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历史

第一章

王晋康科幻小说

“是吗?卖给谁?”
斯捷布什金很感意外——她这会儿的行事和刚才的形象反差太大了,莫非她本来就是个专做皮肉生涯的女人?除了高个子光头,其它四个暴徒听不懂她的话,但那种浪笑是不用语言的。他们同样觉得意外,疑惑地看着他们的首领。高个子用俄语向其它人翻译了女人的话,几个人都笑起来,手中的刀自然也垂下来。那女人又主动向前,亲密地搂住高个子和另一个人的脖子,低声说着什么,眼睛则一直看着斯捷布什金这边。忽然——斯捷布什金的反应赶不上事态的变化,听得一声闷响,那俩暴徒的脑袋狠狠地撞在一起,女人又迅即把这两人用力推向第三个,把那人也砸倒在地上。转瞬间,五个暴徒倒了三个,而且其中两个显然已经休克。这边正用刀逼住斯捷布什金的两人,连同地上没有休克的那人,都愣住了,呆呆地看着那个女人,与其说是惊恐,不如说是还没理解事态的剧变。那个女人表情冷肃,刚才淫荡的笑容一扫而光,声音冷硬地说:
“首先我得申明,我对自杀结论一点都不怀疑,毕竟这是我们几个做的结论嘛,不能自己打自己的嘴巴。”谢苗诺维奇笑着说,“现场勘察、瓦夏的尸检报告、恰达耶娃所长和死者前妻的背景介绍,都支持这个结论,我就不多说了。其实我去现场的第一眼印象就认为他是自杀。为啥?他身后扔着十二个啤酒瓶,虽然摆得乱七八糟,但其方位都是他喝完后用左手——死者是左撇子——向身后顺手可以扔到的地方。这个小细节让我从直觉上相信,他肯定是自杀。如果是凶手杀人后再伪造的现场,那这个凶手未免太高明了。”
他们一边聊着,一边观察和纪录火场情况,用皮尺测量树干上火焚痕迹的高度、灌木焚烧后残枝的高度、火场里昆虫的分布密度等,也掘开土壤,观察火焰所能影响的深度,特别是对种子的影响。干了一会儿,萨姆笑道:
萨姆正低头观察一个蚁巢,蚂蚁正在忙碌地准备过冬的食粮。凶恶的森林大火奈何不了蚂蚁,它们常常是火灾过后最早出现的昆虫,大概在火焰肆虐时都躲到蚁穴深处了。不管它们究竟用啥办法逃生,反正你不得不佩服上帝的安排(为每种生命所做的周到安排)和生命的坚韧。他没有立即回答布鲁斯的问题,布鲁斯又问了一句,萨姆迟疑地说:
“苦吗?”
大伙儿都没吭声。拉托夫看看几个副手,他们在下意识地摇头。
斯捷布什金难为情地笑着,他的空闲时间有限,主要是不擅长也没心思搞园艺,一向都是广种薄收。梅茵脱下风衣,挽起袖子,风风火火地干起来。他们先刨出土豆,装到拉达车的后备箱中;再为胡萝卜除草,浇水。梅茵有20几年没干过农活了,但毕竟从小在中国农村长大,童子功还没丢,一天下来,这块菜地已经像模像样了。
夕阳慢慢下坠,已经接近地平线了,一条条红色光柱从晚霞缝隙中平射过来,把清澈的河水染成金红色的虚空。斯捷布什金用左手食指和姆指捏着剑把,即十字架的上部分支,用几不可见的剑刃在右手脉管上很随意地划了一下。剑刃太锋利了,几乎感觉不到切开肌肉的阻力,比用快刀划开黄油还要轻易。开始时也几乎感觉不到疼痛。斯捷布什金细心地把剑鞘装上,扣好暗扣。他这样做没有什么目的,只是出于一个实验科学家的严谨习惯。然后他把右手垂到河水里,鲜红的血流从切口处汹涌流出,迅速扩散到金红色的水中,形成比背景浓重的、奇形怪状的红色涡旋。斯捷布什金用朦胧的目光注视着涡旋的变幻,慢慢地觉得头晕,感觉到舒适的疲乏感。最后他的脑袋侧垂到河岸上,永远地睡着了。
1、火灾频次越低,则火灾强度越大;
在刚才的破瓜之痛后,她真的完全放松了,心情愉悦地配合着斯捷布什金,轻吟慢唱,镜湖荡舟。后来两人都乏了,紧紧拥抱着浅睡了片刻。不过即使在浅睡中斯捷布什金也是心绪复杂。他对身边这个行事果决的女人既迷恋,也有相当的惧意。这人绝不是个凡女子,想想她在光头党几把尖刀的包围中敢于突然出手,再想想她为了完成教父的命令,不惜放弃坚守33年的处子之身来引诱他——她说不会勉强劝自己对教父践诺,但实际上是在无声地引诱他,是用男女情爱在自己内心的天平上加了一颗很重的砝码。斯捷布什金对教父也滋生了惧意,他用什么魔法,让梅茵这样出色的女人,心甘情愿地听他的命令?教父确实是有魔法的,斯捷布什金与他只有一面之交,仅仅一个晚上的深谈,教父让他同样是心甘情愿地加入了十字组织,并答应冒身败名裂的风险去盗取那个东西。虽然后来他后悔了,犹豫了,但——看来他现在难以拒绝梅茵。
“我用不上这玩意儿。美国佬很快要开战,不定哪天我就会升天的。”
“能带我看看地下室吗?”
“可怜的柯里亚,我当时应该硬拉他来莫斯科的。我确实尽力劝过他,但他实在太固执了!他的固执最终害了他自己!”那位前妻恼怒地说。
“肯定是自杀,我敢保证他的血液里除了酒精没有别的玩意儿。可是头儿,他为啥带拉丁式十字架,他不是东正教徒?”
依梅茵的直觉,那是一个不祥的人生决定。
“据恰达耶娃所长和死者前妻说,这枚十字架来自于美国,馈赠者是美国亚特兰大CDC,即美国国家疾病预防和控制中心,一位资深病毒学家。那么,这个看来毫无疑点的自杀案共牵涉到三个一流的病毒学家,其中一个俄国人,一个美国人,一个美籍华裔女人,她的中国功夫超绝,又在中国定居,也可以说是半个中国人吧。案件中还有一个精致的、高科技的、暗藏剑身的十字架,它绝非在跳蚤市场或珠宝店里能买到的东西。这些信息之间有什么联系?没有,至少我目前看不到。但如果对它们完全视而不见,说这只是一次普通的自杀,那咱们是不是太天真了?”
“喏,就是它,其实在教父来电话后我就准备好了,为了保险,我特意藏在居家之外。但一直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把它交出去。现在打开它吧。”
斯捷布什金有点脸红。平心而论,他这样评价教父是不公平的。自从妻子和儿女走后,他的情绪一直很糟糕,说话常常过于尖刻,他知道这一点,问题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梅茵温和地说:
他把手中的铁板放到桌上,用那把短剑轻轻划一下,竟然也十分轻易地切开了,光滑的切口处闪着银光。看着朋友的惊讶,萨帕林得意地宣布:
“那三个穆斯林?他们是不是外国人?”
大家都说这个方法比较稳妥。莫雷恩说:
他想起十天前在电视上看到的那一幕:两架飞机撞到纽约世贸大楼上,浓烟烈火,异教徒们像巢穴被毁的蚂蚁一样惊惶逃命。那个场景真让人解恨。公平地说,基地组织的这次行动确实是恐怖战的杰作,比领袖1988年策划的那场大空难更有气魄。不过恐惧也随之而来——这个祸闯大了,全世界的异教徒都被真正激怒了,他们正咬着牙,拧在一块儿,要扑过来复仇。就连素来与美国人不睦的法国人都在大喊:此时此刻,我们都是美国人!据一位接近领袖的朋友说,911事变后,领袖先是情不自禁地击节叫好,随后就陷入沉默,整整沉思了十几个小时,最后果断地做出一个重大决定:
谢苗诺维奇把那枚十字架掏出来:“但他佩带着拉丁式十字架。请问,你见他在研究所佩带过吗?”
在那人身后的阴影里还坐着一个人,戴着普什图族的龙格缠头巾,比较瘦削,也长着黑胡子。比较年轻,在30岁到35岁之间。因为光线较暗,穆罕默德看不清楚面容。
哈姆扎盘腿坐在草垫上,沉默一会儿,凝重的说:
“我一定转达。”
穆罕默德佯做没有听见这句不礼貌的话:“关于我来自何处,这一点应当绝对保密,这是咱们往下谈交易的首要条件。”
“感谢你那个电脑游戏呀。管理处那帮老爷们不相信我的眼睛,不相信一个老管理员30年的经验,却相信一个简单的电脑游戏。”
他们进山时碰上一辆福特厢式汽车,那会儿福特车正在降速,准备拐向一条小路。萨姆和布鲁斯在超车时热情地问了好,那边开车的男人扬扬手,回了问候,很快把车拐过去了。萨姆多少有点奇怪,因为福特车后车窗开着,后座上的两人肯定听到了这边的问好,却没有一点儿反应,表情显得呆板僵硬。这不大符合人之常情,这一带已经接近深山,路上车辆很少,偶尔碰上同伴,都会很热情地互相打招唿,还常常停下车攀谈一会儿。布鲁斯猜测说:
梅茵笑着看看孙景栓,小伙子解释说:“梅董事长说了,这儿只生产动物细胞,再卖给用得着的单位,比如武汉病毒研究所,或嵴灰疫苗生产厂。也就是说,咱们这个厂的生产环节中根本和病毒不搭界,不存在病毒泄露问题。”
“不会荒废太久的。柯里亚,说心里话,我非常佩服俄罗斯民族,单说400多年前,15世纪后半叶,你们从蒙古人的铁蹄下解放,刚刚有了国家的雏形,那时还是莫斯科大公国吧,就横跨几千里蛮荒之地开拓了西伯利亚东部,这种气魄汉民族绝对比不上。”她笑着说,“虽然你们把海参崴变成了符拉迪斯沃克,让中国人心里不大舒服。”
这句告别辞也很难说是善意的,两人甚至没有起身送别的意思。穆罕默德没想到自己如此辛苦地跑这一趟,最终落得这样的冷遇,苦笑着,尴尬地出去了。后边的哈姆扎目送他离开,良久才轻蔑地说:
“伙计,你给我带了个绝好的玩艺儿,它可不是仅仅能切开橡皮和塑料笔。不,你先别问它是啥材料,我做个试验。”
那边梅茵在倒车,这边小金立即给县长打电话,让他把各局的头头集合起来,今晚就要把大盘子敲定。电话那边,县长的兴奋也不亚于小金,连声说:
三人中打头的是矮个子向导塔马拉,他是边境那边的普什图族人,穿着灯笼裤,圆下摆的皮袄下塞着一支苏式的马卡洛夫手枪,头上戴着被称作“龙格”的传统缠头巾。他会说普什图语、达利语,也能结结巴巴地说一点法语和阿拉伯语,所以一路上对内对外的联系都由他负责(客人和另一个向导都说阿拉伯语)。这儿部族众多,有几十种语言,不过不管是哪个部族,大部分都能说一点法语,这是法国殖民时期留下的礼物,所以沟通起来不算困难。
“就叫小雪吧。至于姓——姓梅吧,叫梅小雪。”“多好听的名字。梅小雪,梅小雪,你有名字啦!”陈妈用指头点着囡囡的小肚肚,小雪也咯咯地笑了。晚上,梅茵在这儿办了一桌便宴,庆贺孤儿院的正式开张。席上只有三个大人和一个婴儿,虽然梅小雪还不会吃喝,但她无疑是席上最重要的客人,三个大人争着抱她,逗她,她也很给面子,一直咯咯地笑着,到席终也没睡。就这样,这个叫梅小雪的弃婴成了圣心孤儿院的第一个正式成员。
今年是半个世纪来野火最频繁的一年,这片230万英亩的国家森林共发生了150次野火,烧了 7万亩森林。之所以如此,要归因于森林管理处接受了布鲁斯提出的理论和数学模型。按照他的理论,今年森林管理处完全放弃了人为的灭火,由着野火自生自灭。今天两人就是来考查火灾后的林情的。
屋里大大变样了,收拾得井井有条,窗明几净。凌乱的杂物书籍都已经归位,酒瓶清出去了,地板擦洗过,打了腊。尤其让他想不到的是,他收起来藏在书柜抽屉里的全家合影也被梅茵找出来,重新挂在墙上,娜塔莎、两个孩子、还有年轻的自己,都在镜框里含笑注视着他。斯捷布什金被梅茵的心意感动了,默默地看着这张合照,回忆起那些失去的美好时光。他来到厨房里,这儿也变了,乱糟糟的碗碟都洗净归位,增加了中国式的炒锅、各种中国式的调料、酱油、醋、味精等。斯捷布什金一件件拿起来,很感兴趣地打量着,因为俄国人做菜从来不用这些杂耍的。梅茵正熟练地颠着炒锅,香气扑鼻而来。她边炒菜边高兴地说:
“我再说一条区别,可能你比较感兴趣,就是几种教派在思想传统上的差异。”
他从塑料袋中掏出那枚十字架:
午饭很丰盛,菜是从院子里现拔的,母鸡是现杀的,很有“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梁”的意境。又开了一瓶卧龙玉液白酒。老太太一个劲儿客气着:怠慢啦怠慢啦,你看俺这粗茶淡饭。她招唿客人坐上桌,自己夹了点菜,蹲到厨房门口去吃。梅茵和小金拉她上桌,怎么也拉不动。小孙摇摇头说,奶奶就是这么个习惯,这辈子改不掉了,别勉强她。
穆罕默德没想到会遭拒绝,右手托着那两粒钻石窘在那儿,给也不是,收也不是。哈姆扎满意地点点头,很高兴这个脑满肠肥的家伙吃一次瘪。向导扭头走了,哈姆扎回头对客人说:
“不知道。我没打听这个。”
半个小时后到了那个废农场,一大片空地,中间有几幢房子,从远处就能看见它们缺门少窗,屋墙也快倒塌了。远处有一片比较大比较整齐的建筑,围墙上刷着宣传标语:“一握农行手,永远是朋友”;“只生一个好,政府养你老”。小金介绍说,这儿原是一个知青农场,有千把亩地。知青全部返城后,这片地几经易手,办过养鸡厂,挖过养鱼池,后来办了开发区,没办成,最后又租给私人了。梅茵问,如果全买下来,地价大致是多少。小金说大概是一亩地800元,又赶紧说:
其后的整个上午斯捷布什金什么也没干,只是在他住过将近20年的房屋里转悠,看那张全家福照片,看装满了专业书籍的满墙式书柜,看梅茵留给他的中国式炒锅和调料。后来他好好睡了一觉,睡得午饭都没吃。下午他睡醒了,开上车去别墅,梅茵购买的青岛啤酒还有一打,他都装到车上。到了那片森林,他没有进别墅,直接把车开到十几公里外的河边,那片他与梅茵缠绵过的草地上。他仍脱得只剩下一条短裤,跳进冰凉的水中,大声喊叫着奋力游泳,直到身体暖和起来。然后他回到岸边,半浸在水中,靠着河岸,仰望蓝天,不慌不忙地喝着啤酒。12瓶啤酒快要喝光了,他的眼神变得朦胧,血液中充满了舒适的醉意。梅茵的身影在眼前晃动,在夕阳的光晕中时隐时现。她的声音也在耳边萦绕,柔美而富有磁性。
吃完饭,老太太过来收拾碗碟,问:吃好了没有?可是怠慢啦。梅茵笑着大声说:
斯捷布什金要说话,梅茵及时截断他的话头:“来前教父对我很郑重地说过一句话,当时我还不太理解呢。他说:决不要勉强你做你不愿做的事情。所以,我不会勉强劝你的,更不会代教父行使什么惩罚。你自已来作决定吧。不过,”她笑着说,“刚才你说,你还没有拿定主意,那至少我还有一线希望。我想在这个城市住上几天,直到你做出最后的决定为止。你不反对我这样做吧。你放心,在这段时间里,我一定比伏尔加河的鲑鱼还要安静,不会多嘴多舌来烦你。”
“我非常愿意相信这一点。只是——在我眼里,戈尔巴乔夫也是个动机纯洁的好人,但同时也是毁了俄罗斯的罪人。还有那些建议苏联休克疗法的西方经济学家,他们没治好这个国家的病,反倒让她更加病入膏肓。现在很多俄国人相信,这件事情整个是一桩惊天大阴谋,是西方知识分子处心积虑的联手行动,是要替美国除去世界上唯一的对手。我个人不持这种观点,我相信那些西方思想家们的动机是纯洁的——但这并不能减轻他们的罪孽。”
只是,为教父干了那件事后,他在这个世上恐怕就没有立足之地了。
“能用上一些,但不多。”
主妇用铃声通知他们回来吃饭。晚餐很丰盛,不过一直到晚饭后,布鲁斯始终默默想着心事,不大参加他们的谈话。女主人心细,首先发现了他的心神不宁,关心地问:
谢苗诺维奇看看她,小心地说:“她是在斯捷布什金自杀前一天走的。至于——”他没有说下去。
谢苗诺维奇平时确实博览群书,利用业余时间拿到了哲学学位。他对卡赞切夫说:“空闲时间你少喝点酒,多看点书,也能拿到它的。”
“从道理上说,你说得不错。不过——”
“对。”
教父之所以能让他膜拜,也是因为如此——他的教义虽然过于锋利,甚至有点残忍,不符合被人类奉为圭臬的人道主义,但确实符合天道。
布鲁斯说:“我有一个进一步的想法。今后不仅是‘不灭火’,还要适度人为纵火,这样来寻求‘火灾频次’和‘强度’的最佳配合,使火情更容易控制,也能有意避开房屋建筑等。对这个想法——你有什么意见?”
第二天早上七点,梅茵敲开小孙住的的房间,对他说:
有了上述推理,再结合死者的专业,那么,他在这台冰箱里曾经保存过什么,也就不用怀疑了。这么说,那位迷人的美籍华裔女性笃定是某个国家(或组织)派来的间谍,她从这台冰箱里肯定取走了撒旦的礼物。而斯捷布什金的自杀则可能是因为良心的谴责,或某种外力的威胁。

