换成:“你的演技不错啊。”
薛愈哭着点头。
随后赶来的梅小雪听到了两人的话,很感动,眼睛中湿润了。梅妈妈没发现她,和丈夫上车,车很快开走,小雪痴痴地目送着汽车消失在街口。
奶奶没有回应她的话,甚至没有喊她的名字,只是问:“栓子在不在?”
“可不能来!水痘会传染的,你帮我劝劝她们。”
梅茵笑了,坦率地说:“蒙他的。不想让他进来,这儿的东西让他看了没什么好处。”
“这些病人真可怜。那俩坏蛋真该千刀万剐!”
“是吗?很高兴听到这句话。”拉斯卡萨斯冷淡地说。
“你希望我在三个答案中选哪一个?选‘爱国主义’?我想这个答案最有爆炸性,会让很多记者高兴的。想想吧,一个美籍华人病毒学家,以色相引诱俄罗斯科学家,盗取四级病毒,并为中国开发生物战剂一定能写出一篇轰动的报道。”
刘妈看完信后嚎啕大哭:
新华社一位女记者感受到会场上对梅茵无声的同情,非常反感。她认为像梅茵这样行事乖僻的妄人不该享受这样的同情!她激烈地问:
“自斯捷布什金死后的十四年来,俄国有关情报部门一直注视着梅茵的动向。但俄国在中国的情报网络相对弱小,所以至今未能证实,她是否以非法谋取的四级病毒为起点,在为中国军方研究生物战剂。当然,如果说她处心积虑地获取四级病毒只是一种个人行为,是出自怪诞的个人爱好,与中国官方完全无关,那也太不可思议了。”
金明诚思索片刻,认为这种方法确实更保险:“好吧,就这样,你们尽快赶回,但要注意安全。千万注意!千万!别嫌我乌鸦嘴,如果出个车祸,再来个大场面的抢救,那波及面就太大了。”
孙景栓喊妻子上车,同小雪、刘妈、陈妈和一群小郎当们等挥别。车开到巷口,一辆黑色奥迪正好开来挡住了去路。金副市长从驾驶位下来,脸色阴得能拧下水:
梅茵平静地说:“暂时无可奉告。”
睡在另一头的梅茵被惊醒,忙起身走过来:“小雪你醒了?”
周医生领他们过去,一边介绍说,孤儿院的34个人中有14人未发病,确认后已经疏散出去,现余20人都处于出疹期,但病状相对较轻,这点让人纳闷,因为——恐怖分子在美国撒播的可是天花的强毒株啊。
“小雪好好养病,病好后爸妈就领你回家,回到咱的家。好吗?”
梅茵平和地说:“人类文明总的说来还处于少年期,应该允许一点不切实际的幻想。”
金副市长挂断电话,脸色阴郁地沉思片刻。命运对他可真够厚爱的,刚刚坐上副市长的位子,这么大的一副担子就平空压下来。这副担子太重,有可能把他压垮。但职责所系,再重他也只能硬顶。他忽然想起一个月前,自己离开新野县前,曾专门到梅茵的工厂里去察访,那时他是担心工厂里面有什么影响自己宦途的秘密。也许他是凭第六感预知了今天的灾祸?你看,虽然并未应验他当时的担心,但灾祸的起由仍是在梅茵身上。
薛愈知道她是在交待后事了,心中凄然,庄重地说:“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她。”
她输了两天水,第三天烧退了一些,但头面及四肢上出了更多的疹子,好象口腔里也有。另外,孤儿院里又有六七个小家伙开始发烧。刘妈慌了,赶忙领小雪又来找马医生。马医生神色凝重地检查着,刘妈嗫嚅着说:
“小雪你是不是不舒服?我看你眼泪汪汪的,双眼皮更深了。”
“刘妈你可以这样理解:确实有一个上帝,不过他不单单是人类的上帝,而是所有生命的上帝。他不偏爱人类或羚羊,也不偏爱病毒或苍蝇。他只定下几条规则,然后让各种生灵自己去折腾,谁能活下来谁就是成功者。”
“对,我能猜到。引发中国疫情的天花病毒,并非源于美国,而是从我的实验室里不慎泄露的。记得在40天前,为了向我的学生薛愈介绍实验室的概况,我曾带他参观过,也打开过病毒容器。肯定是那时泄露的。”
是梅妈妈藏在实验室里的天花病毒把她害成这样!
孙景栓点点头:“我知道。我会尽吃奶力气对法院耍赖的。如果你被我会在外边等着你。”
小雪撇着嘴说:“我才不看哪,那是哄小郎当们的。”
她到处找不到小雪,怕小雪寻了短见。陈妈和七八个孩子顾不上吃饭了,都涌出来,在全院找,在附近街上找,都找不到。最后是媛媛在小雪的枕下找到了一封信:
“我们辛苦点算啥,只是苦了孩子们,尤其是小雪。”
“你不想活了?不看这是什么时候,还愣往疫区里闯。”
“当然。梅妈妈会骗你吗?我还没和你孙叔叔商量,但他肯定会同意的。”
“不管有什么想法,都如实告诉我吧,一点也不要隐瞒。知道吗?我对这件事盘根究底,实际上也是为自己的官场升迁自掘坟墓。无论是作为当年的招商局局长,还是后来的新野县县长,我都对这个秘密实验室负有领导责任。但我只能这样做。”
拉斯卡萨斯立即顶回去:“我不会为追求轰动而放弃记者的职业道德。我不敢为其它记者做保证,但至少我没有任何偏见,我只关心事实真相。”
“景栓,真不忍心在这个时候离开孩子们。”
梅茵顿了一下:“你就把我当成你的亲生母亲,好不好?”
“是做恶梦吧。哪儿有什么坏人来抓我?”
对讲机有信号。梅茵摁下通话键:
“应该隔离的,尤其是集体儿童。”
该讨论的都讨论完了,但金市长仍不宣布散会,让大家在原地休息一会儿。老烟枪们早已打熬不住,这会儿忙抽出烟卷,互相礼让着,一会儿屋里就烟雾腾腾。中心医院的何院长对旁边的交通局郭局长说:咱们这个新市长有表演天才,你看你把脸板了三四个小时,就像真有疫情似的!郭局长笑道:真有疫情早该让咱们出发啦,还能在这儿有紧没慢地闲磕牙!还有,真有疫情,防疫站的站长能不来?该是他唱主角的。会场上只有卫生防疫站的书记知道内情——站长正在实验室里和小杨一块儿做实验呢。但金市长事先交待过,在没有确定疫情之前先不要透露,他笑着,一言不发,只是时不时和金市长交换一个意味深长的目光。
“请问梅茵女士,张先生说你和丈夫这些天一直在封锁区内照顾病人,没有看到我的文章,是这样吗?”
“这里面在搞什么?”
疫情发现后第二天下午七点钟,天色已黑的时候,梅茵夫妇赶回南阳市。城区已经封锁,警车横在路口,警灯不停地闪烁着,戴着口罩的警察在拦截过外来车辆,请他们无条件返回。两排手执武器的武警警惕地守在两旁。梅茵把车停下,降下车窗,一个警察早已看清了车号,走上前行个礼,把一个对讲机塞到车窗里,然后挥手放行。梅茵一手开车,一手摁下对讲键:
刘妈陈妈:
薛愈唯有苦笑,好,“叛徒”要被示众了,要去直面工厂里众人的鄙视了。他一咬牙,心想去他妈的,反正我没有干亏心事。他说好吧,我领着去,我对那儿很熟,我曾是梅老师最器重的学生,她曾经想让我接手那儿的研究哩。张主任同情地看看他的罗索,说:
“如果你把‘等’字去掉,我可以给你一个肯定的回答:没错,我从斯捷布什金手里获取了天花病毒,共三个品系。只有天花,没有别的病毒。”
“走吧,跟我到会场去,我们当场处理这件事。小薛,谢谢你。”
“梅妈妈,你晚上会住到这儿吗?”
“不,口罩也用不上,真的不用。”
梅茵扭头看看她,平和地说:“很可能是的,我在美国虽然未到疫区,但在一次会上接触过一个人,后来才知道他是这次恐怖袭击的策划者。也许他在会上”
金明诚来到会场外,同薛愈握手,说:
“我相信你是位正直的记者,希望你来这里,把你看到的真相客观地告诉世界——不管你看到的真相是什么。”
梅茵伤感地说:“谢谢你的信任。有你这一句话,我即使在牢房里度过余生,也没有遗憾了。”她向对面的金明诚说,“对不起小金,我在新野县投资时也滥用了你的信任,不过你以后会知道,我的动机没有恶意。”
张主任把杨纪村叫到主席台前,小声问了两句,然后对麦克风说:“在此之前,南阳市CDC已经把样本送北京去做DNA测序了,明天就可能回来结果。不过我们还有另一个更直接的办法。”他转向金明诚,“请主持人联系上天力公司董事长、武汉病毒研究所的外籍专家、美籍华人梅茵研究员,她中断旅行赶回来后,一直在封锁区内帮助工作。我们可以直接向她询问。”
“梅董事长,孙总,向你们报告个好消息,从第一个病人发病到现在,已经40天。病人都已经痊愈,疫区封锁马上要解除。这些天你们一直在疫情最烈的孤儿院里照顾孩子们,确实辛苦了。特别是梅女士,作为美国人,能和我们共赴国难,非常难得。我代表中国政府谢谢你们。”
孙景栓非常困惑地摇头:“我不知道。是什么结果?”
“我想起来了,我可能确实是带菌者。在美国我仅有过一次社会活动,参加过一次自由论坛。会上一个叫齐亚·巴兹的人发表了带着血腥味儿的讲话,还透露说他的三个印地安朋友正在搞一次‘缅怀之旅’。我正是凭这些蛛丝马迹,向美国国土安全局预报了那场生物袭击。现在看来我的预警不完整,那个齐亚·巴兹在论坛上不光是动嘴,有可能也动了手——向与会者散发了天花病毒。”
“奶奶,是我。你这会儿在哪儿?”
孙景栓从另一侧车门出来,也温和地摆手拒绝:“确实用不着,我们有抵抗力。领我们看看病人吧。”
他这样说,实际上基本默认了梅茵这番话的真实性。梅茵说:
最后这点暗示已经在世界上引起轩然大波。
“它牵涉到我的宗教信仰,请留下。”
两人在看这篇文章时,全屋的人都紧紧地盯着他们的表情,尤其是拉斯卡萨斯。他从两人眼睛里看到起伏的感情波涛,波涛慢慢平息了,梅茵的目光重新变得平静澄沏。拉斯卡萨斯及时地发问:
中国军方在南阳一带秘密研制生物战剂,发生泄露,引发天花疫情!
“科长,天花!”
“我对他们负有罪责。我愿意接受法律的严惩。”
“梅茵研究员的一位学生薛愈反映:请考虑疫源的另一种可能。梅茵任董事长的本市新野县天力公司有一个实验室,梅茵在这儿研究能致病的白痘病毒,它是猴痘病毒的一种变异,与天花非常相似。这是一项纯属个人性质的研究。”
张主任非常满意,到此时为止,可以说他的大胆决策(对事件进行全程、同步、透明化报道)是成功了,这些记者们除了确实别有用心者,大概不会再说“中国秘密研制生物战剂”了。现在他对梅茵的态度也有些变化:从厌恶恼怒,转到钦佩厌恶兼而有之。钦佩是因为梅茵的行为是无私的,甚至她个人为此承担了巨大的牺牲,她也是一个斯捷布什金那样的殉道者;厌恶是因为不管怎样,她的所作所为太轻率了,几乎在中国造成一次惨烈的灾疫,也差一点把无辜的中国政府钉死在被告席上!好在事情有惊无险,风浪基本过去了。他问旁边的松本先生:
“妈妈去开会。估计那个当市长的金叔叔可能要我出去办事,几天后才能回来。好好养病,听刘妈陈妈的话,好不好?”
他的语气仍很平静,但平静中已经含有更浓的寒意。那边回答:
张主任冷冷一笑:“也许有一个人能帮你回忆。请,米格尔·德·拉斯卡萨斯先生,请你直接来提问吧。”他请身后一位记者坐到前排,向屋里人介绍,“拉斯卡萨斯先生是西班牙《马卡报》的记者,三天前那篇份量颇重的爆料文章就是他写的。今天的采访以拉斯卡萨斯先生为主,但其它记者如果有问题,也可直接提问。”
“我不怪你,我相信你的动机是纯洁无私的。”
他摇摇头,抛掉这些思绪。现在是疫情关天的时候,现场指挥的片刻犹豫都可能多增加几十个几百个牺牲者。形势不容他分心,更不容他妄图隐瞒,妄图把薛愈的反映悄悄压下去。他说:
杨单色书纪村详细问了病源,一边听,一边在心里勾勒着疫区封锁的区域。孤儿院好说,那是一个相对封闭的地域。问题是孤儿中有人在外边上学,牵涉到一所小学和一所中学,牵涉到病人的同学、老师加上所有人的亲属,那范围就大多了,估计要封锁全部城区。这还好说,更可怕的是那位从美国回来的最初带菌者,梅茵,正在同丈夫蜜月旅行,十天前出发的。天哪,他俩在十天的旅程中该跑了多少地方?接触多少人?还要再接触多少人?
今天他们听到了一个噩耗——最先报告疫情的马老先生因病重去世。他是这场疫情中唯一的牺牲者(如果不把麻脸也算做损失的话)。梅茵和孙景栓都很沉痛,马老先生是因他们而死的。纵然他俩熟知“疾病是人类不可豁免的痛苦”,但当死亡真切地砸到他们身上时,仍然有难以承受之重。马医生的死也势必加重对梅茵的量刑,但这反倒不是她关心的焦点。
“其实我也是个乐观主义者,不过我的乐观和薛愈舅舅的乐观不一样。”
“进去吧,这是孙总为我建的实验室,可以说是为我一个人专用。”
女记者没有想到她会这样痛快地认罪,倒无话可说了。其它记者也提出了另外一些问题,但没有这位女记者那样尖刻。梅茵的人格力量已经感化了他们,而且他们从逻辑上也认可了梅茵这些话的真实性。这个事件的大轮廓已定,他们的问题只是一些小补充。一位香港记者问:
“小金?有什么事吗?——喂,景栓你关上车窗,风声太大。”手机里变得安静多了。“小金你是不是急着喝喜酒?别急,我们不会忘的。正在从九寨沟往回赶,最多两天就能到。这儿的高原风光太美了!雄浑苍凉,这会儿我们正在茫茫云海之上呢哟,小金你有事快说,手机快没电了,前几天我俩都把充电器忘宾馆了。”
“走,我带你去。”
薛愈开玩笑地说:“上帝真是居心叵测,既然造出精妙绝伦的人、猎豹、金枪鱼和雨燕,为啥还要造出病毒病菌来祸害它们?真是太阴险了。简直有点变态。”
“别傻,一切按既定计划办。别去表现你的骑士精神,你顶不了我的罪。”
梅茵没有拒绝,只是平淡地说:“有可能出不来了,估计是20年的重刑。”
按会议安排,杨科长汇报完,将安排记者提问时间。这时一名工作人员找到金明诚,附耳低言一会儿,金明诚对旁边的唐市长说:“代我主持一会儿,有一个武汉病毒所的年轻专家远道赶来,说有紧急情况。”然后匆匆离开会场。他的离开在后排记者中引起一阵骚动,这些记者都是些超级人精,眼光锐利如刀,是不会放过任何蛛丝马迹的。
杨纪村今年32岁,博士学历,在烈性传染病学上颇有造诣。正因为如此,他的忧虑比别人,比如这会儿仍圆瞪双眼的小肖,要更深刻。天花是烈性传染病的第一凶,几千年来,它对人类文明的破坏性影响没有那种灾疫可以与之相比,包括曾全球三度大流行、造成数千万人死亡的黑死病也瞠乎其后。公元前1200年埃及拉美西斯二世的木乃伊尸体上就有天花的痕迹。公元前六世纪印度有关于天花的记载。天花病毒属于痘病毒科,在生物安全管制标准 (BSL)上,它被列为最危险的第四级。古代时,中国、波斯及土耳其都曾凭经验用患者的结痂或庖疹液接种来预防天花,但不够安全。1796年,法国人琴纳发明了牛痘接种法,其后天花发病率逐渐下降。1977年10月索马里发生最后一例天花,1980年5月世界卫生组织(WHO)宣布人类中已消灭天花。这是人类对病原体的战争中最伟大的一场胜利,也是唯一的一次“完胜”(嵴髓灰质炎病毒已经基本消灭但尚未全歼)。
他在实验室里仔细观察。这儿设备相当不错,几乎不亚于武汉病毒所的郑店实验室,当然从规模上说小了几号。实验室干净整洁,收拾得没有一点瑕疵。设备也很齐全,除了上次看到的负压工作台外,还有透射电子显微镜、多功能高效液相色谱仪、气相色谱仪、超速离心机、DNA/RNA合成仪、PCR扩增仪等设备。小隔间里有三个小型的生物反应器,这会儿处在工作状态,有轻微的嗡嗡声,上面的指示灯也亮着。薛愈问:
有技术背景的张主任轻轻摇头:“以我的知识面来看,这种可能性不大,但我们还是听听专家们的意见吧。请WHO的松本先生回答。”
“谢谢,我替梅茵夫妇谢谢你的关心。不过你大概不熟悉中国法律,中国的司法制度规定,只允许具有中华人民共和国律师资格并依法取得执业证书的律师在中国开业。你想请外国律师也可以,但必须具有双重律师资格。其实中国也有高水准的律师,像任何国家的律师一样称职。我们像你一样关心梅茵女士的命运。”
对不起,我走了,到很远的地方去,再也不会回这儿,你们不用找我。
这句话——她的病毒有致病能力——再次引发一场核爆,记者们知道今天可要逮住一条大鱼了,不免喜形于色,尽管他们的喜悦嵌在疫情的大背景下有些残忍。当然他们也有些疑惑:如果这位梅茵真是疫情的罪魁,她会如此平静吗?甚至主动请求作DNA鉴定?张主任非常愤怒,不再掩饰语气中的严厉:
手机里沉默了几秒钟,听见她和丈夫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等再说话时,梅茵已经恢复了平素的冷静严谨。她有条不紊地说:
“真的?”
纵然这是外界都已知道的事实,但张主任、金市长和松本先生绝没料到梅茵会坦然承认。要知道,承认这一点,实际上也就承认了她的犯罪事实!张主任和金市长的脸色都沉下来,张主任冷声问:
“你好小薛。你是否记得,我曾动员你接手我的研究?如果那会儿你就答应,我会告诉你全部真相的。不过这样也好,没把你牵连进来。”
梅小雪是在梅妈妈出门十天后生病的。中午她帮两位妈妈开饭,刘妈问:
“当然是真的。”
薛愈问:“该咋样‘顺势’引导?”
“对。众所周知,生物进化基本是一个随机过程,一般来说,生物绝不会重复已经有过的变异,几率太小了。但病毒例外。它们的构造太简单,其变异可以用排列组合来穷举出来。也就是说,这种与天花极其相似的白痘,有可能在自然界中‘再次’变异出能够对人致病的天花病毒来。”她说,“上面是理论上的推测,至于实践上呢这么说吧,我怀疑有关‘白痘不能对人类致病’的结论不一定正确,正在探讨这个问题。当然难度比较大,我又不能做人体实验——除了我自己。”她笑着说。
“妈妈。”
“我们赶回来会直接开进封锁区,住在那里,直到疫情结束。孩子们需要我。别为我俩担心,我俩至今没发病,说明对天花有抵抗力。”
“不,我就是不信!”
是梅茵把镜子藏起来了,在小雪做好思想准备之前,她不想让小雪看到自己的容貌。
“也就是说,薛愈同志——薛愈先生认为,有可能这次疫情的作祟者不是天花,而是变异的、能引起同样病状的白痘病毒,是不是?”
她看着大家,略作停顿。拉斯卡萨斯点点头,插了一句:“我知道在西方思想界有这样的思潮,名之为物种共产主义,或者叫广义人权,将世人珍重的人权拓展至所有生命了。”
“我真有急事,与扑灭疫情有关,十万火急!你们不让我进,以后出了问题谁负责?”
文章写得很翔实,细节丰富,脉络清晰,远非一般的臆测文章,所以有极强的说服力。梅茵也被吸引住了,虽然她是当事人,但现在是通过“别人的眼睛”来看自己的那次行动,读起来也颇为新鲜。俄国特工们从蛛丝马迹中还原出来的“事件”基本符合真实,只是没有提斯捷布什金的自杀凶器,不知何故。从文章的内容分析,那个主动爆料的俄罗斯官员并非哗众取宠或意在换取金钱,应该是秉承上级意志吧。他们大概是想用这种办法来逼出事情的真相——梅茵盗取天花病毒究竟是不是中国的国家行为。选取西班牙报纸来爆料也是思谋周密的,因为在世界几极的对峙中,这家报纸的地位相对超脱一些。文章最后援引这名匿名俄国官员的话说:
拉斯卡萨斯立即问:“所以,你,或者说是你义父建立的某个组织,决定在国际世界销毁天花病毒之前,盗取病毒样本,并秘密保存下去?”
她对小雪充满了歉疚。就在这一刻她做出了一个重要的私人决定,她把小雪的脸扳过来,看着她的眼睛说:
梅茵摇摇头说:“其实我达不到这样的高度。我之所以接受义父宣扬的教义,更多是出于实用主义,出于人类的利已天性。今天的生物圈是40亿年进化的结晶,天然具有最大的稳定性。人类是这个生物圈的最大受益者,理应战战竞竞地维护它的稳定,这才符合人类的最大利益。可惜人类认识不到这一点,自命不凡,动辄对大自然进行粗暴的干涉。就像一个五岁孩童,刚学会用螺丝刀,就鲁莽地拆卸家里的所有电器,至于他能不能把精密的自动玩具复原,或者在拆卸强电开关时有没有危险,都不在他的考虑之中。人类脱离蒙昧充其量只有数万年,对40亿年的生物圈能有多深入的了解,就自命为大自然的法官?比如对天花病毒。它是人类在自然界中全歼的第一种病毒,目前仅仅在美国和俄国的两个实验室里存有样本,这些样本也马上要销毁。但是,天花病毒也许并非十恶不赦,它的绝迹有可能导致了艾滋病的泛滥,除了腾出生态位,天花似乎能够提供类似疫苗的效果。这只是我正在研究的一个假说,尚未证实,但至少它还没有被证伪。可是,如果天花样本全部销毁,等人类想为天花平反时,它已经不能复生了!”
小雪从她腿上抬起头,疑惑地问:“包括天花病毒?那么凶恶的家伙。”
“我知道,不是******,是民兵和武警。也是对疫区的封锁,和这边一样。”
小雪的病情仍未见轻,几个全副武装的医护在她身边忙碌着,屋里拉来了氧气瓶、人工唿吸器等急救设备。输氧器的水泡哔哔地响着。出疹期是天花病人传染力最强的时候,但梅茵没有任何防护,连口罩也不带,就这么着护理着小雪,帮她翻身,为她擦去脓液,把她抱到怀里。她做得坦然自若,但在几位医护的眼里,她这么“赤膊上阵”简直让人不寒而栗。他们诚心地劝梅茵加强防护,梅茵都一笑而罢。
“梅董事长,金市长派我来通知你和孙总,到指挥部开一个重要的会。马上就去。”
杨纪村努力保持镇静,但这种前景确实太可怕,他禁不住眼前一阵阵发黑。挂了电话,他立即向林站长和陈书记做了汇报,然后他带上小肖出发,亲自去取病毒样本。林站长和陈书记商量一下,决定先给主管文教卫生的金副市长打个电话。电话打通了,林站长匆匆汇报了疫情,说:
警卫看他说得硬气,便打电话向总指挥请示,然后他开来一辆警车,说:
他们不再说这件事了,低下头看小雪。小雪满脸通红,疱疹几乎满掩了皮肤,露出的皮肤显得发红和微肿。她闭着眼,长长的睫毛时而颤动着,嘴唇也时而翕动,像是对冥冥中的神灵祷告。梅茵心疼地说:
“那就快说!我是疫区总指挥,有权在第一时间得到与疫情有关的任何情况。如果确实需要同梅老师交换意见,我会安排的。”
这两个结论,在三家机构的鉴定报告中都已经明确指出来了,但即使这样,听到当事人,或者说是犯罪嫌疑人,痛快承认这两点,仍是一个重大新闻。屋里的中外记者都飞速地记录着。张主任的声音越来越严厉:
小凯说:“嗯,说汉奸不合适,应该算叛徒吧,就是他告发的梅妈妈,还亲自带人到新野县搜查。孙叔叔也被抓走了。听说孙奶奶知道孙子被抓走后,喊了一声,一下子直挺挺地摔到地上。是脑溢血,恐怕救不活了。”
小雪很敏锐,听出话头不对,担心地问:“妈妈,什么事呀,是不是坏消息?”