3 1998年9月 中国豫鄂边界

他们扭开别墅门上那个装样子的铁锁,进屋勘察。屋里很凌乱,地上扔着几只啤酒瓶,也是岸边见过的那种青岛啤酒。桌上放着一块面包,还很新鲜,面包旁是两只啤酒杯。两人都一眼看到这两个酒杯,心照不宣地互相看一眼——斯捷布什金死前并非独自一人!这么说来,关于他是否自杀就不能轻易定论了。卡赞切夫走过去,用带手套的手撑着两个杯子的内壁,小心地把杯子装到塑料袋中,说:
现在,他们已经爬得很高,进入云海中。冰冷的湿雾从四面八方包围着他们,几十步外就看不清景物。小路越来越陡滑,其宽度只能容骡子的身体勉强通过。一侧是峭壁,另一侧是陡峭的悬崖,尽管在雾气中看不到涧底,但仅是目力所及的狞恶山石,也足以让人心惊胆战。骡子开始反抗了,它停下来,四蹄钉在地上,无论前边的人怎么拉,也不再挪动半步。走在最后的高个儿向导拍拍穆罕默德的后背,让他换到后边去,由高个子向导来推骡子。穆罕默德很不情愿地松开骡子尾巴,侧过身子让高个儿向导挤过去。恰恰就在这时,骡子的后蹄在山石上猛然滑了一下,后半个身子跌下了悬崖。三个人都惊呆了,前边的向导努力拉着缰绳,想把它拉上来,但他很快明白这是白费劲,为了保住自己的命,他迅速扔掉了缰绳。骡子用前腿努力扒着岩石,用哀怜无助的目光看着主人,慢慢滑下去,一路惨叫着在山石中碰撞,直到传来一声沉重的碰撞声,然后山涧归于寂然。
时间已经不早了,两人下山,坐上停在山下的汽车返回。快到那条小路时,萨姆提议到莫雷恩的农场去一趟,每次进山他都要去拜访的。他们远远看见,早上见过的福特车这会儿停在小路路口处,三个乘客这会儿俯在地上,向东南方向做礼拜,拜了三次,布鲁斯知道这是穆斯林的昏礼。这么说,第一次邂逅时他猜测三人是穆斯林是猜对了。萨姆放慢车速,一方面是准备拐弯,另外他觉得从礼节上应该和那三人攀谈几句。但那三人虽然看到了来车,并没有攀谈的意思,很快结束礼拜,上车,迎面开过来。两车交会时,仍是开车那人扬了扬手,其它两人仍然拘谨僵硬,像泥胎一样死相。会车之后萨姆说:
葬礼后,她匆匆卖了房子,为死者只守到三日祭(按俄罗斯风俗,还应有九日祭和40日祭),便带上孩子们匆匆离开这里,仍是谢苗诺维奇把他们送到机场。这桩案件后来转给了国家安全局,谢苗诺维奇没能知道此后的的进展。一直到多年后,当凯西·梅真的成了世界各国报纸的头版新闻人物后,他才知道了真相,或者说是真相中的真相。当年他的怀疑,正反两方向的怀疑,都是正确的,已经从不同方向逼近了真正的答案,可惜限于当时所掌握的信息,他没有多往前走一步。
娜塔莎随后在屋里巡看,谢苗诺维奇的眼光随着她走。她看着屋里的整洁,看了厨房里的中国式炒锅和中国调料。女人在这方面很敏感的,她不快地说:
娜塔莎的思维也很敏捷,虽然反应比谢苗诺维奇慢了一拍——她毕竟对很多内情缺乏了解——但根据眼前的东西,再看看警官此刻的表情,她也随之勾勒出了几乎相同的答案,脸色变得惨白。看来柯里亚在死前,很可能是和那位情人勾手,从高致病性研究所里偷了病毒样本,出售给某些人。这下子,她的柯里亚在坟墓里也不能安生了。具有讽刺意义的是,这位警官是在自己的帮助下才猜到答案的,而这并非她的本意。一刹那间她有些后悔,刚才打电话时不该提到地下室的,但——如果柯里亚真的干了那种事,真的把足以导致数百万人死亡的东西卖给了某个国家,那他也不值得为其打掩护了。
“对。”
梅茵接着刚才的话题:“你刚才说得对,相信你的专业很快会重新派上用场。文革期间我是在中国,虽然年龄小,耳闻目睹的情形已经够惨了,那场劫难绝不亚于苏联解体。不过中国已经从劫难中走出来了。俄罗斯是那样伟大的民族,绝不会长时间沉沦。至于这儿,新西伯利亚,虽然偏僻一些,但它是俄国科学的重镇。科研力量占全俄国的三分之一强,有很多像你这样世界一流的科学家。我敢肯定,很快它就会重新萌发生机。”
“带上那玩艺来吧,我会弄清它的身份。”
“不就是走私汗血马的冷配精液吗(梅茵编的借口),小事一桩。这么个比巴掌还小的盒子,夹带过去没一点问题!”
汽车折返头向南开去。开了没多久,碰到一段坏路,普桑车尽量放慢速度,还是被颠得上上下下。小金难为情地解释说,坏路只有这两公里,过了这段就是新修的柏油路,而且这段坏路也马上要动工改造了。心里暗自骂公路局,要是因为这两公里搓板路把一个大财主颠走,他非把公路局长阉了不可。好在很快交上新路,路面平平展展,新铺的柏油的黑色还没有怎么变淡。这段路的显着特点是车辆很少,基本没有大小汽车,只是偶尔有一辆拖拉机开过。不少老乡们在路上晒花生,把路面截得一段一段,不过留下的半边公路也足够小车高速驰骋。这条路是上一任的齐局长努力争取到的,名义上是要加强与湖北的商贸往来,实际主要就是为了他那个开发区,后来开发区没办成,这条路也就基本闲置,为此老齐几乎被众人的唾沫星子淹死。
萨帕林笑着:“那就是需要你关心的问题了,与我没关系。”他的心思不在案情上,对这个玩艺儿他是垂涎欲滴。“喂,等你结案后,一定把这枚十字架转给我们所。它会大大缩短我们追上山姆大叔的时间。听到了吗?”
那人平淡地说:“是我。有什么话你可以讲了。”
“再见,我的孩子,真主保佑你。”哈姆扎起身同巴兹拥抱,吻了他的面颊,把他送出山洞。第二天早上,太阳升起的时候,一行四人离开了这个山洞,前面是两个向导,蒙着眼睛的穆罕默德骑在瘦马上,后边是年轻的齐亚·巴兹,那个冷藏箱装在背囊里。冬日微薄的阳光洒在崎岖荒凉的山路上,那便是巴兹今后的人生之路。路上他一直没有说话,穆罕默德甚至不知道巴兹跟在后边。他只是从脚步声中听出这个队伍似乎多了一个人,但一直没敢问,老是疑惑地侧耳听着后方。两天后,在穆罕默德的眼罩取下来之前,巴兹就同他们悄悄分手了。他回到父亲那儿,把箱子妥善处置后,带着他挑选的两个助手返回美国。
斯捷布什金冷笑着:“在俄国就容易多了。国难当头,一切秩序都破坏了,到处混乱不堪,正适于我们来混水摸鱼。”
他结束了介绍,与会人都在思索,没人提出新见解。过一会儿,谢苗诺维奇苦笑道:“听了我这番分析,大伙儿是不是更煳涂了?反正我自己是这样。我只是看到,这个普通的自杀案件之上浮着很浓的疑云,但让我真说出个ABC来,我又说不来。只算是一种直觉吧,直觉告诉我,如果这个案件中真有啥蹊跷,那就不是一般的小事件,总有一天,它会出现在各国报纸的头版头条。果真如此,那这个案件就不是克拉索诺警察局所能料理的了。得上交到国家安全局。”
布鲁斯是个无神论者,不想和他争论,笑着说:“上帝至少不反对用现代印刷术来印圣经,不反对在电视上布道。”
这实际上支持了萨姆的看法,萨姆得意地对布鲁斯说:“看,我又多了一票。”
三个暴徒慌慌张张地架上被撞晕的那两人,狼狈地逃走,那女人喝一声:
“我已经43岁,再改学端盘子已经太晚了。我不愿放弃自己的专业,我想它总会有用处的。”他转了话题,“还没问你的芳名?”
斯捷布什金被提醒,走过去,在高个子暴徒的口袋里搜出一叠钞票,递给受害者。钞票为数不少,有少数卢布,其余是人民币和美元。几个暴徒狼狈地逃跑了,那女人把钱装入皮夹,向斯捷布什金伸出手:
“他死前在郊外别墅里是和另一个人在一起,据那人留在酒杯口的唇痕看,是一个女人。你知道可能是谁吗?”
但那伙儿暴徒抢到现金后并没有罢休。高个子猥亵地笑着,上下打量着那女人,说:这娘们儿很俊俏啊,陪咱哥几个玩玩吧。他是用俄语说的,知道那女人听不懂,又用英语重复了一遍。其它四个人也都淫荡地笑着,慢慢逼过去,把那女人围到墙角。那女人非常愤怒,用英语大声喊:
张军说那就靠我身上眯一会吧。梅茵顺从地倚在他肩上,闭上眼睛,张军也不再和她聊闲话。不过没过一会儿,她又挺起身,紧紧抓住前方的椅背,透过风档玻璃,两眼灼灼地望着前方,脸色依旧很苍白。张军对她的表情有点奇怪,不过忍着没有问。
“对这个女人我们做过详细的前期调查,具体过程就不细说了,反正那时就基本可以肯定,她是一个黄种人,很可能是中国人,30岁出头,黑色长发,身材很好,比较有气质,面貌不详。我们取得了她留在死者床上的头发,和留在家里的指纹——顺便说一句,她的指纹在屋里到处都是,这不像是杀手的行事风格,所以这个女人的出现并没有让案件向‘他杀’方向倾斜。经深入调查,她不是本市常住的中国商人,但如果是外来者,又没有发现她在此地逗留的记录。我们查阅了近期在附近口岸出入国境的记录,没有发现类似的中国女人,倒是一位美籍华人凯西·梅比较符合。这位梅女士在死者自杀前三天入境,在卡拉苏克的国际青年旅馆有落地签证,但只停留一天,其后有三天行踪不明。她于入境第四天,即死者自杀当天,出境到哈萨克斯坦。从出入境时间上来说很难说是巧合。当然这只是间接证据,不能说明什么。不过我们很幸运,后来因为另一桩普通刑事案件,让我们很容易地确认了这位情人的身份。”他顿了一下,让大家有时间消化他说的内容,然后接着说,“是因为一个光头党徒的非正常死亡。在斯捷布什金自杀的三天前,本市曾有五个光头党徒持刀抢劫和逼奸一位亚裔女性。光天化日,就在大街上!咱们的治安状况够他妈的糟糕了,真让人脸红。”他摇摇头,“不扯远了,回到咱的本题上。结果呢,那五个流氓竟被这个赤手空拳的女人打得狼狈逃跑,其中两人休克。没人报案,所以这事没进入警方视野,但几天后一个光头党突然死亡,是颅内出血,本来伤势并不重,但那家伙一直没敢去医院,结果把小命送了。对这桩非正常死亡做调查时,意外发现他们抢劫的那个女人很像斯捷布什金的情人,我们把从海关调来的凯西·梅的像片让四个光头党徒辨认,他们一眼就认出:就是她,绝对没错!”
屋里灯光昏暗,他的双眼像猫眼一样发亮:
萨姆回头问布鲁斯是否介意在这儿留宿,布鲁斯随和地同意。老莫雷恩很高兴,让妻子快点准备晚饭,他带着两人参观农场。农场不大,有70英亩土地。院里堆着一些农业机械,像手扶拖拉机、除草机、收割机等,都比较陈旧。畜圈里养着牛和美洲驼,大约有 50头。房屋不少,其中很多是简易的温室,里边种着草菇、香菇等菌类。莫雷恩留恋地说:
“你这个贪婪的家伙,这是案件的物证,哪能随便给你?”
“而你们是真刀实枪地干了。”
听见汽车声,刘妈欢天喜地地跑出来:“梅院长你来啦!你看咱孤儿院还没正式开张,就有人把孩子送来了。是个女婴,身体没毛病,可漂亮啦。”
他半支起身,默默观察着梅茵。梅茵睡得很香,这会儿离开了男人的怀抱,大概感到凉意,下意识地缩紧身体,向这边凑凑,再次偎紧他的身体。看着她蜷曲的光滑裸体(像昆虫的几丁质外壳一样光滑),不知怎的,他突然联想到螳螂。螳螂交配时,雌螳螂会扭过头吃掉雄螳螂的脑袋,所以所有雄螳螂的性爱都同死亡紧紧相连——自己的命运大概也是如此?但即使这样想着,他对雌螳螂并无厌恶。作为生物学家,他超越了普通人比较肤浅的爱憎观和道德律条。螳螂的这种习性有利于种族的延续(没有脑袋的雄螳螂在一段时间内反而有更强的性能力),所以雌螳螂的残忍虽然不符合 “人道主义”,但符合“天道”。
穆罕默德突然觉得高兴,看来离目的地已经不远,他的苦刑快要结束了。他笑着说:“你尽管蒙。可是——这样走路太困难吧。”
“可惜咱们的给养都丢了。没关系,咱们到山下补充。走吧。”
穆罕默德听出了话中暗含的冷嘲,更加尴尬。哈姆扎说:“这两样礼物我都收下,当然,这不是你对我们的施舍,我把它看成是你们托我代交的‘天课’。你放心,对你的这趟行程我们会绝对保密。明天我仍派这两人送你走,送到巴基斯坦的齐特拉里。”他微微一笑,“你这十天内受苦了,好在你马上就要脱离苦海,那时你尽可找一个灯红酒绿的地方,找几个漂亮女人,好好找补一下。你去吧,让向导带你去休息。”
就在太阳完全坠落的时候,梅茵突然觉得一阵尖锐的疼痛向她袭来,疼痛是从冥冥之地冒出来的,不知道疼在哪儿,是手腕的脉管处,是太阳穴,还是心脏。但它确实存在,在她每一处神经节点上霍霍地跳疼。张军看出她的异常,问:
只是,柯里亚不是这样卑鄙的人啊,莫非贫穷、还有国家解体后的信念崩溃、婚姻解体后的心理崩溃,把他完全扭曲了?
拉托夫说:“行,结案后让材料所办个手续转过去。别让你那个单相思的哥儿们万一为它自杀。”大伙儿笑了,“别扯远,往下说。”
“知道这把剑是啥材料吗?钨的单晶体。它之所以透明,是因为它太薄了,只有几百个分子的厚度,剑刃处甚至薄到只有几个分子。不过它强度极大,因为它不是‘制造’出来而是‘长’出来的,所以在分子尺度上没有任何缺陷,你完全不必担心它会碰折。我这儿也能制造钨单晶体,是让钨在某种特殊气氛中自动长出晶须,但我还不能随心所欲地控制它的几何形状。”
随后连着来了两个电话,一个是高致病性病毒研究所的,同娜塔莎商量明天葬礼的细节。然后是一位买房人,他看到了娜塔莎提前在报上登的售房告示。娜塔莎说:
“她和柯里亚的死有关吗?”
“对,长生不老。这事一点儿不稀奇,现在它已经遍布全世界了。”
“今天我跑了很远,才找到一家中国商店,把这套家什和调料品配齐,你就等着欣赏我的手艺吧。”
“马上就走?不行,绝对不行。今晚一定在这儿吃饭,而且晚上也要住到这儿,明早再走。萨姆,这是最后一次在这儿接待你,我已经把农场卖掉了。”
这句话的口音非常熟悉,穆罕默德可以断定,说话人和自己都来自于同一个北非国家。蒙布解开了,穆罕默德眨眨眼,适应了洞内的光线。他正处于一个小小的山洞内,是个洞中之洞。身后有明亮的火光,他的目光先被火光吸引过去,透过小洞口,能看到大山洞里的一堆篝火,十几个人坐在火堆周围,旁边是交叉而立的步枪。篝火外是很深的黑暗,不知道是因为山洞太深,还是这会儿天色已经黑定了。他回过身,小山洞深处有一个人盘脚坐在石坎上,长长的黑胡子,四十岁左右。衣着非常整洁,是洁白的阿拉伯服装,头上裹着阿拉伯头巾,这身衣服在四周的晦暗中非常抢眼。身后石壁上挂着两支交叉的AK47自动步枪。在那人身后是一个非常简陋的床铺,直接铺在石头地面上。床头有一个似乎是纸箱搭的小桌,上边放着古兰经、一本地图,还有一台外观漂亮的IBM笔记本电脑。这个现代化的器具和周围环境极不协调——至少这儿不像有电力供应啊。他在另一侧又发现了一件文明社会的器具:一台便携摄像机。他猜想,大概这儿刚刚录制完一盘录相,就是常常在网上和半岛电视台播放的那种录相,难怪这人穿戴整洁,身后还有一个在电视中熟悉了的枪支背景。至于电源,肯定是使用汽油发电机吧。
“用处很多,比如培养病毒疫苗。金局长,你知道不知道病菌和病毒的区别?病菌可以在培养基里培养,而病毒只能在生物细胞里存活,借助生物的DNA才能完成传代。所以,要想培养病毒疫苗就离不了大量的动物细胞。科学家们已经培养出了很多适于工业化生产的动物细胞系,比如早期的WI-38细胞,是从一个女性高加索人的正常胚肺细胞中培养出来的,是二倍体细胞系,能分裂50代,在疫苗生产中广泛应用;再比如BHK-21细胞,是从地鼠的肾脏中分离出来的;Vero细胞,是从非洲绿猴的肾脏中分离出来的;后两种细胞都能用来生产狂犬、嵴髓灰质炎和口蹄疫病毒疫苗。”他抱歉地说,“这些细胞系的名字我不敢说记得准。”
依她的话意,她也明显倾向于前夫是自杀。谢苗诺维奇谨慎地说:“我们正在调查,是自杀或他杀还没有定论。我们想检查一下他的住所。”
小金很新鲜:“细胞在体外还能分裂?依我想,细胞一离开动物身体就死了。”
“夫人和孩子呢?听教父说,十年前他拜访过你家,你有一个漂亮的妻子和一对5岁的双胞胎,他还托我向娜塔莎问好呢。”
“柯里亚死了?”然后是长时间的沉默。谢苗诺维奇小心地喂了两声,对方才苦涩地说,“他昨天一大早和我通过电话,那会儿正是我急着上班和孩子上学的时间,但他聊了很久又没有具体事情。我当时就有点奇怪,可惜我没有意识到他会走这一步。”
“他是研究高致病性病毒的,也就是俗称的第四级病毒,是最危险的病毒,像天花、埃博拉、刚果出血热等。”她看看两个警察,直率地说,“无庸讳言,这个领域非常敏感,与生物战剂脱不了关系。当然,我们国家研究这些,只是致力于生物战的防御。但坦率地讲,生物战比较特殊,进攻与防御很难分开的。”
听见汽车声,老莫雷恩夫妇高兴地迎出来,与两人拥抱。萨姆先说明:今天时间不早了,我们只能稍事停留,莫雷恩坚决地说:
斯捷布什金这样做是什么动机?他出卖良心肯定是为了钱,但至少到目前为止没有发现他手中有大笔的款项。再说,有了钱,他干嘛不去享乐,却急急忙忙自杀呢。
“我面前这位,是否是尊贵的阿布·法拉杰·哈姆扎先生?”
“不,可惜这个推测也不大成立。恰达耶娃所长说,国家解体后,我们失去了对科学家的控制,很多人都被国外廉价挖走了,比如,到美国和中国去的就为数不少。所以,如果美国或中国想得到斯捷布什金的宝贵大脑,完全不必采用这样极端的方式。当然,如果他的自杀真有某个国家的参与,中国的可能性更大一些。因为美国对生物战剂的研究水平绝不亚于咱们,用不着威逼斯捷布什金。中国在这方面就差多了,而且他们肯定很渴望赶上来。这个国家在经济上发展很快,但在高科技战争手段上,除了导弹,只能算是个三流国家。”
小金喜出望外。他刚才说估计这项投资能成,但也没想到如此顺利,顺利得让人不敢相信!便大包大揽地说:
“我马上把车派过去,中午我和何书记出面招待。小金你别有顾虑,全当这是个真菩萨,该咋敬香就咋敬。咱们宁可再被闪几回,也不能把真财神错过。”
“喏,这是三种生物战剂,都是病毒型。解释一下,我们不大喜欢病菌及立克次氏体类生物战剂,像炭疽、鼠疫、****杆菌等,因为每一种病菌都有某种抗生素是它的克星,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一种病菌对所有抗生素有耐受力。而且抗生素作用快,再加上异教徒国家的卫生体系都十分完善,即使你们能燃起灾疫,他们也能迅速扑灭。病毒相对好多了。我带来的是三种病毒。第一种是拉沙热,很凶险的出血热,至今还没有能抑制它的疫苗。它的唯一缺点是对病毒唑比较敏感,但我们培养的这个菌种已经变异出了足够的耐受力。第二种是埃博拉,是更为凶险的出血热,可通过空气传播,目前也没有疫苗,没有任何医疗办法,它的缺点是传染力不够强。第三种是天花,我就不用多介绍了,它传染力极强,致死率高,在历史上,它杀死的人比其它任何疫病都多,可以说它是人类的第一大凶神。缺点是医学界对它的研究比较透,有强有力的疫苗。不过,自从1978年世界上停止接种牛痘后,人们对它的特异免疫力已经全丧失了,现在的疫苗根本不够应付一场大规模的爆发。我给你的菌种足以抗得住现有的医疗手段,在疫病被扑灭前杀死一两百万人。”
两个向导默默地退出山洞。戴头巾的人指指面前的地下,示意来人坐下,那儿有一个石坎,上边铺着草垫。穆罕默德走过去,盘腿坐好。现在那人的面孔可以看得比较清楚了,他仔细寻找着哈姆扎的特征。由于基地组织头面人物的行踪都十分诡秘,外界至今没有掌握这位基地三号人物的可信的照片。比较确凿的信息是此人患有白癜风。穆罕默德仔细观察着,果然在他脸部和颈部看到了明显的白斑,再加上此人口音所透露出来的国籍,基本肯定这就是穆罕默德要见的人了。但令他迷惑的是,这位哈姆扎是独眼,而且在他指着让客人坐下时,露出的不是手,而是一只银色的钩子。另一只手一直没露出来,不知道是不是同样的钩子。这样极其罕有的形貌特征,外界不至于丝毫不知道吧,但他从没有听说过。考虑一会儿,他想这不奇怪,这些家伙们每天都在和炸药打交道,出点事故是情理中事。也许这是不久前造成的残疾,尚不为外界所知。为了保险,他确认了一下:
这么说,死者肯定是用它来划开脉管的,这桩自杀案中最大的的疑点已经消除。不过,第二个疑点反而加重了——这枚性能超异的双刃剑出现在普通的自杀案中,未免有些古怪。他考虑一会儿,给朋友萨帕林打了一个电话,他是科学城的一流材料学家。萨帕林简短地说:
谢苗诺维奇耸耸肩:“没什么,我非常理解你的心情。”
前边来了两个人,也穿本地服装,但从面貌风度上一眼就能看出是阿拉伯人。肩上都斜挎着步枪,其中一支竟然是老式的英国来复枪。两个向导迎上去,四个人像蚂蚁用触角交谈一样,简单地碰个面,便各走各的路。等那两人走过去,矮个子向导扭头对骡子上的客人说:
梅茵说:“对,你说得没错。小孙你再说说,动物细胞工业化培养都用哪些设备?”
他这么自我贬损,哈姆扎倒没什么可说的了,回头对那个年轻人笑笑,说:“行了,我不苛求你,毕竟不是每人都有勇气做人弹。我只给你一个忠告,请你转达给你的主人:他这么摇尾巴,美国人不一定会饶他,等把阿富汗,可能还有伊拉克收拾完,腾出手来就会收拾你们。”
梅茵不快地问:“你是说,我们的行动也是这样”
她挂了电话,谢苗诺维奇立即问:“有地下室?我看这幢楼没有地下室的。”
趁孙景栓去厨房帮忙时,小金低声对梅茵说:
“我们认真调查过,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不过,依死者的工作性质,再加上国家解体后那儿的混乱秩序,他就算偷偷弄走点什么而没引起注意,也并非不可能。”
“哼,目光短浅,胸无大志。”
他点点头:“对,我就是你要找的人。跟我来吧。”
“柯里亚,咱们回到正题上吧。你知道的,各国政府和科学界都一再催促,要把那个玩意儿彻底销毁,以免它万一逃出魔瓶,造成弥天大祸。他们担心CDC和威克特的魔瓶虽然有重重禁锢,还是不够保险,不能绝对可靠地禁锢那个撒旦。可是,一旦真的实施销毁,这种宝贵的生命就永远不能复生了。这就牵涉到教父一直宣扬的观点——人类有无权力擅自判定哪个物种是敌对物种,并褫夺它们在自然界生存的权力。教父,还有其它有远见的同仁们,已经尽力化解了医学界的几次销毁动议,但不敢确保下一次还能阻击成功。所以——虽然这句话可能刺伤你——也许俄罗斯的混乱是我们唯一的机会,失去后就只能后悔了。”
梅茵深深地看他一眼——这个突然的决定多少让她意外——没有说话。两人匆匆穿好衣服,锁好别墅门,开上拉达返回。返回途中,斯捷布什金一直沉默着,眉峰微蹙,两眼灼灼地望着前方。梅茵也没怎么说话,一只手一直搭在斯捷布什金的膝盖上,轻轻地抚摸着。她能理解,这个男人突然做出这个决定后,心绪一定很复杂,很沉重,所以她没让自己的喜悦外露。到家时天已经黑了,斯捷布什金把车停在楼下,没领她回家,而是领到一百多米外的另一幢楼房。他们来到一间地下室,打开门,拉亮灯。屋里基本全是钓鱼的家什,有一辆破旧的摩托车、几根钓鱼杆、一顶折叠帐蓬等,都落了厚厚的灰尘。只有墙角一个小型冰箱显然是新买的,锃明闪亮,与周围的杂物形成鲜明的反差,看看牌子,是一件日本货。斯捷布什金拉开冰箱门,里边空荡荡的,几乎没有放东西。他从冰箱角落里摸出一个盒子,盒子向四周散发着白色的冷雾。盒盖上有四个红色的感叹号,在威克特中心这是四级病毒的标志。
陈妈把她从愣神中唤过来。陈妈说,这孩子身上没留名姓,梅院长你给她起个名吧。梅茵眼前还闪着那片雪地,说:
“我登过广告,他们看到了,可是——这儿确实太偏僻,一般人不会来这儿买农场的。”
“那你就紧咬住不放,把县里能给的优惠条件用足。若把这个送上门来的财神放走,我把你剁了喂狗。”
第二天,路上的行人多了,听口音是到了普什图族的势力范围。穆罕默德不懂普什图族语,但经过这几天,他也从低个子向导嘴里记住了两三个普什图语的单词。晚上,他被从马上扶下来,由一个人牵着走。刚从马上下来,两腿僵硬得几乎走不稳,走了几十步,他才重新找回走路的感觉。两个向导短暂地交谈着。他从两人的交谈中听到一种轻松感,知道这次是真的到了。然后大概是进了一个山洞,因为向导有时按着他的头,让他低下头走。走了一会儿,不用低头了,显然山洞变得宽敞。前边出现了人声,向导同什么人简短地交谈。这是个相当深的山洞,因为凭他的感觉,进洞走了二三百米后才让他站住。两个向导低声说了几句,然后听到一个人用阿拉伯语说:
“警察”这个词对那几个人没有丝毫威慑力,他们继续逼过去,女人被他们死死地挤在墙角,一动也不能动。斯捷布什金叹口气,知道自己不得不干涉了,明知道危险也顾不上了,总不能眼看一个外国女人在俄国的大街上受辱吧。他快步上去,大声喊:
不过,在向异教徒屈膝之前,他也很乐意给美国佬留下一枚小小的硬刺。这既是领袖的决定,也符合他自己的意愿。所以,这一趟虽然很辛苦,他还是很乐意来的。当然,此行绝不能给外界留下任何实在的把柄,否则自己的下场就很惨了。
“美国。”
梅茵夸他:“记得很准。看来这门功课你学得不错。说说,动物细胞培养还有什么用处。”
“哈,你对俄国历史掌故的了解还不如一个外国人!他是苏联内战时期一个草莽英雄,与夏伯阳齐名——夏伯阳你总该知道吧。”斯捷布什金难为情地点点头,说夏伯阳的名字我是知道的。“柯楚别依有一次被白军逮捕,在法庭受审,就用这种方法把两个法警撞晕,越窗而逃。一部同名电影在中国曾经很流行。我小时候看过,是在乡里看的,大风吹得银幕凸起来,把法庭上的柯楚别依变成了大肚子孕妇。所以我印象很深,记下了这个镜头。刚才凑巧用上了。”
“梅茵,我没想到你是处女。”
“对,我参与了,不是技术上的参与,但我组织了这项研究。你可以想象出来,当接到销毁命令时我是多么心疼。噢,对了,我忘记说一件事。”他又要回箱子,打开,在箱角处摸出一个丝绒袋子,“这里是800粒南非钻石,都是质量很好的白钻。克拉数都不大,这是为了方便你们在黑市换成现金。它们的总价值在8000万美元以上,即使在黑市出手,至少也能值6000万。这是我们一点小小的心意,算是给你们的生物战馈赠一点启动资金吧。”他解开袋子摸出两粒,“我还有一点个人请求。前天在康蒂瓦尔关隘出了个小事故,这个箱子曾落入悬崖中,是那位叫塔马拉的向导把它抢救出来。我想用这两粒钻石表示对他的谢意。”
斯捷布什金当然知道后一句话的内在含意,再次叹息一声,不说话了。梅茵把他拉回自己身上,轻声说:
谢苗诺维奇没有评论。虽然他基本倾向于那人是自杀,但他想卡赞切夫的看法不无道理。
“什么差异?”
至于梅茵应付的费用,他说看在同乡份上,这次就省了,只当交个朋友。反正没有你这个小玩艺儿,我的“贿赂成本”也少不了一个子儿。他把小盒子妥妥地藏在一车俄国毛皮大衣、军用望远镜和皮靴里,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干这种夹带闯关的活儿,首先一条要心理素质过硬。只要你过关时不心慌,夹带个原子弹都没问题。千万别做贼心虚,让海关官员盯那么一眼,就冷汗淋漓立马休克,那可就穿帮啦。
有了这把尚方宝剑,小金胆子大多了。十分钟后,县小车队的王师傅开着县里最好的蓝鸟车来了,他们火速赶到县城外约定的地方,不久一辆普桑开过来,停下,一位漂亮女士下车走过来,含笑问:
“没问题,你就是让他弄坏他也舍不得,那是他的心肝。局座,我替那位朋友们谢谢啦。”
穆罕默德也轻松了:“我先问一声,你身边这位,就是我要求你带来的病毒学家吧。”
从这些环绕死者的啤酒瓶中,谢苗诺维奇看到了这人告别人世前的留恋,和他不可逆转的决心,这两者其实并不矛盾。死者的身份毫无悬念。他的外衣扔在附近的草地上,里边有他的工作证:柯里亚·斯捷布什金,威克特病毒学及生物工艺学国家研究中心的研究员。口袋里还有同样名字的驾驶证。草地上停着一辆拉达车,经查实车号也是他本人的。最先发现死者的是退休的布雷切夫夫妇,他们的别墅就在附近,今天来河边玩,发现死尸后立即报了案。他们过去来别墅度周末时曾和死者打过照面,虽然不是太熟,但知道他是威克特的科学家。谢苗诺维奇向他们详细询问了发现的经过,见问不出更多的东西,就说谢谢你们的协助,你们可以走了。布雷切夫夫妇最后看一眼死者,摇头欷歔着,开车离开。
谢苗诺维奇走过去,冰箱里边空荡荡的,没有放任何食物。电源插头没有插,他摸摸冷冻室,那儿还有些凉意,看来在斯捷布什金死前,即七八天前,这台冰箱还用过。到这一刻,谢苗诺维奇心中猛然震了一下,像是一道黑色的蒙布被忽拉一声掀开,他多日的怀疑一下子被证实了。相关的推理其实很简单:
“快点吃,你这样磨磨蹭蹭,啥时候才能到!”
“其实我来之前教父曾说,他非常体谅你的难处——无论是心灵上做出决断的难度,还是具体行动的难处,还有你这样做了之后处境的艰难,他都非常理解。毕竟在美国亚特兰大的CDC也有同样的东西,但他就没办法得到。”
副局长戈什金问:“死者所在的高致病性病毒研究所里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机密资料或病毒样本丢失。”
“刚才在街上时,你说你是中国人?但我看你的美式英语非常地道,像是你的母语。”
梅茵被他惊动,眼波朦胧地向四周扫视一圈,马上真正醒了,笑着向他伸出手,拉着他坐起身,把后背偎在他怀里,她的嵴背和臀部带着森森凉意,胸前双乳像苹果一样圆润,闪着亮光。她打量着周围的风光,低声说:
“柯里亚刚买了一台电冰箱?怎么放在这儿。”她走过去,打开冰箱门,“没有放东西啊。”
“住手!你们住手!”
斯捷布什金的眉间透出几许凄凉:“未来?但愿未来的人们是感谢我而不是诅咒我。但愿我今天是在行善而不是作孽。但愿吧。”
梅茵最后提出,想到那片写着标语的建筑看看。那儿离公路有四五百米,只有一条窄窄的土路通过去,路上平铺着节节草,路面凸凹不平。梅茵小心地开过去,停在大门前。随着狗吠声,大门开了,一位老太太开门出来,满脸是笑地请他们进去。院里是一幢建筑粗糙的两层小楼,有三十多间,院子很大,都开成了菜地,韭菜、油白菜等长得一片碧绿。堂屋里摆着几样旧家具,八仙桌啦,长几啦,雕花靠背椅啦,都是有年头的东西。长几上摆着一个镶黑框的像片,是一个老汉的遗像,满脸皱纹,令人想起罗中立的油画《父亲》。小金和老太太寒暄,她一个劲儿憨笑,指着自己的耳朵说:
“看,山口到了。过了那儿,就全是下坡路。以后就没有隘口了。”
他说的哈姆扎,可能就是阿布·法拉杰·哈姆扎吧,那是基地组织的三号头头,是穆罕默德这次要见的人。穆罕默德暗暗庆幸自己来得及时。他与哈姆扎见面后将不走老路返回,而是向东到巴基斯坦再回国。所以,即使战争在几天内就开始,也不至于把他陷在这里。真主保佑,让他赶快离开这片穷山恶水,回到能过正常生活的地方,当然前提是把这个差使顺利办完。
斯捷布什金拍拍脑袋,歉然说:“失礼了失礼了,我把吃晚饭这个茬全忘啦。告诉你,自从娜塔莎和孩子们走后,我基本没有正经吃过晚饭,总是临睡前灌几瓶伏特加或啤酒完事。你稍等一会儿,马上就好。”
“不,我不是中国人,从法律上讲我是美国国籍。我是孤儿,老家在中国的哈尔滨,两岁时父母死于鼠疫,我被美国父母认领,从10岁到25岁在美国生活和上学。读完硕士后我回到中国定居,并且不打算离开了。所以从内心讲,我是一大半的中国人吧。”她补充一句,“回中国发展是我美国父亲的意见,也是我个人的意愿。我已经回中国9年了。”
萨姆听出他的话意,笑着做了一个手势,意思是“我并非有意冒犯你”。布鲁斯一笑了之。
“深夜送来的,放在咱们大门口。孩子把襁袍蹬开了,等俺们听见哭声赶去,见她光光的身子,四条腿乱弹蹬,不知道冻了多长时间。万幸没冻出个感冒肺炎,这小妮子真皮实,命大。”
穆罕默德稍稍顿了一下,他要理一下思路。这时哈姆扎先说话了:
拉托夫沉吟了一会儿,觉得柯里亚的怀疑非常有分量。他说:“你是说——你是在暗示,有可能它牵涉到一个国家行动,是美国、或中国的一位间谍,来此讹诈或引诱咱们这位一流的病毒学家,最后导致了他的死亡。至于死因,则可能是被逼自杀,也可能是伪装得非常巧妙的他杀,是不是?”他对其它与会者补充一句。“死者斯捷布什金的专业是研究最危险的四级病毒,这与生物战脱不了干系。”
“我一定记着和他们打招唿,萨姆你抽时间多来两次吧。”
“对,我想尽快处理,一则为了付安葬费用。现在俄国人已经死不起了,各种手续办下来,竟然高达1000万卢布!再者我只能在这儿逗留三天,三天后,你就只能同我的代理人打交道了。你尽快来吧价钱上尽量让你满意对,230平方米,外加一个30平方的地下室。房子有20年历史,但建筑质量很好,至少有七八成新。你来看看再说价钱吧。”
“这些钻石我收下了,谢谢你们的慷慨。特别是,我知道你们手头肯定不宽裕,马上要向异教徒支付空难赔偿金,27亿美元啊。”
午饭和晚饭,两人用带来的面包和啤酒对付了两顿。晚饭后斯捷布什金说:走,干了一天,到河里冲冲澡吧。他驾着拉达跑了十几俄里,这儿林木完全消失了,是一望无边的草地,一条小河横穿而过,河水异常清澈,平静无波,碧绿的水草柔曼摇曳,岸边绿草如茵,点缀着紫色、蓝色和鲜黄色的野花。放眼望去,四野完全没有人迹和人工建筑,原汁原味的自然风貌让梅茵心醉神迷。别说在中国,就是在美国,这样绝对纯净的原始风光也不多见。斯捷布什金脱去外衣,只剩下一条短裤,说:
萨姆安慰他:“能把农场顺利出手是件好事,拿上这笔钱回城里安享晚年吧。卖了多少钱?”
晚饭结束,又回到沙发上时,梅茵已经考虑成熟了,把话题拉回到那件事上:
两人客人都笑了。小金看梅茵应声而笑,那么她肯定知道黄世仁是谁。这个美籍华人非常中国化,看不出她和大陆中国人有什么区别。梅茵问:
第二天早上,两个向导没让他多睡,说及早赶路,最好赶在中午时过山口,可以少受些冻。他们吃了简单的早饭,穆罕默德骑上骡子,三个人出发了。谷底那种比较鲜亮的绿色慢慢变暗,乔木消失了,灌木也慢慢消失,最后连贴地生长的暗绿色草垫也消失了。气温急剧下降,现在地上白茫茫一片。骡子的蹄子开始不停地打滑,猛烈地喷着鼻子,穆罕默德尽管气都喘不匀,也只能从骡子上下来,毕竟性命更重要一些。他拉着骡子尾巴,夹在其它两人的中间,沿着羊肠小道艰难地往上爬。有时候前边也会出现岔道,矮个儿向导这时会停下来,拂开积雪,仔细观察埋在雪下的路标石,再定出前进的方向。
“没关系,又为你找了一匹马,就在门外。”
下午,谢苗诺维奇留在办公室,用放大镜仔细观察那枚十字架。从各种迹象看,死者很可能是自杀,现在只有两个疑点:现场没找到自杀用的刀片;还有,这枚过于精致的十字架多少有些可疑。他仔细观察着十字架上面刻的字,以及它表面的精致纹饰,忽然发现在十字架下支与水平支相交的地方,有一圈细微的接口,非常细微,即使用放大镜也难以看清。仔细观察,发现接口呈环状封闭。它是干什么用的,也许十字架的下支可以拆卸?如果可以拆卸,就必然有暗扣,那只可能在一个地方:十字架中心嵌的那粒钻石上。他对钻石琢磨了一会儿,发现它能顺时针旋转。用姆指压着轻轻一旋,依皮肤的感觉,暗扣是被旋开了。但暗扣旋开后,十字架的下支仍然不能拉脱,使他一度怀疑自己的猜测。后来才知道那是因为剑刃和剑鞘这对偶合件的加工极为精细,配合很紧,需要非常用力才能拉脱,而且合上后接全严密,很难发现那圈接口。
“我送你到海关。”他心中隐隐作疼,说,“真舍不得让你走。我会永远记住你的。”
“东正教自我标榜:它永远不会被科学进步所胁迫,不会改变基督信仰来迁就科学发现;天主教 ——当然是在反思了对伽利略、布鲁诺的迫害之后——则赞扬人的理性,随时把人类思想的进步和科学的进步纳入教义中,例如13世纪的神学哲学家托马斯·阿奎那就把亚里士多德哲学融进天主教里,今天的梵蒂岗也主动采纳相对论和宇宙大爆炸理论。所以,虽然身为俄国人,但我认为东正教太僵化了,缺乏天主教或新教的自我更新能力。”他笑着说,“我不大上教堂,科学城里的其它科学家大抵同我一样。”
她虽然说得轻描淡写,但斯捷布什金知道事实并非如此。不管她有没有中国功夫,只说她敢在五把匕首的包围中突然出手,一般男人就做不到。他笑着说:
“好,一言为定。不过我事先警告你,俄罗斯男人个个都是色中饿狼,至少在美国英国的间谍小说中常常这样描写。”他笑着说,“当然你不会害怕,你有中国功夫。”
她说到这儿,小孙的眼睛里突然焕发光彩。他看看梅茵,没有说话,低头吃饭。梅茵则含笑打量他。她没想到在这儿会遇上一个相当合适的人选。小孙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能说出这些基本准确的知识,说明这小伙子脑袋瓜灵光,在大学里学得比较扎实。这么一个有技术背景而没有社会背景、甘于寂寞、忠厚老实的年轻人——恰恰是梅茵需要的人选。
当然,这枚十字只是他们信仰的象征,教父从未要求信徒们用它来杀身成仁。
之后的一路上娜塔莎没说话,一直忧郁地望着窗外。谢苗诺维奇和病毒所的代表体谅她的心情,也没同她攀谈。
穆罕默德自得地说:“没错,我们前前后后搞了十五年,可惜用不上了,我们领袖已经下令全部销毁,包括战剂和设施。当然,真的全部销毁未免太可惜,所以我们留了一点种子,想送给用得上它们的人。”
第二天,他同死者家属参加了斯捷布什金的葬礼,应死者儿女的要求,举行的是东正教式的葬礼。当然所谓“儿女的要求”只是法律意义上的说法,实际是应死者前妻的要求。娜塔莎应该也是个无神论者吧,因为在她与前夫共同生活了近20年的房屋里,没有任何宗教意味的东西,没有圣母像、十字架和祈祷书。但这次她却以严格的宗教仪式埋葬了前夫。谢苗诺维奇想,也许她是以此来弥补前夫的罪孽?在教堂里,教士宽恕了死者在人世间的一切罪恶(尽管他没有来得及在临终前行涂油礼和忏悔)。送葬队伍沿着“麻路”(用麻布铺的路)来到墓地,沉棺前,亲人们亲吻了死者的双脚和额头,在棺林中放了盐和面包。天色晦暗,空中飘着星星点点的薄雪花,在亲人的挽歌声中,一具简陋的棺木徐徐放入墓坑。坟墓掩埋好了,坟前立了十字架。恰达耶娃所长喃喃地划着十字。两个孩子放声痛哭,直到这会儿,他们才真正意识到,父亲永远离开了他们。娜塔莎默默垂泪,痛苦在她的眸子里燃烧着。这位同她一起生活了近20年的男人永远走了,但他的一生却不能盖棺论定。他是个好人,还是在告别人世前把良心卖给了魔鬼?恐怕等末日审判时才能知道。
“柯楚别依?不知道,似乎有点耳熟。”
“你老别客气,这顿饭吃得非常满意,赶明儿有空儿,我还来你这儿蹭饭!”
“柯里亚,想开点。幸亏娜塔莎是回到莫斯科,如果是到基辅或明斯克就更糟糕——他们一夜之间就变成外国人了!”她骂了一句粗话,“这都是什么事啊。”
“学过。”
梅茵笑着宣布:“我来这儿,就是想引进美国技术,建造一个12000升规模的生物反应器,生产各种药用的动物细胞。这在全世界也算是规模比较大的。”
“这家伙倒懂得享受,临死也没忘喝个痛快。”又说,“赶明儿我如果决定自杀,一定学他的样。”
然后他们就撇开了这个话题。
斯捷布什金的目光被她的身体吸住,无法挪开。他自嘲地说:“梅,昨晚你已经知道,我是个很有自制力的好男人,可眼前的诱惑实在太强大了。”
小金是县政府招商局副局长,官衔很吓人,实际只是个副科级,手下无兵无勇光杆一个。原来有个正局长老齐,费心费力弄了个开发区,砸进去百十万,最后一家厂商也没招来,灰溜溜地下台了。助手小金倒是因祸得福升成副局长,每天做梦都盼着赶紧招一个大财佬过来。两天前忽然接到一个女人的电话,这个电话让金副局长既喜出望外又颇有疑虑。那位梅茵女士自称是美籍华人,目前在武汉病毒所郑店实验室筹建处做外籍专家。她的美国父亲想在中国投资,建一个高科技的生物工厂,第一期投资大约为1000万人民币,厂址要选在离武汉半日车程之内(因为父亲不来,工厂要由她兼管),土地成本和人力成本要低。她觉得新野县比较合适,就冒昧地查114打了这个电话。金局长立即开动三寸不烂之舌,说这儿如何如何地合适。他的话虽然有些水份,大体上是真实的。这儿离武汉不远,地价低,人力成本低,再加上县政府一心想拉来个大财佬,各种政策非常优惠。梅女士对他的介绍很感兴趣,说最近就来实地考察。
恰达耶娃很快帮他们把电话挂通了。谢苗诺维奇小心地通报了斯捷布什金的不幸,那边震惊地问:
“把他的蒙布解开。”
外边果然有一匹瘦马。穆罕默德让他们蒙上眼睛,爬上马背,高高兴兴地出发了。
“卖了个好价钱,68万,我原来估计能卖到60万就不错了。68万够我俩在城郊买一所不错的房子。”
“你带着病毒走吧,钻石也全部带上。眼下的局势就不用我说了,非常凶险,东边的巴基斯坦总理已经向美国佬屈膝,封锁了巴阿边界;西边的奥马尔说不定也会在最后一刻投降,把咱们送给美国佬当圣诞礼物。即使奥马尔不变心,指望塔利班的步枪也绝对抵挡不住西方的精准炸弹。很可能一个月后我已经升天,或者逃离这儿,与你失去联系。所以,你不要等这边的命令,我把这件事全部交你负责,由你单独去组织和实施。好好干,把异教徒杀死一百万,一千万,为死去的圣战者复仇!也为我的双手和左眼报仇。”他开了一个玩笑,又庄容说,“你一定会成功的,巴兹,我信得过你。”
“不光用于生产疫苗,细胞培养过程中本身还会产生很多宝贵的东西,比如单克隆抗体,干扰素等昂贵药品。近代还使用细胞融合、DNA重组等办法来大规模生产目标功能蛋白,也是做药用。这些用途比较复杂,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的。”
威克特国家研究中心的高致病性病毒研究所比较冷清,见到的工作人员都懒懒散散的,似乎无所事事。恰达耶娃所长是个大妈级的女性,头发灰白,又高又胖,臀部几乎难以放进办公椅中。她对斯捷布什金的死亡非常伤心,但似乎并不意外。她眼眶红红地说:
穆罕默德如遇大赦,赶紧过来,和高个子一起紧紧拉住绳头。矮个儿向导拽着绳子小心地攀下去,到绳子快要放尽时,他也到了皮箱那儿,他用一只脚斜蹬着石壁,侧着身子,努力伸长手臂,终于摸到了皮箱的把手。他把皮箱拉过来,紧紧拴在绳头上,然后双手倒着绳子,爬了上来。
布鲁斯一愣:“什么?噢,是的是的。”他刚才在想别的事,没有听见萨姆和莫雷恩在说什么。
“尊贵的哈姆扎先生,请务必相信我的诚意。坦率说吧,我这样做,既是为了你,也是为了我们自己。正如你刚才说的,只要你这边搅得美国人不安生,他才腾不出手来收拾我们。你看,我说得够坦率吧。”
“你明天就走,也经巴基斯坦回国。巴方对边境的封锁虽然锁不住咱们,但时间拖长了,可能会越来越难通过。你是不是直接回美国?这个箱子你要想办法,美国对来自巴阿两国的入境者检查特别严。”
斯捷布什金摇摇头:“但愿吧。不过,现在科技发展这么快,只要再荒废几年,像我这个年纪的科学家就会彻底落伍,甭想再回到科研第一线。”
“娜塔莎的游泳衣我带来了,在后座上,你去换上吧。不过这个季节水很凉,不知道你能不能受得住。”
“为了远离人类的原罪,请警惕蛇的诱惑!”
“请吧。从法律上说,那儿和我已经没有关系了。”
晚饭很快好了,按俄国今天的标准来说相当丰盛,蔬菜沙拉,薰猪肉,红萝卜汤,主食是土豆条和面包,最后上了一道印度绿茶。晚饭时两人都有意避开了刚才的话题,斯捷布什金问中国文革和改革开放的情况,梅茵简略地回答了,然后一直大谈俄罗斯,谈俄罗斯的文学和艺术,谈俄罗斯知识分子为民请命的历史传统和殉道者的风骨,谈肖洛霍夫、索尔仁尼琴和帕斯捷尔纳克,列宾和列维坦,柴可夫斯基和格林卡,谈西伯利亚的广袤、博大和迷人。她也向斯捷布什金请教,俄国的东正教与天主教(及新教)到底有什么区别,她说她在美国时也去教堂做礼拜,但从未接触过东正教。斯捷布什金说:
闲扯了几句,他们就把这三个人撂到一边了。他们开到山路尽头,把车停好锁好,带上必要的行头(望远镜、猎刀、绳索、皮尺、温度计和干粮等),向山上爬去。
“要是成了呢?把我那个‘副’字抠掉?”
恰达耶娃很干脆地否认了:“不,我没这个意思。国家解体之后,我们已经无力控制科研人员的流动,很多一流专家都被国外廉价挖走了。所以,如果某个国家想得到斯捷布什金的宝贵大脑,完全不必采用这样极端的办法。”她冷笑着说,“愚蠢的苏联政治家比敌人更可怕,他们在莫斯科这么一折腾,就把苏联科学家们近一个世纪积累的科技实力,在一个早上挥霍光了。世界历史上从没有这样一个大国,在没有强敌入侵的情况下,在一夕之间灰飞烟灭。我想胡佛和杜勒斯在坟墓里也会笑醒的。”
果真如此,那么,作为启动这个系列行动的第一环,自己的罪孽就太重了。
恰达耶娃摇摇头:“有一个女人?不知道。娜塔莎和他离婚后,没有注意到他另外有女人。当然如果有,他也很可能瞒着我们的。”
哈姆扎注视着他膝上的皮箱,笑容似乎有些不屑,有些怀疑。
“死者戴的。是拉丁式十字架,不是咱东正教的等臂式。里面暗藏一把短剑。”他用力拉开下支的剑鞘,让大家看那个几不可见的透明剑身。“死者就是用它划开腕脉的,关于这点不必怀疑,瓦夏在剑身上找到了非常微量的血迹,与死者血型吻合。”瓦夏点点头。“血迹极其微量,但考虑到剑身的极端锋利,这也可以理解。一位材料专家、我朋友萨帕林说,这个剑身是钨的单晶体,非常薄,以至于几乎透明;但强度非常大,甚至可以划开钢铁,我亲眼看见他做了这个试验,当时真让我目瞪口呆!大伙儿要是想看,会后我给你们表演一次。这种材料,目前俄罗斯的技术水平还做不出来。对了,我这个朋友一再要求,本案结案后把这玩意儿转到他们所,让他仔细研究。这两天他已经催了我几次,弄得我招架不住了。”
对死者住所的检查只证实了一点儿:他死前确实有一个情人,是亚裔人,很可能是中国人。因为床上发现了两根黑色直型长发,已经送去做DNA分析。厨房里有中国式的炒锅和各种中国调料,显然都是新买的。门把和杯子上取到了相当多的清晰指纹,除了他本人的,其余都是一个人的,斗型较多,这也是中国人的特征。经初步比对,屋里的指纹与别墅里酒杯上的指纹属于同一个女人。从这些迹象看,这个到处留下指纹的女人不像是有经验的杀手,更可能是一位普通情人。邻居说前几天见过一个亚裔女人在柯里亚的住所出入,30多岁,身段窈窕,很有风度,但大家都没看清她的面容。
拉托夫未置可否:“说下去。”
他到吧台后的开放式厨房里忙活,梅茵则留在沙发上,捧着一个空茶杯愣神,她来前可没估计到斯捷布什金是这个态度。据她所知,教父派她来之前曾事先告知过斯捷布什金,当时他并没有表示拒绝呀。现在看他的态度,也许自己这一趟不得不空手而回?不过她不会退缩的,一定想尽办法来完成教父的嘱托。
梅茵柔声说:“我知道。谢谢你,柯里亚,我替教父感谢你,也替——未来感谢你。”
他不愿再想了,酒精让他昏然陶然,大脑已经不怎么管用。他长叹一声,把十字架举到眼前。十字架中心部分嵌着一粒小钻石,那是一个隐藏巧妙的暗扣。用姆指捺着,沿顺时针方向轻轻转一下,暗扣解开了。再用点力,把下垂部分拉脱——实际是把剑鞘部分拉脱,里边是一枚小小的双刃短剑,剑身完全透明,微微泛着乌金的光泽,用肉眼几不可见。这种特制的十字架是组织的标记,每个新加入的成员,都由教父亲手把它佩带到项上。
斯捷布什金没有回答,笑着把梅茵拉回自己身上。
晚上他们相拥而睡,很久都没有睡着,两人不约而同地侧耳听着冰箱的启动声。梅茵把那个盒子从地下室拿上来了,她说自打知道了这个盒子的存在,她就不放心让它处在自己的视线之外。这会儿病毒样本放在屋里的老冰箱里,这是一台旧式的俄国货,压缩机启动的声音像拖拉机一样噪杂。绝热性能也不好,所以压缩机的启动相当频繁。不过,听着这不时响起的卡拉拉的噪音,梅茵如听仙乐,非常安心和快意。
“好嘛,快点把新居安置好,我去祝贺乔迁之喜。”
而在中国,行动的难度被大大简化了。
拉托夫局长说:“你手下有人说,死者死前曾非常认真地做了园艺,是在他别墅的菜地里。他家里也刚做过整理。这不大像自杀者的心情。”
女士笑了:“唬他们的。我倒是在美国学过两年跆拳道,偏偏不会一点儿中国功夫——我曾到李连杰在美国开的武馆去拜师,但李那时已经把武馆撤了,改成招待所,专门做中国代表团的生意。他为啥改行?听说有些黑人总去找他比武,都是狗熊一样的身板,身单力薄的李连杰不是他们的对手。所以——中国功夫并不像电影上渲染的那么厉害。”她已经看见斯捷布什金胸前的十字架,“也许我要找的就是你?威克特中心的病毒学家,柯里亚·斯捷布什金,住这条街的32号。”
当然原因很清楚:重男轻女。因为有独生子女政策,很多老思想的人把头生女婴偷偷扔掉,以便再生个男娃儿。梅茵把孩子抱起来,孩子用黑亮的眼睛直盯着她,小手触到了梅茵的手指就紧紧抓住不丢,让梅茵心里痒酥酥的。梅茵逗着她的小脸蛋,问刘妈:
谢苗诺维奇迷惑地摇摇头:“无论如何,用它来当饰品,或者是当自杀的凶器,未免大材小用。”
“好,不说这件烦心事了。祝你一切顺利。来,咱们继续那件事——上帝赐给亚当和夏娃的快乐。”
梅茵看看他,平静地说:“对,是这样。不过,我们的动机是纯洁无私的。”
送走梅茵的第二天早上,斯捷布什金给莫斯科的岳父家打了个电话,娜塔莎回去后一直住在她的父母家。他和娜塔莎,还有孩子们,漫无边际地聊了一会儿,娜塔莎说:
“这屋里没啥可看的,走吧。明天是葬礼,今天你早点休息。”
穆罕默德没办法,只好狠下心,伏在悬崖边向下观察,寻找能爬下去的途径。无论如何他不敢失去这个皮箱啊,那样他回去无法向领袖交差的。但从这样险峻的地方爬下去,只会有一个下场——去和那头骡子做伴。他回过头,哀求地看着低个儿向导,一路上据他的揣摸,这家伙的心地要厚道一些。矮个儿向导对这个局面也十分恼怒,瞪了他一眼,又瞪了高个子同伴一眼——客人没有冤枉这家伙。刚才他俩贴着胸脯换位置时,骡子恰在这时跌下山崖,那会儿高个子下意识地伸手去拉骡子,确实用肘子撞了客人一下。不过现在埋怨谁都没用,低个向导对周围仔细观察一番,从腰间解下一条细绳,一头系在腰上,一头在一块凸出的山石上绕一下,命令道:
“确实是真心话,饭菜真的很好。”
“早醒了。我一直在看你。”
梅茵扭头看看他:“那是退休后的事,先不说它。至于现在,我劝你跟我走吧,”她再次邀请,“我是认真的,武汉病毒研究所肯定欢迎你这样的精英。而且——你是我第一个男人啊。告诉你吧,我基本上是个守旧的女人,对我的‘第一次’很看重的。如果你和娜塔莎能够复婚,那我为你们祝福。如果不行,你就成全我的心意吧。”她笑着说,“我是不是表现得太急切了?本来应该是男方开口求婚的。”
“娜塔莎和我离婚了。国家解体之后,她坚决要回莫斯科,她父母家在那儿。”他苦笑着说,“孩子们都带去了。她说孩子们在那儿的成长环境要好一些,我也同意了。”
“我看这样吧,等到莫雷恩同新主人办交接时,给他们打一个招唿,就说你的老友萨姆·霍斯科克进山时经常在这儿落脚,希望他们能继续提供方便。我想,一个热心的农场主肯定不会拒绝帮这个忙。而且他们在这儿人地生疏,能多结识一个朋友,何乐而不为。你们说对不对?他们若是同意,萨姆可以继续留心观察;如果他们拒绝萨姆到农场来,那——就值得怀疑了。”
大家都沉默了,他们都见过这两则报道。布鲁斯说:
这位女士30多岁,穿一件米色风衣,披肩发,身材窈窕,银灰色高领毛衣紧紧裹住高耸的胸脯,项间带着一枚银白色的十字架。小金忙迎上去握手,说欢迎欢迎,只是你通知得太仓促了,刘县长来不及到这儿亲迎,他在县招待所等你。你先去那儿休息一会儿,中午他和何书记宴请。梅茵笑着说,谢谢主人的盛情,不过宴请就免了,咱们现在就去你说的那个废弃农场看看。小金再三劝说,梅茵执意不听,他只好用手机通知县长取消宴请。梅茵又说,你带来的蓝鸟请回吧,坐我的车去就行。小金拗不过他,让王师傅走了。临走时王师傅朝小金使了个眼色,小金知道他的意思:看来人的架势,年纪轻轻的,一口普通话比中国人还地道;电影里这种年轻漂亮姑娘都是当小秘的,跟在一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老板身后。现在由她来唱主角,咋看咋不像。特别是开着一辆低档次普桑车,不像是美国来的大财主吧。不过小金倒没有王师傅那样势利,他想(但愿如此)兴许是真人不露相呢。
“巴兹,你对这个礼物有什么看法?”
萨帕林笑着说:我知道你会有办法的,拜托啦拜托啦。
“好的,别的没问题了,请你提供娜塔莎的联系方式,我们要检查斯捷布什金的住所,最好事先与她通报一声,尽管她与斯捷布什金已经离婚。”
经历过这场惊险,似乎山路也没那么难走了。不知不觉间他们走出了云海,又走一会儿,看到了高处山嵴上的阳光。矮个儿向导回头说:
上帝只关爱群体而不关爱个体,这才是上帝大爱之所在。
梅茵叹息一声:“可惜了。”
他忙说:“没事,我没事,你挂吧。”那边挂了电话,他默默坐在电话机旁,看着壁钟的秒针一顿一顿地往前走。等着过了上班时间,他给威克特中心高致病性病毒所打了一个电话,说他决定辞职,从今天起就不再上班,正式手续随后去办。近两年,病毒所辞职的人太多,恰达耶娃所长已经麻木了,例行公事地挽留一番,问了他今后的打算,然后就叹息一声,祝他好运气,“一路顺风”。
“布鲁斯,真得感谢你。”
“头儿,我看他们离开这儿很匆忙,估计杯子上能找出另一个人的指纹。”
“天哪,这儿真的太美了,太美了,非常静谧庄严的美,没有丝毫烟火味儿,没有一点斧凿的痕迹。我告你说,这儿就是圣经中的伊甸园!你是亚当我是夏娃,咱们还没来得及从智慧树上偷果子吃呢。”
光头党则是从这种社会土壤中长出来的毒菌。
“我很奇怪,他们干嘛跑到这样偏僻的地方来买农场?”
齐亚·巴兹平静地说:“我不会让你失望。”
死有余辜。
谢苗诺维奇侧脸看看她,小心地说:“目前暂按自杀结案。”
斯捷布什金吻吻她的乳胸:“没有吃智慧果,所以不知道裸体是可羞的。”
梅茵说:谢谢,谢谢。其实小金所说的地价之低已经令她咋舌了。她又问了此地的平均工资水平,也是低是不可思议。又问了办厂的其它条件,基本满意。公路已经通到地边,自来水只能靠自己打井,这两项就不用说了,用电方面,上一任齐局长已经把线路拉到这儿,有一个200千伏安的变压器,基本闲置着,接上线就能用。这儿的唯一缺点是太偏僻,位于两省交界,公路到这儿便断了(因资金问题没能修到湖北),成了个盲肠。原来办开发区没成功,这是主要原因,小金担心这一点同样会使梅茵却步,他不知道,这恰恰是梅茵看中这儿的主要原因之一。
斯捷布什金坦率地说:“可惜我还没打定主意给你——没错,我许诺过教父,但后来我后悔了。我是个失信的懦夫、小人,是不是?”他苦笑着,“我想教父一定会严厉地惩罚我。在这之前,从来没有哪个带上了这具十字架的人敢违逆他。”
她但愿柯里亚能够挺过去,如果万一柯里亚,唯一与我有肌肤之亲的男人,请你原谅我吧。
萨姆说:“他们拐去的那条小路只通向一个小农场,农场主是我的老友莫雷恩,不知道这仨人找老莫雷恩有什么事?”
“白水。我习惯喝白水。”
“行,看来大伙儿都不信,那咱们把这个不大可信的解释扔掉,再来一个。这位梅女士,斯捷布什金的同行,可能过去同他就认识,甚至有私情,这次,在他离婚后,专程来本市看他,同他度过了一个短短的蜜月。但女的没打算同他偕老百年,快活过后就走了,让刚幸福几天的斯捷布什金从天下又跌到地下。斯捷布什金受不了这个反差,于是选择了自杀。这种解释怎么样?比上一个可信一些,但也有破绽。请记住,那几个光头党说,两人似乎事先不认识。尤其是,这里还有另外一个很古怪的小道具。”
不过,即使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结局,为了得到那些病毒样本,她还是会照旧做下去,因为它们太重要了,重要得超过一个人的生命。记得十二岁随义父(那时还没人称他教父)在非洲观看角马群的大迁徙,当大群角马冲过激流到达彼岸时,总要留下一些不幸者:被鳄鱼拖入水中的、被岸边的狮群咬断喉咙的、被同伴踩断嵴骨的、自己摔断腿的。她为这个惨烈的场景难过,但义父说,只要角马种族能够延续和昌盛,个体的牺牲是值得的,也是不可豁免的。他还说了一句话,让她铭记终生——
“它昂贵吗?”
斯捷布什金的住家位于一幢旧楼的二楼。斯捷布什金打开灯,说:“请进。不必脱外衣了,屋里没有暖气。”
小金很惊奇:“永生细胞株!长生不老?”
哈姆扎点点头:“会为你绝对保密的,这点你尽可放心。你的主人曾是圣战者中的雄狮,当年他策划了那场着名的空难,让全世界的异教徒惊骇颤抖,那时他是何等无畏!可今天呢,他成了一只可怜的叭儿狗,只会向异教徒摇尾乞怜。你知道不知道,他竟然发表声明谴责我们在9月11号的圣战!这是一柄从背后向我们捅的刀子。”
“基本上是无神论吧,不过偶尔也到教堂去。”
席上梅茵一直在问小孙家的情况。她问小孙在农大学的什么专业,小孙说是生物工程。梅茵问:
梅茵终于如愿以偿,拿到了教父和她想要的东西。这些“小东西”在三个密封玻璃管中静静地休眠着。它们是非常简单的生命,甚至只能算是半生命(病毒不能单独在自然界生存,必须借助其它生物的细胞才能完成种族繁衍,而且病毒甚至会像无生命的化合物一样结晶),但它们的生命力非常顽强,同样是上帝最成功的造物。它们一旦到人世肆虐,能轻易夺去数千万人的生命!梅茵表面保持着平静,但眸子深处的兴奋是掩藏不住的。斯捷布什金心情复杂地看着她,对她有点羡慕,羡慕中也有惧意。梅茵的信仰比自己坚定,在做这件凶险之事时没有任何犹疑,没有自己经历过的令人发疯的内心折磨。
“地价的事好说,我一定为你争取到最优惠的价钱。”
小金不是傻子,知道两人要谈什么私密话,他想大概梅茵是想直接和孙景栓谈判这150亩地的转让吧,对此他并无异议。两人这一去,整整去了两个小时,老太太收拾完碗筷,见客人一人独坐,便过来同他聊天。小金高声大嗓地说着,老太太听三不听四地打岔,说得正热闹,手机响了,是刘县长的电话,问小金这会儿说话方便不方便。小金知道县长有点着急了,回话说:
“不,是美籍华人。”