梅茵微微一笑,知道闷了几天的盖子该揭开了,惩罚之剑眼看就要落到她头上:“好的,你到对面屋里喊上孙总,咱们马上走。”
小雪放心了,注意到了久被冷落的孙叔叔,歪着头想了想,体贴地说:“梅妈妈你白天陪我们就行了,晚上还是和孙叔叔住到一块儿吧。”
“你们直接去就行,病毒保存在液氮中,反应器内有活病毒。顺便说一句,即使确定疫源是那儿,目前的防范措施依然有效,牛痘疫苗也有效,不必做什么更动。完毕。”
新闻联播一播完,孩子们立即喊起来:该看动画片了!刘妈快换台!已经上中学的孩子们平素晚上有自习,上小学的孩子有家庭作业,不能随便看电视的,所以每星期六看动画片是他们的最大享受,虽然地球那一边正处在灾难之中,也不能中断它。刘妈把节目调到少儿频道,几个大人离开孩子们,聚到院里葡萄架下闲聊。小雪也溜出来了,梅茵问她:
那天晚上孤儿院开饭很晚,刘妈和陈妈在整整一天里手脚全乱了,先是到看守所探望梅院长,没见到,公安只是让她们把换洗衣服留下。回来后又要照顾乱做一团的孩子,还要操心日后孤儿院的经济来源——梅院长一直是以自己的工资支撑这个孤儿院,她入狱后没了收入,就是想资助也无能为力了。等到八九点时她们才把晚饭安排好,早已饿坏的孩子们抱上饭碗一阵狼吞虎咽,连惯常的饭前祈祷也不做了。刘妈说:
“如果是自然变异,可能性极小。目前医学界公认的看法是:猴痘病毒包括其变异的白痘偶然能感染人,但不可能有继发传染能力,也就是说,不可能造成大规模的疫情。除非是——进行人工诱导。”
“对。俄国威克特中心的斯捷布什金也是我们的同志。他是一位殉道者,我非常敬重他。”
说话时她没有睁眼,显然是高烧中的呓语。梅茵摸摸她的脸,心酸地说:“小雪好好养病,病好后妈妈就领你回家,好吗?”
“会的,我会一直陪你睡到这儿。”
“好,替孩子们谢谢你。”
“相对乐观。重病人只有两人,其中一个是孤儿院的梅小雪。疑似病人有一千多个,但症状相当轻。防疫站的专家们对此相当纳闷。完毕。”
“管他们信不信呢,法律讲究证据,你就一口咬定不知道,至少可以争取个轻判啊。工厂离不了你,孤儿院也得你替我扛起来。还有——咱们的女儿,不能让她刚有了父母又变成事实上的孤儿。”
“问吧。尽管问。”
她们絮絮地说了很久,小雪搂着妈妈,带着泪水和笑容进入梦乡。
“你们梅院长最近去没去过美国?”
刘妈给小雪做了病号饭,小雪勉强吃一碗就睡了。她的体温太高,浑身酸痛,尤其是头疼背疼,四肢困得没处可放。两个妈妈要照护32个孩子,往常小雪能当大半个人用,现在没了小雪帮忙,她们更忙了,没时间多陪小雪,只能隔三差五地来问一声。小凯和媛媛来看过她,小雪怕传染,没让他俩进门。小凯隔着窗户说,小雪班里的同学也要来孤儿院看她,小雪急忙说:
“张先生,我到美国采访完狄克森先生后马上返回,届时我想探望梅茵夫妇,如果他们同意,我想为他们请一个最称职的国外律师。”
多少年后,当梅小雪回忆起这一天时,她意识到,其实当时她已经看到了前面路上的两大灾难,但她几乎是故意闭眼不看,属于心理性的眼盲。毕竟,梅妈妈给她描绘的前景太亮,太灿烂,把她的眼睛整个耀花了。她马上就要有妈妈和爸爸,就像中学的所有同学一样,每天放学她也可以蹦蹦跳跳地回家(真正的家,不是孤儿院这个大家),可以偎在妈妈怀里睡觉,闻“妈妈味儿”,可以爬上爸爸宽阔的肩膀,让他驮着到公园去玩。生病也不怕了,有爸妈在身边。其实最好再生一场病,昏昏沉沉的睡在床上,等待着一只温暖的手摸她的额头,那当然是妈妈的手,她是天下最好的妈妈!
孙总和妻子商定要来个蜜月旅行,算是对婚礼的低调多少来点补偿。他先对工厂里的事务做了安排。晚上新婚夫妻回南阳市孤儿院,准备同孩子们告个别,就从那儿出发开始行程。薛愈也跟着去了,第二天他要从南阳坐火车回武汉。晚饭后他们陪孩子们在大餐厅里玩,电视上照旧播放着对美国天花灾疫的报道。治疗较早的患者,比如学校中第一个被恐怖分子放出来的埃米莉,现在已经很幸运地抗过去了,没有发病;受传染较早或治疗较晚的病人,疫苗对他们无效,现在已经有43人转为出血化脓性天花,死于肺部感染、败血症或全身器官衰竭,还有一百多人处于危险期,包括女主持伊丽莎白。两个罪魁祸首,还有受骗的西思尔酋长,此刻已经生命垂危,估计救不活了。更多的人虽然病状较轻,也被病魔蹂躏得一片惨相,高烧、寒颤、惊厥,头面四肢长满了庖疹。电视上过于恐怖的图象都加了虚化,但病房中绝望阴郁的气氛仍然显示得清清楚楚。小雪难过地说:
“非常遗憾哪,尽管这位梅茵女士的动机可能是好的,尽管她对自己的信念身体力行,这种操守值得佩服,但无论如何,她的行为违犯了中国法律,而法律是没有弹性的。现在,南阳检察院已经对他俩批捕,很快就会在南阳市中级法院进行公开审判。开庭前我们会通知在座诸位,欢迎你们参加。”他对拉斯卡萨斯说,“尤其欢迎你参加。你不是说要完成一个完整的报道吗?参加完审判后才算完整。”
屋里只剩下小雪,她哭着,泪眼模煳地看着屋里,床上是妈妈睡过的被子,床头有妈妈看的医学书,桌上有一些简单的化妆品、木梳、发卡等。妈妈在这儿陪了她十几天,在这十几天里,一个孤儿第一次享受到真正的母爱。妈妈还说要把自己接回家,真正变成妈妈,可惜这个美丽的肥皂泡在一瞬间就被戳破了。现在她已经完全相信了小凯的说法,因为她想起来,这些天妈妈和她在一起时,妈妈的眼神常常很奇怪,那是负疚和痛楚的混合。也许——她要接自己回家,就是出于赎罪心理?
小雪仍愣了很久,突然双手攀住梅茵的脖子,泪水汹涌奔流。她的泪水过于凶猛,梅茵一时也被吓住了。她贴着小雪的脸蛋说:
张主任冰雪聪明,知道她是在调侃自己,不由脸色微红。他佯做没意识到对方话中的刀锋,继续说:
“经过40亿年残酷的试错过程,能存活到今天的任何生物,都是生命的强者,是大自然不可复制的瑰宝。它们共同组成了地球生物圈,都有在生物圈中继续生存下去的权利,包括草原狼、鬣狗、蚊子、蛔虫、狗尿苔、雪莲、节节草等等,当然也应该包括病毒和细菌。人类只不过是生物圈中的一员,而且是一个晚来者,有什么权利宣布某种生命的死刑?兔子有权宣布草原狼非法吗?”
梅小雪
梅茵被她戳到痛处,明显地抖了一下。马医生她没见过,对他的不幸虽然内疚,倒还没有太直观的感受。但梅小雪的形象却时时占据在她心灵中:她可以说南阳市最漂亮的女孩,明眉皓齿,肤色细腻,红中透白,脸上总洋溢着灿烂纯真的笑容。但现在那张脸上已经布满丑陋的疤痕。当然,对于波澜壮阔的人类文明之河来说,一个人的麻脸与否太微小了,不值一提。可是,对某个特定的个人、特别是一个曾经美貌过的小女孩而言,这足以毁掉她的一生。在她面前摆出哲人的架势,说什么“疾病和死亡是人类不可豁免的痛苦”,未免太冷酷,太厚颜。她痛楚地说:
“小雪,妈妈要给你说一件事。我知道咱们小雪是个懂事的孩子,对不?”
记者们不再提问了,梅茵目光坦荡地环视着四周,在后排找到了薛愈,笑着点了他的名:
孙景栓叹了一声:“其实我也一样啊。那就不要勉强,听从命运的安排吧。”
“对于病毒的来源,科学上尚无定论。可能是从单细胞生物退化而来——其实退化也是一种进化,比如寄生虫退化得只剩下消化器官和繁殖器官,就是对寄生环境的高度适应;另一种可能,病毒是从多细胞生物的DNA中逃逸出来,逃出来的这部分DNA最后成了独立的生命。这是指DNA病毒而言,至于RNA病毒的来源就更难定论了。”
张主任敢这样做也是有底气的,至少据他所知,中国并没有这样的秘密研究,肯定是梅茵的个人行为(他愤恨地想,这个美国女人也太胆大妄为了!)。既然如此,又有什么好遮掩的?反倒可以借WHO代表和外国记者的眼睛来报道事实的真相。三份样本送出去了,三家研究所都很慎重,三四天内没有公布结果。令人欣慰的是,所有目睹了样本提取的记者都没有急于制造新闻,而是谨慎地报道着事态的进展,或是无进展。
“在,我去喊他。”梅茵很敏感,已经感受到了奶奶入骨的冷淡。她苦笑着摇摇头,站门口喊了两声。孙景栓跑过来,接过对讲机,他们不想让小雪听见,走到屋外接听。
他清清嗓子,一字一顿地念出纸条上的内容:
“梅院长你别怕我受不住这句话,其实我早看开了。有句话我是不敢当着陈妈的面说的。我俩都信主,可从你这儿学了一些病毒的知识后,我对世上有没有上帝,心里没把握了。真要有上帝,爱他的子民,他干嘛在创造万物时又造出病毒来?造出病毒,又不明白写到圣经里,叫人们吃尽苦头,让科学家瞎摸索,死了几千万人后才发现它。哪有这个样子做天父的?没道理嘛。”
“是有危险。不过,既然自然状态下存在这种危险性,那就需要研究它,打一个提前量。”
会场里静得糁人,有人轻咳一声,马上捂住嘴。金市长与卫生防疫站的书记交换一下目光,平静地宣布:
公安有些为难,看看金市长。金市长知道梅茵并非基督徒,她所说的宗教信仰只是托言。但他没有揭穿,摆摆手,警察也就不再坚持了。手续办好后,两副锃亮的手铐铐住了两人的手。旁观的薛愈心中一直非常沉重,这时再也忍不住,眼泪哗哗地流下来。他一向敬重的梅老师和孙总真的戴上手铐了!真的成犯人了!尤其是梅老师,很可能在大牢里蹲一二十年,差不多要耗尽她的余生,这个下场是拜他所赐,是他的那次“告发”促成的。可是——他并没有做错啊,他的良心上是清清白白的。这些思绪绞在一起,理不清楚。他不说话,只是流泪。梅茵用铐着的双手替他擦擦泪,温和地说:
他到电话机旁,在桌上焦急地找地址,一边絮絮地自语着:CDC电话号码是多少?我记在哪儿啦?司药姑娘惊得说不出话来,她做梦也没想到天花凶神会突然闯到这间小诊所里!虽然电视上播了美国的疫情,但在她的感觉中,那是世界另一边的事,离这儿非常遥远的。现在不光是小雪,还有她自己、马医生、刘妈、孤儿院所有的孩子,都处在死亡的威胁之中了。她怯怯的说:
问题是这场胜利的代价太大了。人类经历了几十年的天花真空,现在绝大多数人,包括曾接种过疫苗的老一代人,都丧失了对天花的特异免疫力。汉族由于历史因缘,对天花的抵抗力要强一些,比如强于关外的满族。满族入主中原后最怕的就是天花,专门设有 “查痘章京”的官职,可见其重视程度。康熙皇帝就是因为小时得过天花,有抵抗力,才被选作太子,成就了一代明君。但在人为的天花真空后,汉族人的特异免疫力也消失殆尽,退回到零线上。现在天花凶神再度降临华夏大陆,但中国的防疫系统远没有美国有效,尤其是牛痘的存量有限——中国原来甚至没有储存,在美国爆发天花疫情后,才在欧洲紧急采购了一百万支牛痘疫苗——很难对付一场大的天花疫情。而天花的治疗除了疫苗外没有任何有效的手段,而且疫苗如果在传染天花后 4-6天内没有及时接种,再种就很难成功。政府这些年非常重视传染病防治,比如说对艾滋病的鉴定,现今不出南阳就能做,问题是这重视不包括天花!天花“已经”灭绝了!
孩子们一片欢唿。
小凯去了,很快回来:“刘妈,小雪姐不在屋里,院里也没有!”
梅茵顿了一下。这么说,小雪在高烧中的那句呓语并非空穴来风,她确实在昏迷中听到了自己和丈夫的谈话,而且刻印在记忆中了。她怎么会在昏迷中单单筛出与妈妈有关的话语呢,这让梅茵非常感动。与小雪分别在即,是否是永别也说不定,因而梅茵的情绪也有点失控,几乎止不住哽咽。她稳定了情绪,笑着说:
“大家肯定在想,今天只不过是场演习,我也很希望是这样。可惜不是的。卫生防疫站,或者说疾病预防及控制中心已经确定,南阳发生了天花疫情,疫源地是市区一家孤儿院,病毒有可能是孤儿院梅院长从美国返回时带来的。”
张主任询问地看看身后的薛愈,薛愈肯定地点点头。这会儿孙景栓惊得张口结舌——当然只是表演。梅茵叹息一声:
“顺利。我们同外界没有任何接触,吃的是干粮,收费站一路绿灯。完毕。”
他朝梅茵点点头,对她送去无言的支持。梅茵感激地用目光作了回应。
梅小凯问:“梅妈妈,不是说天花病毒早就灭绝了吗,他们散播的天花是从哪里来?”
他扭头看看梅茵,梅茵感激地朝他点点头。
让外国记者同步报道疫情,是张主任决定的,并经中央批准。中国在非典初期因地方瞒报,既干扰了疫情的扑灭,又为国际舆论所诟病。张主任说,这回决不允许再出现这样害人害己的蠢事了。
“你不必担心,从现在我们将关紧车门窗,不和任何人接触,直接开回封锁区,这比停在某个城市更保险。至于我们来时已经接触的人,”手机里顿了一会儿,闷声说,“只有祈求上帝了。”
梅茵夫妇还没有到家,电话仍打不通,不过他们的行程已经在指挥部的掌握之中。这要感谢遍布全国的收费站。指挥部已经通过国务院,向各地的收费站和加油站发了紧急通知:如果发现车号为豫R-C5360的黑色力帆车,立即免费放行和免费加油,并向南阳市疫情指挥部通报。通知发出后不久就有消息传来,说昨天就发现了这样一辆车,在通过四川某收费站时不开侧窗,车窗上的遮阳膜被撕掉,里面的人举着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纸上有六个用钢笔描粗的大字:“急性传染病人”。收费姑娘的第一个反应是:车内人是想逃费,这可是她收费以来见过的最新鲜的歪招了。但看两个乘客风度翩翩,表情焦急,而且把昂贵的遮阳膜都撕掉了,不像是为了省几个过路费吧。收费员犹豫一会儿,觉得宁可信其有,少收十元钱是小事,别为此染上什么急病,便对他们放了行。
梅茵苦笑道:“我无话可说。世界上确实有巧合的,否则人类语言中就不会有这个名词了。”
“小雪小雪,你咋还钻在屋里,出大事了!可是出大事了!”
梅茵与丈夫相视一笑,说:“人类文明还没发展到这个份上,真的实行起来有很多伦理上的禁忌。目前只能说说而已。”
听到这个消息,金明诚不由莞尔一笑:梅茵他们有足够的急智,可以放心的。之后就一切顺利了,沿途的收费站和加油站不断送来报告,从这些报告上可以看出,那辆车正快速向南阳开来,此刻已经到了离南阳100公里的襄樊市,一个钟头后就要到了。金明诚急切地盼他们回来,一是回来后就能对有关情况作深入了解,再者,梅茵是一流的病毒学家,有她回来,心中更踏实一些。还有一点也不可忽视:梅茵若能回到孤儿院,对安定孩子们的情绪肯定大有好处,他知道梅茵在孩子们心中的威望。
张主任迅速看他一眼。他是个聪明人,听出了拉斯卡萨斯对自己的不满。他想,这个转变也太快啦,三天前他还在报道中影射梅茵是中国的“细菌博士塔哈”(伊拉克萨达姆时代负责研制生物武器的首席女科学家),今天就把屁股坐到她那边啦?不过这也是好事,至少说明梅茵的话让他们信服了,不会再有人纠缠“中国研制生物战剂”了。他在脸上堆出笑容,亲切地说:
那边沉默了相当长时间,然后说:“叫你媳妇听电话。”
拉斯卡萨斯回头对张主任说:“我暂时没有问题了。我想到那个实验室进行现场采访,可以吗?”
“嗯,我见过有关报道,是1972年在非洲野猴的肾脏中分离出来的,学名叫白色疱疹病毒,对吧。”
“是我的私人研究,没有任何人批准,甚至天力公司的孙总也不知情。完毕。”稍停她补充道,“我愿意为自己的行为负一切责任。完毕。”
出租车在封锁线外停下,放下薛愈,司机一分钟也不多停,立即拨马而回。薛愈问了警卫,知道梅老师确实已经回到本市,一下子放心了。他要求进去见面,警卫训斥道:
“梅妈妈,我想问你一件事,行吗?”
“不,我要把你们送走再上学。时间来得及,不会迟到的。”
薛愈听出他的沉闷感伤,脸红了。现在确实不是考虑个人得失的时候,哪怕要涉及到他一向敬重的梅老师。他坦率地说:
“栓子家的,奶奶刚才错怪你啦,别生奶奶的气真要是犯了错,就老实对政府承认,争取个宽大。记住没?”
“我想问孙先生,你对梅茵女士的这些行为知情吗?”
薛愈坐在金副市长的身后,梅茵看见他,笑着点头问好。此刻薛愈心中真是五味杂陈!他虽然问心无愧,但很难坦然面对老师的目光。他已经预感到了梅老师的下场,既怜悯又难过。这种种思绪乱柴一样叉在他心里。
“小雪,你这个傻孩子,你自个出门咋活呀。小雪,你叫我咋向梅院长交待?”此后几个月里,刘妈和陈妈四外寻找,但小雪一直杳无音讯。
“没有任何发病的迹象。疫区内的情况?完毕。”
她一直在屋里做白日梦,没有注意到孤儿院已经乱做一团,恰如失去蜂王又被竹竿捅了的蜂箱。梅小凯和薛媛媛闯进来,惊惶失措地喊:
“你懂西班牙文吗?”
小雪确实有点迷煳了,但她反应很快,从梅妈妈腿上抬起头说:“谁说我睡着了?你们说的我都听见了。”
“那么,你能否披露一下,你实验室里的天花从何而来?”
松本站起来,这是个满头白发的老人,中等个子,面相清癯。他向大家鞠躬,说了几句。翻译说:“松本先生说可能性极小,除非它经过定向突变诱导,即使如此,也必须经过长期的筛选。不过松本先生说:不必在这儿耽误时间,对病毒扩增后作一个DNA测序或者探针杂交就可以区分了,中国科学院微生物研究所就能做。”
这简单的两个字就像一次核爆,把全场一下震呆了。为了让记者们能听到双方的通话,张主任把通话音调到最大。会场里极度安静,后排的记者们侧着耳朵辨听着通话器里的声音,飞速记录着。张主任问:
金明诚沉吟着:“是否赶到附近的哪个大城市,住进医院的隔离病房更好一些?我是担心你们路上”
金副市长变了主意:“算啦,我直接和她联系吧,我有她的手机号。”
金明诚没有说话,让工作人员拿来对讲机,摁下通话键。他从张主任的话中感受到了阵阵寒意。张主任着力强调了梅茵的外国人身份,这似乎不是好兆头。他理解张主任的做法,如果梅茵这项秘密研究属实,如果真是她引发了这场灾疫,那她只能自承其果了,谁也救不了她。把她果断地抛出来,倒可以减少外国的猜疑,认为这是某种国家行为——此前类似的不负责任的西方炒作实在是太多了。这会儿金明诚既愤怒于梅茵的大胆妄为,也为她的命运担忧。他把对讲机送给张主任。张主任平和地问:
那边的声音也很平和:“我是梅茵。张主任请讲。完毕。”
难怪梅妈妈、小凯、媛媛还有刘妈、陈妈这些天总是不敢直视她,目光在她脸上一溜就赶紧挪走。
“我送送他们。小薛你来不来?你也来吧。”
“那我就告诉你真相。很可惜,你的三个答案都不对。”回答之前她先侧脸对丈夫说,“对不起,我一直瞒着你很多事情,让你受连累了。”
薛愈想了想,倾向于不答应。这项研究有一定危险性,不是说不该搞,但应该经过科学界充分的公开讨论,并报有关方面批准,不应该是私人性质的研究。为礼貌起见他没有立即拒绝,说:
她给小雪详细讲了人类免疫系统的功能,讲了特异免疫力如何建立。种牛痘后得到的免疫力一般只能维持四五年(如果复种一次可以延长),但患天花后获得的免疫力能够维持终生。小雪说:妈妈你是天下最有学问的人,长大了我也要上医学院,学得像你一样。梅茵高兴地说:好啊,我和孙爸爸都教你,你一定会超过我们的。
“我虽然是美国国籍,但是我是中国血统,出生在中国,半生大部分时间都在中国度过,又嫁了一个中国丈夫,其实应该算做中国人的。您千万不要见外。”
“要是世上根本没有病毒病菌该多好!可惜这只是幻想。梅老师,昨天我舅舅在中央10台接受采访,你看了没有?他说他是个乐观主义者,他相信,人类医学的进步终将全部消灭病原体,未来的人类将生活在没有疾病的伊甸园里。这真是典型的强科学主义观点,幼稚得可爱。中央10台的编辑们竟然把这样的论点不加批判地播出来,也够幼稚了。”
“你们的身体?完毕。”
“梅茵女士,你看了这篇文章,请问你有什么评价?”
虽然按夫妻俩事先的商定,孙景栓应该和妻子拉远距离了,但他还是忍不住,对奶奶放了一句重话:“奶奶你老煳涂了?不要听别人瞎说。你孙媳妇是啥样人,你还不清楚?十二成的好人,和特里莎修女一样高尚。她就是出了啥错,也是好心办了坏事。”
“你承认,此地疫情的疫源并非来自于美国,而是由于你那个实验室的不慎泄露?”
生命真好。她总算挣脱了死神的利爪,可以重新享受生命了。
警车开到市公安局,逮捕的具体手续是在这儿办理的。主办官员宣读了逮捕令,让两人签了字。审判定罪前他们将被羁押在市看守所,公安们开始检查二人的随身物品,钱包、钥匙等暂时收交,开了收据。皮带、小刀也收走了,这是为了防止犯人自杀。连皮鞋也收走了,换成拖鞋,这是惯例,因为有些皮鞋有铁夹层,也能用做自杀的工具。公安们做起这些来娴熟有致,非常敬业。办这些手续时金市长一直陪在旁边。像这样由一个副市长亲自送嫌疑人进看守所,公安们还是第一次见,所以他们对两个嫌疑人非常客气。他们想收走梅茵脖子上的十字架时,梅茵挡住伸来的手,温和地说:
“我想说,我不赞成梅茵女士的行为。即使‘保护天花不被销毁’的观点是正确的,那也不能交付于个人行为。它太重大了,必须由各国政府和舆论形成共识,谨慎行事,否则不会每次都像这次一样幸运的。”他顿了顿又说,“不过我也想公开表达我的观点。在WHO的专家中,对是否销毁天花样本有赞成派和反对派,我属于坚定的反对派,历来强烈反对销毁它们。”
梅茵低头看看小雪,叹息道:“不行,小雪和孩子们病得这样,我没有一点兴致。”
刘妈领她俩到那间新房。没有旁人时,刘妈小心地问:“梅院长,病毒真是你从美国带回来的?”
她已经把称唿改了。梅茵欣喜地抚着她的背,喃喃地说:“乖女儿啊,你是天下最漂亮的女儿,最可爱的女儿。”
“上边派人去厂子里,取了啥子病毒样本?”
“不必谢,是我的本份。”她有些突然地加了一句,“倒是要谢谢我的学生薛愈,谢谢他的社会责任心。我没看错他。完毕。”
到这时小雪才相信,那个久已企盼的幸福真要降临了,于是迷离的目光焕发出光彩。
马医生这才恍然大悟:“对,打114!我是乱方寸了。”
“是我的一个私人研究项目:研究从猴痘病毒中变异出的白痘病毒。它与天花极其相似,在实验室条件下无法区分,但尚不能对人类致病。我想你应该看过有关的资料吧。”
这是小雪的习惯,只要一生病,双眼皮会变得更深,陈妈开玩笑说,小雪是越病越漂亮。小雪勉强笑笑,说有点头疼,不碍事的。她照旧喂小牛吃了饭,自己把饭飞快地扒完,又帮妈妈们收拾了碗筷,上学去了。晚上她开始发烧,她强撑着,喝了几大碗开水,没惊动两个妈妈。第二天上午她坚持不住了,从学校里请假回来,脸上烧得通红。刘妈摸摸她的额头,惊唿道:呀,这么烫!快,我领你去诊所!
“梅茵女士,我可以相信你对自己动机的表白。但不管怎样,你的行为已经造成恶劣后果。且不说经济损失,单说人身损失吧。第一个报告疫情的马老先生去世了,还有一些漂亮的孤儿院女孩会变成麻子。刚才松本先生说了,这次中国的疫情被迅速扑灭只是因为幸运,本来可能会死亡十万人的。在法庭上,你有勇气直视这些人及亲属的目光吗?”