1 1997年9月 俄国新西伯利亚州

“自打从父亲手里接过这个农场,我已经待弄了45年,真舍不得同它分手。可是我已经支撑不下去。农场规模太小,位置太偏僻,无法与大农场抗衡。我和南茜也都老迈,干不动农活了。”他叹息着说,“农场已经连续三年亏损,真的撑不下去了。”
“主要是生物反应器,有各种方式,比如悬浮培养、贴壁培养、固定化培养等。好像最好的是填充式生物反应器,包括中空纤维式、玻璃或陶瓷材料填充式等,我真的记不清了。我只知道,中国在这方面比较落后,国外的培养规模已经达到了一万多升,国内还处于实验室培养阶段,一般在几十升,最多不过200升。”
一行三人和一匹骡子艰难地爬上了阿尔隅关隘。虽然时间只是九月底,但这个15000英尺高的关隘处已经非常寒冷。寒风料峭,雪线上散布着一片片积雪。最高的山嵴上没有一丝绿色,只有雪线下有高山植被,都是贴地生长的暗绿色的野草。山上没有行人,没有动物,偶尔一只秃鹫从高空中飞过,翅尖的羽毛让山风吹得披散着。翻过关隘后赶上一片苍苍茫茫的云海,云海上浮着几个戴雪帽子的山尖,真像大海中的几座孤岛。往近处看,雾霭笼罩着嶙峋的山石和暗绿色的草垫。
谢苗诺维奇从恰达耶娃的话中摸到了斯捷布什金的思想脉络:愤世嫉俗,心理灰暗。他问:“斯捷布什金的宗教信仰如何?”
那个年轻人点点头,没有吭声,哈姆扎代为介绍说:“他是美国杜克医学院毕业的,专业是公共卫生及传染病学,和你的要求差不多吧。”
“现在咱们把这件事捋一下。这位漂亮女人可能是因某种原因来本市,遇上抢劫,被斯捷布什金偶然撞见,挺身救美,于是成就了一段风流佳事。后来那女人走了,斯捷布什金——他刚离婚,个人生活很差劲——因为情绪恶化,就自杀了。这样解释——是不是太巧合?特别是:这位武功高强的女人——那四个小流氓一提到她就打哆索,说她的中国功夫太厉害了,太厉害了!——恰好也是斯捷布什金的同行,从出入境局得到的资料,说这个美国女人目前在中国定居,在中国武汉病毒研究所工作,此次来我国持的是旅游签证。”
萨姆确实有点恼火。他为这件事喊叫了十几年,管理处的老爷们始终当成疯话;如今有人弄了个电脑游戏,就成“理论”了,他们立马就信了。这算什么事!他并非有意,但他的话多少有点贬低布鲁斯研究成果的意味儿。布鲁斯宽厚地笑笑,简单地说:
他把女儿的房间稍稍收拾一下,让梅茵住下。晚上两人道过晚安,分别回房间睡觉。斯捷布什金躺在床上,一直睁大眼睛看着天花板。隔墙那个女人很会来事,行事颇有分寸,但她这种“温和的等待”对自己仍有极大的压力。她越是“像鱼一样安静”,恐怕越难拒绝她的要求。自己到底该怎么办?横下心来履行对教父的许诺,还是横下心来拒绝?他叹一口气,决定先不忙做出最后决定。就让这位梅女士多等几天吧,毕竟这是个迷人的女人,有她多陪几天,主人绝对不会反感的。
“我没什么明确的意见,只是觉得,有时科学家不一定比上帝干得更好。科学家是小聪明,是‘短时间的合理’,而上帝是大智慧,是‘最终的合理’。”他笑着说,“不必拿我的意见当真。我是虔诚的基督徒,基督教义说:上帝是无限的,全能的,全知的,是人类无法理解的。使徒保罗告诫信徒说:你们要警惕,恐怕有人用他的理性和虚妄的逻辑,不照着基督的教诲,把你们掳去——他说应该警惕的人,似乎是指科学家吧。”
陈妈正在屋里用奶瓶喂女婴。女婴吃饱了,瞪着乌溜溜的眼睛追大人。真的非常漂亮,皮肤白,大眼睛,看样子刚过满月。陈妈也说:
他的话让众人陷入沉思。对老莫雷恩夫妇来说,今天的交易很划算,他们只顾高兴了;但这会儿一经提醒,两人回忆回忆,三个人确实可疑。尤其是那两个沉默者,他们阴郁僵硬,沉默不言,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那么这会儿该怎么办?老莫雷恩颇为踌躇,这些怀疑并不确凿,主要还是因为布鲁斯说的那一点:他同样打心眼里厌恶向FBI告发邻居。几个人商量一会儿,布鲁斯最后说:
3、低烈度、高频次的火灾能够减少可燃物数量,制造马赛克一样的林间空地,减弱火灾强度。选取频次和强度的最佳配合,能使火灾损失降到最低。
“我知道。中国也是一样的。禁锢了那么久,一旦开放,社会底层的渣滓全浮到最上面了,比如来俄国卖假货的那些败类。你也别拿他们来看中国人。我看到有些俄国商店门前挂着牌子:本店保证没有中国货。这个告示真让我脸红。不说他们了,真的谢谢你。”
“走,回城。去局里检查指纹,再去威克特中心去调查一下。”
现在剑鞘终于拉脱,露出小小的的剑身。剑身完全透明,稍带乌金色,比指甲稍长,非常薄,两边开刃,剑尖呈浑圆形。谢苗诺维奇小心地捏着剑把,映着光亮仔细观察。这大概就是死者自杀用的凶器吧?但这种透明的剑身是什么材料,钻石还是水晶?它太薄了,所以看起来非常脆弱,似乎只要稍碰一下就会卡查一声断开。谢苗诺维奇想试试它的强度能不能割开肌肉,就找了一块儿橡皮来做试验。非常小心地划一下,几乎没有感觉到阻力,橡皮也几乎没有变化——切口非常细,剑刃划过后橡皮仍紧紧贴合着。用手拉一下,橡皮成了两半,其切口像是磨床磨出来的那样光滑。
“有很多细微的差别,不是几句话能说清的。先说说基督教的几种十字架。天主教徒和新教徒们佩带拉丁式十字架,下支较长,与你我现在带的十字架类似。东正教的十字架又称希腊十字架,四条臂是等长的。”
“我是中国人。谁想再来试试我的中国功夫?”
谢苗诺维奇从瓦夏手里接过放大镜仔细看,那些英文和俄文字母的笔划极细,用肉眼看不到,肯定是用激光刻出来的。在放大镜下,那枚十字架的表面、棱角,包括上面密密麻麻的纹饰,都异常精致,没有一点儿瑕疵,那些字母也是标准的印刷体。可以断定这枚十字架并非手工制作,应该来自于某种相当高级的工艺。他专注地看着那行英文字:
这个叫齐亚·巴兹的年轻人没说话,把三个密封玻璃管小心地移到新的冷藏箱中,用干冰埋好。外面响起悠长的喊声,是宣礼员召唤做昏礼。两人出去,同众人一起向麦加方向行了三拜礼,那位穆罕默德也夹在行昏礼的人群中,不过两人都没理他。回到小山洞,哈姆扎说:
不正常,还是不正常。而依谢苗诺维奇的经验,凡是不正常的迹象常常预示着案情的超常规变化。
“我什么时候撞过你?不管撞不撞,那是你的东西,你下去取吧。”
莫雷恩问他俩今天进山干什么,萨姆说是实地验证管理处对火灾的新政策。他扼要讲了“放任火灾自生自灭”的新政策,也讲了他同布鲁斯关于“是否需要人为纵火”的争论。他问莫雷恩持什么看法?莫雷恩笑着说:
虽然她说的是实情,谢苗诺维奇仍然觉得不快,这种时间上的算计未免太精明了一点,或者说她在夫妻情份上未免太凉薄。他想他能理解死者为什么自杀了。那边在电话里说:
对这些拗口的名词,小金已经听得吃不消了。他问:“你说的单克隆抗体,是不是就是常说的‘单抗’,生物导弹,可以用来杀死肿瘤。我在哪篇科普文章中见过介绍。”
“方便的,客人和这儿的一个小伙子到地里去了,家里只有一个聋老太还没谈到板眼上,不过县长,依我的直觉,这项投资八成能成。这个年轻女人精明强干,办事干脆爽利,绝不是商场上的老油条。”
“请直言。萨姆,我非常看重你的直觉。”
“没关系没关系,我不累,你给我指路就行。”
“目前应该是昂贵的。不过,如果技术成熟,它的制造并不困难。”
“一个我们双方都信赖的、尊贵的普什图族长老介绍你来这里,因此我才同意见你。但他对你从何处来缄口不言。当然他不说我们也猜得到:派你来这儿的主人,就是那位爱骑骆驼、住帐蓬、用女人当卫士的怪人吧。”
“当然欢迎,但我可不敢奢望。”
“布鲁斯,我搞不懂你的数学模型,但我早就向管理处提出:取消高强度的灭火,不要去干扰大自然的平静。早在十几年前我就提过啦。想想吧,投入那么大的财力、人力和物力,每天提心吊胆地监视着,稍有火情就猛扑上去。结果,火灾次数倒是少了,但森林里的可燃物越积越多,一直堆积得像个弹药库。这时一旦失火就了不得啦!你记不记得,1988年黄石公园那次大火有多可怕?”
“没问题,书记和县长都在县里候着你呢,土地局工商局环保局什么的,我揪着鼻子也把他们揪来。”
皮箱落在十米开外的石坎上,虽然不远,但在这样陡峭的悬崖上想要取回它,实在太困难了。高个子恶狠狠地瞪着他:
“小孙,麻烦你带我到地里去转转,你说知青农场原有1000亩地,我想看看边界是在哪儿。金局长,你休息一会儿,不用跟着去了。”
这是血与火的2001年,世贸大楼上的烈火刚刚熄灭,黑烟尚未散尽,美国人像是经历了一次重生,开始用一种新的、痛楚迷茫的新眼光来看世界。远在美国西北部的佩特埃国家森林也燃起一场大火,不过纵火者不是恐怖分子,而是大自然本身。佩埃特国家森林管理处没有派消防员和消防飞机,大火烧了一星期后自然熄灭了。火势熄灭后的第二天,森林管理处的管理员萨姆·霍斯科克和科尔奈尔大学的地质学家布鲁斯·马拉穆德结伴进山。
梅茵仍不在意地说:“那就不要抑制你的天性。男女之乐是上帝的恩赐,我不会拒绝它。”
卡赞切夫立即问:“东正教教堂?”
老太太听明白了,说:敢情好,巴望不来的贵客呀。梅茵转向小孙:
那晚他们一直缠绵到天亮。乏了就睡一会儿,醒了就朦朦胧胧地作爱。虽然都没有明说,但两人都清楚这恐怕是最后的欢爱,以后很可能天各一方了,所以两人表现得都很贪婪。头天下午他们在河边草地上第一次作爱时,梅茵的应答还多少有些被动,有点生涩和僵硬,现在已经是全身心的投入。早上斯捷布什金醒来,看见梅茵已经醒了,盘腿坐在他身边盯着他,盯得非常专注,目光微带忧郁,像要把他牢牢刻在视网膜上。衬着熹微的晨光,她的裸体闪着油光,颈部的毳毛清晰可辨。斯捷布什金说你早醒了?她嫣然一笑:
“你觉得他是自杀?”
“是吗?让我看看。”
斯捷布什金叹口气:“眼前这个倒霉的男人肯定也不够格。”
斯捷布什金看看她,到水龙头上为她接了一杯水。梅茵问:
“我没想过。不过我想,在没有人类之前,这儿的森林已经长了几千万年,那时并没有因大火而绝灭。这么说吧,没有人类添乱,上帝管理得满好。”
第二天斯捷布什金驾着破旧的拉达前往别墅。别墅离市区有40俄里,沿途尽是茂密的桦树林或黑松林,公路像是淹没在林海中。汽车疾驶时,林涛声和清新的气味扑面而来,常常有一只松鼠大模大样地横穿公路,红嘴鸥和金翅雀在枝头鸣啭。俄罗斯科学院西伯利亚分院的各个研究所就分布在这一带的原始森林中,有如浮在林海中的几粒珍珠。这儿是森林中的城市,城市中的森林,这般空间上的奢侈,在中国是难以相象的,在美国也比不上。个把小时后他们到达斯捷布什金的别墅,它是在森林边缘,一幢异常破旧的平房,窗户都坏了,用木条钉死成斜十字。屋里也很乱,似乎一千年没住人了,只有一间房间相对完整和干净些,有简单家具和床具。别墅旁有一块菜地,面积不小,但经营得十分粗放,茂盛的杂草丛中长着一些胡萝卜和土豆。梅茵取笑他:
菜上桌了,四个盘子,梅茵介绍说分别是宫保鸡丁、清蒸鲑鱼、西红柿炒蛋、炸洋葱圈(最后这道菜是按美国方式做的),汤是百合莲子汤,酒是青岛啤酒。“好吃吗?”
梅茵想推却,说不必麻烦,老太太已经手脚麻利地爬上楼顶,那儿随即响起清亮的当当声,大概是在敲一件犁铧。十几分钟后,她说的栓娃扛着铁锨回来了,二十三四岁,胳膊上带着孝,学生穿戴,不过粗糙的皮肤已经很“农民”了。他像奶奶一样憨厚地笑着,连说稀客稀客,没问来人是谁,先让奶奶安排中午饭。梅茵先是推辞,但无意中听他讲到这片地的归属,便改变了主意,痛快地答应留下来吃饭。
五个暴徒没有打算住手,他们回头看看,很熟练地分出两个人来对付斯捷布什金。这俩人看斯捷布什金身材单薄,胡子多天没刮,是个比较潦倒的知识分子,没把他放在眼里,只是威胁地晃着尖刀,逼他止步。其余三个人仍围着那女人,用刀逼她脱衣服。斯捷布什金冷眼瞪着这伙儿人渣,怒气抑止不住地冒出来,难道俄罗斯真要变成这些人渣的天下?他横下心,豁上被捅几刀,也要同他们打一架。就在这时,那个女人忽然有了很突然的变化。在此之前她风度冷艳,像是冰雪中一朵梅花,即使身处险境也一直保持着尊严。这时却忽然换了一脸媚笑,浪声浪气地说:
梅茵看看他,未置可否。
“你说得对,僵化即死亡。基督教在接受科学,其实科学何尝没有回过头来接受上帝?至少在医学领域里,科学家们发现,现代医学的成功虽然让人眼花缭乱,其实是很肤浅的,根本撼动不了进化之路的根基,那条路——上帝在四十亿年前就建好啦。”
“我要走了,到南阳市有别的事。这儿一切都由你全权操办,你解决不了的再找我。一会儿小金来了你代我说一声,我就不与他们告别了。”
穆罕默德苦笑道:“我知道,这个声明在我出发前就拟好了。”他感觉到哈姆扎对他的敌意很深,心一横,干脆来个彻底的实话实说,“你说得没错,我们是些懦夫。都怪我们身上背了一个蜗牛壳,舍不得让美国人把它砸碎。再说,”他指指石头地面上简陋的床铺,“我也受不了这样的苦行,心有余力不足了。没办法,我们只好向美国佬暂时屈膝。但在心底,我们的信仰没有变,对西方恶魔的仇恨也没变。今天我来,就是想用一个小礼物来表明我们的心迹。”
“很好,你这么一露底,我若是想干某些坏事时,就会胆大一些。”
皮箱重回手中,从外表看完好无恙。穆罕默德感激涕零,真想趴地上吻吻矮个儿向导的破靴子。
“这一点我知道。”
“也就是说,他的职业比较特殊,因而他的突然死亡可能有国外因素?”
不正常。而依谢苗诺维奇的经验,这种不正常的苗头,常常预示着案情会有一个异常的发展。
梅茵很高兴,打量着这套空旷的房子:“我正等着你的邀请呢。俄国饭店的服务实在不敢恭维,一晚上200美元的价格也太黑。正好你看来需要一个女人来整理房间,我还能让你尝尝中国式的饭菜。跟你吹吹牛吧,我对中国和西方厨艺都相当拿手的。我打算用这些服务——保洁工兼厨师——来付你的房租,行不行?”
这把剑太锋利了,锋利得违犯人的直觉,谢苗诺维奇对着橡皮的切口愣了一会儿,又拿出一支圆珠笔,用剑刃小心地划一下,仍然是几乎感觉不到阻力,但塑料笔身已齐齐断成两截。
下午他们到了努里斯坦峡谷,路好走多了,低个儿向导让穆罕默德骑到骡子上,自己在前边牵着。不管怎么说,这个养尊处优的讨厌家伙是组织请来的贵客,他那个须臾不离身的皮包里,说不定装着一亿美元的支票呢,头头说不能怠慢了他。随着海拔高度的降低,山坡上开始出现灌木,随之出现了低矮的橡树,一道清澈的急流在山石的缝隙里迂回前进,消失在峭壁之后。路上也开始有了行人,多是本地的努里斯坦人,也有个别塔吉克人。远处有破旧的木房子,有星星点点的农田。尽管与刚才的关隘处相比,这儿多了一些人类的气息,但仍远在文明社会之外,没有汽车、公路、电线杆、电视机天线,总之没有任何工业社会的痕迹,农人们都像是阿富汗拉赫曼王朝或更早的伽色尼王朝、古尔王朝的孑遗。穆罕默德想,难怪前苏联的十万大军奈何不了阿富汗的部族武装,而崎岖多山的巴阿边境一直是基地组织的大本营。
“寂寞吗?一个人呆在远乡僻野,只有奶奶做伴,还是个聋子,俩人住这几十间房子。”
第二天早上吃过早饭,矮个儿向导从胸怀里掏出一块儿黑布:“对不起,从今天起,你的眼睛必须蒙上。”
她提到了中国海关,这么说,她是准备把病毒保存在中国了,很可能就在她工作的中国科学院武汉病毒研究所?那是中国研究病毒最权威的机构之一,研究方向以农业病毒为主,后来也转到医学病毒和新病毒。斯捷布什金听她提到“职业操守”,心中又毫无来由地涌起一股戾气,冷笑着说:
“梅姐你咋啦?不舒服?你这会儿脸色很差。”
“动物细胞培养工程,就是用工业化方法培养动物细胞,让它们在动物体外分裂增殖。”
斯捷布什金听出来她说的是美式英语,非常标准,没有夹杂任何口音。眼看风云突变,形势转危为安,斯捷布什金长出一口气,钦佩地看着这个机变和武功超群的女人。余下的三个暴徒仍然木立着,看来没听懂她的话,斯捷布什金便把这段话翻译成俄语:
货车在空旷的公路上疾驰,速度一直在120码以上。身后的夕阳从天边慢慢滚落,半掩在地平线下。梅茵放下对过海关的担心,和张军闲聊着,心中又拾起对斯捷布什金的担忧。梅茵的眼光很毒的,这两天已经从斯捷布什金的表情中看出了不祥之兆,尤其是在他突然作出决定的那一刻,那是在两人有了肌肤之亲之后突然做出的,他那时的果决与此前的犹豫苦闷形成陡峭的断层。从那刻起,他就像是把压在心中的一块石头完全抛开——不是说那块石头就此消失了,而是他决定不管它了。他当然不会一下子想通那件事的是是非非,那么,他有可能是做出了另外的决定。
“不要紧的,你如果决定在这儿办厂,县里负责把这150亩地和这套房子赎回来。”他怕梅茵不相信,加了一句,“这儿不比美国,在中国,集体利益高于个人利益,绝无问题的。”
“什么?”
星期六上午小金和妻子照例要睡懒觉的,他们刚结婚半个月,新鲜劲儿还没过去呢。所以在九点钟接到梅茵女士的电话时,弄得他措手不及。梅女士说她今天早上开车从武汉来,再过半个小时就能赶到新野县。小金挂上电话就喊妻子快把那套“礼宾服”拿出来,今天有贵客。然后急急地穿衣梳洗,不吃饭就往外跑。妻子说工作再急也得吃了早饭哪,小金说哪顾得上吃饭,实话说吧,今天这事儿要是能成,你男人这个副局长的副字就要抠掉了,你说重要不重要吧。
“不会的,放在细胞培养基中能继续分裂。有的是有限分裂,比如分裂50代就死了;还有的甚至能无限分裂,比如,1952年,美国科学家从一个黑人妇女的子宫颈癌细胞中培育出了永生细胞株,叫海拉细胞。”
过了山口景大变,明亮的阳光照耀着四周白皑皑的山峰,它们的高度都超过两万英尺。阳光让空气变得温暖,脚下的路也平缓多了。他们走了一天,穿过康蒂瓦尔山谷。中午他们只是稍稍休息一会儿,没有吃饭,因为所有的给养都给那头可怜的骡子做了陪葬。不过晚上他们已经赶到一个小村庄,矮个儿向导找一个老头交涉一会儿,用阿富汗尼租了一间破房子,买了一大堆食物,还给穆罕默德买了一块破烂的毛毯。他们都饿坏了,也累坏了,狼吞虎咽地吃过晚饭,很快入睡。
谢苗诺维奇讲得很生动,大伙儿都听得入神。
“很感激你的宽心话,今晚我肯定会睡得香一些。你——是代教父来取那样东西?”
这么说,她的年龄是34岁,这位女士看来不在乎别人知道她的年龄。斯捷布什金点点头:“噢,是这样。”
县长挂了电话。最后这八个字的“批评”让小金心里熨贴极了。听见脚步声,两人回来了,表情都很高兴。梅茵说:
斯捷布什金死后七天举行葬礼,他前妻娜塔莎带着两个孩子赶来参加,同时处理房产。病毒所要派人到机场接死者家属,谢苗诺维奇主动提出由他亲自开车。他这么做,除了礼貌因素之外,还想在死者前妻身上尽可能了解一些情况。娜塔莎是个精明强干的女人,眼角的细密皱纹显示了这些年的风霜,皮肤枯涩,表情显得比较疲惫,看来她在莫斯科的生活也不安逸。两个十五岁的双胞胎还没有习惯父亲的死亡,一路上沉默寡言,老是胆怯地望着妈妈。娜塔莎上车后,知道开车的是一位警官,便问了一句:
梅茵听出他的戾气,温和地说:“我想,等咱们告别人世时,绝不会为咱们今天的行为后悔。”
梅茵把车开得飞快,高兴地说:在这样的路上开车最爽!那会儿小金暗暗感激前任局长为他留下一个好礼物。另一个心思就是:回去后赶紧学驾照,哪怕是自己掏腰包也要学,绝不能再在类似场合掉面子了。
谢苗诺维奇也注意到了死者项间那个不等臂的十字架。“也不一定是天主教徒和新教徒。这儿的科学家们大多是无神论者,不会对着圣母划十字的。”他想了想,说,“其实十字架并非基督教专用,我见过一篇文章,说十字符在人类文明史中是一个很普遍的符号,在独立发展的各个原始民族中都出现了。古代埃及人用它表示太阳神崇拜,中国人用它来表示天地,中国佛教和道教中的万字符卐就是从它发展来的,后来希特勒用反向万字符作纳粹标志。还有,巴勒斯坦人、高卢人、印度人、日耳曼人、印第安人等,相当多的民族用它来表示生殖崇拜,具体说是用它代表女性生殖器。总的说来,十字符代表人类早期对自然力的崇拜。”他说,“我只是泛泛而谈,并不是说死者带这个十字架有什么特定意义。”
“我也会。柯里亚,你是我头一个男人,没准儿也是最后一个。我不会忘记你,请你记着,我对你的邀请永远有效。”她又说:“不管你这边怎样决定,我会一直等着你。”
“这就是教父要的东西,是撒旦的礼物啊。冷战中,苏联科学家们,包括我,不得不研究这些东西,不是为了害人,而是为了防备别人害我们。现在我把这些交你带给教父,你当然知道它们的份量。”
“是自杀吗?”
“不必跟我来外交辞令,说真话。”
“没问题的,现在确实能让正常细胞,而不光是癌细胞,在体外无限分裂。对生物学家来说,这已经属于普通操作,只需采取某种方法对细胞加以处理,比如病毒感染或使用化学试剂。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科学家担心这种无限分裂的细胞可能导致癌变——癌细胞粗略来说,就是无限分裂的正常细胞——所以一直不敢使用它生产药品。现在已经证明了它的安全性。”
敬畏上帝
谢苗诺维奇再度停顿,让大伙儿把这些介绍消化一下。
“非常好,色香味俱佳。”
“可怜的柯里亚。昨天他突然向我提出辞职,我就觉得不大对头,可惜我反应太慢,没想到他会自杀,没能劝劝他——不过劝也劝不住的。”
“我非常珍视美国式的民主,也打心眼里厌恶向FBI告发邻居和同事。可是——世贸大楼上的黑烟还未散尽呢。”
“柯里亚,你种的野草长势很好啊,可惜里边夹着几棵菜苗。”
“他们说,快打起来了。美国佬的五艘航母都到波斯湾了,还有七十多艘舰艇。据哈姆扎的估计,肯定在几天之内就会开打。”
他们与聋老太告别,老太太说:“栓娃,你要把客人送到县里?”
娜塔莎扭头看看他,闷声说:“对不起,我失态了。我不该心存嫉妒的。我同柯里亚已经没有婚姻关系了。”
“不就是想玩玩吧,何必动刀动枪,我也很想尝尝俄国小伙儿的味道呢。走吧,领我去一个合适的地方。”
“大自然运行的机理本来就是最简化的,比如,牛顿三定律和爱因斯坦的质能公式。它们简单不简单?”
梅茵满意地笑了:“那我每天——在你赶我走之前——给你做,保证每天的饭菜不会重样。”
梅茵从不相信心灵感应,但这会儿她没来由地相信:也许那位柯里亚·斯捷布什金,与她有过肌肤之亲的唯一男人,此刻已经自杀了。她但愿这个预感是错的。如果斯捷布什金真的轻生,她难以排解良心上的折磨,毕竟是自己促他走了这一步。
小金开玩笑地说:“多让人眼红。赶明儿在我身上取几个细胞培养,让它们也长生不老。”
刚才指路的老太太看到了这位女士的险境,犹豫很久,最终还是摇摇头走开了,她可不敢惹这些凶横的光头党徒。斯捷布什金没有走。作为一个绅士,他不能眼看这位女人受欺负,不过贸然上去干涉相当危险。光头党与其说是政治意识的党,不如说是种族主义加流氓无赖的大杂烩。他们施暴的对象主要是有色人种,但对防碍他们行事的本国同胞,他们在捅刀子时也绝不会手软。斯捷布什金暂时站在圈外观察着。被围在中间的那个中国女人还算镇静,表现得很顺从,按几个暴徒的指令,皱着眉头把皮夹子掏出来。她正要往外掏钱,为首的高个子噼手夺过去。女人用英语大声说:
“你说的那位倒爷,他肯定不知道偷运的是什么东西吧,不知道那个小盒子足能害死一百万人。反正只要得点蝇头小利,他就能良心清白地帮你夹带。好嘛,正是我说过的,中俄两国的腐败和混乱正好让咱们混水摸鱼。教父选你我干这件事,选得太对了。”