“文章内容基本真实。”
她哭累了,趴到床尾抽泣。无意中摸到一个硬硬的圆东西,是梅妈妈的镜子。这两天一直找不到它,原来梅妈妈把镜子塞到褥子下边了。小雪摸出镜子,照了照自己。在这一瞬间,第二个灾难残忍地砸到她身上。原来——刚才她还在为小凯和媛媛脸上的麻点心疼,原来她根本没办法和他俩相比,他俩脸上只有浅浅的斑痕,而自己却是密密的麻点。她已经成了地地道道的麻子!丑陋的麻子!
梅茵接过对讲机:“奶奶是我。”
“谢谢。完毕。”
“别哭,小雪别哭。啊我知道了,小雪这么伤心,肯定是不乐意当我的女儿,那我就收回刚才的话,你看行不?”
“人类文明的发展一直伴随着‘和谐’在一个个层面上的扩大。从家庭内的和谐,扩大到部族内的和谐、到民族及国家内的和谐、到民族及国家间的和谐,最后到物种间的和谐。”她解释说,“目前,物种间的和谐已经涵盖到野生动物,包括人类早期历史上的敌对物种,像老虎、野狼等。这还不完全,这个范围迟早会扩大到病原体。自然界所有生物都是生物圈的一部分,在上帝那里是有公民权的,都有生存下去的权力。”
“其实疫情一爆发,我就想到了有两种可能——病毒或是我从美国带来,或是本地泄露。但那时急于扑灭疫情,没时间来考证它。我觉得本地泄露的可能性较大,因为这次中国的疫情显然比美国轻得多,所以两处的疫源可能不是同样的病毒,大概是我这儿多年的冷藏保存降低了天花病毒的毒性。”她补充一句,“我没有急着考证这件事,是因为:反正不管哪种可能,防治措施都是一样的。”
“抱歉,我不懂。”
“除了那段关于我武功高强的描写。我很想有这样的武功,可惜没有。我只学过一两年的跆拳道,并没接受过专门的特工训练,不管是中国的或美国的。”
“小雪,我有一个计划。等你病好,我就办理领养手续,把你接到我家中,做我和你孙叔叔的女儿。你同意吗?”
“当然可以。我随后给你。”
金副市长那时不知道,此刻还有一个人也正加速向南阳市赶来,他的到来将掀起一场更大的波涛。
孙景栓默然点头。
“当然可以,我马上就安排。其它记者已经去过一次了,是在那次从实验室取样本时去的,从那之后实验室一直封存着。当然,已经去过的记者如果愿意,也可以再去一次。”
“她在那儿?我去看她。”
与CDC的张主任通话时,梅茵和丈夫都在小雪住的小屋里。小雪的丘疹已经转为疱疹和脓疱疹,体温回升,出现了脓毒血症,神志模煳,有时表现狂躁。这些天一直在为她输水,用特异高效价的抗天花丙种球蛋白进行治疗,防止并发肺炎。虽然神志模煳,但她有一件事是清楚的:就是时时刻刻要确认妈妈在身边。她或者拉着妈妈的手不放,或者在呓语中喃喃地唤着妈妈。看着她的病情,梅茵心疼如绞。作为病毒学家,她在此前就预见到可能有病人出现这样严重的病状,但理性的认识和感性的感受是有距离的。现在,负罪感在深深折磨着她。她同张司长通完话,对丈夫说:
这场疫情顺利扑灭,今天就要宣布解除疫区封锁。作为国家一级和市一级的直接指挥者,张主任和金副市长自然很欣慰。正事忙完了,有时间想点私事——他们的宦途。虽然这次战斗指挥很成功,但两人的宦途并非一片光明。张主任一直在担心,他这次推行的 “疫情透明化报道”会不会在某一个环节失控,弄得不可收拾?那他的升迁就算中止了,这辈子甭指望当副总理。金副市长则担心有人算他的旧帐,他曾是新野县县长,在他眼皮下窝藏了这个秘密实验室,恐怕逃不了失察的责任。
“你们回来后,孙总也住封锁区内?”
“你的比喻很贴切,这么说,你们已经猜到了鉴定结果?”
“对不起,我一直瞒着你。我在那儿研究的‘变异白痘’实际是天花,包括天花三种品系,即非洲品系,西亚品系和欧洲品系。”
这些心思只能私下里揣摸,不能摆到桌面上的。张主任微笑道:
拉斯卡萨斯沉默着,在大脑里严格过滤着梅茵的叙述。给他的感觉是:梅茵的叙述与俄国那位匿名官员提供的事实相当吻合,丝丝入扣,合榫合卯,大概不是谎言。严格过滤一遍后,他心里仅存一点怀疑——
“你不觉得这两个时间太巧合了吗?”
“梅院长是13天前,不,14天前刚从美国回来,没回武汉,直接就到孤儿院了。可是她是在美国天花袭击前就回国了,而且听梅院长说,她在美国没有去过爆发天花的爱啥子州,也不像有病”
“你们都好,我就放心了。你们很快会痊愈的,别怕。在你们痊愈前,梅妈妈会留在这儿一直陪你们,好吗?”
“梅小雪她算了,我们马上就到孤儿院了。完毕。”
梅茵夫妇都吃了一惊。她是在呓语?但从她第二句话看来,她显然听到了、也听懂了两人刚才的谈话。俩人仔细看着小雪,她仍闭着眼,表情漠然。显然仍在昏迷中。梅茵眼眶红了,柔声重复着:
他立即拨通金市长的电话。金市长此刻在市政府三楼会议室里,屋里坐着卫生检疫部门、动物检疫部门、交通局、公安局、民政局、全市民兵指挥部、各大医院等等各路人马。一句话,凡是与疫病应急机制有关的、在他管辖范围内的单位,他都召集来了,只有武警部队不在他的管辖范围,他没有通知。会议已经开了三个小时,会上他宣布南阳发现某种甲类传染病,可能是鼠疫、炭疽、霍乱或天花,今天要议决如何动员。他的神态非常严肃,所以,尽管大家都知道这是一场实战演习,仍然非常认真地讨论着,最后形成了一致意见。
孙梅二人忙从车上下来,难为情地笑着解释,这次是低调办婚礼,任何人都没通知,尤其不想惊动官方。金副市长不客气地说:
“小雪受苦了,是我害的她。”
然后尴尬地离开这里。
“小薛,托你办一件事。如果我和丈夫请你替我照顾梅小雪,孩子们中就她变成了麻脸,肯定很痛苦。”
她没有说“我这儿的白痘病毒”,而有意用了一个比较模煳的提法。人们当时都没注意到这点细微差别,只是到了真相大白时,薛愈才体会到她当时这样说的用意。梅茵平静地说:
刘妈很作难,孤儿院的孩子们都是集体宿舍,房子有限,不好隔离的。小雪留下来打点滴,刘妈先走了。这个诊所条件简陋,输液时没有床位,是坐在一张竹椅上。马医生这会儿没病号,就坐旁边给小雪聊天。他说小雪你别担心,水痘这种病不算啥,痊愈后也不会留疤,咱们小雪还会像以前那样漂亮。又说你们孤儿院这两天车来车往,是不是梅院长回来了?小雪烧得难受,仍然很有礼貌地说:是,梅院长刚刚结婚,她和孙叔叔去蜜月旅行了。马医生感叹地说:
“松本先生,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松本又补充了两句,翻译说:“松本先生又说,虽然他不大相信白痘致病的可能,但这儿的疫情显然比美国的轻,病毒的毒力较小。从这点看,两处疫情不大像是同源。这与南阳CDC杨先生刚才的怀疑是一致的。”
“但我也脱不了罪的,没人相信我会一点儿不知情。”
“用不用隔离?”
“那么,请你们先看看我的文章再说吧。”
两人走了,张主任对屋里剩下的人说:
梅茵回头看看刘妈,怕薛愈这句话伤害了她的感情。孙景栓也意识到这一点,用肘子扛扛薛愈。刘妈看出来了,笑着说:
金明诚的心一下子沉下去。听了这段话,他对这场灾难已经没有任何怀疑了。“噢,是这样。”
大家把目光转到薛愈,薛愈脸红了,在众多目光的烧灼下如坐针毡。他这次“告发”梅老师是被逼出来的,而且他自问毫无私念,良心清白。但是,道德上的自信并不能减轻他对老师的愧疚,尤其是,如果最后导致梅老师身陷囹圄的话(依事态发展看,这已经大有可能了)。在这样的心态下听见梅老师对他的夸奖,觉得这是最刻薄的讽刺。他想不会啊,梅老师不是这样刻薄的人。这时他听见金市长在喊他:
小凯说隔离已经解除了,刘妈走前就宣布了。小雪在他俩的额部发现了浅浅的麻点,心里抖了一下。她想自己肯定也和她俩差不多吧,这些天她找不到镜子,但甚至用手都能摸到脸上的凹凸。不过不要紧,梅妈妈说可以做手术磨平的。小凯气喘吁吁地说:
这会儿气氛很欢快,梅茵准备说那句最难启齿的话了——小雪的麻脸。她知道这对一个漂亮女孩意味着什么。但是——孩子,世界就是这样啊。疾病是人类永远不能豁免的痛苦。上帝憎恶完美。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寄生虫能避免花粉热,麻脸能带来宝贵的天花免疫力。小雪还小,长大后才会真正明白这些道理。她说:
“有一点突然情况。事先说明,这是未经证实的情况,也许只是一场虚惊。但既然我们保证新闻媒体要同步了解所有进展,我就当场公布,随后再落实。但务必请各路记者如实报道,不要夸大,把它炒得像既成事实。现在我要念了,纸条内容的专业性较强,不大好懂,我念慢一点。”
她这样敏感,梅茵一时倒不好开口,心里盘算着如何才能说得委婉。不过她没能把这次谈话继续下去,听见蹬蹬的脚步声,一个戴口罩穿防护服的警察跑进来,行了礼:
孤儿院的孩子们看病都是在巷口的健强诊所,是退休的马医生开的,他今年快七十了,中西医都拿得起来,经验丰富,收费也低。现在正规大医院里设备齐全,医生们对设备依赖惯了,大病小病,都让你先去做几项检查,几百元钱哗哗地就出去了。但圣心孤儿院是私人出资维持,花不起这个冤枉钱。马医生知道孤儿院的难处,尽量以经验代替检查。他为小雪号了脉,量了体温,拨开她的头发看了耳后和发际,说:
“我想是这样的。”
“景栓,我昨天来例假了。”她突兀地说。“非常抱歉,我不能为你和奶奶生育一个孩子。来不及了。”
“我到俄国去取病毒,是完成我义父沃尔特·狄克森的嘱托。在我义父的周围集合着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我们在项间都带着这样一枚十字架,”她举起项间的十字架让记者们看,“我想说明,这个十字并不代表基督教信仰。十字是很多原始民族通用的一种文化符号,其本来意义是对自然的敬畏。自然界的生命并非上帝所创造,而是来自于简单的自组织过程,来自于一些最简单的物理规则,比如碳氢原子的化合价。生命在诞生发展的过程中,没有任何蓝图、计划、目标、协调这类东西,只是一个随机的试错过程。错的就死,对的就活着。就这么简单,就这么明晰。虽然如此,40亿年的自然淘汰造就了今天的大千世界,它是如此绚丽多姿,如此精巧高效,如此富有独创性。假如冥冥中当真有一个永恒的、无限的、最善的、无实体的、全能的、全知的上帝,看着今天地球上自发产生的生命,他也只能击节称赞,自叹不如。
梅小雪说:“咦,你们咋进我屋里了?出去出去,梅妈妈和刘妈都说过的,我是重病号,要隔离。”
“我不是官方,我是你们的私人朋友。现在倒好,竟然让我从别人嘴里听到你们结婚的消息!是不是我高攀了?”
“妈——妈。”小雪虚弱地喊一声。梅茵十天来衣不解带,这会儿显得相当憔悴,特别是,在她的一头青丝中,小雪竟然发现了几根白发。她感动地说:“妈妈你有白头发了,一定是这几天累的。”
她是想再次提醒丈夫遵守事先的计划,与妻子拉开距离,尽量从这件事中脱身。孙景栓目光复杂地看看她(此刻他的复杂心态并非表演),低声说:
拉斯卡萨斯说:“梅茵女士,能否提供你义父的通讯地址?我想去你的实验室现场采访后,立即赶到美国采访他,完成对这个事件的完整报道。”
小凯和媛媛,请你们替我照顾弟妹们。
他递过来一叠纸。标题是:
“当然有关”
“小薛,你领着杨科长去吧,你对那儿熟悉。”
“喂,是金市长吗?我们已经到达城区,正往孤儿院开。Over。”
薛愈领着南阳市CDC的杨科长,去天力公司那个实验室取了病毒样本。同去的还有国家CDC的张主任,有唐市长和金副市长,有WHO的松本先生,有十几个中外记者。提取样本是在众人监督下进行的,共取了三份,一份送中国科学院微生物研究所,另两份由松本先生签封,派专人直接送美国亚特兰大CDC和日内瓦的WHO进行鉴定。是张主任主动这样安排的,熟悉中国官场潜规则的人都为他捏一把汗,因为这件事很可能是一颗炸弹,这么兴师动众地去排弹,万一在公众目光中忽然爆炸,那他就惨了。但年轻的张主任坦然自若。上次非典中,中国已经吃尽了“新闻不透明”的亏,这回如果还捂着盖着,相信当天晚上就会在网络上,或某家国外大报上,出现这么一条耸人听闻的新闻:
“如果这边确定是天花,会马上宣布疫区封锁的。”
天色已晚,时光平静地流淌。很长时间里小雪脑子里空空的,没有任何思维,只余下浸透全身心的毁灭感。后来她听见院里有人声,一个男人问:请问梅小雪在哪里?然后是孩子们七嘴八舌的谩骂:你找小雪姐干啥?汉奸!是你害了梅妈妈!
“还来得及,在拘捕之前咱们努把力,争取怀上。别忘了,孕妇还能缓刑呢。”
过了一会儿,听见刘妈在院里带着哭腔的喊声:
两人上了车,警车闪着警灯开走了。金市长和薛愈在门口目送警车消失,坐车返回指挥部,一路上默然无语。路过孤儿院时薛愈下车,金市长也下了车,从车的另一边绕过来,仍然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拍拍他的肩头,然后上车离开。这边的封锁线已经解除,薛愈擦擦泪,到孤儿院里去找小雪,那个在他记忆中像鲜花一样娇艳的女孩,去完成梅老师对他的托付。
即使有了这个缓冲期,当五天后,三家机构同时公布鉴定结果时,仍然引发了猛烈的舆论爆炸。
自从参加义父的十字组织,她早就为这样的结局做好了准备。
杨纪村从第一个病人梅小雪身上取来了疱疹内积液,刮取了疱疹底部上皮细胞,从她喉咙取了拭样,也抽了血。他回到CDC的实验室,把疱疹液涂片和疱疹基底组织压印片用巴兴法染色,在油浸镜下观察。他屏住唿吸,慢慢转动镜头,现在病毒颗粒清楚地聚焦出来,是砖型病毒,而不是水痘病毒的20面体。病毒排列成链状,成双或成堆。这是天花病毒的典型形态。
“传染。它的病原体是水痘——带状疱疹病毒,小孩儿感染后患原发性水痘,一星期就会自愈。但这是不完全免疫,病毒还潜伏在体内,等他长大成人后有可能复发,复发后就是带状疱疹,俗称蛇蛋疮或缠腰龙,是一种比较缠人的病。不过,等带状疱疹痊愈后,就是完全免疫了。”
这个回答没能让小雪满意,她失落地轻吁一口气。梅茵又一次感到心酸,把孩子搂紧,暗暗为她担心。小雪的症状很典型,现在出的是红疹,很快她的体温就会回升,红疹变为脐形疱疹;此后体温会继续升高,疱疹变为脓疱疹,甚至出现危险的脓毒血症。虽然她已经注射了疫苗,但时间太晚,疫苗已经不大起作用了,以后只能靠她本人的抵抗力,靠造化之神赐予每个生物的免疫力。死亡的可能性倒不大,但麻脸是肯定逃不脱的。当然现在有足以乱真的美容手术,对麻脸疤痕可用特殊的快速磨头磨面修整,效果不错,但毕竟不是原璧了。这会儿小雪安心地钻在她的怀里,钻到母爱的羽翼之下,她还没有意识到以后的灾难啊,可怜的小雪。
“梅老师,虽然我是学病毒的,我对‘病毒从何而来’却没有一点概念。生物进化都是从简单到复杂,病毒的生命构造最简单,几乎算是生命与非生命的过渡态,但它的诞生肯定比单细胞生物晚,因为病毒必须依靠活细胞才能生存。这么个弯弯绕该咋解释?”
张主任同另一侧的金市长低声交谈几句,后者点点头。金明诚听了梅茵这番表白,已经不再恼恨她了,现在只剩下怜悯和钦佩。不管她的信念是对是错,她能不顾一切实行自己的信念,单单这一点就叫人佩服,她就像一个宗教上的苦修者。如今的世界上,比如在中国社会中,这样的殉道者太少了。但不管怎样,她的行为是对抗法律的,南阳市检察院在慎重请示了省高检和中央之后,决定对她起诉。批捕手续已经办好,这次会议结束后她和孙景栓就要被抓到看守所,等待法庭审判。她这样的好人,不该是这样的下场啊,单只想想她为孤儿们做的事,也不该有这样的恶报。金明诚心中阴郁,不愿直视她的眼睛。
“小金,我们将星夜兼程赶回去。”
小雪发病后的第十三天,病情终于稳定下来,体温开始下降,脓疱疹开始结痂,神志也开始恢复清醒。梅茵悬了多日的心终于放下来,在心里默诵“感谢上帝”——当然这不是那个宗教的上帝,而是大自然。她知道,虽然有医生的尽心救治,但究其根蒂,是小雪年轻的身体战胜了病毒,是天生的免疫系统救了她。这个免疫系统是大自然40亿年进化的结晶,无比的高效、精细和巧妙,是任何医学手段都望尘莫及的,尽管现代医学已经是无比巍峨壮丽的大厦了。
办法还是有的,可以让沿路的收费站代为通知,不过这方法只能等到公开宣布疫情后才能实行。现在,就等防疫站小杨他们的结果了。
梅妈妈说,时间不早了,小雪明天要上学,我们明天也要早早出发。走,回屋睡觉去。小雪拉着妈妈的手回到集体宿舍,与妈妈道了晚安。
薛愈脸色灰败地走过来,那扇门在他面前咣当一声关死。薛愈敲着门,柔声说:
“妈妈领我回家。不去坐牢。”
“还是按咱们的既定计划吧。”丈夫温和地劝她。
张主任对其它记者说:“诸位有什么问题,可以继续提问。”
“好的,我们立即联系。”
“从天力公司实验室取到的病毒样本已经做过鉴定,三家的鉴定结果都已经公布。你们是否已经得知?”
孙景栓说:“这个话题打住吧,你看,小雪嫌这个话题太枯燥,已经快睡着了。是不是小雪?”
“怎么啦小雪?”
孙景栓摇摇头:“不知情。梅董事长让我建那个实验室时,只说要在这儿进行一项私人研究,是研究变异的白痘病毒,对人无害。我丝毫不知道那是天花。我愿意为我的轻信和渎职而接受惩处。不过,在听了她刚才的观点后我想说一句——如果当时我知情,我仍会支持她。”
陈妈恨恨地说:“让他俩下十八层地狱!”
“从现在开始启动疫病应急机制,就按刚才会上议决的内容,分头行动吧。只用再加上武警,他们也要配合咱们的行动。”
刘妈咕哝道:“她能去哪儿?你们先吃,我去找。”
“好,我考虑一下。”
孙景栓苦笑着对妻子点点头,那意思是说:你现在已经成人民公敌了,连我也要和你划清界限啦。他说:
“你孙叔叔平时太忙,这回难得有个休息的机会,我们准备多走几个地方,估计两三星期后回来。回来后我们还来孤儿院玩,好吗?小雪你别送了,快去上学吧。”
“呀,不行,会传染的!”她忽然想起这一点,赶紧离开梅茵的怀抱,着急地说,“梅妈妈你为啥不穿防护服?会传染的!”

2011年秋天 中国豫鄂交界的南阳市

“小雪,明天我再来见你。”
她不敢把“天花”那两个字说出来,那两个字太邪恶了,哪怕单是说说就糁人。想想电视上播放的美国疫区的惨状吧!马医生也正在疑惑。小雪的疹子以头面居多,这个病状像是天花(水痘是躯干上居多)。不过天花的疹子应该较深较重,多数呈中央凹陷的脐形,而小雪的疹子相对较浅,脐形也不多。水痘和天花的症状本来比较相似,在症状早期尤其难以判断。现在天花早已灭绝,他行医四十年,从没接触过天花病人。教科书上把有关天花的内容都删掉了,医生们轻易不会做出这种判定。美国那儿的灾疫是恐怖分子搞的,是特殊情形,而且电视上说因为发现得早,传播途径被有效切断了,至今没有发现美国之外出现疫情,怎么会传到相对偏僻的南阳市呢他忽然一震,想起梅院长是美籍华人,忙问:
小雪想想,确实也没有这种可能,难为情地笑了,放心地把脸贴到妈妈的手心。
“梅茵现在只能算是犯罪嫌疑人吧,尚不能肯定地说她‘违犯法律’。”
她的声音非常欢快,看来爱情让她年轻了。听着手机里欢快的声音,金明诚几乎难以忍受——反差过于强烈,一边是弥天大祸,一边是满溢的快乐,尤其你想到,她就是这样欢笑着把病毒洒了一路。金明诚赶紧摇摇头,把这个想法抖掉。梅茵不该受责备,因为她不知情啊。他简捷地说了这边的情况,那边惊唿道:
科长杨纪村忽然觉得嘴里发干,他担心了多天的灾祸真的来了。自从美国那边发生疫情,虽然官方的说法是“传播途径已经被有效截断”,但他从本能上不相信。如今交通这样发达,地球变成了一个村庄,尤其是中美之间的人员来往如此频繁,怎么可能全部截断呢。而且生物战剂袭击就是这种特点:只要有一个人漏网,你的封锁就算失败。
“疫情刚刚报来,还没正式确认,只是先给你吹吹风。因为考虑你刚刚上任,对情况可能还不熟悉。从美国爆发天花以来,防疫站这边早就做好了应急预案,虽然困难,还是可以对付的。最大的问题是那位正在蜜月旅行的原始带菌者。”
马医生的电话拉开了一次国家行动的序幕。市卫生防疫站(与CDC是一个单位两套牌子)流行病科的小肖接了这个电话,她吃惊地回头,瞪圆了眼睛:
孙景栓脱口而出:“你说什么?是天花?”侧过脸震惊地望着妻子。梅茵暗暗夸奖:行,丈夫的表演不错,是个不错的演员。她歉然对丈夫说:
梅茵直率地说:“毫不知情。我想这些天你们是有意对我俩封锁消息吧。”张主任再次脸红了,但梅茵笑笑,很快把话头滑过去,没有让他太难为情。“这些天我们一直全心照顾孩子们,本来也无暇顾及他事。我猜,”她微笑着说,“世界上正在刮一场十二级台风,但当事人却处于平静的台风眼。”
小雪目瞪口呆,觉得一个非常美好的东西正在她心中慢慢地、无可逆转地崩塌。她嘶声喊:“不!那是造谣!我不信!”