4 2001年深秋 美国爱达荷州佩埃特国家森林

娜塔莎沉默一会儿,冷笑道:“她毕竟不是柯里亚的俄罗斯妻子,甚至不知道在他死后把镜子蒙起来。”
“你们应该碰到的,刚刚从这儿离开,是那辆厢式福特车。”
晚上他们在林那尔村住下。低个儿向导到村里买了不少食物,甚至还有三条鱼,是从附近的曼多尔湖打上来的。他们熬了一锅热腾腾的鱼汤,穆罕默德在几天之中第一次吃了顿饱饭。吃好后他的心情好多了,连高个儿向导那嘲弄的目光也不怎么惹他生气。低个儿向导说,明天要过康蒂瓦尔关隘,那是这条路上最高的山口,行程会更艰难,今晚早点休息吧。他从骡子身上抽出鸭绒睡袋扔给客人,俩向导把衣服裹裹紧,蜷在干草铺上,很快入睡。穆罕默德把皮箱枕在头下,拉好睡袋的拉链。不过他一时难以入睡,深夜的严寒透过厚厚的鸭绒被钻进来,把骨头都冷透了。听着两个向导的鼻息声,他十分羡慕这两头野驴,不盖被子竟然睡得着。
再者,那个没有一点儿秘密工作经验、到处留下指纹唇纹、用真实姓名进出国境的女人,竟然是这桩重大秘密交易的信使?
卡赞切夫笑着说:“我就不用去拿哲学学位了,咱局里有一个哲学家就足够啦,有俩就会干架。”
“我相信你的诚意,拿出来吧。”
“你可能猜对了,看这俩人的神态,可能真的是来美国不久的外国人,还没学会咱们的社交礼仪呢。”
他们赶到县里,县里头头脑脑们已经候在招待所了。往下的洽谈非常顺利,因为双方都是高姿态,县里用足了对外资企业的优惠条件,梅茵这边则放弃技术股的权益(这点主要与孙景栓的利益有关)。到晚上10点时基本盘子已经敲定。只有环保局长还有疑虑:
临上车他客气了一句,说梅女士从武汉一路开来太辛苦了,按说该叫王司机留下来开车的。梅茵误解了他的话意,爽快地说:那你来开吧,反正你的路熟。小金红着脸说:我还没考驾照。梅茵忙说:
梅茵笑道:“你大可不必担心你的脑袋。在你这儿我不怕露底:今天那场表演是被逼出来的,中国的一句老话,兔子急了还知道咬人呢。而且那完全和中国功夫无关,只是因袭一个俄国人的故智而已。知道柯楚别依吗?”
斯捷布什金笑笑没接腔,梅茵也没往下说。饭后斯捷布什金说:
依斯捷布什金目前的经济状况,他绝不会轻易买一台新冰箱——他把冰箱放在远离住室的这儿,肯定不是为了放食物——他放的东西肯定比较保密,以至于不敢使用住室里那台旧冰箱(怕他上班时被某些人光顾,而宁可放在虽然无人看管但外人不知晓的地下室里)。
后面走的是高个子向导,穿着本地努里斯坦人的无袖外套,上面有黑白相间的图案,斜挎着一支卡拉什尼科夫步枪。他明显是个外国人,只会说阿拉伯语和很少一点法语。刀条脸,鹰钩鼻,明显带着贝都因人的特征。他虽然不是本地人,但十几年前就来过这里,那是八十年代抵抗苏联入侵的圣战时期。苏联撤军后他离开了,1995年塔利班崛起后再度回到这里。所以他对这条“巴特小道”非常熟悉,也习惯了高山上的缺氧环境。这会儿刚刚爬上15000英尺高的关隘,他并没有显得多么疲劳。
“嗯。”
“咖啡还是绿茶?”
梅茵稍稍愣一下,很快恢复平静,摇摇头说:“教父只以他的睿智和人格力量来领导组织,从来没有、也不会滥施惩罚。你这样说我很难过。”
“把我的现金交出来!”
梅茵这会儿心情很轻松,笑着说:“没问题,明天咱们不醉不休,只要你们别攀梅姐喝酒就行,我真的没有酒量。”
“当然可以。走吧。”
警员卡赞切夫真心地夸他:“头儿,你的知识真渊博,不愧有哲学学位。”
“是去哪个国家开会?”
小孙憨厚地笑着:“不闷,我这个人的性子本来就瘫。”
“来吧,你让我第一次尝到那种快乐,继续吧。”
他跑过去,纵身跳入河里。河水冰凉,他哇哇叫着,奋力挥臂游泳。等他从对岸游回,不由愣了,梅茵已经纵入水中,不过没有穿娜塔莎的泳衣,而是全身赤裸。她从容地挥动手臂,身体在清澈的河水中纤毫毕现。她游近斯捷布什金,不在意地解释道:
十年前,梅茵读完硕士后,义父劝她回中国发展,他认为“生物科学的未来在中国”,因为“集体主义价值观的中国社会,比起崇尚个人主义的西方社会,更符合上帝的本意”。他认为,在中国推行他的一套想法,伦理方面的干扰比较少,阻力会小得多。今天的顺利签约看来就是好兆头。
有了这句话,斯捷布什金立即兴奋地游过去,把她迷人的身体紧紧搂住。
“中文名字是梅茵,英文名字是凯西·梅。”
“不,我不想在海关留下任何记录。而且根本用不着那样麻烦,我已经和一位中国倒爷说好了,由他来打通俄国、哈萨克和中国海关的关节,把这个冷藏盒夹带过境。你知道现今这三个国家海关官员的职业操守是什么德性,所以,万无一失的。”
小孙没接这个话茬,反过来问你们二位来干啥。梅茵说:“想在附近找一块合适地方,办个生物制品厂。在大学里学过细胞工程吧?”
“是的。那三个人基本没有讨价。我也有些奇怪,在交谈中他们并不关心农场的经营状况,只注意农场的周边环境和房间的数量。”
最后,梅茵提供了义父沃尔特·狄克森的授权书,并以沃尔特·狄克森的名义在投资意向书上签了字。她想,义父决定在中国办厂确实是英明的决定,中国人的思想和中国的法规相对来说都简单得多,比如说,这会儿没有任何人,包括比较内行的小孙,想到或提到,这个工厂的产品中将包括转基因细胞,而转基因生物制品的生产应该有严格的审批——转基因产品从理论上说可能给人类未来造成某种威胁,但这只是哲理层面上的担忧,还没有得到证明。义父一向认为,这些哲理层面的担忧并非不正确,问题是,科学家不光需要坐而论道,还应该有果断的行动。
“没有智慧也就没有心灵的痛苦。”
“今儿个回来不?回来晚了可没班车。”
他们在河里游了一会儿,游到身体发热,斯捷布什金抱着她回到岸上,把她平放到绿茵地上,梅茵攀着他的脖子,把他拉到自己身上。云雨中斯捷布什金多少有些奇怪,这位看来非常开放的美国女人似乎对性事并不熟悉,而且一直皱着眉头,似乎在忍受着剧烈的疼痛,她用力搂着斯捷布什金,指甲陷进他嵴背的皮肤里。很快斯捷布什金知道了原因,他从梅茵身上下来,侧着脸,奇怪而迷茫地看着她。梅茵笑了:
车到了那栋楼前,几个邻居看到娜塔莎,涌过来同她问好,好心地安慰她。谢苗诺维奇用死者的钥匙打开门,两个孩子立即窜进去,窜到各自的房间,他们毕竟还是孩子,这会儿最感兴趣的是自己的小房间是否有变化。娜塔莎也进来了,第一件事是按俄罗斯风俗把屋里的镜子用布蒙起来,然后从随身皮箱里取出几根蜡烛,喊孩子们来把它点着,摆在正间。随后她发现了墙上的那张全家福照片,她站在照片下,久久地看着,眼眶慢慢变红了。谢苗诺维奇原先对她有些成见,认为她在得到前夫死讯后没有立即赶来,未免太凉薄,但这会儿已经原谅了她。
“好了,把你的礼物拿出来吧。”
私人财产请勿入内
梅茵的回程很顺利,此时已经通过了俄国和哈萨克斯坦的两道海关。她与张军坐在斯泰尔厢式货车的驾驶室里,从哈萨克的阿克斗卡出发,经哈萨克的德鲁日巴口岸到中国的阿拉山口口岸,这会儿正在等着中国海关官员放行。昨天她找到了那位叫张军的倒爷,此前他们聊过,攀上了东北老乡。张军是沈阳人,个子不高,身体很壮,小平头,宽肩膀。他既然是倒爷,想来干过不少昧良心勾当吧(比如拿假酒和假羽绒服骗俄国人),但在梅茵这儿他绝对是个好人,既豪爽又义气。他说:
梅茵有些气恼,尖刻地地说:“干嘛呀,看你心事重重的样子。怕这个处女讹诈你?逼你为她的一生负责?不要想得太多,我从来不是禁欲主义者,只是这些年来忙于专业,也碰巧没遇上让我动心的男人。”
“奶奶,回来我再给你细说!”
“谢什么啊,其实我没帮上忙,反倒是你让我免受伤害。你的中国功夫真厉害。”
女特工罗莎·班布尔接待了他。这是一个老资格的特工,已经在FBI干了15年。她耐心地听着,用微笑鼓励萨姆把话说完,因为她发现,这个“告发者”似乎很难为情,老在强调自己怀疑的证据并不充足。最后罗莎说:“霍斯科克先生,请你放心,我一定一眼不眨地盯着这个农场。当然,如果最后证明他们是清白的,那再好没有了。你尽管放心吧。”
“真的?让我看看。”
“住处安排了吗?如果你愿意,可以住我这儿。”
梅茵接过盒子,小心地打开箱盖。空气中白色冷雾更重了,那是盒内的干冰在蒸发。透过弥漫的白雾,可以看见干冰中埋着三个小小的密封玻璃管。
警察局长罗曼·拉托夫走进会议室,扫了一眼屋内的20多个手下,说:“喂,谢苗诺维奇警官,可以开始了。”
“对,卡赞切夫开始是这个意见。但如果考虑到另一个因素,这些情况正好支持自杀结论——他死前曾有一个情人来过,情人住在他家,为他打扫卫生,做可口的饭菜,陪他到别墅玩,帮他做园艺,当然也少不了床上或草地上的快乐,总之让他度过一段非常美好的时光。然后,因某种原因情人走了,很可能是永别。于是斯捷布什金先生就平静地选择了死亡——这样的心理脉络是可信的吧。”
“我怎么会赶你走?不过,这样下去你要把我惯坏了,你走后我咋办?”
“嗯,最多加上日本。我们和他们相比,也就那么十年的差距——正好是戈尔巴乔夫耽误的十年。”