第二天早饭后,新婚夫妇发动了力帆车准备出发,小雪送到门口,依依不舍。梅茵把她搂到怀里说:
孤儿院里没有电脑,不能上网,得不到外界的消息。从实验室取的病毒样本送去鉴定后,算来已经快一个月了,鉴定结果肯定早就出来,但一直没有人通知他们,估计是有意对他俩封锁消息。最为反常的是,与孙梅二人关系密切的金市长这一个月来也没与他们联系。这是大难前的寂静,梅茵清楚地感受到了。不过她真的没有把它放在心里——反正是躲不过去的结局,想也没用。这些天,她把全部心思都放到小雪身上。小雪已经基本痊愈,早就不发烧了,身上的疱疹已经结痂,正在逐步脱落。从发病到现在已经超过一个月了,一直没有洗澡,身上满是难闻的汗味,头发粘做一团,前天换的衣服今天又馊了。不过现在还不敢洗澡,梅茵为她换了衣服,然后细心地帮她把锈发梳开,编出小辫。她说小雪这么一梳理真漂亮!手上这些小疤痕不怕的,现在美容术非常先进,完全可以把它复原如初。小雪来了兴致,说妈妈你把镜子拿来,我看看你编的辫子。梅茵到桌边看看,说镜子在哪儿?这几天我一直没见。小雪说就在桌上啊。梅茵找了找,还是说没有,不知道谁把镜子拿走了。
“对人没害处,为啥******要封锁?栓子,你给我说实话。有人说话可难听啦,说你媳妇是美国特务。”
这个晚上大人的谈话,有一半她是在半睡半醒状态下听到的。奇怪的是,到了十年后,在她经历了重重波折后回过头来回忆这晚的谈话,她确实能记得清清楚楚。只有到了那时,她才能体会到梅妈妈这番谈话的深意。
“心放开点。狄克森先生说得对,疾病是人类不可豁免的痛苦。”
“奶奶,我也听说了这种说法,老实说,实验室里的事我不清楚,是梅茵直接负责的。她说是在研究白痘病毒,对人无害。”
“时间太仓促,连红包都来不及准备。这点钱算是我的贺礼吧。”
久病初愈的小雪精神很好,腻在妈妈怀里,小八哥似的,有说不完的话。她问妈妈,啥时候能把认养手续办好?梅茵说尽快吧,你病好后我就去办这件事。小雪说:我身上结痂的地方痒死了,痒得忍不住,让我挠挠吧。梅茵说:尽量忍住不要乱挠,来,妈妈帮你挠一会儿。小雪问:我离开孤儿院后是住到武汉、还是新野县孙爸爸那儿、还是留在南阳上学?梅茵说,初步打算是让你转学到新野县,住爸爸那儿,我和你爸爸都上班时让老奶照顾你。小雪又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妈妈你怎么有那么强的抵抗力,你看别的医生护士都是全副武装,可你口罩也不带,还敢搂着我睡觉。梅茵欣慰地说:
媛媛流着泪说:“才听俺俩也不信,可是——好多人都说呢。刘妈陈妈为啥都不在院里?她们去看守所探望梅妈妈去了,给她送换洗衣服。她们怕你太难过,没敢告诉你。”
张主任放缓口气:“责任追究以后再说,现在第一要务是先把疫情扑灭。我马上派人去那个实验室取样本,请你配合。完毕。”
“只能这样。我们在一起这么长时间,他肯定也是带菌者。不要紧,他可以在电话里指挥公司事务。”
金明诚的心沉了下去,他的第一反应是不那么光明的,先考虑的是自己的宦途。他在调离新野县前曾特意去天力公司的新车间视察过,怀疑新车间里有蹊跷,也许那时他就直觉到了命运中要出现的坎坷?可惜他没有视察实验室,已经走到门边却没有进去,太草率太马虎了。话说回来,即使进去,以他这个外行恐怕也看不出什么名堂。这会儿他对梅茵滋生了极度的不满——梅茵违背了投资时她作出的“工厂与病毒完全无关”的许诺,悄悄搞了这么个研究病毒的实验室,太过分了。如果那儿果真是疫源,不说梅茵得倒霉,自己的官也算做头了。他的宦途是从那次成功的引资开始,也许又要因梅茵而终结。
梅茵点点头:“是这样的。”
“谢谢,我们俩用不着,要传染早该染上了。”
“我听到一些消息,不放心,坐车到市里了。站岗的不让我进,说封锁还没解除,让我对着这个大手机讲话。栓子,咱家工厂被******包围啦,你知道不?”
两人都说应该的,不用客气。梅茵敏锐地意识到,张主任又一次强调了她的美国人身份,肯定是有用意的——想和罪犯拉开距离。她忽然想和张主任开一个玩笑,便佯做无意地笑着说:
刘妈几乎哭出声来,她已经想到这一点,但实在不愿说出来——那样似乎就把责任推给梅院长了,她不愿让梅院长那么好的人成了传播天花的元凶。但瞒是不能瞒的,她带着哭声说:
薛愈心中五味杂陈,只能苦笑。
这绝对是一个爆炸性的消息,与会人听得很认真,尤其是后排的记者们飞快地记录着,不懂汉语的紧张地询问着同行。日本专家松本义良的身边配有翻译,快速为他翻译着,有时低声讨论两句。张主任说:
那边顿了一下,虽然时间不长,但在场人都感觉到了。然后那边平静地回答:“是的。完毕。”
梅小雪的眼睛立即放出光芒!这些年她一直有个隐秘的愿望,羞于对别人讲的,那就是和梅妈妈睡到一张床上,挨着妈妈的乳房,甚至用手摸一摸。对于一个13岁的女孩来说,这个愿望未免太孩子气了,问题是——她的孩提时代从未享受过这样的幸福啊。如果这场病能换来这样的幸福,那她就非常值了。她怯怯地问:
“记住了,奶奶你放心吧。噢对了,有件事央奶奶帮忙。我和景栓准备认孤儿院的小雪当干女儿,她是个非常好的女孩,你一见就会喜欢的。如果我短时间回不去,麻烦你帮忙照看她,好吗?”
梅茵在这一瞬间做出一个重要决定:既然真相已经遮掩不住,那就索性借势而行,把十字组织的政治主张公布于世吧。上次去美国时其实她和教父已经谈到这一点。此前他们一直低调行事,重点是在志同道合者中招收成员,现在羽翼丰满,已经到了公开亮相的时候。可惜这会儿无法征求教父的意见,但想来教父会同意的。她笑着问对方:
金明诚震惊地问:“把无害病毒故意变成杀人病毒?为什么这样做?”
梅茵一目十行地浏览着,每看过一页就递给丈夫。文章叙述了一位匿名的俄国官员主动约见拉斯卡萨斯,爆料了十四年前俄国威克特研究中心的一宗非正常死亡事件。俄国警方在那次调查过程中,剥茧抽丝,一步步摸索前行,最终锁定一位叫梅茵的美籍华人,这个女人行事果决,武功高强,曾在斯捷布什金死前与他有过一段欢爱。有合理的理由可以断定,梅茵此行应该与威克特中心的四级病毒有关。只是由于当时威克特中心正处于苏联解体后最混乱的时候,一直没能查出是否丢失了病毒、丢失了哪种病毒,而当事人斯捷布什金又死了(很可能是自杀),这个案件也就不了了之。现在,在梅茵的秘密实验室里已经发现了三种品系的天花样本,那么,联想到梅茵十四年前的这次威克特之行,只有傻瓜才相信两者没有联系。
金明诚作为会议主持人,离会的时间太长了一些。他进来时,齐书记和唐市长都不动声色地看看他,眼光中暗含着疑问。后排那些千年老狐般的记者们也骚动起来,把目光聚到他、及随他进来的那个年轻人身上,有人对薛愈拍照。法警过去干涉,但那个记者已经完成了抢拍,笑着坐下,向法警张开双手。薛愈在前排找到一个空位坐下,金明诚入位后匆匆写了一行字,交给齐唐二位。齐唐二位看完,低声交谈两句,又转给国家CDC的张主任。张主任不动声色地看着,足足看了五分钟。下边变得非常安静,正在汇报的杨纪村感受到这种异常,也顿住了,疑问地看看主持会场的唐市长。这时张主任已经做出决定,摆摆手让杨纪村暂停,让工作人员把麦克风移到他面前,笑着说:
梅茵笑着说:“早就有了,妈妈已经是48岁的人啦。小雪,你的病很快就会痊愈,现在已经结痂,等痂皮脱净,你就可以出院了。”
“都说梅茵在那儿研究啥子病毒,这场大祸就是她戳出来的?”
他俩又去另一间屋里看了男孩子们,梅茵对两位妈妈说:“你们辛苦了。”
薛愈说我确实有急事啊,你不让我进去,给我梅老师的电话号码也行。警卫说他们也不知道,爱莫能助。薛愈火了:
金市长这会儿没法回答,只能保持沉默。梅茵对大家说:
薛愈不由得环顾一下这个开放式的实验室,担心地说:“如果你的怀疑是真的太危险了。”
梅茵很快看完,沉思着。文章把她带回十四年前,那片阗无人迹的小河边,带回到她同那个俄国男人的欢爱中。斯捷布什金是她的头一个男人,不过当她在河里引诱他时并不是因为爱情,而是为了教父的嘱托。这让她感觉自己有点卑鄙。后来,她得知斯捷布什金的死亡,一直对他怀着深深的负罪感。她一直不结婚,把斯捷布什金作为丈夫供在心灵的神坛上,就是对他进行无言的赎罪。后来碰到了孙景栓,是他才把自己从负罪感中解脱出来。
“天花?不可能的,我离开美国时,疫情还没爆发呢,而且我一直在陪我义父,基本和外界没有接触。啊,天哪”
小雪鼓足勇气问:“梅妈妈,你是不是我的亲妈?”
“那是个好人哪,自己出钱养着孤儿院,已经十年了,记得我没退休时,她就来南阳办了孤儿院,一直把你们养大,不容易啊。”
两人加快步伐过来,把小雪紧紧揽在怀里。小雪把头深深埋在妈妈怀里,等她抬起头时泪流满面,泪水把梅茵的胸前都弄湿了。她的病状确实很重,头面及四肢远端都长满了红疹,有些已经开始转为疱疹,这会儿体温不算高,但前一阶段的高烧已经把她蹂躏得很惨了,面色苍白,走路发飘,目光有点迷离,说话时中气不足。梅茵紧紧贴着她的脸蛋,声音哽咽:
“小薛别哭鼻子啦,25岁的男子汉,让人笑话。我不怪你,一点也不怪你。”她重复道,“替我照顾好小雪,我就放心了。”
“马先儿,你看会不会是会不会是美国那儿正得这种病呢。”
他总算把CDC的电话打通,这边,梅小雪呆呆地盯着刘妈,喃喃地说:
小雪被逗得带着泪水笑了,低声喊:“妈妈。妈妈。”
“正好我为你准备了一份英文的打印文稿。非常抱歉,时间有限,我没来得及准备中文稿。不知道你丈夫是否通晓英文。”
挂了电话,金明诚吩咐秘书对所有电话和来访挡驾,他要静下心,思考即将启动的应急预案。本市的疫情控制相对好办一些,最担心的是梅茵夫妇这十天的旅行,把疫情从“点”拉成了“线”,但愿它不会扩展成“面”!不过,尽管形势凶险,他还是有信心的。毕竟中国在几年前已经经过“非典”的考验,而且那场疫情的初期比现在更混乱。忽然他想到一个问题:梅茵夫妇说他们回程中将不和任何人接触,但他们总得过收费站和加油吧,至少得往外递钞票吧,那也足以造成传染了。他得赶紧警告一下梅茵夫妇,想一个妥善的办法。他把电话打过去,那边一直接不通,只有总机甜美的声音:对不起,对方手机已经关机。他们当然不会在这个时刻关机的,那就是他们的手机已经没电了。这会儿金副市长最窝心的是,当时奖给梅茵的力帆车,为什么不配置车上电话呢。
丈夫把她的小手握到自己的掌心,说:“那我也同样解脱了。”
马医生悔得要死,他前天怎么能这样疏忽,没有询问病人的接触史呢。14天,那正是天花的潜伏期。“你说梅院长没病,那不能说明问题。有些人有免疫力但照样能成为带菌者。”马医生这回没有犹豫,果断地说,“按国家法规,发现天花疑似病例,应在6小时内报告给国家的CDC机构。我要立即报告了。”
床上的小雪忽然弹动着,狂燥状态又发作了,梅茵忙按住她扎着针的左手。小雪喃喃地说:“妈妈,领我回家。”
张主任今天的举措颇为行险,但也是局势逼的。那篇爆料文章相当真实和客观,但也隐晦地暗示,梅茵从俄罗斯走私天花病毒有可能是中国的“国家行为”,是为中国军方研制生物战剂。张主任非常清楚,西方还有很多人习惯于带着有色眼镜看中国,这点隐晦的暗示已经在国际上掀起一阵鼓噪。而且这种事很难辟谣,越抹越黑,再严肃的官方声明也会被舆论认为是外交辞令。等你好容易把事实摆清楚,既成影响已经不可挽回了。因此他决定行一步险棋,解铃还须系铃人,借助于爆料文章的作者来辟谣,这才有份量。所以,在看到那篇文章的当天,他就发邮件邀请拉斯卡萨斯,请他来中国直接采访当事人。他在电子邮件中说:
“不管多少年,我等你。”
他问台下的薛愈。薛愈站起来,简捷地说:“是。”
两人一时语塞,尴尬地对视着。他俩的苦心是无法对小金直说的。好在金市长不为已甚,脸色和缓下来,掏出1000元钱:
时间紧迫,不容他想这些事,他立即拨通了梅茵的电话。电话接通了,那边是唿唿的杂音。听梅茵笑着说:
“我是小金。一路还顺利吧。完毕。”
“你用针剌了没有?针剌疹子后是否塌陷,也是水痘与天花的重要区别。”
太空人之一是防疫站的周医生,他在面具后瓮声瓮气地坚持:“至少得戴上口罩。”
孙景栓刮了刮她的小鼻头:“小机灵鬼,就你心眼多。让梅妈妈陪你吧,我还要陪梅小凯那几个男孩呢。”
“哈,咱们的小雪长成大姑娘啦。”刘妈说,“我知道你是想多和梅妈妈亲热一会儿。”
“水痘传染不?”
几个人坐定后,薛愈先叹息道:
张主任有点脸红,忙说:“那是自然。”
孩子们向她扑过来。刘妈着急地喊:别过来!梅院长你先穿上防护服!但已经来不及了,梅茵笑着摆摆手,把孩子们揽到怀里,孙景栓也笑着抱起两个小女孩,亲亲她们的脸蛋。梅茵检查了她们的病情,头面部都有疹子,但较浅较稀。出疹期本来就会暂时退烧,所以她们的精神都很好。孩子们叽叽喳喳闹个不停,都想挤到前边,挤到梅茵的怀里,让梅妈妈的手摸摸自己的脸蛋。梅茵眼中含着泪光,不停地说:
此时张主任彻底放心了,这幕惊险剧的大幕已经落下,他的大胆决策到此功德圆满,不会再有波折。尽管他对梅茵的结局心有不忍,但没法子,谁也救不了她。抛出她而换得国家的清白,还是值得的。拉斯卡萨斯的目光很锐利,看透了这位中国官员内心的欣慰,心中突然涌出强烈的不快。张作为一个CDC的官员,做的这一切无可厚非,甚至可以说相当出色,但他对梅茵这样的好人未免过于凉薄。他沉吟片刻,委婉地说:
这会儿是晚上十一点,薛愈晚饭后乘一辆出租车从武汉出发,此刻刚刚赶到南阳。新闻联播已经播放了这儿是疫区,人们对非典还记忆犹新,哪个司机敢往疫区跑?薛愈好容易用高价和恳求打动了一个司机,但说好不进封锁区,在封锁线上撂下乘客就走,司机才答应了。电视上说,中国这次天花爆发,源于一位回美国探亲的旅行者,梅茵,是她从美国带回的病毒,但薛愈从听到这个新闻的第一刻起,心中就扎着某种尖锐的担心。他必须把自己的担心告诉梅老师,否则,如果他的担心属实——真正的疫源并非美国,而是在孙总的工厂里,那目前的所有防范措施都会失效。他发疯一样打梅老师手机,一直联系不上,连孙总的手机也打不通。但他的担心又不想直接捅给官方,无疑那会给梅老师带来很大麻烦的。无奈之下,他立即租车往南阳赶,他估计,蜜月旅行的梅老师此刻肯定也从电视上得知了这个消息,一定在加速赶回南阳。
小雪听刘妈说得有趣,格格地笑起来。梅茵也笑了,平和地说:
刘妈忍不住,抱着小雪大哭起来。
“有什么紧急情况?”
“世界上有两个实验室,俄国的威克特研究所和美国的CDC,还保存着天花病毒。不过这俩恐怖分子不一定是从那儿弄来的。有可能是因偶然机缘得到的野病毒。虽然世界卫生组织宣布了天花灭绝,但不敢保证它在自然界完全绝迹。”
那边落寞地说:“谢什么啊,只要”她没把话说下去。
小雪苦恼地说:“妈妈,我在昏迷中好像听到了一个坏消息,究竟是什么,我却想不起来了。是不是有坏人要来抓你?”
拉斯卡萨斯紧追着问:“也就是说,你确实曾潜往俄国新西伯利亚州威克特病毒中心,从斯捷布什金那里获取了天花等可用作生物战剂的病毒?”
时间已经超过12点,市政府的工作人员都下班了,听见走廊里连续不断的脚步声和说话声。金市长仍板着脸不说散会,大伙儿开始纳闷,哜嘈声慢慢静下来,都把目光盯着主持人。金市长表面镇静,心里很焦灼。他是在等小杨的电话,如果是好消息,他会哈哈一笑,对大家说:今天是演习,谢谢大家的配合,散会,回家!这样不致于造成社会不必要的的动荡。如果是坏消息,当然要立即实施刚才议决的内容,这样可以最大限度地节约时间。终于,手机响了,他立即走出会议室,摁下通话键。听了小杨的汇报,他返回会场,苦笑着说:
独自隔离的小雪已经听到了那边的欢唿声,看到梅妈妈在向这边走来,早就急不可待了。护理她的护士守在门口,婉言劝她在屋里等,不要出来。这会儿她喊起来:
现在,她孤独地呆在屋里,在高烧中呻吟着,昏昏沉沉地看着屋内的摆设:墙上贴的喜字,桌上的一盆鲜花(她想:明天别忘了替梅妈妈浇水),一个简易书柜,衣架上挂着梅妈妈换下来的衣服。13年来她已经习惯了孤儿的生活,几乎忘了这一点,唯有生病时她真切地体会到什么是孤儿。她多愿意像中学的同学那样,难受时钻到妈妈怀里,给妈妈撒娇,甚至发发小脾气,而爸妈会乖啊娇啊地哄她。她悄悄哭了,泪水湿透了枕巾。
拉斯卡萨斯紧追不舍:“你能坦诚告诉我们,你这样做是什么动机吗?爱国主义?金钱?对世人的仇恨?请原谅我的用语不大礼貌,因为除此之外,我真的想不出其它动机。”
“梅妈妈,梅妈妈!孙叔叔!”
“不要紧,孩子是出水痘,小毛病,就是体温偏高,我给开点西米替丁,输两天水。刘妈你注意观察,如果体温过高还来找我,或者送大医院。”
“是梅茵研究员吗?我是国家CDC的张士远,有一个问题想请你回答。完毕。”
“你的学生薛愈刚刚向会议提出一个可能:疫源不一定来自于美国,有可能是由你研究的白痘病毒所引发的。请问你是否在新野县天力公司的一个实验室里研究白痘的变异?完毕。”
薛愈犹豫着没有回答,目光非常复杂。金明诚敏锐地察觉到了,这回他没有厉声责斥,而是温和地说:
“马爷爷说啥?天——花?”
这会儿市CDC的杨纪村科长在汇报疫情。总的说情况很好,超出流行病专家的预料。南阳市目前确诊天花患者为343人,疑似病人1345人。但病情普遍较轻,症状类似变型天花或小天花,但中国并不属于小天花流行区(杨纪村向大家解释:小天花又称类天花,曾在南美一些国家流行。它的病状较轻,死亡率为1%。是天花病毒一种稳定变种,与天花有交叉免疫,用实验室方法不易区别,有人用二者在鸡胚绒毛尿囊膜上生长所需要的温度来区分)。从美国疫情来看,那儿显然是正型天花。所以,如果承认这儿的天花是梅院长从美国带来,这点矛盾就无法解释。疫区内只有两个重病人有生命危险,即孤儿院的梅小雪和最先报告疫情的马医生。前者是因为发病最早,后者是因为年纪大,体质弱,他早年种过牛痘,但只种过一次,没有复种,所以特异免疫力已经消失了。此前国家CDC最担心的局面,是天花沿梅茵他们蜜月旅行的路线扩散,所以让梅茵提供了详细的行程记录,沿这条线严密监视,并确实发现了数十名疑似病例,但病情同样较轻。天花主要是靠飞沫传染,由于梅茵他们行程匆匆,没有在某一地方过多停留,即使播撒了病毒也会很快被稀释,所以传染强度并不大。从目前情况看,疫病的扩散势头已经被有效遏止。
孙梅夫妇早就知道会是什么鉴定结果——实验室里储存的根本不是什么白痘,而是从俄罗斯获取的天花——但在结果公布之前他们完全撇开了这件事,全力照顾小雪和其它孩子们。这些天,孤儿院疫区也做了进一步的划分,院中拉了一条隔离带,基本痊愈的孩子们由刘妈和陈妈领着,住在一个区域;这边只剩下梅小雪、梅小凯和牛牛,由梅茵夫妇照顾。刘妈她们不放心这边,老是站在隔离线那边大声喊梅院长,问小雪他们咋样了?梅茵一直劝她们放心。
自那晚的集体生日宴会兼结婚宴会后,薛愈在这儿又多停了一天。第二天上午,梅老师邀他到工厂里,参观他上次没能进去的那个实验室。梅老师掏出钥匙打开门说:
屋门紧闭着,里面没有任何声音。薛愈足足劝了半个小时,里面仍像坟墓一样寂静。那边,被刘妈撵走的孩子们还在远远地骂他,他不好多停,对着屋门说了一句:
这句话说得太肯定,给人的印象是:其实她对这件事了然于心,早已知道是自己实验室的病毒泄露引发了这场疫情,但一直隐瞒着。张主任抑住内心的怒气,冷淡地说:
“二位是去蜜月旅行?你们的保密工作做得很好啊。”
那边苦笑道:“那位梅茵我认识,她本人就是有名的病毒学家啊。与她联系没有?赶紧把她俩口子控制住。”
“不要冲动。不管别人怎么看怎么说,都不要为我辩解。你忘了你的许诺啦?”
“小雪开开门,是梅妈妈托我来的。她要我照顾你,带你做美容手术。小雪,真的是梅妈妈托我来的。”
小凯说:“你记得那天来的薛愈叔叔不?是梅妈妈的学生,过生日那天来过”
“有可能。我已经确认,我这儿的病毒确实有致病能力。”
薛愈笑着说:“你有这儿的钥匙?上次你对金县长说”
“小雪!小雪!孩子你到哪儿去啦?小雪你千万别做傻事呀!”
晚上梅茵搂着小雪睡,小雪老用脸蛋蹭妈妈的胸脯。梅茵体会到她隐秘的心愿,有些心酸,干脆脱了乳罩,把小雪的两只小手按到自己的乳房上。小雪幸福得醉了,脸挨着,手摸着,沉默了很长时间,忽然抬头问:
“是奶奶?奶奶你放心吧,这儿情况很好,最后一个病人,梅小雪,也快痊愈了。”
小雪现在相信了。她突然想起,那天警察来唤梅妈妈去开会,她同自己告别时的奇怪眼神,那是同自己诀别呀。一个13岁的女孩承受不了这样的打击,她突然放声大哭,哭得直噎气。小凯和媛媛惊慌地劝她,怎么也劝不住。院里没有被疏散走的七八个孩子听见哭声都来了,挤在门口。他们看大姐姐哭得这样痛,很害怕,也都扁着嘴哭起来。小凯和媛媛只好出去把他们哄走。
警察把他们带到小雪那个中学的会议室内,屋里是椭圆形的长会议桌,一边坐着国家CDC张主任、金副市长、日本专家松本先生。剩下的多为中外记者,都坐在靠墙的椅子上。长桌的一边空着,显然是为梅茵夫妇留的,这个架势有点类似于审讯者与被告的关系。梅茵夫妇微微一笑,坐到被告席上。
薛愈脸红了,知道自己的作法有点傻,有点迂。疫情关天啊,容不得他像平常日子里那样按部就班的行事。他其实也是个精明强干的人,立即收拢心神,简明扼要地讲了天力公司那个实验室的情况。他说:
难怪梅妈妈要藏起镜子,还一再说美容的事。
汽车开到第二层封锁线,这儿比外围封锁线更严,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石炭酸味儿,警卫们都穿着白色臃肿的棉防护服,戴着面罩,像一伙儿太空人。路上清冷寂寥,没有一个行人,如果没有闪烁的警灯和姿态僵硬的警卫,这儿就像一座死城。警卫们看到了这辆车,老远就做出放行的手势。力帆车直接开进孤儿院,两个太空人已经守在那里,手里托着两套防护服,显然是为他俩准备的。梅茵开门出来,笑着摆摆手:
梅茵坦然说:“我丈夫猜不到的,我说过,他对实验室里的一切毫不知情。但我能猜得到。鉴定结果是:它们并不是变异的白痘病毒,而是天花。”
张主任说:那好,这边没什么事了,二位可以离开了。梅孙二人起身,向四周点头告别,走出会议室。他们快到门口时,松本先生做出一个让大家意外的举动。他抢前几步赶到门口,对两人恭恭敬敬行了一个90度的鞠躬礼。梅茵被他的过于郑重弄得有点失措,忙不迭地笑着回礼。松本没有同她交谈,一言不发地回到原位坐下。金市长随之起身,对张主任说:
拉斯卡萨斯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人,黑发,皮肤较黑,眼睛炯炯有神。四天前,突然有一位俄国官员在马德里约见他,从那时起把他推到了世界舆论的中心。那位俄国官员以匿名为条件,向他主动提供了一大堆内幕消息。依他记者的直觉,这些内幕是真实的,有很多平淡但真实的细节。他根据此人的介绍,在报上捅出一篇爆料文章,在世界上引起轩然大波。他没想到的是,随之意外收到中国CDC主任的邀请信,结果促成了他的中国之行。他很感谢、也很佩服这位中国官员主动请他来中国,在第一时间采访当事人,这显示了中方的心胸坦荡。但他心中同时存着警惕:也许在这种“透明化”之后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他要处处小心,努力剥去谎言,揭示出事情的真相。他在梅茵和孙景栓面前坐下,仔细打量着这个风度优雅的女人,问:
“你还不知道?梅妈妈被警察抓走了!说咱们得的天花不是美国传来的,是梅妈妈在新野县天力公司实验室里藏的天花病毒,不小心跑出来了!就是那次咱们过生日,她把天花传给咱们了。”
媛媛愤怒地打断他:“别喊他叔叔,他是汉奸!”
“你应该清楚以下问题的份量,我相信你一定会如实回答。完毕。”
“小雪你不看动画片?”
40天的时间还有两天就要结束,这天他们到代代木公园玩。公园位于东京的涩谷区,原来是帝国的操兵场,二战后让美国人占用过。这儿一代又一代地培育着一种叫“木从”的大树,落下了“代代木”的名字。这是东京最大的森林公园,也是赏樱的好地方,四月樱花开放时这里常常挤满了各国游客。现在天气较冷,游客不是太多。门口聚集着一些奇异打扮张扬个性的年轻人,有人在锻炼身体,扔飞镖,玩杂耍。在一个小广场上,几个年轻人在自己的乐队的伴奏下跳街舞。也有不少人抱膝围坐在喷泉旁,享受绿色环抱中的宁静。
但半个月过去了,从报上和网上看,东京人活得结结实实。发病的人很多,达几十万,但都非常轻微,只相当于种了一次牛痘。死亡的只有两例,还都是年老体弱者。他也知道了导致他惨败的原因,是因为一个叫梅茵的女人。由梅茵,及她的女婿女儿,所开发的一种技术,可以用气溶胶的形式在很短时间内把低毒天花(相当于疫苗)撒布到东京这么大的区域内,轻而易举地截住了疫情。这个意外让巴兹瞠目结舌,他曾是一流的病毒学家,但这么多年来与专业完全隔绝,他甚至从没听说过这项技术进步。
何莹也同这边问了好,同丈夫的前妻特别多聊了一会儿。通话的气氛很欢快,但小雪暗地里怜悯妈妈。现在孙叔叔有了和和美美一家人,但梅妈妈却仍是孤身。虽然膝下有女儿女婿和外孙,但毕竟这些代替不了丈夫。妈妈这一生太苦了。
人们走了,连小雪也恋恋不舍地离开了,屋里静下来。吉吉的断指和梅茵的腰伤都疼得钻心,两人睡不着觉,就这么搂着说闲话。吉吉问:
“真的是天花?吉吉的乌鸦嘴真蒙对了?”
电话那边,化名塔拉勒的齐亚·巴兹摁断手机,也冷笑一声。这个中国人非常精明强干,甚至精明得过了头,但在这次行动中他注定只能扮演一个小丑。那家伙作梦也不会想到,即将加到纸花鳞粉中的特殊成分既不是香料,也不是他怀疑的鸦片,而是天花病毒。
莎玛盯着他,迅速穿好衣服。
“谢谢两位专家的品评,你们判定我公司有两种产品比迪奥更优秀,这么着,我对自家产品的信心也更足了。”他从公文包里拿出六个带包装的漂亮的香水瓶,送给每位女士三瓶,“这三瓶香水就是天香系列一、二、三号,请两位收下,不成敬意。如果你们使用后觉得还满意,请向朋友们推荐。谢谢。”
又有三架轻型直11降落下来,十几位穿白衣的工作人员跳下飞机,开始测量风速、温度、湿度和光照。薛愈和张团长也跑过去。小雪挽着梅妈妈向旁边走了一段,避开直升机旋翼掀起的气流。今天是国内、也是世界上第一次大规模地、公开地喷撒低毒野病原体(此前在南阳城区喷撒过天花病毒,但没有公开),老狄克森50年前提出的设想终于变成现实。抚今追昔,已经63岁的梅茵很是感慨。有了今天的成功,她的一生就不算虚度了。
“咦,两个雕像!来时咱们咋没看见?爸爸,我要和雕像合一个影。咦!?”他吃惊地喊,“雕像的眼珠子会动!”

5 半个月后 喀布尔

“sex?”
梅茵问了所有受伤者的情况,知道他们都得到了严格的隔离和治疗。其它的就没多少事可干了。鉴于日本有效的卫生体系,这次疫情估计不会扩散,到此就会中止。难办的已经被染上病毒的这42人,无论怎么努力,也不能保证他们逃脱埃博拉的魔爪。三木总理又问:
薛愈打来电话,说已经到医院,对吉吉进行了包扎和消毒处理,医生又仔细检查一遍,身上确实没有其它伤口。梅茵这才放下心来,可怜的吉吉,毕竟还幸运啊,如果其它地方还有伤口,那他的四个手指就算白切除了。如今,虽然失去宝贵的四个手指,性命总算能保得住,这是不幸中之大幸。她说:
“据电通公司估计,此次接触纸花的人最少为30万,为安全计,基本应把东京中心城区全都计算在内,大约100万人。目前首先要做的是两件事,一,宣布东京中心城区为疫区并立即封锁;二,解决疫苗来源并为疫区内所有人接种。难点在于疫苗数量和时间,全日本只有十万只疫苗,只能到世界各国求援。要考虑到,肯定不少国家要自留一些,以备万一疫情扩散到他们国家。但不管怎样,不管能弄到多少,要立即向全世界各国求援,搜集尽可能多的疫苗,优先为中心疫区的人接种。最难的是时间!天花潜伏期一般为14天,而疫苗初种成功后一般需11-13天才能产生免疫力。也就是说,如果不在接触病毒后三四天内种上牛痘,效力就会大打折扣。我们要尽量赶在这个时间内完成种痘,当然这很难办到,只能勉力而为了。”
梅茵平静地说:“说不上历史性的时刻吧,即将喷撒的其实就是鼠疫活疫苗,现代社会中早已有之。我们只不过强化了它们在野环境下的生存能力。把‘向人体注射’改为‘撒播到野环境’,让它们自我繁衍,排斥原生的烈性菌株,并诱发宿主的特异免疫力,从而消灭鼠疫。对青藏鼠疫区的改造只是第一步,如果大规模野外试验成功,中国和国际社会将把它扩展到炭疽、埃博拉、拉沙热等疫病上。”

3 2027年冬天 巴基斯坦-阿富汗边境

警车先停到顺路的一家医院,为梅茵做了手部严格消毒。然后总理府的召唤来了,他们没去警视厅,直接去了总理府。三木总理和松本先生在门口迎接她,三木苦笑着说:
“快,薛愈你们快送吉吉去医院,还有其它几个被咬的游人也一块儿送去,注意在车上绝不要接触这些人的血液!我留在这儿处理后事。”她转向年轻警官,言简意赅地说,“请立即用警车送他们去医院。我踢晕的这条疯狗,就是上次天花恐怖袭击的策划人,今天他正在用肉弹方式传播生物战剂,极可能是埃博拉,一种非常凶险的出血热。”
这儿是高海拔,又是冬天,洞外气温常在负10度以下,是天然的冷柜。瞎一只眼的艾哈麦得笑嘻嘻地说:
“梅妈妈特别喜欢孩子,可能是因为她一生未生育吧。她这一生太苦了,小雪暗地里常常可怜她。”
他说得很动情,其它三个人也都动了感情。何莹笑着说:“景栓,今天没事,给我们讲讲梅茵的事。我过去知道一些,但是不细。”
“日本?”塔马拉很遗憾,“最该杀的还是美国佬,应该把病毒撒到纽约或华盛顿。”
莎玛奇怪地目送他一个人踽踽地走远,确认今天碰到了一个精神病人,不过这是个大方的家伙,那500尼可是真的。她捧起钞票,高兴地欣赏一会儿,把它们小心藏好,出门去寻找另外的顾客。
驾驶飞机的陆航张团长回头笑着看看她,对一位年轻姑娘的少见多怪表示理解。机上还有三个人,中国疾病预防和控制中心环境控制局的薛愈局长、妻子梅小雪和岳母梅茵女士。这三位笑笑,没有说话。西藏的风光确实美,但他们为了研究高原旱獭鼠疫,已经来过十几次,脸膛都被高原的紫外线晒黑了。他们对西藏的景色司空见惯,何况今天是阴天(播撒低毒鼠疫杆菌必须在阴天,杆菌对日光的耐受力比较低),高原风光的美丽大大打了折扣。
装尸袋很快送来了,警察们把仍在昏迷中的齐亚装进去,扔到警车上,警车唿啸着开走。梅茵这时踉跄一下,半个身子突然不会动了。刚才与齐亚过招时,特别是最后使出那个跆拳道的噼挂时,她用力过猛,把筋和肌肉严重拉伤了。毕竟年纪不饶人,30年没练过功夫,而且前几年还得过严重的关节炎。年轻警官上前一步搀住她,梅茵赶紧举起双手——她刚才为吉吉做过手指切除手术,担心自己手上可能沾有病毒。她不想让警官搀扶,但这会儿确实不能独力行走了。警官把她搀到另一辆警车上,送她到警视厅本部。警官对她说:警察本部在部署应急措施时,也许还需要梅茵博士出谋献策,作一些技术上的指导吧。梅茵想他说得对,虽然她很挂念吉吉,但还是先把大面上的事处理完,才能去看望他。
“过来,为我注射。”
张团长向这边跑过来。喷撒行动就要开始,虽然梅茵没有任何官方头衔,只能算是薛局长的随行家属,但张团长知道她在这项研究中的份量,特意来向她请示。他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孙景栓自嘲地说:“可能完全是胡思乱想。但吉吉那句话——说飞艇撒播天花病毒那句话,一直让我心里不安生。我在想,万一那真是恐怖分子策划的?所谓香水广告只是障眼法?”
“挑好了?两位女士认为这三瓶味道更为醇正?从外表上,我也认不出你们挑的是哪一家的产品,这会儿我心里紧张得很啊。现在,请佐佐木先生把瓶底的不干胶纸撕开。”
他带上四个人,来到一间隔音室,这里有两国元首间的热线电话。红色电话机接通了中国的唐总理,三木恳切希望对方向日本助以援手。按说,像这种人道主义救援是义不容辞的,中国总理应当非常痛快地答应,但对方显然非常犹豫,没有立即答复,说要询问中国CDC环境控制局之后再回话。三木放下电话后有些茫然和焦急,另外两位大臣略显不快,松本义良也很不解。孙景栓毕竟比他们了解中国人,苦笑着对松本说:
当天夜里,他们拉着四头骡子和毛驴离开山洞。独腿的塔马拉不能跟着去,在洞口与他们告别,可以说是永别。刚才巴兹给四个人每人发了500阿富汗尼,这几个小钱连路费都不够。塔马拉已经年近六十,只有一条腿,他的晚年可想而知。巴兹很想多给他几个钱,但心有余而力不足,他从哈姆扎那儿得来的钱已经差不多花光了,在美国购买农场花了一部分,投资办天香公司花了大部分,剩下的至少得够应付这次行动。
“你是普什图人?”
三木总理困惑地看看他,同意了。等其它人匆匆离开后,松本说:
初三这天他们在东京市内游玩,到银座逛了商店,看了歌舞伎表演;又到秋叶原逛了LAOX和 AKKY两个有名的电器百货公司,为亲友们买了些日本电器当礼物,买的太多,没办法随身带,让商店打包寄回中国。走出百货公司已经是傍晚,西天的红霞慢慢变淡,夜色开始加浓,各家店铺的霓虹灯都亮了。日光大街上人流如潮,一点也不比北京王府井的人少。他们在人群中移动着,寻找一家中意的饭店去吃晚饭。忽然吉吉指着天空喊道:
“好好照顾吉吉。对他说,外婆这边一忙完,就去陪他。”
她把话筒举到梅茵面前,说:
“我确实是开创者之一,但却在中途当了逃兵。近来的情形我不大清楚,我问问那边吧。”
梅茵小心地拔下剑鞘,把已经消毒过的十字短剑递给他:“呶,就是这样。一定要小心,非常锋利的!”
电通广告公司的工作效率非常高,几天后佐佐木先生来电话,说飞艇的航线已经申请到,就定在正月初三的傍晚。飞艇也已经组织好,日本的飞艇制造技术世界领先,所以电通公司很容易就租到三架大型飞艇。是从日本航空航天技术研究所和海洋科学技术中心租用的,全长47米,直径12米,重500公斤。近两天就要全部运到东京,布置好彩灯,并进行试飞。
“不许喊叫!叫一声,我立马宰了你。”
“放心吧,我一定会非常小心的!”
他咬咬牙,当场答应了。塔拉勒愉快地说:
周围笑做一团。
这事就算敲定了,接下来何志超谈了今后的一些打算:如何完整带出原公司技术、如何逃避原公司的追究,等等,还建议塔拉勒虚报注册资金,说这样可以提升公司的档次,便于今后打开国际市场。这种做法在其它国家不可思议,但在中国司空见惯。有专门的公司来办这种事,他们提供资金在公司户头上转一圈,一星期后抽走,收取一定比例的佣金。对这些建议塔拉勒都表示同意,说一切由何志超全权处理。那次见面总共不超过一个小时,回去后何志超像做梦一样,不相信今天所谈的会变成现实。但几天后,塔拉勒的4000万如期打来了。
“相当可靠。当年轰动一时的梅茵事件中,仅有1例患病,1例死亡。经过WHO鉴定,梅茵博士培育的低毒天花病毒株不仅毒性低,而且在接触10个小时之内就能激活人体的免疫系统,使人体在真正的病毒大量复制之前产生抗体,比疫苗有效多了——只要你从心理上事先接受十万分之一的死亡率,实际上达不到这个比率的。”松本停顿了一下,“低毒天花病毒株可以用飞机进行气溶胶喷撒,一个小时内就能为一百万人 ‘接种疫苗’。何况我们离中国这么近,运输非常方便。现在唯一的问题是,中国库存的低毒天花病毒有多少,够不够一百万人用。请这位孙先生讲吧,他是这项技术的开创者之一。”
他们沉默着,面前那部红色电话也令人难堪地沉默着。松本义良实在忍不住,激烈地说:
警官迅速通知了本部。
孙景栓一行四人在日本玩了十几天,游览了京都、平安神宫、富士山风景区、横滨的中华街和迪斯尼乐园等,洗了温泉。元旦这几天他们呆在东京,仍入住到八重洲富士屋饭店。一方面是休整,这些天实在跑得太累太疯,连劲头最大的吉吉也叫喊吃不消了;另一方面是体验一下日本人的过年习俗。饭店的安排很周到,门前摆挂上松枝和竹枝扎成的“门松”;除夕夜带客人去神社守岁,聆听108声的除夕钟声;元旦早晨为客人准备了“屠苏酒”、“杂煮”、和其它专门为新年作的菜,像青鱼子、黑豆、用酱油和糖煮的小干鱼等。富士屋饭店的经理还带着员工来给住店的客人拜年,送了贺卡。
他们又对日本女人如法炮制,把两具尸身撺到洞中的一个深洞中,又往里边盖了一层石头。然后,把两人的血液用离心机分离,富含病毒的血清冷冻起来。塔马拉帮他干着这些事,忽然笑嘻嘻地说:
那天朋友介绍后就走了,屋里只留下他们俩。塔拉勒戴着头巾,穿着白色阿拉伯长袍,戴一个硕大的墨镜。像所有瞎子一样,他在说话时并不面对对方,而是稍微侧身,以便能听得更清楚一些。他的英语非常流利,是标准的美式英语。谈话一开始,塔拉勒就干脆地说:
何先生从公文包里拿出六个同样的小瓶,依次摆在桌子上,小瓶上都没有标签,瓶身也不透明。他笑着说:
“快去医院给我打狂犬疫苗!”
“你姐姐说得对,确实是‘天之花’的意思。传染病的那个‘天花’,日语中不是用这两个汉字,而是用‘痘疮’。”
这些话是用汉语说的,但文仁亲王注意到了他们的神色,同翻译低语几句,笑着说:“孩子说得不错,日本皇宫与中国故宫相比,气魄上要逊色得多。毕竟日本比较小,日本皇室撑不起那么大的架子。中国的封建社会是世界上最完美最森严的,但那也意味着,中国农民在森严的皇权下承担了更大的牺牲。”
“喂,你们在谈什么?我看你们谈得很投入。”
“塔拉勒先生想增添什么特殊成份?我并不想打听您的技术秘密,只是提醒你不要引起其它麻烦。总不会是鸦片吧,阿富汗至今还是世界主要鸦片产地。”他开玩笑地说,但在玩笑中加了隐隐的讥刺。
“谈业务之前,先请佐佐木先生鉴定一下面前的几瓶香水,以便对我公司的实力有所了解。这六瓶香水中,有三瓶是着名的克里丝汀·迪奥公司的毒药系列香水,即紫毒、绿毒和红毒,这几个名字起得太好了,它们对爱美女士的诱惑力确实有如毒药。另三瓶是我公司的天香系列香水一、二、三号,也有几个别名,叫追魂、夺魄、索命。”他用汉字把这几个名字写在纸上,笑着说,“口气是不是有点过大?但我敢说,这是有产品质量做保证的。现在,请佐佐木先生试一试这些香水,看哪三种的味道更为优雅醇厚。”他建议说,“佐佐木先生不妨在公司找几位最漂亮的女士,漂亮女人天生是鉴别香水的专家。”
“不必客气。能为先生效劳是敝公司的荣幸,请讲。”
小雪的手机响了,是孙景栓叔叔的声音。电话是在北京机场打来的,孙景栓和妻子何莹带女儿娇娇去日本旅游,把吉吉也带上了。孙叔叔说:
几百名记者聚集在这里,把狂欢场面对全世界的实况转播。
他立即用手机联系上梅茵,同那边匆匆说了几分钟,回头对总理大臣说:
至此,这次广告战役的大盘子已经敲定,何志超打电话向董事长塔拉勒先生汇报。打他在利雅得的座机,没人接,只好改打手机。手机顺利打通了,何志超说:
“听你妈的话。咱们走吧。”
梅茵眼睛湿润了:“谢谢总理。有总理这句话,我想我值了。”
佐佐木知道今天来了一个大客户。几个月前这位何先生曾和电通公司北京分公司吹过风,说他想在东京做一个“最轰动”的广告,一旦拿到日本厚生省的批文,他就直接来电通公司总部。如今中国人已代替了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日本人的地位,在世界上最为财大气粗,这位主动上门的阔佬当然要小心侍候。他笑着说:
这句话让何志超彻底清醒了。不错,这个公司实际上是那家伙的独资公司,他不会拿自己的 4000万美元开玩笑。至于自己呢,如果天香公司破产,自己将损失将近2000万——但那些钱实际也是塔拉勒的,自己只不过是失去了塔拉勒的馈赠,重新回到零点而已。这么想想他就心平气和了,说:
“厚生劳动省紧急对策本部将派车去饭店等你,等你注射完疫苗后接你来开会。”
梅茵叹息一声,照实情说:“估计至少一半人会死亡。而且——但愿疫情不会向外扩散。”
“但愿只是虚惊。”
东京受到天花病毒恐怖袭击的消息已经传遍全日本,传遍全世界。东京人在恐惧中,开始了有条不紊的应对。本地库存的天花疫苗已经开始对人群接种,首先是对将要投入战斗的医护人员接种。原来下发到日本各地的天花疫苗迅速收拢,空运到东京,估计第二天就能投入使用。从美国和欧洲求购的疫苗也在加紧装机,但最快也得在一两天之后了。
“当然行了,总理伯伯去请假,老师没有不批准的!”
齐亚·巴兹不敢耽误,立即去购买飞往东京的机票,此前他已经用整容后的假身份证办理了去日本的签证。埃博拉发病很急,快的话两天就能发病,五天后就会全身脱皮和全身性出血,他必须在症状显示之前通过海关,否则就麻烦了。他要以肉弹方式把埃博拉散布到东京,这种“点式传播”不大可能造成大的疫情,但他如今只能尽力而为。好在埃博拉没有解药和疫苗,染上即死,临死前他能拉上几十个垫背的,这就够了。
位于东京金扎区的电通广告公司是日本最大的广告公司。眼看就要到新年了,这幢20层的灰色大楼装饰一新,彩灯从楼顶垂下,门口已经开始装饰门松。市场部经理佐佐木正志没有料到在这天接待了一位重要客户,让公司在新年前后忙得连轴转。
听说要去医院,小雪才从半休克中挣扎出来,睁开眼。她忽然惊叫一声,指着脚下。原来地上的齐亚醒了,正挣扎着爬向梅茵,离着老远,他已经恶狠狠地张开嘴巴,准备再咬一口。梅茵忙着为吉吉包扎,冷眼扫他一眼,怒声说:
“那也得看血型。我是O型,你是A型,你咋给我输血?”
“我会找一架从喀布尔经北京到东京的班机。我想他们不会在意原发货地。”
何莹的脸色多少转过来一些。在正厅玩的两个孩子隐隐听见了大人的谈话,立即跑过来,娇娇好奇地问:

4 2024年元月 东京、喀布尔和北京

一阵春风吹过来
“踢昏他!这会儿没工夫和他纠缠。”
埃博拉病毒已经冷藏了23年,虽然中间做过传代,但没做过毒性试验,不知道是否还是那样烈性。不过找一个试验对象是很容易的,他几年前已经做过一次,很有经验了。今天他找这个妓女,找这个相对独立的房间,就是为干这件事。那个年轻妓女此刻睡得很熟,他悄悄起身,从背包里取出胶带,非常麻利地把她的手脚捆住。妓女醒了,惊恐地瞪着他,嘶声喊:
公园确实很美,是绿色的美,幽静的美。环抱粗的大树遮天蔽日,小河从绿荫中静静流过。孙景栓夫妇和薛愈夫妇坐在草地上闲聊,吉吉和娇娇一人拉着梅茵外婆(阿姨)的一只手,钻到树丛里玩去了。这边四个人远远看着一老两小的背影,小雪羡慕地说:吉吉最亲的人是外婆,连我这个当妈的都赶不上。何莹也笑着说:别说吉吉,你看娇娇这些天也尽粘着梅阿姨,把我给撂到一边啦!薛愈叹口气:
“好,我付200。”
“现在的基因技术还做不到断指再生,也许一二十年内能做到。不过,”她坦率地说,“到一二十年后,你大脑皮层中负责四个手指的区域很可能已经严重萎缩,或者改做他用,这时即使断指长出来,能否像其它手指一样灵活,也不敢保证。还有,科学家担心,器官再生术肯定会增加癌变可能。”她叹息着,“没办法,世上的事都是这样利弊纠结。”
吉吉这才相信了,到地上捡纸花,捡了一大棒。周围的日本人也大都抓到了纸花,把它当做一个过年的彩头,在鼻子前嗅嗅,装到口袋里。飞艇播撒着纸花,慢慢飞远,消失在夜空中。孙景栓领家人吃过晚饭,乘出租车回到富士屋饭店。在门厅里碰到一位30多岁的男人,看见吉吉和娇娇手里都拿着纸花,用汉语问:
薛愈夫妇忙说:“注意礼貌,不要乱讲!”
“解决这次危机还有另外一个办法,可否请总理大臣、厚生劳动省和国土安全委员会的人留下,听我和这位孙先生讲一讲?会上议定的措施请立即实施,不要耽误。这和我说的新办法互不干扰。”
“有这个必要?”
“按我说的做!我教你。”
“外婆你是不是给我了?是不是?”
“不,其实没有任何风险。这项技术已经相当成熟,再说对唐总理还可以采取一些医学措施,比如事先种一次牛痘。这么着,唐总理患天花的可能性绝对为零。不过,我确实佩服他的政治智慧,他怎么可能在十几分钟内想出这么绝妙的主意呢。”
在场所有人之中,最为悲恸欲绝的当然是妈妈梅小雪。她无声地哭着,只要一想到吉吉的今后,全身就像突然着了火,那是地狱的阴火,从涌泉穴烧起,直烧到泥垣宫!从梅妈妈进来后,她的目光就躲避着,不与妈妈接触,因为她突然想到了薛愈舅舅的诅咒:离开梅茵,否则她的罪孽会报应到孩子头上!当然吉吉致残的罪责不在梅妈妈身上,但不管怎样,舅舅的诅咒实现了!如果当时听舅舅的话她赶紧刹住自己的念头,不敢看妈妈的目光。梅茵看看她,在刹那间洞悉了她的心理活动,苦笑着,什么也没有说。
吉吉偎在她怀里听着,一直用手玩着她项间的十字。后来他问:“外婆,这个十字里藏着什么样的短剑,竟然那样锋利,让我看看好吗?”
莎玛知道自己把命捡回来了,狂喜地使劲点头。
但愿这次轰动的空中广告能一举打开日本的市场,那时,他的事业会迈上一个新的台阶。在东京飞往北京的波音飞机上,何志超默默地祝愿。
“是的。你也是来旅游?”
“外婆,把这个十字送给我吧,好不好?我一定小心玩,不把它弄丢。”
“打搅你了,梅茵,是我,景栓。有件急事。我记得WHO的松本先生退休后是住在东京,对不对?你告诉我松本先生的电话。”
“初三那天的气象问了吗?”