2 2001年9月 巴基斯坦-阿富汗边境

“不,你就是让我动心的真正的男人——外表虽然有些潦倒但充满阳刚之气,目光中微含忧郁但显得深沉。而且,第一次见面你就表现了崇高的骑士风度,不顾生命危险,拯救一位弱女子于危难之中。”说这些话时她带着笑谑,但在说下一句话时把笑谑收起了,“你不光是侠胆骑士,还是盗取天火的普罗米修斯。”
那会儿无论是小金还是孙景栓,都没意识到这是董事长在考查总经理人选。小孙仍是憨憨地笑着,说,那些功课说不定全都就饭吃光啦,让我回忆回忆。然后他说:
“是他死前干的?这不像是自杀者的心态。”
她领着谢苗诺维奇走了百十米,来到另一幢楼的一间地下室前,从谢苗诺维奇手中要过那串钥匙,打开门。屋里很乱,旧摩托旧帐蓬上落满灰尘。她用目光在屋中巡视一周,咦了一声:
“马拉穆德先生,今晚临时决定在这里留宿,家里没有什么急事吧。”
“我什么都没说。我不想拿上边的例子来简单类比。不,咱们打算干的那件事,比苏联解体还要深刻,它牵动的是一张天网,说它是人类与上帝的角力也不为过。可我只是一个凡夫俗子,没有足够的智慧来确认这件事该不该干。”
“这位女士说她是中国人。她说,如果你们还想试试她的中国功夫,尽管上去;如果不想试,就搀上这俩畜生,快他妈滚蛋吧。”
梅茵忽然笑了:“这个话题先打住吧。已经到晚饭时间了,能不能赏我一顿晚饭?这位可怜的女人已经饥肠辘辘,午饭的能量都用到那俩光头党的脑袋上了。”
原来这一千亩地并非都是租给农民,其中150亩地连同这片建筑已经卖给了这家人,是两年前的事。金局长满脸通红,作为招商局长,他实在过于官僚,这些情况他至今还不知道呢。小伙子叫孙景栓,爷爷曾是县里有名的右派,平反后在县农林局工作。爷爷退休后,看到这片地“被开发区糟践得不像样(他的原话)”,就拿出一生积蓄买了这块地和这片房,然后一块砖一片瓦地把地收拾好,准备种速生林。后来老人没力气了,就把在农大刚毕业的孙子硬拉回来。如今老人已经过世,家里就是孙景栓在支撑。
她的声音很小,显然不想让孩子们听见。谢苗诺维奇点点头,也小声说:“嗯。”
“可能吧。国家解体之后,这儿的科学家都有太深的失落感,连生活都没保障,更不说专业上的理想了。还有很多人家庭生活也遭受挫折,柯里亚就离婚了,妻子带着儿女回莫斯科,把他一个人撂在这儿。半年来,他的情绪一直很灰暗。我想在科学城他不是第一个自杀者,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具体数字警方应该比我更清楚吧。”她阴郁地骂了一句粗话,“妈的,说不定下一个轮到我呢。”
斯捷布什金笑着点点头。这个中国女人——美国女人——既迷人,又有亲和力,有她陪伴在身边应该是一件乐事。他问:
环保局长脸红了,自嘲道:“外行了,外行了。”
他快到家时看见了前边有一个女人,虽然是背影,也能看出她风姿绰约,身材性感,走路富有弹性,穿一件米色风衣,长裤,一头黑亮的长发披落在风衣上。现在是新西伯利亚的初秋,这身穿着多少单薄了一些。这会儿她在问路,显然不会说俄语,因为她手里举着一张问路的纸片,用指头指点着。被问的人是一位身躯肥硕的老太太,认真看过纸片后,用手比划着指着前面。那个女人谢过老太太,继续往前走。斯捷布什金这会儿能看到她的侧影,银灰色的高领毛衣紧紧裹住她高耸的胸脯,大约30岁出头,正是女人最成熟的年龄,面庞清秀,是一个黄种人。斯捷布什金依感觉猜到她可能是中国人,这儿离中国的新疆很近,中国人(主要是倒爷们)的身影在新西伯利亚已经是常见的街景了。当然,这位女士和那些倒爷们显然不属于一个层次,看来是受过高等教育的知识分子。
这条巴特小道按努里斯坦语叫“牛油小道”,是千百年来努里斯坦人向巴基斯坦人出售牛油、奶酷和乳糕的唯一通道。它实际上不是一条路,而是由几个高山豁口、几个干涸的河床和十几条峡谷所组成,从阿富汗的西北部开始,向北指向喜马拉雅山,穿越阿巴边境后,经过维克汗走廊无人区,再转向东南,到达巴基斯坦的齐特拉里。小道必须通过的几个关隘,其高度都在15000英尺以上,即使夏天也是积雪不化,行走非常困难。
她问警方什么时候能够结束尸检,举行葬礼。“按说我该立即飞过去的,”她歉疚地说,“可是我肯定得带着两个孩子一块儿回去,孩子们都在上学,不能耽误太长时间。只能赶他葬礼前回。”
她要赶到南阳市去考察 “圣心孤儿院”的筹办。市里有个基督教福音堂,刚刚迁到新居,老房子空着。梅茵想在这儿办一所孤儿院,已经来商谈过,市民政局和基督教三自委员会都很赞成。福音堂里原来干杂活的两个女信徒,刘妈和陈妈,愿意留在这儿当“妈妈”。市里距新野县城60公里,一个半小时就到了。福音堂位于老城区,道路狭窄,路旁满是小摊小贩,梅茵鸣着喇叭,倒了几把,才把车开进去。房子已经重新粉刷,尖顶上那个拉丁式十字架也刷了漆。房间打扫干净了,整整齐齐地摆着小床,堆着各种玩具。这些花费梅茵没用义父一分钱,全是用她本人的工资支付的。
“谢谢金局长——算了,咱们别周吴郑王的了,我就喊你小金吧。谢谢小金,帮我找到了一个合适地点,也找到了一个合适的总经理。”小金吃惊地看看小孙,那小伙子仍是憨憨地笑着,但脸上光彩照人,显然这话不假。“我已经决定投资1000万在这儿办厂,小孙家以土地和房子入股。农场其余的850亩地我全部买下,周边种树,中间办厂。咱们仨现在就返回县里,把大的盘子敲定。我明天要回武汉,以后的具体操办就有劳你们二位了。怎么样?今天是星期六,县里有关部门的头头们能找到吗?”
“请把我的护照留下!”
改变国家的方向,向西方彻底屈膝。
她勉强笑着摇摇头:“没事的,可能这两天太累,突然有点头晕。”
除此之外,别墅里没有找到其它线索,床上甚至没有住过的痕迹。谢苗诺维奇说:
“好!好!小金你干得漂亮!”
梅茵打量着这间屋子,房间很大,有200多平方米吧,屋里相当阴冷。天花板很高,大概有三米五以上,让住惯了中国式房屋的人感到一种空旷感。房屋和家具的用料都很厚重,包括俄罗斯风格的雕花门、雕花椅子、和双层窗户的雕花内窗。厨房是开放式的,吧台上放着一个俄国式的大荼炊,屋角堆着很多空酒瓶。电器很少,也非常旧,客厅的一台电视从外观上看大概是14寸黑白的。屋里随处扔着一些书籍,家具上都落了一层灰尘。屋子整个给人的印象是:这儿曾是一家档次不低的俄罗斯风格的住宅,但现在比较破落,比较凌乱,缺少女性的滋润。斯捷布什金问客人:
柯里亚·斯捷布什金下午很早就下班了,照例要到公寓附近一个小酒馆里去灌伏特加。苏联解体的阵痛还远没有过去,他所在的威克特病毒学及生物工艺学国家研究中心仍处于半瘫痪状态。昔日的科学精英们都变成了新时代的穷人,他们比乞丐们强的是,不管怎么说那份微薄的工资还是稳定的。很多技术骨干离开这儿到国外发展,或回到处于欧洲部分的俄国大城市,像莫斯科、彼得堡等。他没有走,但妻子很决绝地带着两个孩子离开了他。在娜塔莎走后的这半年里,他总是到酒瓶中寻求安慰。不过伏特加对他并不管用,可能是科学家职业性的清醒吧,即使喝得酩酊大醉,心中最深的某个地方仍然清醒着并尖锐地疼痛着。好心肠的恰达耶娃所长劝他:
谢苗诺维奇小心地合上剑鞘——那柄极薄的剑刃看起来实在太脆弱了——带上它去找萨帕林。萨帕林让他在办公室等着,自己拿上十字架到实验室去。两个钟头后他一手捏着那枚十字架,一手拿一小块铁板,喜气洋洋地回来了:
既然这行字母是英文,这么说,这枚十字架可能来自于国外。谢苗诺维奇决定回去后再好好琢磨,他让瓦夏等人把尸体运回局里,自己带着卡赞切夫,开上那辆拉达去死者的别墅。按报案人说的方位,他们找到了那幢破旧的别墅。首先入眼的是别墅旁细心耕作过的菜地,新采收过的那片地耙得平平整整,表层土壤还没有被晒干,显得颜色较深,肯定是一两天内才干的;胡萝卜地除过草,浇过水,地面也还湿着,扔在田边的杂草还保持着绿色。卡赞切夫咕哝着:
斯捷布什金从后边欣赏着她活力四射的背影,几乎克制不住搂抱她的愿望。
“怎么送来的?”
中间那位就非常狼狈了,他是拉着骡子尾巴勉强爬上来的。这位自称穆罕默德·艾哈迈德·谢格姆的人是某个国家的秘密信使(这个国名必须牢牢禁锢在安拉的魔瓶内!),中等个子,比较胖,也穿着本地努里斯坦人的服装,显然不大合身。这套该死的衣服又糙又硬,把皮肤都磨破了,偏偏不能阻挡一点寒气,把他折磨得要发疯。他的肤色很好,显然以前过的是养尊处优的生活。这会儿他累得几乎崩溃,大张着嘴喘气,喉咙里嘶嘶地响着,像是被扎破了的皮囊。尽管如此,他还勉力提着一个公文箱,不放在骡背上,不让别人提。早在三天前,当他们爬越巴特小道的第一座关隘时,高个子向导见他爬山太吃力,好心提出来帮他提这个皮箱,穆罕默德坚决拒绝了。从那之后,高个子向导就没给他好脸色,总是用幸灾乐祸的眼光看他的狼狈相。
2、一旦可燃物的堆积达到临界状态,火灾的发生就是必然的,再预防也不行。而且火灾具体发生时间不可预测。
所长的劝慰只能让他内心的疼痛更尖锐。对于他们这代人来说,无论是家庭、生活还是理想,都已经摔得粉碎,再也不可能复原了。
“干什么!你们要干什么!我要喊警察了!”
问题是这个“最近”也太近了,小金还没向县长报告呢。这倒不是小金工作疲沓,而是两天前那个电话太突然,像这样凭空掉下金元宝的事,小金从直觉上不大相信,所以决定再摸摸情况,至少有五六成把握后再汇报给刘县长。但今天客人已经不请自来了,如果真有门道,少不了县长出头招待及拍板决定等一系列事,不汇报是不行了。小金把电话打到县长家,匆匆做了汇报,也解释了此前没汇报的心病。刘县长很干脆,说:
他们有点累,也到了午饭时间,两人坐在林间空地上,取出瓶装水和三明治吃了午饭。午饭后他们继续勘察,走遍了整个火场。联邦政府今年已经发表了书面的政策声明,承认“火灾是生态进程中的一部分”,这对管理处的工作方向来说,是一个历史性的重大转变。他俩今天的勘察报告将是对新政策的正式验证。总的说火场情况令人满意,因为火灾强度不大,这片森林将很快复苏。布鲁斯看了实际的火场后,对自己的理论更有把握了。萨姆虽然有意无意贬低他的数学模型,但他却高度评价萨姆的直观经验,两种方式互相印证,得出的是同一结果,这就使这个理论格外可信。
“谢谢你不顾危险出面救我。”她笑着说,“你让我看到了一个真正的俄罗斯男人。”
关员是个表情严肃的年轻姑娘,手里拿着工作夹,很浓的一字眉,高鼻梁,从相貌上看大概是维族,说着大舌头的汉语。她认真检查了各人的护照,至于货物,不知道张军跟她叨咕了什么,关员打开车后厢门草草地看看,挥挥手放行了。出关时天色已晚,夕阳照着身后“中国阿拉山口口岸”汉文和维文两行大字。张军和司机归心似箭,说要连夜赶路,要赶到乌鲁木齐吃午饭。“梅姐,你的事办妥啦,你准备着到华凌大酒店请客吧,那可是五星级酒店。”
“孩子们该上学,我也该上班了。你还有事吗?没事我就挂电话了。”
“那就跟我走吧,跟我到中国的武汉去定居和工作,那儿的各类小吃才叫绝呢,肯定让你乐不思蜀。只是那儿很热,是中国有名的火炉城市,你们俄国人不一定受得住。”
“我的皮箱。”他指指高个子,“刚才他撞了我一下。”
“过海关时怎么办?最好让教父弄一个WHO或CDC的通关证,当然品名可以编造一个。”
“柯里亚死前是同一个情人在一起?”
不幸的是,有五个光头党早就瞄上了这个猎物。这会儿他们从斯捷布什金身后追过去,把她团团围住,五把匕首在她眼前晃动,为首的高个子光头用英语命令她掏出财物。斯捷布什金在他们后边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挺身而出,当一次救美的英雄。这些年,当苏联这棵从树心腐朽的大树忽然倒下后,树身上飞快地长出很多毒蘑菇,甚至比这个国家腐朽的速度还要快。比如这些种族主义的光头党徒已经从莫斯科、彼得堡等大城市飞快地蔓生到了这儿。其实光头党徒只是疥癣之疾,问题是整个俄罗斯民族的精神状态也好不到哪儿去。记得不久前某民意调查公司在全国做过一次广泛的调查,其中一个问题是问俄国人现在“最恨哪个国家”,频次最高的答案竟然全是一些三流小国,像格鲁吉亚和波罗的海三国,而不是——比如美国、英国或德国,因为正是那几个小不点儿国家的独立和挑衅最使俄国人感到屈辱。一斑而窥全豹,这个调查结果很使斯捷布什金摇头,伟大的俄罗斯失去了泱泱大国的气度,失去了全球的眼光,成了短视狭隘、只知道睚眦必报的小市民了。
两人都笑了。“我这一辈子都忘不了今天。”梅茵笑着宣布,“退休后我一定到这儿来隐居。你欢迎吗?”
“当然,他是俄国人嘛。你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穆罕默德把皮箱放到面前,准备打开,先笑着说:“虽然有专家在场,我还是想多几句嘴,向哈姆扎先生介绍一些背景情况。50年前,一位阿尔及利亚人指出:恐怖主义是穷人的战争。这句话让他成了圣战者的先知。不过这句话还不完整,应该再续一句:生物战剂是穷人最完美的武器。想想吧,它不需要现代化的工厂、昂贵的设备、天文数字的资金,也不怕B-2飞机的轰炸。病菌和病毒本身就是在人的身体中繁衍的,你想杀死的人正好也是你的工厂,完全的废物利用,不需要电力、原料和工资。所以,你手里只要有一点点这玩意,仅仅能感染一个人的剂量,就足以在世界上造出一场大灾难,杀死十万人或一百万人,比你们现在习惯用的人弹厉害多了!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异教徒们其实早就在使用它。1763年,英国远征军向北美俄亥俄河谷的印地安人传播了天花,用的是天花患者的衣物;一战时,德国向俄国和罗马尼亚等国散播了炭疽和鼻疽;二战时日本有731细菌部队;二战后美国在阿肯色州松崖市建立了国家毒理学研究中心(National Center for Toxicological Research),其中包含规模很大的生物战剂生产基地。俄国人下的功夫更大,储存的生物战剂常常是以百吨计。外界传说萨达姆也在搞这玩意儿,但那家伙一向只是嘴巴功夫利害,不一定真干。”
“早饭后你就要走?”
“是金局长吧。”
她还不知道孙子已经是总经理了,小孙笑着说:
“你们俩拉紧绳头,千万不能松手!”
这么着又整整走了两天。对蒙着眼的骑马人来说,东西南北根本没有概念,他只能凭马背的俯仰来判断是上坡还是下坡。还可以根据周围空气的温度,如果空气温暖,有时再加上水流声,那当然是在谷底。如果空气变冷,马的喷鼻声也加重,那就是在过山口。不过,依他的感觉,最后两天行程中一直没有太高的山口,道路相对平缓。吃饭休息时,眼上蒙的黑布没有取下。这倒没关系,蒙上眼睛也不会把食物吃到鼻子里,那些粗糙的食物,不看它们反倒少影响一些食欲。受罪的是胯部,两个大腿内侧的皮肤在前几天骑行中已经蹭破,但那时是骑一会儿走一会儿,还没觉得多么疼痛难忍;这两天一直骑马,疼得他难以忍受。不过他没敢声张——那位性情乖戾的高个子一定会恶狠狠地抢白他:骑在马上你还嫌不舒服?他只能尽量多变换姿势,有时侧骑有时跨骑,这样来减轻胯下的痛楚。
梅茵笑着说:“对,33岁的处女,在当今的世界上,恐怕是非常稀有的物种了。”
说白了,就是当圣战事业的叛徒。这个名声虽然不好听,但他们都很理解领袖的决定。他们和基地组织不同啊,最关键的差别是——那些家伙没有一个固定的蜗牛壳,可以到处逃窜;而他们却有一个固定的蜗牛壳(国家),跑不了的。异教徒们可以轻易地抓住你,困住你,扼死你。阿富汗的塔利班政权也刚刚有了一个蜗牛壳,却非要和基地组织搅在一块儿,那还能有什么好下场。可以断定,要不了一两个月,这个蜗牛壳肯定会被美国人炸得粉碎。
陈妈不知道这句话恰好击中了梅茵的记忆开关,梅茵愣住了,眼前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冰天雪地,一对两三岁的男孩女孩早上从热被窝里出来,光身子跑到院里雪地中打雪仗,大人们习以为常,只是随便骂一声:小挨刀的,穿了衣服再去疯!这个场景并不是她的回忆,是义父告诉她的。那一年,在哈尔滨平房地区(即日本731部队原来的所在地),有一个鼠疫病人的老坟被无意挖开,引发一场鼠疫,所幸很快被扑灭。但梅茵的父母都死于灾疫,邻居暂时收养了她。穷人命贱,身子骨泼实,成了孤儿的她不知道悲痛,仍和邻居的小哥哥在雪地里光着屁股疯闹。那时义父作为国际卫生组织的专家来中国东北帮助扑灭灾疫,偶然看到了这个场景。义父说,他当时立即被震撼了!一个穷人孩子强悍的生命力,和她在灾难中懵懂的快乐,这些形成了强烈的撞击。从那一眼起,他就决定收养这个孤儿,只是因为中国随之就开始了文化革命,一个美国人想收养中国孤儿有很多说不出口的禁忌,一直磨到八年后,即她十岁时,才真正办好收养手续。
“不苦,农忙时我雇有临时帮工。再说,苦也得干哪,这是我爷一辈子的愿望,总不能老头儿一过世,就把他的家业卖掉,那我真成败家子了。”他笑着说,“搁旧社会说,有这一百多亩地,30多间房子,就是个满不错的小财主啦。能说黄世仁苦吗?”
书记县长的宴请一直拖到晚上10点,即意向书签字后才举行。梅茵一再声明不会喝酒,但敬酒人的种种理由简直无法推辞,后来多亏小金和小孙代喝,才没被灌趴下。晚上回到宾馆里,醉意陶然的梅茵立即打了国际长途,向远在美国的义父汇报了工作的进展,义父也很高兴。
斯捷布什金既然已经决定把“撒旦的礼物”交给梅茵,也就不多想它了。他没有问梅茵准备把这些病毒样本保存在哪个国家,他想,她(及教父)不一定愿把这个秘密告诉别人吧。他只是关心地问:
过了阿尔隅,下山的路要好走一些,前边有一处石屋和牛圈,这是夏季牧场用的,现在牛羊早就转到低海拔的牧场了。他们在一个饮马站休息了一会儿,朝麦加方向行了四拜礼,这是一天五次礼拜中的晡礼。低个子向导从背包中取出馕和奶酪,对客人说,这儿地势高,水烧不开,只能吃点干粮。穆罕默德吃力地嚼着冷硬的馕和味道怪异的奶酪,实在难以下咽,不免痛苦地回忆起往日吃的种种美食。两个向导默默地吃着,很快结束了这顿午饭。他们吃这些食物也并非享受,但至少是习惯了。高个向导用阿拉伯语恶声恶气地催促:
“后座上那两位可能是外国人,不懂英语吧。你看这三个人都留着大胡子,像是穆斯林。”
瓦夏完成了对尸体的现场检查。身上没有任何搏斗的痕迹。由于几种不常见的因素凑在一起,使死亡时间不好判定。法医常以尸斑来估计死亡时间,但这人是半浸在水中,受到一定的浮力作用,体内血液又流光了,所以臀部没有因血液淤积而形成的尸斑。河水大大加快了尸温的下降速度,难以用尸温来判定死亡时间;却又不是溺水(对溺水死亡时间的判定有成熟的方法)。这么着,只能粗略估计是死于昨天下午三点到十二点。至于体内是否有麻醉剂(伪装自杀的案例中常常离不了麻醉剂),只能等拉回去做解剖了。不过瓦夏大胆地断定:
这会儿法医正用放大镜仔细观察那枚十字架。“头儿,说不定你正好说对了——我是说你那句话:十字架代表人类对自然力的崇拜,说不定正好说对了。这上面刻有几个很小的字,是英文:敬畏上帝。”
“冷藏箱也带来了?”
斯捷布什金的表情有点儿沉重:“梅茵,我真的没有想到。”
今天的案情分析会,局里重要头头都参加了,平时,只有特别重要的案件时才摆出这个阵势,而威克特研究所那位科学家的死基本上可定为自杀,拉托夫看过结案报告,认为自杀结论是令人信服的。不过,柯里亚私下对他说,这桩看来很清楚的自杀案中有一些让人不安的东西,他希望把他的疑点摆到会上讨论一下。拉托夫一向欣赏柯里亚,这个拿到哲学学位的上尉警官脑瓜灵活,视野广阔,常常能看到案情之外的东西。他既然要开这个会,必然有足够的理由。今天倒要听听他说些什么。
两个向导用阴沉的目光向下看着,浓重的湿雾中看不到骡子的尸体。良久,低个儿向导说:
小孙知道县里已经安排了后续的日程,包括县四大家(县委、政府、人大、政协)还有工商联及招商局的轮流宴请,及游玩附近的名胜。她这么悄悄溜走,刘县长非把小金骂得狗血淋头。不过他知道梅茵是有意躲避,便什么也没说,点头答应。趁梅茵倒车和热车的功夫,他跑到宾馆食堂端来一碗豆浆,几个豆沙包子。梅茵谢了,站车门边把豆浆喝完,包子扔车上,开车走了。
领袖决定叛离圣战的另一点原因,则是大家羞于承认的,但谁都心知肚明——他们过了几十年安逸日子,再也不能像基地的圣战者那样吃苦了。这个感觉,在他亲身经历了巴特小道之行后特别强烈。所以——兄弟们啊,对不起了,尽管我们的内心没变,但我们只能与你们分道扬镳。
这儿是混交林,低处长着橡树,高处是美洲松、白松和黄松,也有云杉、冷杉和铁杉。高大的乔木下长着灌木,堆满了枯枝落叶。大山雀、北美金翅雀、北美红雀等在枝头鸣啭。他们来到一片火场,地下的灌木烧枯了,枯枝败叶也烧尽了,到处是黑色的焦枝和炭灰。空气中可以感到火灾后的干热,地上也尚有余温。不过乔木受损不大,低部树皮上有火焚的痕迹,但没有烧透,也就不影响养料的输送(树皮是养料输送的通道)。树冠上仍旧是青枝绿叶,生机盎然。萨姆说,乔木是否被烧死主要取决于火焰在一个地方停留的时间。如果火焰只在森林底部燃烧,把灌木和积存的落叶烧光后迅速转移,那么乔木的树干和树冠就不会被引燃。这样的话,火灾过后林木会很快复苏,否则——你就耐心等着一颗松籽长成参天大树吧。而火焰停留的时间长短又取决于地面可燃物的密度。所以——
此前布鲁斯搞了一个“森林火灾游戏”,正是这个程序说服了上层管理者,最终采纳了萨姆实际上早就提出的建议。那个程序是这样的:在座标方格上,电脑随机地在某格种上一株树,随机地落下枯枝,使可燃物随机地增多;再以不同频率随机地丢上一个火种,以可燃物此刻的状况来随机决定火焰燃烧的时间及传播方向等。通过多次运行,最终的结论是这样的:
“还有一点意外收获,其中一个光头党偶然提到,在现场还有一个本地男人,曾打算救那女人,不过没等他动手,三个光头党已经被打趴了。对了,忘了说一点,事发地点就在斯捷布什金的住家附近。我们拿斯捷布什金的照片给那几个小流氓看,他们认出他就是在场的那个男人。不过据他们说,斯捷布什金似乎和那个女的并不认识,因为开始抢钱时他一直在旁观,直到他们想奸污那女人时他才出头干涉。”
布鲁斯沉吟一会儿:“我想你们都应该见过两则报道:撞世贸大楼的恐怖分子竟然是在美国学的飞机驾驶。他们甚至不愿麻烦学习起飞和降落,而提出只学中途驾驶——打算中途劫机并撞击大楼的人用不着起飞和降落!当时教练觉得可疑,向FBI反映过,可惜,这个至关重要的情报没有得到应有的重视。还有一则报道,另一伙恐怖分子在美国租了一个农场,为美国国内的恐怖分子办训练班,农场内甚至公然立着一排排的人头靶,而且显然是西方人的形貌。”
斯捷布什金确实非常迷茫。最初见梅茵时,曾见她用淫荡的笑容来迷惑那几个光头党,刚才她又毫不在乎地裸泳。这些行为给他的印象是:这是一个在性问题上非常开放的女人。但——
梅茵笑着说:当然去!我巴不得有这样的机会,真正贴近俄国的大自然。
这显然是给萨姆预先备下的礼物。虽然莫雷恩特意交待过,但新主人还是让萨姆吃了一个闭门羹。萨姆冷冷地盯着这个牌子,过了一会儿掉转车头回城。他没有回家,直接去了FBI派驻伊蒙县的办事处。
“大学里学的东西能用上吗?”
高个子掏出现金,把护照连同空皮夹递还给她。斯捷布什金看着事态发展,不打算上去干涉了。破财免灾吧,估计那女人被抢的现金不会太多。中国人在这儿的名声不好,他们常用假羽绒服和假酒骗取俄国人高质量的毛皮,又把中国国内的恶习带到俄国,无论在那儿都习惯用钱来打通关节,结果俄国警察们飞快地学会了要贿赂,尤其是对中国人。有时警察在街上拦着一个中国人,不说任何原由就会伸手要你的皮夹子,不过在搜完现金后,总会返还足够打的回家的零钱,由此证明警察毕竟比光头党的层次高一些。中国人在这儿已经学会了出门不多带现金。