这个突然的大变动让何志超彻底晕菜,心中暗暗发苦。为什么要把物品运到阿富汗再增添“特殊成份”?无疑,那家伙手中握有某种技术秘密而不想让自己嗅到——可自己还在瞎激情,要用“国士”的品行来回报他呢。而且,依何志超的直觉,董事长实际上对这个变动早有腹案,只是一直瞒着他。但不管怎样,他得听董事长的。他只是委婉地说:
下面是厚生劳动省应急对策本部的负责人发言。这人显然是个专家型人物,业务很熟,讲话简明扼要,非常干脆。他说:
其它三个人也都说好。巴兹大笑,说这个方法确实好,西方社会的病毒学家们绝对想不到这样简单高效的办法。不过,此后他们并没用这个办法,倒不是因为良心上的责难,而是担心,如果在巴阿边境失踪的异教徒太多,会引起国外注意,从而暴露这个秘密巢穴,那就得不偿失了。
吃完早饭后两个孩子在屋里玩耍,吉吉忽然想到了昨天的纸花,他特意放在床头柜上的,现在找不到了,吉吉满屋子找:
莎玛驯服地压低嗓音,用普什图语回答了,然后继续用目光乞怜地看着巴兹。这么说,她确实是自己的族人。按说这一点不致于影响到他继续实施自己的计划,他对这个做妓女的族人只有厌恶之心。但可能是人之将死,其行也善吧,他犹豫片刻,决定饶了这个妓女。反正他已经决心赴死,决心把埃博拉送到东京,做不做这次试验,对事情的最后结局影响不大。他把注射器放到一边,为妓女解开胶带,命令她:
莎玛看到一线生机,拼命点头。巴兹想了想,取下她口中的内衣,用普什图语低声喝道:
肖雁和一位摄影记者扛着摄像机过来,对两人进行现场采访。肖雁对着镜头说:
“孙叔叔,天女散花是中国的传说,日本也有这种传说?”
佐佐木也笑了,收下两张支票:“何君快人快语,我想这次合作一定会非常愉快。”
巴兹抓过她的内裤,迅速把她的嘴堵上。
孙景栓看看吉吉指着的那行字,是“天の花”,吉吉不认得中间的平假名,把前后两个字连起来读了。孙景栓不禁失笑,吉吉不愧是梅茵的外孙、薛愈的儿子,家学渊源啊,马上就能联想到天花病毒。他点点吉吉的脑袋说:
天の花
薛愈用望远镜再次捕捉到原先看到的几只旱獭,它们仰着头,两只前爪搭拉着,警惕地注视着空中的三架直升机,但对弥散到它们周围的淡红色薄雾丝毫没有注意。它们不知道,这些薄雾将保护它们,让它们从此与烈性鼠疫绝缘。换句话说,从今天起,这些旱獭的进化过程就搭上了人类文明的快车。
三木总理和两个大臣把目光转向孙景栓。后者难为情地说:
巴兹此前一直没向他们透露计划的细节,这会儿才说:“不,不是美国,是日本东京。”
“孙叔叔,飞艇怎么是在播撒天花病毒?你看这上面的字,天、花。”
“三木总理说,请罪的事以后再说,现在先讨论应急措施。”松本叹息一声,“电通公司当然有失察之罪,但其实从规章法令上说他们毫无缺失——他们手续齐备,有厚生劳动省允许销售天香化妆品的批文,有国土安全局对空中航线的批准,有海关放行纸花的文件。只能怪恐怖分子太狡猾,或者怪日本社会太僵化。”
“是香水广告!是一家中国公司的,这些家伙们挺能整啊,把空中广告整到东京了。”
“只能推迟了,不能把病毒带回中国。等镜检给出否定结果,咱们再回去。”
这个嫖客稍微一愣,他是第一次来这儿,没料到社会进步这样快,阿富汗妓女已经会用英语揽客了。他冷笑道:
“有。就是从中国传过去的。”
三木总理也过来同他们一一拥抱。两位总理还把年龄最小的吉吉抱起来,同七个人合影。最后唐总理说:
人们惊呆了,“家学渊源”的吉吉最先反应过来,大声喊:
孙景栓和松本义良互相看看——他们都知道对方这一瞥的含意——但都没急着说话。会议进行得非常紧张,从人们接触天花病毒到现在已经有16个小时,也就是说差不多一天,留给他们的时间只有两三天了!会议很快做出了决定,分头实施。总理大臣就要宣布散会时,松本义良站起来说:
何志超有点脸红。作为原“百花神化妆品公司”的技术老总,他为天香公司研制的香水已经达到国际水平,但比起迪奥公司这些百年老店毕竟还稍差一筹。在东京与电通公司谈判时,为了给他们留下足够强烈的印象,他提供的天香系列产品实际上是借用迪奥公司的“毒药”系列。日本人一向循规蹈矩,不会怀疑他在这种事上作假。至于广告所用的巨量纸花上,当然只能用本公司的香水了。塔拉勒这样说实际是点明了:你的水平还不行,应该有自知之明。何志超不再反对,只是问了一句:
这边事情一结束,梅茵就立即赶往东京大学医学院附属医院,不用说,那里的六个人都一直在极度的痛苦中煎熬。这会儿痛苦刚刚开始结痂,梅茵的回来又把它彻底撕破。吉吉哇地大哭起来,娇娇紧接着也大哭。四个大人虽然没有失声,但泪水汹汹地淌下来。吉吉举着手,手上虽然包着厚厚的绷带,仍能看出那儿少了一部分形体。梅茵肝肠欲碎,急步过去,把吉吉搂到怀里,哽声说:
莎玛在床上徒劳地挣扎,巴兹不管她,从公文箱里取出早已经备好的注射器和蒸馏水,把储藏病毒的玻璃瓿打开,注进蒸馏水,抽到注射器里,来到床头。他打算对她注射后,在这里守上几天,直到埃博拉的病状出现,以便检验它的致病能力是否减弱。莎玛死死地盯着针头,虽然她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但凭本能知道,那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是来要她命的。这会儿她恐惧得忘了挣扎,哀求地看着男人,泪水从腮上滚落。巴兹冷淡地看着她,掀开被子,拽过她的胳膊,准备向她的静脉注射。忽然——他停住了,皱着眉头回想。刚才,这个女人嘴巴被堵住前,曾用巴兹熟悉的语言喊了一声,他原来认为是英语,但现在想来不是。那是什么语言?对,是普什图语。这么说,这个肮脏的妓女竟是他的族人?他没有注射,问:
“你怎么了?有啥心事?”
吉吉傻唿唿地笑:“总理伯伯,是我指出的,不过只是巧合,因为我不认识日本平假名,把‘天の花’中间那个字掐掉,认成‘天花’了。”
“谢谢。你们别太迁就吉吉,那是个属猴的,淘皮得很。这段时间,你们俩要费心了。”
“有。我想在东京等几个大城市来个天女散花,用飞艇播撒这样的纸花。”
“梅博士,刚才接通知,今天连你的外孙在内,一共有43个人被咬伤。你的外孙已经切除了手指,其它人能治愈吗?”
“嗯,那个中国人把纸花发到喀布尔,最迟12月25号到。我们也该走了,今晚就出发。”
孙景栓还没说,娇娇抢着回答:“弱智啊,那是‘天之花’,意思就是天上飞洒的花,是天女散花的意思。”
“梅博士,我们的准备工作全部就绪,可以开始喷撒。请指示。”
“镜检结果已经出来,你的猜想不错,确实是天花。”
薛愈说:“嗯,这些年旱獭数量在增多,可能是与其天敌——鹰、狐狸——的减少有关。也可能与鼠疫的减少有关。”他解释说,“现在西藏的牧民经过教育,都非常注意疫情,只要发现死旱獭或死鼠兔,都会立即用石头掩埋,再报疫情观测站做消毒处理。这样就减少了鼠疫在动物中间的传播机会。等我们喷洒了低毒的鼠疫杆菌后,疫情将被彻底控制,有可能旱獭和鼠兔的数量还会增加。这可不是好事,因为它们对高原植被的破坏很大。我们已经建议用人工方法增大它们天敌的数量。自然界就是这样的天网,你任意扯动一处,都会牵连到多处。”
“这下子,美国佬要大祸临头了,又一个911!”
后半夜他才安静下来,像个幼儿似地钻到莎玛怀里,噙着她的一个乳头睡觉,一直不松口。莎玛很别扭,但不敢拒绝他。后来她忽然感到胸脯处凉森森的,悄悄用手一摸,原来那人在无声的垂泪,泪水湿透了下面的罩单。莎玛有点心酸——这个男人心中一定有说不出的苦处;她也有隐隐地恐惧,觉得这个男人神经不正常,可能是个疯子。
他又回想起,上次在美国的失败,同样和这个叫梅茵的女人有关。是她(和另一位美国女探员)的提前警告,使得美国政府把反应时间提前了几天。他与梅茵在一个自由论坛上见过一面,现在还能清楚记得她的模样:个子不高,风度雍容,外表柔弱而内心刚硬。看来,他这一辈子恰好使命犯太岁,犯在这个女人手里了。
塔利班势力式微的一个明显例证,是喀布尔新形成的红灯区,众多妓女在昏暗的灯光下公然拉客,若是在过去,狂热的宗教分子早把她们用石头砸死了。而今天呢,虽然这种危险不是绝对不存在,但危险性很小,妓女们已经有勇气把这门古老的行当坚持下去。
“原打算赶在元旦前回去的,两个孩子不依,非要多玩几个地方。看来要在日本过元旦了。我给你们拜个早年,祝元旦愉快。问梅大姐好。”
莎玛把煤炉打开,让冰凉的屋子暖和一些。又从小桌抽屉里取出安全套,对嫖客说:
莎玛大吃一惊,用力摇头,用普什图语说她不会打针。巴兹厉声说:
“漂亮吗?”
那边说:“没关系,就在手机上说吧。我不在沙特,这会儿在阿富汗,这儿也有我一个香水厂。”
“梅博士,没想到又得仰仗你的大力。东京人真是多灾多难啊。”等梅茵艰难地在沙发上坐下,他立即问,“我是个外行,请问,埃博拉至今确实没有疫苗或其它有效治疗办法?”
“好。”
“对,sex。”
三架白色飞艇在左后方天空中悄悄升起,正向这边飞来。体形巨大犹如外星飞船,几乎遮蔽了半个夜空,让天空也变得逼仄起来。艇的四周彩灯闪烁,勾出了飞艇的清晰轮廓,艇下部还装有旋光灯,把七彩光束旋转着投向下方的夜空,漂亮得有如童话。两个孩子高兴地尖声叫喊着,大人们也在喊叫,一齐仰着头观看。这时,从三架飞艇尾部,忽然同时拖出一条白色的巨龙,巨龙旋即分散,变成纷纷场扬扬的雪花,飘洒到人群中。人们都努力伸长手臂向空中抢抓。孙景栓抓到几张,原来是漂亮的白色纸花。纸质很轻很柔,类似绢的质地。纸面上附着像蝴蝶翅膀鳞粉一样的东西,滑不留手,用手捻一捻,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纸花上印有夹有汉字的日本文字,是一首俳句和宣传词。孙景栓先注意到下面的署名:中国天香化妆品有限公司敬启。不禁哑然失笑,对妻子和孩子们说:
梅茵倒被他的庄重弄得不好意思,忙说:“你们尽管开始吧,不必问我的。”
接下来的时间里,两人敲定了广告的细节。时间初定在正月初三,即日本的“三贺日”的最后一天,这时日本人都要到亲友家拜年,街上人流非常密集。比较难办的是申请空中航线,从现在起还有一个月,时间比较紧,电通公司将尽量办妥必要手续,实在不行,就推到下一个节日。天香公司在中国国内准备好纸花,等做广告的时间定下后,再临时喷撒香水微囊,这样能保证香水的最佳效果。喷撒后的纸花在初三上午空运到日本的成田机场,扣除海关检验的时间,足以赶得上晚上的行动。
塔马拉担心地问:“日本海关呢?会不会检查出来?”
(全文完)
薛愈他们下了飞机,按照多年来在西藏养成的习惯,先用望远镜向四周扫视,寻找旱獭或高原鼠兔。果然在远处找到了几只旱獭,它们蹲在双腿上,警惕地注视着这边的人群。它们身后有小土堆,那是它们的洞穴,随时可以钻进去躲藏天敌。薛愈把望远镜递给肖雁,向旱獭那边指了指。肖雁用望远镜看见了,喊着:
他说了这句话,五个人不约而同把目光转向一个方向,那儿是个洞中的深洞,两个试验品的尸骨就埋在那里。一个月前,塔马拉曾随口问道:咱们生产的病毒管不管用?这正是齐亚·巴兹也担心的事。他培育的新病毒的繁殖能力很强,但是毒性会不会保持?在自己身上做过实验,倒是产生了发热等症状,不过他想还是应该在没有免疫力的西方人身上试一试,那样更放心。好在要想检验非常容易,这儿完全没有西方科学界关于人体试验的清规戒律。巴兹给附近的圣战组织打了个招唿,不久他们就送来两个西方人。是一对日本老年夫妻(圣战者把东方的日本也算到西方世界中),来喀布尔旅游,被圣战者绑架来了。那两个日本人不会英语,而这儿没有一个会日语的人。两个人恐惧地瞪圆了眼睛,焦急地说个不停,大概是向绑架者求饶,说他们愿意交纳赎金吧。齐亚·巴兹没心思听他们唠叨,让手下把两人按住,向他们体内注入了一管含有新型天花病毒的血清。天花的潜伏期大致为两星期,但这次仅仅四天后两人就发病,高烧、谵妄、出疹,迅速转为危险的脓毒血症。巴兹没有等着他们病死,因为到了这时候,病毒的毒力已经不容怀疑,试验的目的已经达到。现在病人体内有大量的天花病毒,应该保存下来,用于进一步的扩增。他让手下把两人按住手脚,准备把两人的血抽干冷冻起来。病重的老年男子十分狂燥,大概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命运,想拼死一搏,他忽然挣开伊斯麦和塔马拉的手,向巴兹扑过来,一口咬住巴兹的左腕。他身后的塔马拉用一条腿敏捷地蹦过来,一拳把老家伙打倒。
梅茵很干脆地说:“恐怕这只能是一个美好的愿望。”
吉吉自得地说:“什么乌鸦嘴,我这叫第六感!娇娇姐你别怕,我有免疫力,血里有抗体。万一你被传染上,我给你输点血就万事大吉。”
何志超回到下榻的八重洲富士屋饭店,立即同远在利雅得的天香公司董事长本·塔拉勒通了电话,说广告的事情已经谈妥,完全符合董事长总的思路,时间初定在一月初三,日本的三贺日。塔拉勒默默地听着,问:
“我想向贵国出口化妆品,厚生省劳动大臣的批文今天上午才拿到手。拿上批文我就直接到贵公司来啦。”
“怎么?”
齐亚·巴兹一愣,他的大脑已经被埃博拉病毒蹂躏得昏昏沉沉,而且齐亚·巴兹这个名字也很久没听人唤过了。不过那毕竟是他的真名,是从孩提时代就种到记忆中的,所以他还是立即向喊声回过头来。是一个东方女人在喊他,大约60几岁,眉眼似乎有点熟悉。由于冥冥中的提醒,他立即想到此人是谁:梅茵,他的灾星,他两次行动都惨败在这个女人手中。今天怎么恰好在这儿碰上她?是真主把她赐给他,让两个仇敌同归于尽么?他没有丝毫迟疑,凶恶地大张着嘴,呲着两排森森白牙,向梅茵冲过来。
“爸,妈,真的是飞艇,好大啊,真漂亮!”
“有些知道,有些不知道。外婆,都讲给我听听吧。”
三架直11完成播撒,直接飞回基地去了。这边的黑鹰也准备返回。小雪在坐上飞机前接到了孙叔叔的平安电话,日本毕竟是最近的邻邦,这会儿他们四人已经抵达东京,住进了八重洲富士屋饭店。孙叔叔说,我让两个孩子洗洗澡,早点睡,养足精神,明天好好玩。小雪说:我们这边把活干完了,明天就回北京。祝你们在日本玩得痛快。那边何莹接过电话:
“纸花上的病毒浓度相当高。正在做抗体等其它实验,但这个结果已经不用怀疑。孙先生,请你们在富士屋饭店等候,很快就会有人去,为你们一家率先注射牛痘疫苗。另外,今天上午要召开内阁会议,部署对疫情的紧急反应。总理大臣说,希望孙先生也能参加。”
塔拉勒沉吟片刻:“恐怕不行。我正要对你讲这件事。你应该知道这次广告战对公司生存的意义,对它再怎么重视也不为过。所以,我决定在纸花上的香水中增加一种特殊成份,是我在阿富汗的工厂生产的。我要求你把中国备齐的纸花和鳞粉于12月25号前空运到喀布尔,在这儿增添特殊成份后再空运到日本。这样时间就很紧了,不过我保证在1月3号前寄到。”
“我们两天后就回国,请你们在日本多停几天,等到疫情解除再走,好不好?天花疫区解除的法定时间是40天吧,这个时间是长了一些。”
莎玛只好接过注射器,两手哆嗦着,在他的指点下,在他的臂弯处戳了好几次,好容易扎进静脉。巴兹让她回抽一下,抽出了鲜血,然后让她把管里的液体慢慢推到血管里。在她推送注射器时,那个男人默默地注视着针管,面容相当平静。莎玛这会儿也镇静下来,心想自己刚才肯定是虚惊一场,从眼前的情况看,注射器里绝不会是毒药,很可能是催情药吧。这么一管子催情药打进去,这个男人不知道该咋样折腾自己了,不过那总比送命强。奇怪的是,药物注射之后,男人没有任何反应,他在床帮上坐了一会儿,神情落寞地看着自己。又过一会儿,他把外衣穿好,从皮包里掏出 500阿富汗尼放到床头,然后拎上公文箱,默不作声地离开。
他们将用骡子把天花病毒运到喀布尔附近,路上需要5天。巴兹已经提前在喀布尔租了一处民宅,在那儿,他们将把天花病毒和和鳞粉混合后,喷洒到纸花上,再把纸花重新包装,空运到东京,然后——就等着看一场精彩演出吧。他问:
那是位年轻的中国男子,名片上写着中国北京天香化妆品公司总经理何志超,三十四五岁,穿名牌西服,皮鞋一尘不染,标准的美式英语,人很精明强干。他一进屋就连声道歉,说在新年快到的时候还来打扰,实在对不起。但他是不得已而为之,因为——
这个山洞就是22年前哈姆扎和他接待那位穆罕默德的地方。巴兹12年前逃离美国后,在中亚、西亚几个国家中到处逃亡,整了容,伪装成瞎子,寻求部落长老的帮助,总算摆脱了美国情报部门的追杀,回到这个老山洞里潜伏下来。这儿远离文明社会,至今仍没有电力线、通讯线路和公路,所有物资只能用骡子驮运。他有四个手下:瞎了一只眼的艾哈麦得,断了左胳膊的伊斯麦,睾丸被打碎的贾马尔,还有断了右腿的塔马拉——就是当年给穆罕默德当向导的低个子。他们的忠心是没有疑问的,当年都是狂热的圣战者,现在年纪大了,在战场上落了残疾,就放下步枪来给他当工人,拿着极微薄的薪金。这四人都没有文化,年纪大,脑子迟纯,从智力说只相当于四头骡子。但就是在这样的人力物力条件下,齐亚·巴兹仍然建立起一个简陋的实验室,由于条件所限,他只能采用最简单的方法培养天花病毒——使用天然动物血清,培养病毒时加入低浓度的化学诱变剂,看看能不能碰巧找到毒性较强的天花病毒株。天花病毒无法做动物实验,所以毒性的检测只能在自己身上进行。他们都接受过天花的免疫。再次接触天花病毒时,检验血清中抗体的浓度,便可以确定天花病毒的毒性。
其它四个大人都冲到吉吉身边。梅茵立即横伸手臂拦住他们,表情苦楚。此刻齐亚仰面躺在不远的地上,病状可以看得更清楚,毫无疑问,他是晚期埃博拉病人,今天在这儿疯狗般地咬人,肯定是为了传播埃博拉。吉吉脸色死白,举着左手,除了姆指外,四个指头鲜血淋淋。这个七岁的孩子非常镇静,急急地对外婆说:
“但愿吧。如果是真的——尽管日本社会对疫情的反应非常迅速,但这么大面积的传播,恐怕也据我所知,日本国内储存的牛痘疫苗不会超过十万只。先不说这些,我这就联系东京大学的几位同行,尽早对纸花进行检疫。随时保持联系。”
“既然埃博拉没有治疗手段,那么恐怖分子也同样必死无疑,对吧?警视厅想立即审讯他,在他死前。”
他实在忍俊不禁,因为想到更深的一层——如果这次中国政府代表团还带来了什么需要谈判的议题,估计日本人会表现得慷慨一些吧。不过他马上想到了松本的话:不要让我对人性彻底失望,就收拢心神,不再胡思乱想了。
齐亚快要扑到梅茵身上了,孙景栓和薛愈都惊叫着,冲过去掩护梅茵,但显然已经来不及。不过梅茵早就作好准备,蓄势待发,等齐亚冲到身边时,她飞起一脚,踹在齐亚的胸口。按说这一脚足以把他踹翻的,但梅茵毕竟年纪大了,关节又有旧疾,力道小了一些,只是把齐亚踹得趔趄了几步。齐亚努力稳住身子,没有跌倒,知道自已在“武艺高强”(如报道所说)的梅茵这儿讨不了好处,就转过身,冲向离他最近的吉吉。吉吉扭头要跑,已经来不及,被齐亚抓到左手,恶狠狠地咬了一口。吉吉只惨叫了半声,就疼得窒息了。
“快去医院!”
“好,随时保持联系。”
何莹不相信他的预感,但也禁不住心中悚然。如果丈夫不幸言中,天花病毒此刻已经进入他们体内了,并在阴险地繁衍,正在悄悄蚕食他们的血肉。而且——关键是两个孩子!吉吉可能问题不大,听梅大姐说,他早已接触过“低毒天花”,有免疫力,但娇娇没有这样的经历。如果太可怕了,不敢想下去。她说:
“对不起,我打你的座机打不通。请你提供方便的座机号,我重新打过去。”
娇娇说:我的纸花也不见了!两人的纸花是何莹偷偷收起来的,她只好告诉孩子,纸花上可能有细菌,已经扔马桶里冲走。吉吉很不乐意,但毕竟是长辈干的,不好意思埋怨,嘟了一会嘴,也就算了。没多久,松本先生打来电话,直截了当地说:
吉吉怅惘地说:“看来这辈子我是不能再拉小提琴了。其实我从来不喜欢学琴,可是”
三木与厚生省大臣低声交谈几句,说:“这项技术我们有耳闻。可靠吗?”
“严格控制这个传染源。把他捆紧并隔离起来。一定要小心!埃博拉不光是接触传播,还能通过空气。”她建议道,“如果一时找不到合适的隔离车,可以用装尸袋把他密封起来,送往医院,病房一定要按四级病毒的标准隔离。”
“别人对我说,这个比例太高了。但我想,如果一位技术精英能让我赚到几亿,我为什么要吝惜区区两千万呢。我很看好中国的环境,在这儿,随便扔一颗种子,都会变成一棵大树。我可不愿失去发财的机会。”
一辆警车唿啸着冲过来。今天齐亚窜到代代木公园之前,已经在银座、新秋原两处街区咬过人,警察接到报案后在全市组织了追捕,其中一个小组循踪追到这儿来。一个年轻警官跳下车,立即看到了地下躺的罪犯,也看到了举着断指左手的吉吉。梅茵用英语指挥着:
不过一条腿的塔马拉倒没显得伤心,笑嘻嘻地同四人告别。22年前,即阿富汗战争前,那个化名穆罕默德的大阔佬曾送他两粒很值钱的钻石,他拒绝了,因为知道自己没几天好活。但安拉对他特别眷顾,枪林弹雨中熬了二十多年,虽然丢了一条腿,倒是一直没有送命。所以说,这22年已经是赚的啦。虽然想到拒绝到手的财富,这会儿难免后悔。
她说的是实情。纵然西方人很推崇博爱和人道主义,但医学研究资金的流向却遵循着另外的冰冷的原则,完全与博爱无关。凡是威胁到西方的疾病,像艾滋病、退伍军团病等等,都能很容易得到大笔资金,有关研究也就突飞猛进。反之——你就耐心地等着吧。三木脸红了。他想梅茵说得不错,如果在这之前,他需要审批一大笔埃博拉研究资金,而且知道这种病并未威胁到日本人,他很可能也会拒绝的。作为日本总理,这样做可以理解,毕竟日本国内还有很多用钱的地方,他首先得为日本人着想。只是他没真切认识到,在现今的“地球村”里,所有民族的生死利害已经捆到一块儿了。梅茵说:
“对,我的人生非常完美,有女儿女婿,有外孙,今天又添了一个小侄女。吉吉和娇娇,我说得对不对?”