“不必客气,是个男人都应该做的。这些人,”他指指那几个人的背影,“是国难时期泛上来的渣滓,别拿他们来看俄国人。”
梅茵说:“讲讲培养动物细胞的用处。”
谢苗诺维奇和卡赞切夫没办法劝慰她,只能陪她叹息。“能否介绍一下他生前的工作?”
“别急,背面也有字,让我看清楚。喏,是两个俄文字母,К·С。应该是他名字的首字母吧。”
“是在另一幢楼房,十年前一位朋友转让的。那时我们还没买拉达,柯里亚爱钓鱼,摩托啦帐蓬啦钓杆啦,有地下室方便一些。不过那都是国家解体前的事了,这些年他很少去,没有这个心情了。”
“走吧,回家,现在就回家!我把你要的东西给你——在我没有改变主意之前。”
他合上箱盖递过去:“至于究竟选用哪种,或者三种都用,你们自己决定吧。”
他们在地里转了转,刚刨过的花生地十分松软,刚下过一场雨,地里没有刨净的花生又钻出了嫩芽。凹地的苇子长得十分稠密,白色的苇穗浩浩荡荡,显得热烈而奔放。梅茵很喜欢这一片田原景色,掏出数码相机,以苇丛、空地和野花为背景,让小金为她照了十几张照片。
“他们都是穆斯林,至于你说外国人——至少签买卖合约的那个齐亚·巴兹是美国人,就在本州的爱达荷大学工作。其它俩人一直没说话,可能不怎么会说英语。”
拉托夫沉吟一会儿,说:“这个案子到此为止。按自杀结案。”他看看谢苗诺维奇,“柯里亚你别丧气,你的分析很不错,至少把我盅惑得心里发毛。但你这些怀疑的份量不够,不可能把国家安全局或对外情报局扯进来。”他考虑片刻,“这样吧,我考虑一下,看通过哪种非正规渠道,把这事儿捅给该管这种事的人。今天的会到此结束。把那个十字剑转给你的哥儿吧,但要告诉他,只能做无损检测,不得损坏或遗失。”
“明天是双休日,我要到别墅去干农活,如今俄国人都在别墅种一点菜来贴补家用。你去不去?那儿有原汁原味的自然风貌,很漂亮的。”
“小丑。”
“怎么啦?你的眼神好奇怪。”
布鲁斯连忙否认:“啊,没有,没有。”他看看大家,“不过今晚我确实有心事。是这样的,我对今天买农场的三个人有怀疑。”说这话时他颇有点难为情,“我原不想说,怕说出来,你们会把我当成极端民族主义者或基督教狂热分子。不过我还是说出来吧。莫雷恩先生,你说你的农场一直亏损,而这次卖了个好价钱?”
一个星期后,莫雷恩同新主人齐亚·巴兹先生办了交接。他恳切希望新主人能继续在这儿招待森林管理处的萨姆·霍斯科克。齐亚·巴兹先生愣了一下,有点勉强地答应了。莫雷恩代萨姆向他表示了谢意,并告知了萨姆。几天后,老萨姆虽然没有公务,也特别抽时间来农场一趟。在拐向农场的小路路口新增了一个栅栏,是用原木钉的,做工粗糙。栅栏门上锁着一把老式的号码锁,还挂着一个牌子:
哈姆扎和年轻人都沉默着,弄得他有点尴尬。哈姆扎是被他馈赠钻石时居高临下的表情惹恼了,冷淡地沉默一会儿,示意年轻人把矮个儿向导喊进来。塔马拉进来了,疑问地看看哈姆扎,看看客人。穆罕默德把钻石递过去,重复了刚才的话。按他的想法,这位向导肯定很庆幸吧,片刻的善行换来了20万美元的奖赏,够他一辈子享用不完。但矮个子摇摇头,平淡地说:
“谁能制造它?美国?”
梅茵鼓励他:“给金局长讲讲,可能他不大清楚。主要讲讲动物细胞培养工程。金局长,你听不懂就问,别不好意思,俗话说隔行如隔山。”
“你们说培养病毒,咋样保证不发生病毒泄露?”
“俺们仔细检查过,身上肯定没残疾。这么漂亮的女孩,又没残疾,当爹妈的咋能狠心扔掉呢。”
哈姆扎微笑着,用他的独眼看这个年轻人。他认识巴兹已经五年了,那年他去阿富汗靠近贾拉拉巴德的达伦塔训练营,见到那一届学生中有三个西方人,其中两个英国人,一个美国人(就是这个巴兹)。三人都是在校大学生,祖籍都在巴阿边境,比如巴兹的祖父就是一个着名的普什图族长老;但这三人的家庭已经在西方定居两代,完全西方化了。这次是在暑假期间回国探亲,被亲戚们送进这个训练营。当时哈姆扎并不看好这仨满身西方名牌服装、爱嚼口香糖的年轻人,但他们经过一个月的训练营生活后,确实成了坚定的圣战者。他们非常狂热地学习各种武器,从卡拉什尼科夫步枪到防空导弹;尤其是学习配制炸药,睡梦中都在背诵黑炸药、黄炸药、旋风炸药和塑胶炸药的配方,学会使用染发剂、咖啡、盐、樟脑球、电池、火柴、颜料甚至自己的尿来配制炸药。这种突然的转变——从西方嬉皮士到圣战者——令人不可思议,只能说他们的血管里天生流的是圣战者的血液吧。其中两个英国人后来参加了伦敦地铁爆炸案,成了殉难的烈士,那是后话了。这位巴兹也不错,几天前,哈姆扎给远在美国的他发了一封电邮,他立即不顾危险应召而来,来到这个即将炸弹横飞的凶险之地。单凭这一点,哈姆扎就完全信任他。哈姆扎说:
巴慈回答:“那家伙说得不错,生物战剂的威力非常大,绝不亚于核弹。二战中和二战后各国都没使用它,或者说没有大规模使用它,只是因为投鼠忌器,担心对方用同样手段反击。这个担心对圣战者是不存在的,所以——它确实是圣战者最完美的武器。”
“你放心,我有办法,我已经考虑成熟了。”
他们要走,但穆罕默德却呆立在那里。低个儿向导询问地看着他,高个儿向导则狠狠地搡了他一下,穆罕默德抖抖索索地指着下边,用颤抖的声音说:
谢苗诺维奇看着娜塔莎惨白的脸色,大致猜到了她的心理,颇有些不忍。这会儿他既不好说宽心话,更不能去证实娜塔莎的猜疑,只好佯装煳涂,说:
哈姆扎身后的年轻人过来,接过箱子,问了一句:“请问,你本人也参与这项研究了?”
谢苗诺维奇警官从看到死者的第一眼起就猜测他是自杀。谢苗诺维奇今年36岁,在刑侦处已经干了十年,处理这类非正常死亡的案件很有经验。死者半浸在水中,嵴背靠着河岸,表情平静,脸上甚至凝固着微微的笑意。只是因为他体内的血液已经流尽,所以脸色异常惨白,带着死亡的阴森,令人不忍细看。项间带着一枚精致的十字架,十字架中心一颗小钻石闪着亮光。右手垂在水中,在腕脉处有一道切口,创口被泡得泛白,但仍可看出它异常整齐,显然是用锋利的刀片划开的。死者身后扔着啤酒瓶,共12个,差不多都空了,横七竖八地围着他。不是本地人爱喝的波罗的海牌或金酒桶牌,而是近年来开始走红的中国青岛啤酒。法医瓦夏也是酒神狄俄尼索斯的挚友,秃脑瓜,一个很显眼的酒糟鼻子(按他的说法,那是酒徒的勋章)。他验着尸,忍不住咕哝道:
“在美国我习惯裸泳,回中国后这个爱好被截断。今天忍不住了——在这样美丽的伊甸园里。”
梅茵端着茶杯,看看他,小心地说:“对不起,我不该提起这事的。”斯捷布什金无所谓地挥挥手。“你为什么不跟妻子一块儿去?”
“知道是谁赠的吗?”
斯捷布什金的嘴角漾出微笑。在他行将告别人世时,与梅茵的欢爱非常宝贵,让他的人生休止得不那么灰暗,值得他在另一个世界慢慢回味。他取下项间那枚精致的十字架,在手里下意识地把玩着。到现在为止,他仍基本信服教父的教义——否则他绝不会把撒旦的礼物交出去,即使教父派的信使是梅茵这样令人无法拒绝的女人——但他也难以克服忧虑和负罪感。梅茵的信仰显然比他坚定,坚定得近乎狂热——也许恰恰这一点加重了他心中的灰暗?俗话说,真理往前多走一步就是谬误,善行多走一步就是罪孽。教父,及他手下像梅茵这样狂热的信徒,尽管初衷是好的,但他们会不会从真理的平台边上多跨那么一步?多跨一步就是悬崖了。
斯捷布什金沉着脸没有回答。平心而论,梅茵所担的风险并不比自己小。自己是监守自盗,而她的罪名是走私最危险的第四级病毒。这件事一旦败露,他俩都将成为社会公敌。而且总有一天会泄露的,因为梅茵把病毒弄去后是要干大事的,绝不会永远藏在自家冰箱里。他不知道梅茵是否为“面对公众”那一天做好了心理准备,至于他自己,在决定把病毒交给梅茵时,就为自己的人生结局做出了决断。他努力扔掉灰暗的心情,笑着说:
低个向导抬头看看同伴,没有说话,但至少没有表示催促的意思。穆罕默德冷冷地看了高个子一眼,没有理他,不过尽量加快了咀嚼的速度。这一路上,他真正地意识到——不是从理性上,而是从胃的感觉上——领袖的决策是多么正确,圣战的旗帜就让给眼前这些人来扛吧,这些衣衫褴缕、瘦骨嶙峋、生命力像野狼一样强悍的家伙,对于他们来说,作为圣战烈士升入天园肯定比在人世上过这种日子幸福得多,他们一定巴不得早日战死。至于自己呢,对不起,要从圣战的光荣中抽身而逃了。
这会儿想起义父说的场景,她好像亲眼看见了眼前这个女婴在昨夜的情景:光着身子,在寒风中弹动四肢,大声哭喊。这和自己小时的命运何其相似!一时间她愣了。
斯捷布什金把她搂紧,吻吻她。这种前景确实让人心动,可惜他已经过了天真的年龄,把事情看得太透。像梅茵这样冷静练达的成熟女人,不会在短短两天内痴狂地爱上一个颓废男人,不用说,她的性爱和求婚都暗含着功利目的。这样的婚姻恐怕是浮沙上的城堡。他突然站起来,伸手把梅茵也拉起来:
穆罕默德打开皮箱,一股白雾弥漫出来。这是个密封很好的冷藏箱,四周是厚厚的绝热材料,但即使如此,在几天的旅途中,箱内的干冰也几乎蒸发完了。残存的干冰中埋着三个密封玻璃瓶。穆罕默德介绍说:
离开这儿,他立即驱车赶回局里。有了今天的进展,拉托夫局长完全可以把案子转给国家安全局了,安全局会对病毒研究所重新展开更严格的调查,以确定是否有病毒样本丢失。不过,当多日来萦绕在心头的疑云一朝消散后,另外两朵疑云又悄悄出现,而且是从相反的方向:
“一个中国女人?”
谢苗诺维奇问了那枚十字架,娜塔莎说:“对,确实是一个美国人送给柯里亚的,我不清楚那人是谁,只记得柯里亚说过,那人是美国CDC一个资深病毒学家。”
这个案件似乎算不上复杂,唯一让谢苗诺维奇迷惑的是现场找不到凶器。他带着手下,在河底和草地上仔细寻找了很久,最终也没找到。这儿水流平缓,刀片不可能被冲走太远。水质非常清澈,河底可以说一目了然,周围草也不深,不可能隐藏住刀片的。而且 ——这一点完全不合逻辑,不管是自杀还是他杀,都不应该找不到凶器!如果是自杀,死者完全没必要隐藏刀片;如果是他杀而伪造成自杀现场,伪造者更不会忘记留下刀片,否则岂不是弄巧成拙!
“记得。你说得对,可燃物的过量堆积,就会形成我提出的‘临界状态’。”
谢苗诺维奇犹豫一下,还是重复了刚才那句话:“她是在斯捷布什金自杀前一天走的。”
这回是年轻人回答:“带来了。”
“不中用啦,耳朵不中用啦,我让栓娃回来招唿你们,他就在地里。”
斯捷布什金也看到了她胸前的十字架,与自己的十字架完全一样,那是组织成员的标志。他不由心中一沉:去年他向教父承诺干那件事,现在那位远在美国的教父派信使来让他履约了。问题是他自从答应之后就开始后悔,想法反反复复,一直为此苦恼和矛盾着。他倒不是已经决定反悔,远没到那一步,但至少是非常犹豫。那件事太严重,弄不好,就是几十万、几百万、甚至上千万条人命啊。如果他对教父履约践言,他不敢确认自己行的是天使之善还是魔鬼之恶。
恰达耶娃仔细看看塑料袋中的十字架:“佩带过。那是他多年前,大约有八九年了吧,到国外开会时收到的馈赠,在那之后有时带它,但不经常。只是一个饰品而已,我想它不代表柯里亚的宗教信仰,没有听说他改宗天主教或新教。”
第二天斯捷布什金回家,梅茵微笑着迎接他:“回来了?我马上炒菜,菜料早准备好了。”
“谢谢你埃米莉。但不能收你的钱,我们咋能要孩子们的钱呢,我们得找那位欠债不还的正主儿。”他直起身对着镜头说:“为了表示我们的威胁是认真的,喂,”他喊那两个随从,“向人群开枪!把这个小女孩的炸弹背心起爆!”
虽然基本排除了怀疑,她仍保持着对那儿的注意。第二年和第三年,她仍以同样的名义去那里检查过两次,仍然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之处。她第三次去时,那两个阿富汗人已经改换了美国式的服装,基本掌握了英语,开拖拉机和干其它农活也都很熟练了。一句话,看来他们确实安份守已,打算在美国长期务农。她打电话对霍斯科克作了交待,以后就把这个农场从视野里清除出去了。
好吧,我今天来这儿没公事,给你当向导吧。薛愈你也去。孙总你就甭去了,忙你的公事。
薛愈拉她离开这儿,拍拍她的脑袋:“真是个心思周密的好孩子,回去吧,这么晚了,不会再有人听墙根。你最喜欢梅妈妈,对吗?”
对方是一个训练有素的特工,说话言简意赅:“你好霍夫曼,此刻我在佩埃特森林公园入口处的一个小农场里,我已经确认了那两个印地安随从的身份。他俩是这儿的工人,阿富汗裔。我发现农场里有生物反应器,可能是用来培养病毒的。请立即来人确认。”
非常遗憾,我不能多停。刚接到电话,我义父病危,得立即赶到郑州坐飞机回美国。这会儿正在上学的孩子们我见不着了,大家的生日宴会我也不能在场了。你们给孩子们说明一下情况,等我从美国回来,一定为他们补过生日。今天的生日蛋糕已经定了吧?那你们就先自己吃,等我回来再定一个更大的。
“当然不认识。”
说话间,一群医护人员进来例行查房。为首的是位满脸络腮胡的中年医生,很健谈,与寡言持重的科奈瑞克医生恰成对比。他一边用听诊器为病人检查心脏,一边高兴地说:
“不是恐怖袭击,只是一个恶作剧?霍夫曼先生?”
孙景栓知道她暗示什么,默默地搂紧了她。梅茵想起一件事,推开他,到提包里找出那十枚十字架,从中挑出刻有孙景栓名字的那枚,为他带到项上,说:
“我叫埃米莉。”
半个小时后,在孤儿院的集体餐桌上,刘妈领孩子们做了饭前祷告,然后熄了电灯。今天是阴历八月二十四,一钩残月斜挂天边,月光从窗户里泻到屋里。陈妈端着一个特别大的蛋糕从厨房出来,圆周有32支迷你蜡烛,象征着孤儿院的32个孤儿;中央是两根粗蜡烛,象征着一对新婚夫妻。34只蜡烛放射着温馨的金黄色的光。蛋糕放到桌上,上面是鲜艳晶莹的奶油花,还用花体字写着 “生日快乐”、“新婚志喜”。薛愈今天自荐当司仪,笑着宣布:
那个叫小雪的,我看特别亲你。
霍夫曼问了她的地址:“谢谢,我马上派人去。喂,现在请把班布尔的电话转过来。你好班布尔,我是现场指挥霍夫曼,请讲。”
电视上正在报道三个印地安人的“缅怀之旅”,是爱达荷州地方电视台做的连续报道。这三个人从三天前开始,驾着一辆客货两用的福特车,重走当年印地安人的“眼泪之路”,在各地发表演讲。他们说组织这次“缅怀之旅”不是为了唤醒仇恨,而是表达和解,尤其是表达印地安人对“未来”的希望。沿途中他们常到小学和幼儿园去,给孩子们表演节目、玩魔术、讲笑话,吸引了很多孩子的眼球。
你的意思
“认出他啦?”那个白人男子讥讽地说,“看你的表情,肯定是认出来了。”
梅小雪仰头看看,好奇地说:小雪叔叔好,你和我同名?那我是小小雪,你是大小雪。
他起身离去,临走时指指下边的艺妓,对中村简短地说:“这位小姐肯定听力不好吧。”
两位请上车。我先陪你们去天力公司,办完你们的公事,再来赴我的私宴。
小雪的脸一下红了,嘴巴很甜地说:谁说的?三个妈妈我都亲。笑着跑去上学了。
旁边的刘妈和陈妈都笑了,说就咱小雪的小嘴最甜!孙景栓抱起她,亲了亲她的脸。一辆出租鸣着笛开进院里,薛愈跳下来,手里捧着一捧鲜花和一个礼盒,急匆匆走过来说:
奥马尔恶狠狠地瞪着他,再瞪中村一眼,中村微笑着,满脸无辜的样子。奥马尔矢口否认:
哟,这可是好消息。梅茵笑着说,小金你是官星高照,前途不可限量。你大概是本市最年轻的副市长吧?
“怎么,他们径直开进去了!小学正在上课,按说这会儿不该进去打扰孩子们。”她解释说,“我们并不清楚他们的行程安排,如果事先知道,会劝阻他们的。看,校办公室跑出来一个人,大概是本校的女校长,她拦在车头前,显然是想制止他们进校——我的上帝!”
罗莎·班布尔早上一上班就驱车行驶100英里,急急赶往那个农场,赶到那个路口时已经9点 40分。路口栅栏门仍然锁着,上面挂着的“私人财产请勿入内”的牌子仍在,只是破旧多了。按老密码219开锁,打不开,密码已经变了。她往农场又打了一次电话,仍没人接。她不再犹豫,顾不上“非法擅入私宅”的罪名,到汽车工具箱中拿来榔头准备砸开它。就在她扬起榔头时,忽然脑海中灵光一闪,她放下榔头,按 912的密码重开了一次。这次顺顺当当打开了。
“还不能确定,继续观察。”他对着另一个对讲机低声说,“情况不明,建议暂不要报送总统。”
这主要归功于天力的总经理,那个小伙子干得确实不错。我已经把他发展成十字组织的成员,这次一共发展了十名。待会儿我把名单给你,在我返回中国前,希望能拿到刻好这十人名字的十字架。
“一个朋友齐亚·巴兹建议并资助我搞这次缅怀之旅,我立即同意了我想让孱弱的印地安人振作起来,想让美国白人记住历史的罪恶,也想让两个族群真正和解可是我太傻,不知道这个朋友竟然是个恶魔!他聘来的两个助手也是恶魔,他们刚刚对我承认,他们对孩子们喷的肥皂泡竟然含着天花病毒!”他喘喘气说,“我只有以死赎罪,只求我犯的过错不会激起白人和印地安人之间的仇恨。求上帝宽恕我的过失。”
金县长拗不过,只好打电话取消了酒席,四个人步行去孙总家。出了厂门,左手一条小径通向松林深处。小径用碎石铺就,石缝中长满碧绿的青草。院子和楼房依稀是十年前的模样,但已经修葺一新。院内不种菜了,墙周新增了浓绿欲滴的竹子,门前立了一个紫藤架,紫藤夭矫如龙。金县长对院中景色连声叫好,说:这是隐士之居呀,让北京上海的学者们看见,能把他们嫉妒死。薛愈也说:住在这儿真是神仙日子。孙总自得地说:这一千亩松林中,我家是唯一的住户,这点特权来自于历史因缘,因为建厂前我家就在这儿。
“我只能自我囚禁在这个农场了。我刚才检查过生物反应器,在检查过程中也许已经感染了埃博拉病毒,或天花病毒,或其它什么邪恶玩意儿。你们赶紧派人来封锁农场,确认病毒种类,再把我包裹起来送到哪个隔离室去。我等着你们来救我吧,不过在救我之前要先救十一小学的学生们,我的孙女埃米莉也在那儿哪。这些天杀的恐怖分子!”
也许这一切——当年农场栅栏锁上的密码数字,还有这个“缅怀之旅”决定向美国政府索赔的日子,都不是巧合,而是经过精心选择,有清晰的政治含义:
“好吧。”
“估计孩子们会大病一场。”
“这会儿事态有没有变化?”
那我就回话,不让孙总通知了?
我知道。其实这并非我的本意,但生活在中国,那里的空气中似乎有一种很沉重的东西,让你无法拒绝。
梅茵笑着点点头,说:我唤他回来吧。刚掏出手机,手机响了,是美国的区号。她神情凝重地听完,用英语说:好的,我明天就赶回去。
梅茵静静地看着这个年轻男人,没有说话。这番话让她很温暖,也让她的心变年轻了。这些年她孤军奋战,努力完成教父给她的任务。如果有一个男人与她同行,太疲累时能靠在他肩膀上歇歇,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哪怕这个肩膀还稍嫌单薄。孙景栓敏锐地发现了她态度的微妙变化,很高兴,鼓起勇气走过来,坐在她身边,揽住了她的肩膀。他自嘲地想,这桩婚姻的障碍倒不是年龄的差别,而是地位的差别 梅姐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太高,是他仰望的神只,而仰望不能算是爱情吧。现在他要努力拉平这个差距。
那人走后,笑容自动回到中村脸上,他诚恳地说:
也许正如你所说,中国人的传统道德更适合接受我们的教义。
“也许他们不是印地安人吧。”约翰笑着说。
这个宴会闹腾到十点,大家把新人送回那间简陋的新房。刘妈没让薛愈到宾馆定房间,她和陈妈合铺,给自己屋里换了一床新被子,让薛愈睡。孤儿院的卧室都不带卫生间的,薛愈铺好床,到院子里的厕所小解。路过新房,屋里的灯已经熄了。他看见新房门口旁边、那辆力帆车后面有一个小身影,此刻又是摇头又是摆手的不让薛愈过去。原来是小雪,薛愈奇怪地过去,小声问:
“在飞机上看最新报道了吗?”
站在一旁的科奈瑞克说:你们父女聊吧,我先走了。梅茵送走医生,回来坐在床前,仔细端详着义父。虽然两人在互联网上经常见面,但这会儿她更真切地看到了父亲的衰老:白发稀疏,皮肤干枯,锁骨深陷,脸上和手背上长满了老年斑。她叹口气道:爸爸,也许我不该离开你,尤其是在妈妈去世后。
他发言的题目是《基因的本性》。
梅茵对薛愈笑笑,你看这像不像绑票?有点无奈地上了车。
“怎么没睡着?是不是因为埃米莉的话?”
梅妈妈的房间收拾好了吗?
“不好。”奥马尔笑着说,“为什么要保留那三朵花瓣?”
孙景栓熄了引擎,锁好车门和院门,拥着爱人进屋,大声说:
上次来孤儿院,听刘妈说过这个细节,薛愈印象很深。小雪脸色通红,看看梅妈妈,又埋怨地看看刘妈妈,羞涩地埋下头。
“这儿是爱达荷大学生物系,我能帮你做什么?”
奥马尔觉得冷汗从嵴沟中滚下来。他知道此人的威胁不是空的,如果他想干,自己的外交人员身份没有任何用处,而热情好客的中村先生在交出他时也不会皱皱眉头。他没敢回应这人的威胁。那人又说:
东道主中村昭二为客人介绍说,在日本,对女体盛艺伎的要求很高。在服务前的净身程序极严格,用勺子舀温水淋遍全身,再用无香味的肥皂揉搓一块海绵,以海绵揉搓身体;接着用装满麦麸的小麻袋揉搓每一寸肌肤,除去老化角质皮层。然后用热水冲泡全身,再用丝瓜纤维揉搓。最后是冰水淋浴,以防止流汗;香水是严禁使用的,因为香气会影响寿司的味道。中村夸耀道:
我的想法还不成熟。我想,也许这人能为我们所用。看看再说吧。
车间参观完了,出了车间,外边还有一个中等规模的实验室,门锁着,从窗户看进去,里边没有一个人。梅茵说:这是一个辅助实验室,还没投入使用,所以锁闭着。我打电话让管理员把门打开。她打过电话,说,孙总说他马上通知管理员,十几分钟、最多半个小时就有人过来。
凯西,你刚才说,这位孙奶奶的旧思想反倒更符合上帝的道德,让我想起一件事。这些年,这儿有一个名为 上帝与我同在 的自由论坛比较活沃,它偏重于哲理上的思考,都是些无君无父的言论,非常偏激和锋利,当然也不乏闪光之处。大家平常在网上交流,每季度在某一所大学定期聚会一次,这吸引了不少外国人也赶来与会。论坛成立以来我每次都参加的,这次你代我去吧,你可以把刚才的意思做个引申发言。聚会就在明天,地点在加州大学医学院的教室。
小雪轻声说:“大小薛,我在为梅妈妈站岗呢。刚才梅小凯、薛媛媛几个来听墙根,让我撵跑了。”
对,这不是问题,问题是如果我答应与他结婚,我就要事先下决心,以四十八岁的高龄至少生育一个孩子,否则他的奶奶会伤心死的。刚才说中国人的传统道德,这位孙奶奶就是一个典型。她嫁到孙家后,可以说完全迷失了自我,淡忘了自己的姓氏。现在她念念不忘的,就是要为孙家延续宗嗣。她摇摇头说,她的这种观念非常执着,近乎于走火入魔,不仅西方人难以理解,即使在中国的年轻人中也很难接受,认为这是旧思想,是历史垃圾。不过依我看来,也许这样的执着更符合上帝的道德 关注种族的延续而非着眼于个体的生死。
酋长安排了有关事宜,让警方向屋里送食物、饮料和一些玩具,并要求警方准备足够的被褥,晚上之前送过来。他组织孩子们分拨儿玩游戏,每过一小时,就准时向外放一个人。孩子们兴趣正浓,所以被挑出来释放的孩子都嘟着嘴,非常不情愿。酋长央求他们听话,让编排好的剧情能顺利演下去,又答应每人离开时引爆他们的背心炸弹,他们才勉强同意离开。伊莉莎白抓住这个时间采访两个印地安随从,到现在为止还不知道他俩的真实身份呢。那两人生硬地推开话筒,仍像前几天一样坚决拒绝采访。伊莉莎白只好怏怏地离开他俩,钻到孩子群中采访去了。弗朗西斯有些疑虑地看看这俩人,把镜头转向孩子们。
好的。
小雪不好意思地说:“我想梅妈妈年纪不年轻,闹得太厉害,她会尴尬的。”
“这不违犯你们的教规吗?”
他梅大姐,你也劝劝他,我知道他最敬重的人就是你,你说话最管用。
梅茵只是笑笑,没有发表意见。
“他们明天要来咱们这里了,会到我们学校吗?”