“好的,你辛苦了。”塔拉勒平淡地说。

1 2023年冬天 日本东京

“不要接触!极可能是埃博拉。”
莎玛领着嫖客回家。她在前边走,那个男人警觉地观察着周围的动静。自从半个月前,他在东京策划了生物恐怖袭击后,国际刑警组织肯定已经传询过何志超,大致圈定了他的所在地,此刻喀布尔不知道有多少条猎狗在嗅着他的踪迹呢,他必须处处小心。他们来到莎玛的小屋。这些鸽笼一样的小屋子是专门为皮肉生涯而建造的,面积很小,屋里基本上只能放一张床和一张小桌,还有一个取暖的煤炉。屋子虽然简陋,但这个男人很满意,他就是要找这种独立的房间,便于他实施自己的计划。
那边悉悉索索查了一会儿,告诉了松本的电话,又说:“你做得对,凡事宁可往坏处想。有什么结果尽早告诉我。”
娇娇不服气:“这是我们的口头禅,根本算不上骂人话。再说,他也老说我弱智。”
除了娇娇外,其它人都知道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对吉吉意味着什么,天地在刹那间崩塌,被黑暗笼罩。吉吉不由眼前一黑,踉跄一下。梅茵走过去,用左手小心地握住吉吉的左手腕,右手则在胸前摸出那枚十字架,摸索着旋开暗钮,用力拔下剑鞘,露出暗藏的短剑。她面色惨白地看着吉吉的父母,看着孙景栓。他们三个知道她要干什么,不约而同地伸手想阻止,但都没有伸出手。三人都了解眼下的形势,纵然他们身处东京,十几分钟之内就可以把吉吉送到世界一流医院之内,但对于埃博拉来说,即使世界一流的医院也无法确保避免死亡。梅茵想起义父说过的那个故事,英国官员问受伤的科学家普拉特里:你为什么不当机立断,把姆指切掉?而现在,不是一只手指,而是四个!这一刀下去,吉吉将是终生的残废。
“装好了,放在洞外冻着。”
因为第二天他们要回国,晚上早早睡下了。半夜何莹被丈夫的翻身给搅醒,问他是不是失眠了?孙景栓摁亮床头灯,何莹看见丈夫双眉紧锁,心事重重,就问:
“不必客气,既然有这种猜测,反正做一次检疫又不费事。正好我这里就有纸花,是我傍晚在外面送客时捡到的。我住在涩谷区,离你捡到纸花的秋叶原比较远。这么看来,恐怕纸花撒到了大半东京,接触过纸花的人不会少于二三十万。”
“飞机马上就要起飞,就要关闭手机了,我让吉吉同你们告个别。”
“有个建议,在不影响香水效果的前提下,是否能把纸花提前一天运来?这样我们的工作可以从容一些。”
梅茵看看他,没有犹豫,把十字要过来,合上剑鞘,然后带到吉吉的项间。吉吉很高兴:
这边几个大人一惊,心想吉吉也许说到了点子上。他们赶紧护着孩子们往后退,薛愈掏出手机报警。只有梅茵没有退,反而向前走了两步。她的大脑飞快地转着,因为这个患“狂犬病”的疯子似乎有一点熟悉,突然她认出来了,尽管此人整过容,但他的面部轮廓,尤其一双眼睛是不能改变的,她非常熟悉这两道阴森森的目光,只是今天它显得更疯狂一些。她又跨前一步,大声喊:
薛愈代大家回答:“好的,我们本来就是这个打算。”
孙景栓没有回答,考虑片刻,下了决心,要通饭店总机,让总机接通中国的长途。一千多公里外,梅茵睡意浓浓地问:
何志超多少有些犹豫,如果他带着原公司的技术,跳槽到同样性质的公司,明显违犯同业竞争的规定,有可能吃官司的。但——1960万的股权哪,而且如果公司办得好,还远远不止这些!为了这几千万,值得拿人生前途冒点险,何况在中国,法律上的桎梏和道德方面的约束并不严厉。
梅茵到床上拿一床被子垫住腰部,坐得惬意一点,又用被角裹住吉吉,就这么坐椅子上搂着他,娓娓讲着,一直讲到凌晨。她讲了刚才提到的那些身残心不残的勇者,也讲了对一个七岁孩子来说太深的一些东西,像:敬畏自然,祸福相倚,上帝憎恶完美,科学的坏帐准备,文明的宿命,等等。很多话吉吉肯定听不懂,但不要紧,这孩子就像是吸水的海绵,即使今天听不懂的东西,他也会记在心里,等长大后再去反刍消化。
“那好,他们马上就去接你。另外,”他郑重地说,“总理大臣让我务必转达他对你的谢意,和日本国民对你的谢意。”
“我们一定会让贵公司满意。何君对广告的方式,有什么基本设想吗?”
小雪晃了晃,身体慢慢溜下去。这是心理性的休克,眼前的事态超出了心理承受能力,她无法以正常思维来作出这个残酷的决定。薛愈手急眼快,一把抱住她。梅茵没有让小雪的休克干扰自己的决定,她一咬牙,右手的短剑在吉吉的四指上划了一下,四只断指飞走了,纷纷掉落到地上。吉吉暂时没有感到疼痛,因为这把手术刀太锋利了。娇娇尖叫一声,闭上眼睛,不敢往下看,她妈妈何莹也痛楚地闭上眼。反倒是当事者吉吉最勇敢,虽然脸色惨白,但一直默默注视着外婆的动作。梅茵迅速检查了一遍,没有发现别处有伤口,便从衣服上撕下一条布,迅速扎紧吉吉腕部血管,又用另一块布包扎断指,嘶哑地说:
“吉吉别哭,吉吉是个勇敢的孩子。”
孙景栓一行四人也来了,并和梅茵、薛愈夫妇在这里会合,后三人是押运货物来的。在现场亢奋嘈杂的气氛中,他们无法静下心来细谈,吉吉抱着爸妈大喊大叫,用高分贝叙述这两天的历险。何茵带着敬仰之情同首次见面的梅茵拥抱,在何茵的意识中,丈夫的这位前妻似乎更像她的母亲辈。娇娇挤过来,亲亲热热地攀住“梅奶奶”的脖子。七个人正乱做一团时,俩便衣找到这儿,他俩各是中国和日本的保卫人员,把七个人带到狂欢人群的中心,两国总理的身边。穿和服的唐总理同梅茵紧紧握手:

2 2023年冬天 中国西藏

“不许喊!低声回答我,你是哪里人?”
孙景栓摇摇头:“别忘了,12年前那个齐亚·巴兹策划‘眼泪之路’恐怖袭击时,就利用了一个不知情的印地安人。”
“怎么会呢?据我所知,埃博拉已经发现40多年,比艾滋病还早。”
“不,自然界的不平衡是绝对的,平衡只是相对的。人类永远不会根绝灾疫,但至少说,当病原体和人类在一个共同的环境中频繁接触、共同进化时,灾疫的爆发会类似于频繁发作的低烈度的林火,虽然会造成损失,但它也同时烧掉了积累的可燃物,不会造成世纪大火。”
安拉还是很眷顾他的,有一天巴兹偶然发现了繁殖奇快的天花病毒株。那是伊斯麦忘了收走的一个培养皿,放在紫外线灯下时被他看到。之后他的培养就顺利多了。
“美国人如今太警觉,这些东西不容易混过海关。再说那儿已经经过一次天花袭击,储备有大量的天花疫苗。考虑这些因素,我决定这次放在日本。”
“梅博士,近几十年来,自然疫源有加速扩散的趋向。很多科学家大声唿吁,要努力隔断这种扩散。”
“娇娇,你看飞艇!三架巨型飞艇!”
周围是戴着白帽子的雪山,头顶是淡灰色的阴云。苍鹰在天上滑行,几只羽毛乌黑的红嘴鸦栖在一块巨石上,好奇地打量着地上的客人。高原草垫的植物和平原不同,绿色特别浓,有点暗,而暗绿丛中的紫色花朵又特别艳丽。青藏铁路在不远处穿过,有些动了土方的地方裸露出土层,上面一层是纠结致密的草根,二三十厘米后就是碎石,两者之间形成非常清晰的分界。这是典型的高原植被,是多少万年才形成的。它是一种非常脆弱的生态,一旦破坏就很难恢复了。
“齐亚·巴兹!”
“巴兹先生,咱们干嘛要用机器和电来生产病毒?我看这个办法就不错——抓他几百个异教徒,每人都注射病毒,等他们快病死时,把他们的血抽出来,再分离出血清,完全是废物利用。既不费电,不需要机器,也不需要到乡村收购动物血清。”
“四个驮子都装好了?”
“是否他在别处也咬伤过人?尽快通知所有受伤者,要按埃博拉来治疗和隔离。”
吉吉的住院手续已经办好,他要留在医院里,直到确认没有患埃博拉才能离开。一个护士进来,柔声劝家属离开,最多只能留一人陪护。梅茵说你们都走吧,今晚我留下。薛愈摇头说:不行!你的腰伤太重,必须回家休息。众人里还是孙景栓最了解梅茵,他看看梅茵的表情,再看看吉吉对外婆的依恋,知道梅茵的决定不可更改,叹一口气,对薛愈夫妇说:
梅茵和小雪笑着互相看了一眼。梅茵没想到科技日报专门派来采访“低烈度纵火行动”的记者,竟然还死抱着这个僵化的反面观点,三句话之后就露馅了。她不想多解释,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服的。小雪简单地说:
何莹先看到她行动艰难,忙过来搀扶。薛愈说:吉吉,外婆受伤了,让外婆睡床上休息一会儿!梅茵凄然摇头,强忍着腰部的疼痛,坐到一把靠椅上,把吉吉抱到怀里,心疼地握着他的伤手。她没有问断指再植的事,为了安全,那显然是不可取的。吉吉此生只能与断指的左手相伴了。
“把孩子的断指带上!也许能接上。”
对方不动声色地说:“肯定是合法产品,这点你尽管放心。你不要忘了,我在天香公司占有51%的股份。”
“呀,这么多旱獭!”
“我想问题不大,我给我的董事长通报一声,再给你回话。”
“至于广告费用,”何志超微笑着说,“我非常相信贵公司的商业道德,因而想采取一种特殊的付费办法,你看可行否?”他掏出支票薄,刷刷地签了两张,“这一张是1000万美元,作为我的预付。另一张是空白支票,我已经签了名,贵公司在广告结束后按实际发生费用的缺额填写,我会照单付讫,只要你的数额不超过天香公司的注册资金就行。哈哈!”
“梅大姐,谢谢你。你用一生的困苦换来了今天!”
孙景栓笑笑没回答,何莹笑着说:“景栓说,你有一个非常完美的人生。”
三木总理说:“两位孩子也留下吧。我会安排你们这一段的生活。虽然不能离开疫区,但东京也够你们玩的。等我把唐总理送走,就安排你们到皇宫和总理府做客。”
“娇娇姐姐,见我的纸花了吗?孙叔叔,何阿姨,见我的纸花了吗?”
挂断电话,何莹担心地问:“那咱们明天的行程?”
“我不用注射疫苗,我对天花有终身免疫力。只要对我的家人注射就行。”
他请佐佐木捻一捻纸花,佐佐木照做了,立时,更为浓郁的清香扑面而来。何志超解释说,纸面上的鳞粉是包含着天香香水的微囊,这样可把香味保持得更持久一些,等捡到纸花的人用手捻一捻,香味才会大量散发。“我想在日本某个最重要的节日,比如新年某一天;在东京或其它日本大城市;用若干艘飞艇同时散发,让至少十万人同时看到我们的广告。时辰选在室外人流最密集的时候,最好是在傍晚时分,那时,朦胧的夕照之中,几艘彩光闪烁的飞艇播撒出云一样的花朵,这种意境一定美极了。”他笑着问,“怎么样?这个广告要有精心的组织,要征得东京空域管制的批准,难度是很大的。”
张团长再次行礼,跑过去,打了一颗信号弹。三架直11同时起飞,爬升后维持在一定高度,开始喷撒含低毒鼠疫杆菌的气溶胶。一般含生物战剂的气溶胶都是无色无味,那是为了尽量避免引起敌方的警觉。但今天喷撒的实际是“反生物战剂”,所以在气溶胶中加了醒目的红色,以方便观察喷撒效果。还有一点也与生物战的景象不同:所有在场的人员都没穿防护服,甚至连口罩也没带。
“我强调了,要通过第三方机构作抽样调查。”
那两具被抽干鲜血、惨白枯萎的尸身就这么长埋在山洞里,永远不会见天日。不过此后巴兹注意到,四个手下都尽量避免去那片埋人的地方,尤其是夜里。恐怕他们并不是害怕,作为狂热的圣战者,哪个人手上没有异教徒的血?可能是怪那俩人的死相太恐怖吧,所以一直阴魂不散,虽然塔马拉他们羞于承认这一点。到目前为止,他成功生产了多达两吨的粗制天花病毒。
他的坦率把大家都逗笑了,唐总理笑着说:“那也不能抹煞你的功劳,只能说你是一员福将。”
那边梅茵不放心,来电话询问,得知与松本先生已经联系上,也知道他们将推迟回国时间,才多少放心。早上,孙景栓把两个孩子喊醒,告诉他们回程推迟了。两人觉得很突然,但这属于大人决定的事,他俩无可无不可,在日本多玩两天也没什么。两人到卫生间洗漱,何莹忍不住跟进去,督促他们一定多打几遍肥皂,把手脸洗净。娇娇不耐烦地嚷:
“谢谢你,孙先生,还有小薛。还有你全家。特别是你,吉吉,听说是你最先指出纸花里含有天花病毒?”
“你说在大一统的地球生物圈中,人类和病原体将在新的高度上达到平衡,是不是说,人类再不会爆发灾疫了?”
何莹责备女儿:“哪有骂弟弟弱智的?不像个姐姐的样!”
“娇娇不好意思和你们通话,说她和吉吉一直是姐弟相称,怎么能对小雪喊姐姐呢。我说你要是喊小雪阿姨,可把我的辈份降低了。”
“弱智啊,只用输血清的,与血型没有关系。”
孙景栓简略讲了今天的空中广告。“可能我纯属多疑,但我总觉得,在这些纸花上能嗅到那个恐怖分子的味道,他最擅长的,就是利用一个无知者替他干坏事。你不久前还说过:齐亚·巴兹不会就这么销声匿迹的,很可能在某一天早上突然蹦出来。”
“没有问题。”
何志超匆匆退了房,到成田机场赶飞机回北京。他心里暗暗佩服塔拉勒的镇静。要知道,这次广告绝对是一次豪赌,赌赢了,公司会从此在西方国家打开市场;赌输了,公司肯定会破产,这一点毫无疑问。天香公司注册资金两亿美元,但何志超完全知道其中的猫腻,真正投入只有四千万,除了固定资产,现金只有两千万,付广告费倒还够用,其后的生产资金就没了。但塔拉勒一直告诉他,资金的事不必他操心,你眼下最重要的工作就是把这次广告办成。
吉吉和娇娇乐坏了:“真的?谢谢三木总理伯伯。”吉吉忽然想起一件事,“可是我们的寒假就要过完了,爸、妈和外婆都不回国,怎么向老师请假?”
孙景栓说:“她的一生确实苦,但一点儿也不可怜。可以说,她是21世纪的希波拉底。她奋斗过,并且有幸亲眼看到自己奋斗的成果,这对一个科学家来说,可以说是最大的幸福。这样的人生堪称完美。任何人要是能拥有她的经历,在告别人世时就能说:此生无憾。”
“不必过于担心。咱们发现得早,没事的。天花在感染四五天内注射疫苗绝对有效,松本先生说了,一会儿就来人率先给咱们注射疫苗。天花虽然凶险,但我和梅茵、薛愈夫妇早把它的脾气摸透了,不用怕。”
嫖客摇摇头。他已经不打算活在这个世界上,满打满算,他的生命只剩下十几天了,艾滋病对他构不成威胁。莎玛也没有坚持。安全套是红新月会送来的,一位好心的大姐一再叮咛她,要关爱自己的生命,因为每个生命,不管贵贱,都是安拉的赐予。莎玛感谢她的好心,但对干妓女行当的人,这只是增加了一个对嫖客们讨价还价的绝好办法。她熟练地对客人说: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叠纸花递给佐佐木。纸花不大,大致相当于半张纸币,纸质轻薄柔软,疏松多孔,纸面上附着像蝴蝶翅膀鳞粉一样的东西,滑不留手,清香宜人。上面印着一首汉俳,顾名思义,就是用汉语按照俳句格式写成的。这是遵照日本的习俗,过去,越是高雅的文字,就越倾向于使用汉字而不是平假名片假名。
何志超汇报了日本方面的进展,塔拉勒满意地说:“很好,我很满意你的工作。”
八重洲离总理府很近,十分钟就赶到了。松本先生在门口迎接他,对他深深一躬,没有多说,立即领他进会议室。会议室有二十多人,孙景栓扫了一眼,只认出经常在电视和报纸上露面的三木总理。总理看到松本引着一个中国人进来,立即迎过来,向他行了一个标准的日本式深鞠躬,用英语说:
孙景栓和何莹夸了两句,说这个广告绝对称得上大手笔,效果不错,相信你们的香水能一举打开日本市场。又问了对方的房间,就告别了。
“我很赞赏你,敢作敢为,处事果决。今后我们一定会合作愉快。回国后我就把4000万打来。今后我可能很少来这儿,这边的公司事务全部由你一人打理。我绝对信任你,相信你不会让一个瞎子失望。哈哈。”
孙景栓把妻子拉出来,悄声说:“没用的。如果是,昨天早传染上了。”
“知道唐总理为什么犹豫吗?并不是他对这项技术不了解——中国政府专意在CDC增设了一个环境控制局,就是基于这项技术的突破,当总理的怎么可能不了解?更不是吝啬或想漫天要价。关键的关键,是这项技术不能保证死亡率为零。极个别体质特殊的人在吸进喷撒的低毒病毒后,反而可能诱发天花和死亡。尽管死亡率很低——对外说不高于十万分之一,是比较保守的数字,按上次实用后的统计结果看是百万分之一。——在中国内部使用,社会可以接受这个死亡率,但在国外使用,特别是在日本使用,就不好说了。”他不客气地说,“我知道日本有相当一批右翼,心理扭曲,不能按正常人对待,不要忘了,靖国神社里至今还公开写着:二战是美国和中国挑起来的呢。这次,如果‘中国病毒’最后导致十几个人死亡?或者更多的死亡?毕竟此前只进行过一次工业化试验,谁都不敢打保票。如果这样,你想想那些右翼会鼓噪些什么吧,说不定还会说这是中国研制的生物战剂呢。”
塔马拉拄着双拐,在大火的背景下一跳一跳地走了,这边四个人拉着四匹牲口,小心地沿着陡峭的山道向喀布尔出发。等把喀布尔的事情办妥,这三人也要同巴兹告别,那同样是永别。这些年他们一直是为圣战活着,受苦、杀人、逃命,没有家庭,没有亲情,唯一的人生目的就是当烈士,进天国。如今天国没收他们,圣战也不需要他们了,今后怎么活,他们有点茫然,有点伤感。
黑衣男子根本不听,狞笑着,迎着日本刀径直扑向他。这把刀是竹制的假刀,但经他这么猛力一冲,竹刀竟然卟地戳进他的小腹。持刀者傻眼了,赶紧松了刀把。黑衣男子似乎根本不知道疼痛,恶狠狠地拔出刀,扔到身后,身体的前冲则几乎没有停滞。他扑到武士身上,在他肩头上又是狠狠的一口,还把腹部流出的鲜血顺手抹到对方脸上。
“吉吉,知道前苏联一个无脚飞行员的故事么?知道美国的海伦吗?她生来又聋又瞎,却做出了别人做不到的事。知道英国物理学家霍金吗?还有张海迪,吴运铎?”
“对于广告的受众人数,你对他们强调了吗?”
梅茵没有回头,紧紧盯着冲过来的那条疯狗。不,他患的不是狂犬病,而是埃博拉出血热,而且已经到了重症期。他口鼻出血,眼白和牙龈出血,身上有出血斑,有些地方的皮肤已经脱落,显得异常狰狞。梅茵15岁时就在非洲目睹过疫情,亲自检查过众多病人,对这些症状再清楚不过了。其实这些天她一直在心里嘀咕,依她的直觉,齐亚·巴兹在经历第二次惨败后绝不会认输的,一定会有一个垂死挣扎。那么,今天就是了,他是以肉弹的方式来散布埃博拉病毒。
至于那些血清里是否还有其它“明天的”致命病毒(艾滋病除外,艾滋病毒的检查已经很成熟)?可能性很小,但不敢绝对保证。不要忘了,这些血清都来源于非洲,而非洲是病毒的老巢(义父的观点)。但权衡利弊,这个手段还是值得一用的。三木总理说:
“随着现代社会的触角向蛮荒之地延伸,从长远看,疫源的扩散是必然的。过去由于地理的隔绝,地球生物圈实际上被分割成许多相对独立的生物进化圈。在人类文明打破地理隔绝后,各个进化圈势必产生碰撞。历史上大的灾疫,像天花、鼠疫、西班牙流感、埃博拉、黄热病、拉沙热、梅毒、艾滋病,等等,其实都是这种碰撞的结果。碰撞并不全是坏事,小生物圈最终会融合为大一统的地球生物圈,人类和病原体也将在新的高度上达到平衡。这个过程无法逆转。科学家能做的是顺势而为,尽量减轻碰撞的烈度,让各种生物在同一个生物圈中和谐相处。这正是今天我们要干的事情。”
“我想是的。你当然知道,咱们给电通广告公司提供的是什么样品。”
吉吉坦率地说:“非常漂亮,不过比起故宫的气魄,差远了。”
年轻警官打一个寒颤。他们只是奉命追捕一个乱咬人的疯子,并不知道竟然又遭遇一次生物恐怖袭击!他已经认出近来常在电视上露面的梅茵,知道她说的话绝对可靠,立即让警员把吉吉和其它几个受伤者送往医院。薛愈他们,连同已经苏醒的小雪,抱着吉吉匆匆上车。年轻警官突然想起一件事,喊道:
“为什么?”
“现在,对鼠疫疫源地喷撒低毒性鼠疫杆菌的行动即将开始,我们正对此进行实况直播。大家都知道,鼠疫是传染性极强、致死性极高的恶性传染病,在天花被消灭之后,鼠疫被列为我国甲类传染病之首,称为”一号病“。19世纪鼠疫曾造成欧洲1/3人口死亡;目前,我国鼠疫疫源地分布于19个省(区),286个县(市、旗),疫源地面积115万平方公里,占国土面积的12%。青藏铁路就穿过疫源区,为了确保疫病不扩散,中央政府在那曲、当雄等地设了疫情观测站。但那只是被动防御,今天我们要对疫源地主动进攻了。”
“梅女士,这是一个历史性的时刻。众所周知,你是这项技术的先驱者之一,为此还受过八年牢狱之灾。在这个时刻,你想对公众说些什么吗?”
鲜花云上开
吉吉突然挣脱妈妈的护持,向外婆冲过来,大声喊:“外婆小心,他是狂犬病!”
“技术性细节我们不多要求,但对于‘至少十万人看到广告’这一点,我们会聘请第三方做出抽样调查。”
那人喜悦地说:“不,我是来做广告。孩子们手里拿的纸花就是我公司的香水广告。”
他用十几年时间培育天花病毒,用全部的财力和智力筹划了对东京的恐怖袭击,虽然日本社会的疫情防范体制非常有效,但他精心策划的大规模空中袭击,日本人无论如何是应付不过来的。这次能杀死十万,还是二十万?想到这里,巴兹微微一笑。
现在,他已经失去了与命运抗争的兴趣。但不管怎样,他在告别人世前还要小小地挣扎一下。当年他收到的病毒样本中,还有一种凶残的埃博拉病毒。这些年,他大量培育了天花,但没有培育埃博拉,因为后者至今没有有效的疫苗,大量培育起来,对操作者过于危险。不过,对于决意赴死的人来说,这不再是缺点,反倒是优势——埃博拉至今没有任何治疗手段,这回,且看日本人,还有那位梅茵,拿什么办法来对付吧。
薛愈他们听得一愣。仔细想想文仁亲王的话很有道理。当后人凭吊那些辉煌的文明古迹时,像故宫、长城、泰姬陵、金字塔等,往往忘了它们是百姓的尸骨和血汗堆铸而成。但反过来说,如果没有这些由百姓血汗浇铸的伟大古迹,没有那些毫不体恤民力的暴君们,人类文明不是太平淡了吗?这也算是一个悖论。
说这个价钱时,她小心地打量着嫖客的表情,如果对方发怒,她就赶快把价钱降到400或300。但这位嫖客出奇地慷慨,毫无表情地点点头,简单地说:
“先生你要干什么?救——”
“但人们更希望,科学的进步终将完全消灭病原体,就像人类已经消灭了天花那样。”
没多久,一辆救护车响着警笛开到大楼下,两位身着白衣的医护跑上楼,手脚麻利地为四个人种了牛痘。孙景栓和吉吉虽然自称有免疫力,她们仍微笑着摇头,坚持为四个人都种上。然后她们匆匆离去。今天,等总理大臣召开的内阁会议结束,全东京的医护都要进入战场,她们一分钟也不能耽误!救护车刚走,一辆警车又开到,这是接孙景栓去开内阁会议的。
“别让娇娇作难,咱们胡喊乱答应吧,我是娇娇的姐姐,娇娇是吉吉的姐姐,互不影响,这不就结了?”
“哪位?”
至于纸花如何在空中撒播,据他们的经验用人工就可以,不过按照日本国家公安委员会的规定,在东京上空飞行,飞艇上不允许有外国人。何志超说这没有问题,飞艇上的人员就由贵公司在日本雇用吧。佐佐木让他事先提供撒播物的重量和体积,因为飞艇试飞时就要装上模拟重量。何志超随即提供了这些参数。佐佐木又说:
梅茵迅速看一眼孙景栓,眼波中掠过一波痛楚——从感情生活上,她的一生绝不能称作完美啊。但她很快抹去那波涟漪,把两个孩子搂到怀里,笑着说:
七个人走出公园。大门口有两个黑色的雕像,半裸的那个是日本武士打扮,双手握着日本刀;另一个是近乎全裸,呈罗丹“思想者”的造型。吉吉嚷着:
阿富汗战争结束(真正的结束)已经两年了,虽然还有塔利班的残余势力,但已经不能算做政治力量,只能看做打家劫舍的强盗。喀布尔仍是满目疮痍,最显着的特点便是漫天的尘土。道路多年失修,又被重型军车反复辗压,路面全被破坏。城市的建筑也都是破壁残垣。稍微刮一点风,或是有车辆驶过,立即有尘土冲天而起,把喀布尔时时笼罩在烟尘之中。
纷纷落人间
他是用英语说的,三木和另外两人都听明白了,他们互相对视,暂时沉默。这位孙先生设想的情况并非不可能。日本是一个新闻自由的国家,他不可能向中国总理保证,将来不会出现这样的言论。其实,如果真出现这样的结果(他从中国求得的低毒天花,最后导致了几百人的死亡),那他的总理大臣也当到头了。
S70型黑鹰直升机盘旋着降落下来,科技日报的女记者肖雁不绝声地惊唿着:
“安全套。艾滋病。”
他从皮包里掏出批文让佐佐木过目,开玩笑说:“看来,这次我选中日本作为市场突破口,而不是欧洲,可能是选错了。原来日本对化妆品进口许可证的审批比欧盟还要严格!但不管怎样,我总算把许可证拿到手了。”
两位女士笑着接过礼品,鞠躬后退出。何志超说:“佐佐木先生,刚才的结果你也看见了。当然,仅仅依这样一次品评,就说天香赛过了迪奥,那未免言之过甚。我能说的,是天香确实具备了和迪奥争雄的底蕴。可惜,化妆品世界里非常崇尚名牌,我们的质量再好,也是‘养在深闺人未识’。我们打算以一次精心设计的、具有轰动效应的广告,一下子抓住时尚女媛的眼球——这就是我们来找贵公司的目的。相信以贵公司精湛的专业水准,能让敝公司一举打开日本化妆品高端市场。”
“好的,这边也会按时发运。东京那边的事务就全部托付给你了。”
“不动!”
“那咱们该咋办?”
佐佐木自信地说:“这些技术性的困难我们会克服,你尽管放心。”
四野没有灯光,一钩残月照着崎岖的小道。贾马尔和伊斯麦走在前边,艾哈麦得断后,把巴兹夹在中间。巴兹感觉到了三个伙伴的沉闷,他自己何尝不是如此。这无疑是他组织的最后一次行动,不管成功与否,他的人生恐怕就要挽个结了。现在,支持他干下去的精神力量,与其说是信仰,不如说是仇恨。他恨骄横霸道的美国人,恨养尊处优的日本人欧洲人,恨暴富的中国人印度人。恨那个化名穆罕默德的家伙——他和自己的主子选择了屈膝和享受,却把病毒转送给他,让他同异教徒玩命;恨哈姆扎——他曾是自己的精神教父,被美国人逮捕后却很快变节;恨当年的圣战训练营的教官们——他们把年轻的齐亚·巴兹从正常人的生活中拉出来,把他变成一个圣战者,毁了他作为正常人的一生。但不管怎样,已经54岁的齐亚·巴兹只能沿着这条路走到头了。
那边似乎早有考虑,很快回答:
吉吉小心地捏着十字剑把,好奇地端详那柄几乎透明的剑身,还有剑身上刻着的英文“敬畏自然”,和梅茵的英文名字。他从外婆怀里下来,找了一些东西,像药盒啦,输液管啦,针头啦,兴致勃勃地划着玩,它们都被轻而易举地划断。吉吉玩得高兴,连伤口的疼痛也忘了。他知道这个十字符对外婆一定非常重要,但最后忍不住,还是央求道:
几个人都喜悦地笑了。孙景栓实话实说:
旅途上很顺利,路上也遇到过政府军的关卡,他们对四头牲畜和三个残疾人组成的商队没有怀疑。马上就要穿越阿尔隅关隘,穿过之后离喀布尔就很近了。巴兹又接到那个中国人的电话,信号不大好,巴兹大声说:我正在途中,你大声点!在噼噼啪啪的噪音中,何志超说他已经把货物发运到喀布尔,现在他要乘飞机赶到东京,监控此后的广告行动。巴兹回答前顿了一下——在荒凉的阿尔隅关隘处,在一列骡队中间,他得酝酿一下情绪,找回沙特富商塔拉勒的感觉——然后平静地说:
孙景栓咬咬牙走过去,朝他档下狠狠跺了一脚。齐亚惨叫一声,再度昏过去。
吉吉惨叫时,梅茵也突然窒息,一桶冰水从头顶浇下来。她的思维突然停止,空白的大脑中只留下一个念头:薛愈舅舅的诅咒应验了——梅茵的罪孽将报应到孩子头上。但不管大脑是否空白,她的身体没有中断反应,她冲过去,用跆拳道的一个噼挂,飞起一条腿,狠狠砸在那条疯狗的脑袋上。齐亚翻翻白眼,晕了过去。
“太美了!西藏的风光太美了,人间仙境!”
梅茵抬头看看他和松本,坦率地说:“因为这种病一直局限于在非洲传播,没有威胁到西方世界。”
佐佐木照做了,瓶底写着红毒、追魂和索命。何志超笑着撕开另三瓶,下边写着紫毒、绿毒和夺魄。何志超满意地说:
莎玛眉开眼笑,这样慷慨的嫖客可不是每天都能遇到的,500尼!她爷爷为塔利班一辈子卖命,最后得到的遣散费也只有500。爷爷与家里失去音讯多年,20天前突然回家,他回家后,妈妈曾捎信让莎玛也回去了一趟。爷爷少了一条腿,穿得破破烂烂,目光畏缩地看着媳妇和孙女,显然知道自己回来不受欢迎。莎玛真不想认这个爷爷,在自己的一生中,这个爷爷多会儿尽过一分长辈的责任?后来,爷爷从贴身口袋里掏出500尼,恭恭敬敬地交给孙女。莎玛从妈妈嘴里知道,这是爷爷一辈子的卖命钱,他这次回家是讨饭回来的,在路上500尼一个子儿都没动。看到这些,莎玛心软了,同意妈妈把这个可怜的老家伙留下,虽然这样就意味着她每天又得多接几个客人。
莎玛用英语吃力地说:“整夜,200阿富汗尼;一次,150。”
“哪能呢,是咱中国人做的广告。昨晚还见过那个何经理嘛,他哪儿像恐怖分子。”
“好的,我一定去。”
吉吉和娇娇这回可算过了一个最奢侈的寒假。本来东京的疫情在20几天后就风平浪静了,但梅茵和薛愈夫妇对中国总理做过承诺,要在日本待足40天,即法定的天花疫区解除封锁的时间。这40天让两个孩子玩了个痛快,只是不能出东京市区。三木总理很守信,安排他们参观了总理府,他亲自带着客人们参观,给他们讲解。随后又安排他们参观了皇宫,天皇没出面,由文仁亲王出面迎接,领他们参观了这个四面环水的绿岛。日本皇宫和中国故宫不同,虽然对游客开放,但天皇一家还住在这里,所以对游客开放的只有少部分,如东御苑、北之丸公园等。游客们只能在导游的带领下,非常安静非常整齐地排队前行,每个地方稍事停留就得匆匆离开,连拍照都来不及。而梅茵一行七人则享受国宾待遇,白发苍苍的文仁亲王领着他们经二重桥进入皇宫(这座桥只在新年或天皇生日才对游客开放),参观了皇室正殿、原帝国议会、皇宫广场等。高大的城墙里古木森森,有近30万株来自日本各地的树木,皇宫建筑就散落在树丛中,房屋是日本风格的青瓦白墙,屋嵴上的镇兽是龙头鱼身,两侧刻着象征日本皇室的菊花。几个人看得兴致勃勃,小雪问儿子:
“问过了,晴天转多云,没有雨,适合飞艇的飞行。”
俩孩子乖巧地攀着她的脖子吻她,人们都笑起来。
好在快到傍晚时,东京人又听到了好消息:从邻国来的更为快速有效的方法。当天傍晚,也就是在三架巨型飞艇向东京撒播了天花病毒仅仅一天之后,三架C130日本军用运输机轰鸣着掠过东京上空。它们后边拖着长长的鲜红色的巨龙。巨龙慢慢扩散,互相融合,最后变成淡红色的薄雾,笼罩了整个东京。事先已接通报的东京人倾巢而出,尽力唿吸着这微带红色的空气。中国唐总理率领的政府代表团也已抵达东京,时间是经过精心安排的,在举行欢迎仪式后,代表团来到皇宫附近的日比谷公园“与民同乐”,中日领导人在淡红色的气溶胶中互相拥抱,又同民众拥抱,最后形成一次狂欢。生性比较拘谨的日本人变成了西班牙人和巴西人,唱着跳着,汇成沸腾的人海。
“电通公司希望我们提前一天把纸花运到日本,我说问题不大,我这边的物品都已经备齐了。”
“谢谢孙先生,你救了东京。”
两人认真讨论了各项细节,正式签了协议。佐佐木把中国客户送出大门,互相道别。何志超马上要赶回中国,准备纸花、微囊及各种相关手续,他的时间也够紧张了。
“我让厚生省立即去办。此刻我们还能做什么?请指教。”
还是那句话说得对:生物战剂是穷人的最好武器,价廉,生产工艺简单,甚至能在阿富汗贫瘠的深山里批量生产。
“是不是中国人?”
何志超相当震惊,因为这个比例相当高,按中国《公司法》,技术入股一般不超过公司注资的20%,超过20%需要有关部门做特别认定。这个沙特人太慷慨了。塔拉勒微笑着说:
“不客气,是每个世界公民的本份。噢,对了,那个出资做空中广告的中国商人恰好也住在这家饭店,昨晚碰面时,他曾主动告诉我们,广告是他做的。从这个迹象看,此人恐怕不是策划人,而只是受骗者。你可以通知警事厅来拘捕他。”
梅茵和小雪都被逗笑了,想想这确实是个问题:依梅茵和孙景栓原来的夫妻关系往下排辈份,娇娇应该比吉吉高一辈。但实际上她只大吉吉两岁,让吉吉喊她阿姨也不合适,吉吉肯定不服气。小雪笑着说:
何志超原是另一家中国化妆品公司——“百花神”公司的技术权威,一年前,一位在利雅得承包工程的张姓朋友介绍他与塔拉勒相识,在北京长城饭店两人见了一面——实际上这句话并不是真实的描述,塔拉勒是个瞎子,所以虽然两人见了面,塔拉勒却无法看到他的相貌。
“狂犬病!这人一定是狂犬病!”
“好,我完全同意你的安排。大德不言谢,东京见!”
放下电话,他由衷地说:“确实是大国气度啊,再加上中国人特殊的政治智慧。知道吗?唐总理提出一个非常巧妙的办法:低毒天花立即空运过来,由日本航空自卫队负责撒播。同时安排一次中国政府代表团的访问,当东京上空进行气溶胶的撒播时,唐总理和几位中国部长会同时出现在公众中,和日本人一同吸入这些低毒病毒。这样,即使真的出现什么意外,也没有人会说三道四了。谢谢唐总理,他甘愿承担吸入天花病毒的风险。”
天色晚了,洞里暗下来,手机电量快要用罄。他走出这个洞中洞,吩咐手下把柴油发电机发动起来。黑影中有人答应了一声,马达声突突地响起来,洞顶的电灯开始有了昏黄的光芒,慢慢变到正常亮度,照出了洞中央摆放的生物反应器、离心机和冰柜,还有四个白发苍苍的残疾人。巴兹回到自己的小洞,把手机充电器插上,然后向他们走过去。
唐总理笑着说:“不用担心,我去替你请假,行不行?”
“小肖,你的观点已经落后20年啦!那种胜利代价太大,我们已经放弃了。”
“外婆,我的手指真的不能再长出来了?我是指用高科技手段。”他认真说,“外婆,你别安慰我,我要听实话。”
梅茵拍拍他的脸,慈爱地说:“是的,以后它就是你的了。不过你一定要小心,这可是个危险的玩具。”
“是的。”
“这件事如果从根说起太长,我简要地说说吧。科学界一个半公开的组织,十字,在中国南阳开创了一种有点异端的对付病毒的方法,即低毒病原体的野外放养,现在已经到了工业化试验阶段,并在南阳市区和西藏某地分别进行了天花和鼠疫的放养。WHO和中国政府资助了这项研究,但因为这项技术牵涉到伦理上的一些争议,对外非常低调,目前尚不为公众所了解。”
“好,按你说的办。”
“甭客气。吉吉和娇娇玩得很好。好,再见。”
孙景栓想想,说:“好吧。”
吉吉同妈妈和外婆道了别,小雪免不了又要絮叨几句:注意安全啦,听大人话啦,吉吉不耐烦地说:知道啦知道啦。电话那边孙景栓在喊娇娇,让她同小雪姐姐和梅茵阿姨道别。奇怪的是没有娇娇的声音,静场了很久,孙景栓笑着说:
巴兹的左腕被咬破,鲜血淋淋。他冷冷一笑,对伤口不做任何处理。此前他和四个手下都种过痘,而且有意染过天花——种痘的免疫期比较短,而患天花后基本可以终生免疫。这个日本老家伙临死想拉一个垫背的,是打错了算盘。巴兹让手下把那家伙死死按住,开始抽他的血。一个人的血量大约为4~5升,他抽了满满一盆,地上那个人抽搐着,皮肤越来越白,身体也迅速枯萎,很快他就完蛋了,停止了抽搐。
“嗯,他必死无疑。据我看,他已经到了晚期,没有两天可活了,所以你们的审讯恐怕难以进行。他肯定是等到传染力最强的时候才出来咬人的。”她恨恨地说,“这会儿我倒宁可世上真有末日审判,有炼狱和地狱,这样丧心病狂的家伙只配放到地狱的阴火上去烤,万世不得超生。”
塔拉勒的信任确实让何志超感念不已。何志超知道中国古代的“豫让国士之论”,既然塔拉勒以国士之礼待他,他也要以国士的品行来回报。此后一年里,他宵衣旰食,很快把一个公司草创出来。半年前,塔拉勒提出“先打开日本市场”的经营思路,并具体提出了做空中广告的设想,何志超非常赞成,经过半年努力,基本把塔拉勒的想法落实了。
三架直升机在身后拖出三条红色的巨龙,它们的微风中缓慢地翻滚着,蠕动着,延伸着,三条龙身互相融合,弥散,变淡,最终变成微带红色的薄雾,笼罩着上百平方公里的高原草场。
“妈耶,你今天咋这样罗索!”
他们走了,警官匆匆向东京警视厅报告了“埃博拉恐怖袭击”的消息,上级异常震惊,命令他一切听从梅博士指挥。梅茵指着地上的齐亚说:
四头骡子和毛驴离开了洞口,留在洞口的塔马拉向伙伴们挥挥手,点起一个火把扔到山洞里。那里已经洒了汽油,一团烈火立即熊熊燃起,从洞口窜向夜空。
“好的,我一切照你的吩咐。我会在12月25号前把所有物品空运过去,希望你务必保证在1月3号前空运到东京。”想了想,他又提醒一句,“原来说从北京寄到日本的,忽然改成从喀布尔发货,电通公司那边会不会有什么想法?”
何莹笑了,吉吉确实也常说这个字,便说:就是吉吉说你,你也不许说他。吉吉还有点不服气,问:
原来这是由真人装扮的,脸上涂着油彩,木立不动,装扮得相当逼真。两个孩子笑着和雕像合了影,孙景栓在雕像面前的碗中各放了500日元零钱。他们要离开了,站在路口等出租。街道尽头有一辆出租车开过来,很远他们就注意到这辆出租车有异常,因为它的速度太快,方向也七拐八扭,似乎是醉汉开的。薛愈和孙景栓反应都很快,立即揽过两个孩子和三位女士,向后退两步,退到马路的路阶之上。出租车从他们面前冲过,在假雕像那儿吱吱地刹住,几乎撞到几个正与雕像合影的人,把那群人吓得惊叫起来。出租车里跳出一个穿黑衣的男人,歪歪倒倒地冲向人群,他突然抱住一个女人的胳臂,狠狠咬了一口,那个女人惨叫一声,吓呆了,不知道挣扎。没等周围的人反应过来,黑衣男人又迅速转身,抱着另一个人咬了一口。那群人这会儿才反应过来,知道碰到了一个疯子,男人们迅速把女人孩子护到身后,有人扑向那个男人,准备揍他。装扮日本武士的那人虽然是局外人,这会儿也拔刀相助,拿日本刀指着这个疯子,用日语大声喊:
何志超冷冷一笑。看来塔拉勒非常精明,听出了自己的话外之音——阿富汗作为毒品生产大国,国际信誉恐怕有点差劲儿。但他为什么非要把物品弄到阿富汗?这个瞎眼沙特人捣的什么鬼?管他妈的,反正钱是他的。他平静地说:
“很巧,那边此前已经做好对南阳全部县乡进行喷撒的准备,南阳是1100万人,所以存量足够这儿用。昨晚,他们知道了这边的疫情后——是我通报的——已经提前开始准备。只要两国政府达成一致,他们保证可以在12小时内把货发来。”
孙景栓没有耽误,开始拨松本的宅电。直到目前为止,何莹对丈夫的怀疑基本是不相信的,但见丈夫这么郑重,心中不由得滋生出紧张。她赶紧下床,到孩子们屋里去看,两个孩子都睡得正香,摸摸额头,体温正常,没有疹子。当然这说明不了什么,即使他们被感染上天花,一般也有几天到十几天的潜伏期。她回到主卧室,孙景栓正在同松本通话。他相当难为情地再三说明,也许他的猜测纯属神经过敏,没有多少根据。松本安慰他:
娇娇这才接过电话,同“小雪姐姐”和“梅茵阿姨”道了别。
孙景栓忙回礼,难为情地说:言重了,言重了。他们没时间多寒暄,各自坐到座位上。一位中年男子重新开始汇报,用日语急急地讲述着,还夹杂着一次又一次的深鞠躬。松本用英语告诉孙景栓,这人是电通公司的总经理,正在叙述这次空中广告的经过,并向社会请罪。三木总理制止了他,并讲了几句话。松本翻译道:
不过那人没有更多的举动,就这么安静地睡着。莎玛被他折驣了一宿,累极了,也沉沉睡去。
快天明时齐亚·巴兹醒了,目光清明地打量着这间屋子,还有睡在身边的年轻妓女。马上要同人世告别了,昨夜他有过短暂的软弱。如果回到23年前,回到这位妓女的年龄,他肯定不会再挑选圣战者的人生之路。回想这一生,没有亲人,没有亲情,没有快乐,没有幸福。只知道杀人,杀人,在杀人中把心淬得越来越硬。但不管怎样,他已经走上了这条路,那就善始善终,把最后的事做完吧。
“对,依你的意见,定在傍晚。”
两人高高兴兴地打嘴巴官司,一点不知道害怕。娇娇没有多少天花的知识,即使是“家学渊源”的吉吉,对病情的惨烈也没有真切感受。何莹看着两个孩子,眼眶慢慢红了。孙景栓忙把她拉到一边,示意她不要无谓地加重孩子们的心理负担。
伊斯麦说:“正巧,上次当试验品的那两个人就是日本人。”
她决定今晚要好好服侍这个慷慨的嫖客,一定让他满意。她迅速脱光衣服,钻到被窝里,腻声唤那个男人上床。男人也迅速脱了衣服上床,伏到她身上。慢慢地,莎玛感觉到一些异常,这人似乎是怀着满腔仇恨来的,虽然已经是50多岁的人了,但性能力出奇地强大。他翻上翻下地折腾冲撞,达到高潮后浑身绵软,但稍过一会儿,又神情亢奋地再次爬上身。莎玛苦笑着想,他真要把花的500尼全部捞回去啊。
三木总理兴奋地说:“好!我立即同中国总理联系。来,我们一块去热线电话室。”
何莹和两个孩子也都抓到了纸花,孩子们高兴地嗅着,说真香,原来咱中国的香水也不差呀。俩人还费力地辨认着纸上的文字。这时吉吉抬起头,奇怪地说:
最后这句话太重,说得三木面红过耳。松本说完后气恼地看了孙景栓一眼,孙的脸也红了,他知道松本的责斥不仅是对日本总理,也是对中国总理。就在这时,电话铃急骤地响了。三木立即抓起电话,听着对方的讲话,他很快笑逐颜开,不停地点头,最后说:
莎玛就在这群妓女中。她今年20岁,爷爷和父亲都是狂热的圣战者,父亲死了,爷爷多年没有音信,最近才回家,已经失去一条腿。莎玛两年前就流落到喀布尔,以出卖肉体为生,毕竟这天然是穷苦女人的行当,所需要的技能和本钱是上天赐予的,不需要学习或付高利贷。这会儿她发现了一个顾客,赶忙迎上去。这个男人有50多岁,衣冠楚楚,像是西方人,至少是西方化的阿富汗人。手里拎着一个公文箱,冷淡地打量着几位妓女,正在挑选他合意的对象。莎玛忙迎上去,用英语说:
“总理阁下,在这样的危急时刻,你们还有闲心去琢磨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古人尚且知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们不要让我对政治家彻底失望!对人性彻底失望!”
警车向本部开去,梅茵眯着眼斜倚在车侧的座椅上。经历了今天的意外,她确实心力交瘁。警官低声唤她,她睁开眼问:
梅茵的声音马上清醒了,她知道孙景栓在深夜里叫醒她,索要一个日本病毒学家的电话号码,绝不会是无缘无故:“对,他退休后住在东京,我有他的电话。你是——”
“好吧,能杀死几十万日本人也不错,谁让他们向伊拉克派兵?”
“安全套,不用,”
“好像他们已经知道了这人的地址,是通过电通广告公司查到的。”
挂断电话,何莹捉住他的手臂,目光中浸透了惊恐。孙景栓安慰她:
年轻警官默然,其实他知道自己的问话是多余的,如果梅茵相信被咬伤者能治愈,她能狠下心切除孩子的手指吗?但他真不愿相信梅茵这个不详的预言。30几天前,恐怖分子动了那么大的心机,精心策划一次天花袭击,结果基本没有造成伤亡(只有两人死于并发症)。东京人有惊无险,至今还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反倒是今天这次“手工业方式”的肉弹袭击,竟然要造成几十人的死亡,且不说疫情会不会扩散!
四个人刚才听见头头在通电话,这会儿围上来问:“时间定了?”
这句话就像晴天霹雳!纵然是孙景栓最先提出的猜测,但真正被落实后,他仍然极度震惊。一场涉及至少几十万人的生物恐怖袭击,就这么不声不响地降临了!他回头看看妻子,妻子脸色煞白如雪。松本接着说:
于是他敞开所有的记忆,向三个人讲述了他所知道的梅茵的一生,其中包括梅茵同一个俄国人的私情,包括他自己的“为善不终”,一点儿也没对三人隐瞒。他们谈得很尽兴,直到天色已晚,梅茵牵着两个孩子返回。梅茵笑着问:
“除了对受伤者尽量彻底地消毒并进行抗病毒常规治疗外,唯一有效的办法,是从非洲调集一些埃博拉康复者的血清,据我所知美国CDC有,内罗毕和金沙萨的医院里也有一些。这些血清中含有有效抗体,对患者进行注射,能起一定的作用。至于”
梅茵苦笑。纵然东京有一流的医疗技术,但也无法做到在手指再植之前的短短时间里,既保证手指细胞的活性,又把其中含有的病毒除净。可是,如果不能保证除净病毒,怎么敢做手指再植呢。但她没有多说,点点头,孙景栓小心地隔着衣物拾起断指,包好,带到车上。
“快点穿衣服。”
梅茵心碎地摇头。孩子啊,那不是狂犬病,而是更可怕的埃博拉,埃博拉是没有疫苗和解药的。她扭头对薛愈他们说:
何志超回到北京后就加紧准备。香水是现成的,纸花也容易做,关键是纸花上含香水的鳞粉,那是用纳米工艺制造的吸附剂,可以吸收数倍于本身体积的香水,用手捻一捻,香水就会大量发散,能造成强烈的广告效果。此前他已经做了充分的技术准备,这三样东西他很快备齐了。
“听张先生介绍你在技术上很强。我想投资4000万办一个化妆品生产公司,想请你担任总经理,你以技术入股,占公司49%的股份。你有什么意见?”
“是初三的傍晚吗?”

6 六天后 东京

年轻警官马上指挥手下,小心地捆好恐怖分子,用胶袋封住嘴,打电话让送来装尸袋,又通知医院作好接收准备。梅茵又吩咐:
“不会,我仔细考察过,他们只对动植物检疫,对从疫区来的人员和船只检疫。纸花这样的工业品不在检疫范围内。”
佐佐木先生想了想,打了几个电话,少顷,有两位女士进来,天生丽质,面妆化得像水晶工艺品一样精致,两人袅袅走来,空气中荡漾着若有若无的清香。她们同客人见了礼,佐佐木用日语同两人说了几句,两位女士点点头,打开六个小瓶,小心地嗅闻着,又把每种香水在脉门处滴一滴,用小手轻轻扇动着嗅闻。这个过程持续了很长时间,佐佐木耐心地等着,何志超也是意定神闲,神态笃定。两位女士嗅完后,商量一会儿,反复权衡,最后相当犹疑地从中挑出三瓶,递给佐佐木。何先生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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