4 2011年9月底 中国豫鄂交界的南阳市

三个人离开这里回到孙总办公室,已经快到上午的下班时间了,金县长让三人都上车,去县里的政府宾馆,说饭菜他已经定好了。孙总笑着道:
薛愈见她陷入沉思,没有打扰她,专心开着车,只偶尔悄悄瞟她一眼。三个小时后他们到达郑州机场,在机场大门口碰上了守在那里的公司驻郑办事处的小李姑娘。除了机票,小李还交给梅茵一个小皮箱,她说孙总交待,要给梅董准备一些换洗衣服和日用杂品,因为时间太仓促,只能凑合了,请梅董多包涵。梅茵谢了她,给薛愈留了一些钱,说:开车回武汉太辛苦,你也坐飞机回吧。这辆车就存到机场的停车场,等我从美国回来时仍走郑州,开车回南阳市很方便的。他们交接妥当,去上海的班机也该进港了,梅茵同大家告别,拎着那个新买的小皮箱朝安检站走去。
薛愈知道梅老师心中焦急,把车开得飞快。到南阳市时,梅茵说:我算算时间来得及,咱们到孤儿院停一下,孩子们都在盼着我哪。
“我们把底牌已经亮出来啦!但我们仍遵守诺言,每隔一个小时释放一个学生,直到放完为止。在这之前,任何人不准进入教室!警方要是想冒险,我俩腰间的背心炸弹可是真家伙!”
“不通知。尽量疏远他。日后他会理解咱们的。”
“奶奶,那三个印地安人正在跳太阳舞呢!”
他把大家又逗得大笑一场。
“我来找你只有两件事。咱们痛快一点,办完我立即走人。第一,请你确认一下,这个叫齐亚·巴兹的病毒学家,你是不是在哈姆扎那儿见过。”
“已经相隔十年了,你确认是他俩?”
这儿不是政治性的论坛,这些历史事实我就不多列举了。英国生物学家道金斯说:基因的本性是自私的,他说得对极了,也坦率极了;有些人说 天道酬善 ,那是屁话!我那三位印第安朋友此刻正在进行 温和的抗议 ,有什么用处?能让美国人退出北美,把土地还给印第安人吗?波卡洪塔丝的好心,换来的是她后代的基本灭绝;那些双手鲜血的英国移民呢,却干净利落地完成了盎格鲁人的基因大扩张,完成了生存空间的大扩张,现在不仅成了北美的主人,还成了全世界的主人,可以洗净手上的鲜血,戴上白手套,向弱势民族施舍民主、人权、仁慈和善行了。其实我们不必单单责怪美国人,人类历史整个就是一部屠杀史。历史书蒙上了太多的漂亮伪饰,剥去伪饰,则全是血淋淋的真相。
我在十四年前,就是来这儿办厂的前一年,有过一次恋爱,是一个俄罗斯男人,虽然没有正式婚姻,但我一直把他当成我的丈夫。后来他自杀了,而且 他的自杀和我有某种关系。从那时起,我就没打算再接纳别的男人。
梅妈妈,还有狄爷爷,都是世界上最大的科学家,和耶稣一样大,和圣母玛利亚一样大,对不对?
“小雪,这是孙叔叔。”
教室门关着,从外面看不到内部的情况,校园又恢复了往常的寂静,但这是坟墓一样阴森的寂静,令人惊悚。在这半个小时内,伊蒙县、爱达荷州乃至全美国都被惊动了。有关警报被送往国土安全局驻伊蒙县办事处,送往爱达荷州州长办公室,送往国土安全总局的紧急预警和反应局,并准备呈送给总统。在伊蒙县,十一小学的学生家长只有少数人在第一时间知道了这个消息,他们立即惊慌地驱车赶往学校。这中间包括埃米莉的祖父约翰。
在列举这些血淋淋的事实时,他的声音一直保持着冷漠,语调没有抑扬顿挫,活像一个朗读历史书的机器人。停了一会儿,他接着说:
“巴兹教授已经辞职,回国发展去了,他是阿富汗裔。是前天的飞机。”
这孩子真可爱,又漂亮,一双眼睛特别水灵。叫我说,扔了她的那对狠心爹妈,真是瞎了眼。她今年虚岁十三岁了?我敢说,不出五年,她一定出落成南阳市第一朵花。
最后他们回到客厅,这儿布置了一个穆斯林的礼拜堂,地上摆着蒲团,圣坛上方是一弯新月。那位齐亚·巴兹打电话过来,问还有没有需要他沟通的地方。罗莎回答说已经检查完,没有发现白蚁,谢谢你们配合我的工作。那边也说了两句客气话。时间已经到午饭时分,这儿很偏僻,方圆几十英里内没有餐馆,但无论是齐亚或是在场的两个人都没挽留她,两人沉默不语地送她出了农场大门。
女老板拉开推拉门,满脸堆笑,对中村昭二和奥马尔·纳西里鞠躬如也:
下边的人笑着,参差不齐地回答:“是!承认!”
酋长笑了。伊莉莎白也忍不住笑,虽然她的笑容中带着苦味儿。酋长摸着女孩的头问:
爱达荷州伊蒙县FBI办事处的女特工罗莎·班布尔忙了一天,晚上很晚才回家。今天是9.11事件十周年,有相当几个恐怖组织在网上扬言,要以血与火纪念这个日子,所以美国各个情报组织今天都是一级战备。但一天来风平浪静,至少在美国本土没有发生一次恐怖袭击。看来经过这十年各国政府的联手围剿,再加上确认本·拉登已经病死,恐怖分子大伤元气,只剩下嘴巴上使横的功夫了。
俄罗斯人也简短地回答:用垃圾喂饱它。或者换句话说,用垃圾外壳把它同正常世界隔离,就像用磁场把可控核聚变同我们隔离一样。只要根据地球上垃圾产生的速率来适当选取黑洞的初始质量,就可以保证它不至于 吃透 垃圾外壳而危及地球。
他挥挥手,两个随从停止跳舞,其中一个跳下车厢,钻进驾驶室,福特车缓缓开走了。等他们开出村寨,镜头转向一个30岁左右的白人女主持,她笑着向观众说:
世界各国同声谴责生物恐怖行动!
今天不是官场应酬,是我私人做东,就咱们几位聊聊。不过,我身后这辆车倒确实是政府出的钱,是专门奖你的,表彰你为新野县经济发展做出的贡献。他沉着脸说,先说好不许推辞。你的这辆普桑按年头说早该报废了。我知道你手头一向很紧,从不动用天力公司的分红,个人工资有一多半都投到孤儿院去了。
这会儿他们是在一座印地安人保护区,四周围着树桩栅栏,里面散落着一些木板平房,平房内是木板床、低矮的方桌、板凳、泥灶和水缸,墙上挂着木柄锄头。保护区里人烟移稀少,年轻人都到大城市去了。寥寥几个印地安人散漫地围在车前,笑着听他们的“西思尔大酋长”训话。
“这样安排婚礼,老太太答应吗?”
每个人都闭上眼睛,认真地许了愿,包括梅茵和孙景栓。然后37张嘴一起用力吹熄蜡烛,薛愈执餐刀为大伙儿分发蛋糕:
“你能观察一下,两个印地安随从的腰间是真炸弹吗?”
就是他!我来这儿,就是要对付这样的妄人!资产阶级的颓废、反人道、社会达尔文主义,他算是占全了。梅老师,我这就去发言。
他说他刚走过美国几个西部州,他的三个印第安朋友此刻正结伴重走印第安人历史上的 眼泪之路 。这是一次温和的抗议行动,是想提醒美国白人记住历史的罪恶。他声调冷漠地说:
两人心里一震。没想到七岁的孩子能说出这番话。这个结论太刺耳,但没有雄辩的理由来驳倒它。作为美国人,他们习惯于生活在道德的制高点上,以怜悯和厌恶的目光来藐视落后国家的道德沦丧。他们也确有资格这样做。只是他们常常有意无意忘了祖先的罪恶,忘了美国社会的善之花也是从恶的粪堆上长出来的。虽然身处21世纪,他们有足够的理性来聆听“西思尔”的控诉,其实内心深处是不大舒服的。他们没有回答,悄悄离开了。
话筒里是一个女人的声音:“霍夫曼先生,我父亲心脏病还未痊愈,我代他讲。”梅茵非常简捷地说,“近几天我们注意到一些不确凿的迹象,尚无法得出肯定结论,只是提请你密切注意,你面对的有可能是一场生物恐怖袭击。如果你想具体了解我们怀疑的原因,可以派人来。我的话完了。”
“今天是孙景栓先生和梅茵女士的新婚之日,也是他们32个孩子的集体生日。我敢说,带着32个孩子结婚,这样的婚礼在世界上是头一份,可以申请基尼斯记录的。现在,请大家闭上眼睛许愿吧。”
薛愈笑了,说:啥事也没有,我是想给他俩留一点单独相处的时间。县长,你可能也看出来了,孙总对梅老师有意,虽然两人年龄差别大一点,我看是桩不错的婚姻。金县长大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心中对他颇为欣赏。这小伙子虽然年轻,但人情世故上比较练达,会处事,有眼色,是个文武全才的好苗子。没一会儿,薛愈停下来说:金县长我就不送你了,我在这林子里转转,等梅老师叫时我再回去。两人笑着挥挥手,在这儿分手。
“事态发生了突变!车上三个印地安人中有两人忽然跳下车,手中都端着M-16步枪,不知道枪支是从哪里弄出来的。他们胁持了女校长,逼她向教室去西思尔酋长也去了,手里拿一支印地安的长矛他回过头,笑着向镜头做了一个V形手势,在这样的场合下,他竟然笑得十分灿烂!他们正把各个教室的孩子们往一个教室驱赶,孩子们都惊恐万状,像羊群一样被赶到这个教室里。”女主持显得愤怒和惊惧,“原来,这次所谓的缅怀之旅竟然是一场大阴谋!这三个人无疑是恐怖分子,是把几十个孩子劫做人质!请此时收看节目的人,请地方电视台的工作人员,立即通知警方!我们将留在这儿继续报道,但我不知道还能报道多久,不知道恐怖分子们是否容许我们继续待在这里。”
沃尔特直率地说:终归要被打败的,上帝的规则不可战胜,我已经是八十六岁的老人啦。所以,下次回来如果见不到我,也不要难过。
奥马尔懒得去骂中村,而且中村说的不无道理。他阴着脸,考虑着回去后如何向领袖汇报。当时办这件事是秉承领袖的意旨,所以他倒没什么可憷的,50亿美元也不用他掏一个子儿。问题是有点儿窝囊。中村殷勤地问他,吃好没有,是否需要再加菜,他烦燥地说不用了。然后脱口骂道:
上午九点多,梅茵和薛愈赶到县城路口时,看见金县长一个人在路边候着,他身后是一辆黑色的高档力帆车。金县长怕他们没看见自己,一个劲儿打手势让他们停车。梅茵赶紧让薛愈停车,跳下去笑着问:
“请给这位先生一份餐具。”他对白人彬彬有礼地说,“咱们边吃边谈好吗?请,请用餐。你的指控很有趣,请继续讲。”
他推着埃米莉往外走,埃米莉不愿走,在他的强迫下恋恋不舍地走了。等她走出校大门,爷爷冲过来,一把搂住她。几个警察也跑过来,检查她腰间已经爆炸的炸弹背心。那里当然没有TNT和锋利的弹片,确实只是几支常见的礼花爆竹的空壳,她身上也没有任何伤痕。到这会儿,约翰惊魂稍定,才想起来该给妻子打个平安电话。妻子显然对这边发生的事毫不知情,在电话里吃惊地问:
薛愈弹了一下她的小鼻头,小傻瓜,那可不是我的名字。我姓薛,叫薛愈。
“真的没有。”她看看薛愈,理直气壮地说,“这有啥奇怪的,我想梅妈妈活了48年,肯定也没干过一件坏事。”
手机响了,是丈夫。丈夫显然十分亢奋,急促地叙说了今天上午的经历,说刚刚经历了一次劫持人质事件,原来是一场虚惊,现在已经没事了,埃米莉作为第一个释放的孩子现在就在我身边,你不用担心。罗莎非常担心——埃实莉此时是否已经安全还很难说呢。不过她不想在查清真相前让丈夫担惊受怕,就说等我查证后再说吧。她挂断手机,驱车向主场区驶去。
“这会儿?”他看看座钟,“早着哪,才三点四十。行啊,去就去,反正睡不着了。”
科学是天然正确的,关于这一点已经有人类万年文明史的发展确证。再说,我们可以根据效果,随时调整对基因的设计,随时校正进化的方向,用一句中国话来说,就是用实践来检验真理。他机敏地反诘,自然进化就绝对正确吗?比如恐龙,它们经历了数亿年的自然淘汰,这是多么残酷的死亡之筛!好不容易进化出适应环境的身体结构,但环境又变化了,它们已经特化的身体不能适应新环境,最后只能导致自身的灭绝。
“这些天杀的恐怖分子,竟然拿孩子们开刀,仁慈的主也不会宽恕他们!”
那还不是托你的福。他对梅茵确实有感恩之情 他在仕途上的发达,可以说正是从十三年前那次引资成功开始的。他解释说:这只是临时任命,正式任命要到下一届人大会上通过。
小女孩高兴地说:“那我来付这张野牛皮吧,我的存钱盒里有一百多美元呢。”
反恐专家们最担心的、美国本土遭生物袭击的噩梦,今天要在他眼前变成现实了。
金县长笑了,这种事,县长的命令可不起作用。但他实心实意地劝了几句,孙总只是笑着听,不应声。孙奶奶说:
“他不是印地安人?”
梅茵不禁暗暗叹服,这位有点神经质的老先生不仅思路相当清晰,口才也不错。真理常常含有悖论,含有互相对立却又都正确的两极,就像磁铁有两极一样。这位赵先生的发言虽然比较偏激,但他把 那一极 观点所含的合理性做了淋漓尽致的发挥。当然从总体上说,她并不信服赵的观点。科学是一把双刃剑,而他的发言则只强调了其中的一个刃,是以偏概全。赵先生讲了十几分钟,大家都听得很认真。等到答疑时,刚才圣塔菲研究所发言的那人问:
梅茵匆匆冲了澡,赤着身子钻到爱人怀里。她虽然年纪大了一点,但因为没有生育,身体保养得很好,乳胸丰满,腰凹背挺,一头青丝飘拂如瀑布。自从与斯捷布什金离别,她一直没有性生活,所以有点生涩僵硬,但在孙景栓的爱抚下渐入佳境,焕发了沉睡多年的情欲。事毕,梅茵睡在丈夫的臂弯里,两人都没有一点儿睡意,随便交谈着,听着凌晨松林中的鸟叫声。梅茵忽然想起一件事,抬起头认真交待:
“怎么了?”
“在郑州机场看的最新报道,但我急着赶路,没有详细看。”
“把电话转过来。先转那位狄克森先生的。你好狄克森先生,我是现场指挥霍夫曼,请讲。”
梅茵快速浏览着。
久经战场的霍夫曼感到一阵晕眩,心跳骤然加快。在这一刹那间,虽然还不知道两份情报的具体内容,但他的不祥预感已经被证实了。他镇静了自己,声音沙哑地说:
“你们是否授予我全权,与美国政府签订土地转让协议?”
小牛立即闭上嘴,乖乖吃饭。
嗯,回话吧。
她的回话虽然很悄密,还是不幸被发现了。一个随从注意到她不是在对话筒说话而是用手机通话,大步走过来,抢过她怀中的手机,恶狠狠地摔到地上。伊莉莎白没想到他会这样粗暴——既然眼前上演的只是一场乐趣融融的滑稽戏——吃惊地张大了嘴。正在欢笑的孩子们中有人看到这一幕,笑容变成了惊恐。酋长也看见了,对这个随从非常不满,拉他到一边,恼怒地说着什么,那人非常勉强地点头。然后酋长走回来,对伊莉莎白歉然道:
孩子们的欢乐和这个事件本质的邪恶构成极强烈的反差,让现场中唯一知情的霍夫曼几乎不忍目睹。如果这个高潮迭起的假面舞会真是一场生物恐怖袭击,如果喷向孩子们的肥皂泡、彩雾和彩屑中饱含着埃博拉或天花病毒而且,恐怖分子很可能是在四天前,在所谓的“缅怀之旅”开始那天起就开始向人群撒播病毒了,那么,从那时到现在,一共有多少人接触到了病毒?四天内他们又辗转传播了多少人?这场灾疫之火要烧到什么时候才能中止?虽然霍夫曼身经百战,而且此前对生物恐怖袭击进行过多次沙盘推演,此刻也止不住冷汗涔涔。
“美国的土地——确实是我们白人从他们手里夺过来的?”
“那当然!她是天下最好的人,我想她就像印度的特里莎修女。”
孙奶奶还是老规矩,端着碗蹲在厨房门前吃,无论怎么拉也拉不上桌,客人只好随她的意。三个客人正吃得风卷残云,蹲在厨房门口的孙奶奶忽然笑着说:
孙总不为人觉察地瞟了一眼梅董。办厂十三年来,公司一直很低调,作为县里的明星企业,按说少不了各路头头的参观,但他常常委婉地拒绝。金县长在这方面很体谅他们,除非绝对必要的业务检查,严令各单位不许轻易打扰。现在是县长开口要参观,再拒绝就失礼了。梅茵爽快地说:
“我要找贵系的齐亚·巴兹先生。”
“怎么样?这可是日本最优秀的国粹,是一种极为精细的艺术。”
梅妈妈的美国爸爸是不是姓梅?
金县长自嘲:当然得解释,我基本是个科盲。
主治医生看看他,放声大笑,噢,我太吝啬了,那就做一个更正吧 你至少能活到一百岁。
那还不是走个过场?没有通不过的,除非你在这段期间犯了大错误。咱们小金一不好色二不贪财,咋会犯错?
酋长低头看看她:“依现在的价钱,大概六七十美元吧。”
“对。现在埃米莉已经被第一个释放。”
孙奶奶知道两人已经结婚,喜得无可无不可,对结婚的老规矩也就不怎么苛求了。上午,两人对老太太说出去采买结婚物品,首先到民政上办理了登记。民政员不认得两人,但一问名字就叫起来:
梅茵被他逗笑了,忽然从被窝里钻出来:“走,到咱们的实验室去。”
在老城区的小巷道内,汽车艰难地倒了几次,终于开进了孤儿院。听见喇叭声,刘妈和陈妈忙往外走,不过她们还是落到了小雪后边。小雪第一个扑到汽车旁,扑到刚刚跨出汽车的梅茵怀里,喊道:梅妈妈,梅妈妈,你可来了。梅妈妈,想死我了。
四个大人都被逗乐了,梅茵刮刮她的鼻子说:就你会编理由,你这个小八哥!转过头对两个妈妈说:
有没有生命危险?
这个车间使用的技术不是我们的独创,是从法国梅里厄研究所购买的成熟技术,生产无氢氧化铝佐剂的维尔博高纯度狂犬疫苗。如今国内养宠物的人多,国家又强制推行宠物打防疫针,所以疫苗市场前景很好。她笑着对金县长说,我过去对你许诺过:这个工厂的产品不会和病毒搭界,这个许诺今天仍然有效 狂犬疫苗是减毒后的病毒,是治病的而不是致病的,没有危险。这个车间的管理比别处严,只是为了防止技术泄密。
“明晚,不,今晚我要到孤儿院为孩子们补过集体生日,你也去,这个生日宴会就算做咱们的婚礼吧。我是想尽量低调一点。”
他们先来到准备车间,这儿主要是配制无血清培养基,车间里排列着高大的容器和粗细不一的管道,工人们都穿着洁白的工作衣。不少人认识梅茵,微笑着用目光示意,然后继续埋头工作。梅茵说:
“什么是真的?”
罗莎坚持一定要进农场检查,那人说你稍等一会儿,然后挂断电话,过了几分钟后回电说:
那么问题在哪儿,能告诉我吗?
观众的心又被猛地揪住,在这种欢乐的场景下,大家不相信“恐怖分子”会真的开枪,但谁敢保证呢。两个随从端平步枪,不由分说,对着孩子群扣响班机!伊莉莎白,还有电视机前的观众,都不由得闭上眼睛,不敢看下去。但没有枪声,没有鲜血喷溅的场面,有的只是孩子们轰然的笑声。原来枪口里射出的不是子弹,而是成串的肥皂泡,它们满天飞舞,五彩缤纷。孩子们笑着跳着,伸手去捞那些飘飘摇摇向头顶坠落的泡泡。埃米莉也在抢肥皂泡,这时酋长把她拉到镜头前,动作夸张地按动一个遥控器,埃米莉的炸弹背心轰地一声炸了,条状炸药包中喷出彩色烟雾、彩色纸屑,把身边的酋长、女主持人还有埃米莉自己都喷了一身。孩子们更乐了,围过来,缠着酋长,让他把自己身上的炸弹背心也起爆。被彩屑喷得花花绿绿的酋长从孩子群中挤出来,把埃米莉也拉出来,对着镜头说:
“我昨天已经说过,今天我将代表全美国的印地安人和政府开始谈判。现在,我手中握有76个人质,我想这会大大加重我说话的分量,希望总统不要无视我的话!现在,我要向美国政府发出最后通牒:在你们卑鄙地占领北美洲四百年后,必须立即向印第安人补缴这些土地的转让费用,还有四百年的利息。我现在就宣布转让费用的金额,它是不可更改的,不可讨价还价的。那就是——”他有意静默很久才宣布,“一张野牛皮!”
然后就痛痛快快地安排了这次女体盛的盛宴,当然也不用奥马尔掏腰包。
“你可能已经知道,哈姆扎于今年八月底就被捕了,而且他并非坚贞不屈。可惜他的供辞太晚,我们没能事先制止那场袭击。”
巡视之后,罗莎基本排除了对这个农场的怀疑。此前这两人拒绝霍斯科克的拜访,虽然看起来不通情理,其实情有可原,两个不会说英语的人,初来乍到,人地生疏,难免有自闭倾向。回家后她又调查了两人来美国的移民手续,手续都合法,是齐亚·巴兹先生在阿富汗战争爆发前,亲自回阿富汗把他俩接来的。齐亚是爱达荷大学生物系的一位优秀的病毒学家,阿富汗裔,在美国居住已经两代了。至于霍斯科克的另一项怀疑:购买农场的三个人为什么丝毫不关心农场的经营状况?也比较好解释——齐亚·巴兹先生本人并不精通农场经营,他是遵伯父之名买下这个农场,以便能养住两个堂兄,并不以赢利为目的。
一百岁?沃尔特怀疑地问。
埃米莉钻在被窝里,沉思地望着天花板。两个大人吻吻她,离开这个房间。快退出房门时听见孩子自语着:

3 2011年秋天 美国爱达荷州伊蒙县

“一旦泄露,恐怕还要影响金县长的官帽,这是个好官,有事业心,实干,清廉。如果影响了他,我真有点于心不忍。”
为他们服务的艺妓已经做好准备,全身赤裸,身下是一个原木制成的船形底座。她的头发成扇形优雅地散开,上面精心地缀着花瓣。眼睛一直盯着天花板,脸上挂着固定的微笑。这种形态是女体盛工作规则所严格要求的,所以她的笑容难免僵硬一点。这不奇怪,在这种宴会中,艺妓的作用本来就是一件死的器物。
这会儿是一个俄罗斯人在发言,他是圣彼得堡国立大学的教授,英语不太流利,有时要停下来寻找合适的词句,但大家都听得很认真。他的发言题目是《下一个世纪的能源》。他说,所有的物理定律都不是终极真理,而只是真理的某一级近似,比如,罗蒙诺索夫提出的物质守恒定律和能量守恒定律就是不完备的,因为现在人们都知道,只有把物质和能量联系起来考虑,守恒定律才正确。另外,其实今天的质能守恒定律也不是终极真理,而只是真理在稍高一个层级的近似。下一步需要把熵增和能量联系起来考虑,在新的守恒框架中,熵增不可逆 和 永动机不可能实现 的结论都将被推翻。因此下一个世纪的能源将是微型黑洞。通过我设计的技术方法,发现和俘获微型黑洞,把社会代谢必然产生的垃圾 从本质上说就是熵 用可控方式投入黑洞,不仅可以获得符合爱因斯坦质能公式的巨大能量,同时还能一劳永逸地解决环境污染。请不要把这个设想仅仅看成是技术性的进步,不,它是划时代的革命,过去一直认为不可逆转的熵增在这儿完全转化成了能量。人类社会的可持续发展在理论上从此有了牢固的基石 或者可以说,我让宇宙变和谐了。
金县长仔细看了看薛愈,你学的什么专业?我看你对这儿情况很熟悉。
恐怕是有意躲开吧。这小伙子很机灵。
“难说,就怕它向国外、特别是第三世界扩散。看各国政府能否及时截住传播渠道了。”
她按对方说的密码,顺利打开了栅栏锁,驱车来到农场的主场区。一个大约三十六七岁、肤色微黑的中亚人在那里等她,戴着头巾,穿着齐膝的上衣。他面无表情,不声不响地带上她,去农场各处走。罗莎装模作样地检查白蚁,实则仔细观察着农场内的设施,不过直到把农场转完,她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之处。地里的玉米长得很茁壮,圈里的奶牛和羊驼哞哞地叫着,温室里培养着食用菌,完全是一个正常农场的情景。场院中,另有一个肤色微黑的工人正在学习驾驶拖拉机,技术很不熟练,手忙脚乱,拖拉机开得歪歪扭扭。罗莎打手势让他停下来,爬上去,教了他一会儿。那人开得熟练一点儿了,用生硬的英语说了一声谢谢。
“小雪我没说错吧,这回你们可占大便宜了,多吃一回蛋糕不说,还能让梅妈妈陪你们几天。小雪你可不能放过这个机会,要多闻闻‘妈妈味儿’。刘妈你说是不是?”
两人沉默了,互相看着,目光里是深深的相知。最后狄克森说:
“算了,等我进农场查证后再说吧。你这会儿陪着埃米莉,不要离开她,随时听我的电话。听见了吗?随时听我的电话!”
小薛你介绍一下,你说不清的我再说。
梅茵放声笑了,调侃他:你不是还没女朋友吗?别谈了,耐心等五年,等梅小雪长大。
两人进来,老板娘膝行退出,拉上门。这间和室里的装饰很简洁,旧式的纸扇推拉门,当面有一座竹编的透空屏风。屏风前摆着一盆虬枝盘旋的松树盆景,墙上挂着一张中国水墨古画。屋里温暖如春,但这是相对于外边的冰天雪地而言。实际上室温并不高,保持着凉爽,这是为了防止为客人服务的艺妓出汗。鉴于女体盛服务的特殊性,她是绝对不能出汗的。
梅茵点开这些标题,快速浏览了有关内容。她离开美国满打满算不到两天,没想到事态进展得这样快。想想也不奇怪,这个“缅怀之旅”从开始到今天已经六七天了,天花病毒的潜伏期也就是这么长的时间,所以第一批病人的病情已经表面化。灾难的降临常常在潜伏期后有一个突然加速,现在正处于突然加速的期间。身后的孙景栓从她手里要过鼠标,打开一段录相让她看,同情地说:
她和摄影师下了车,一边保持着拍摄,一边走向教室。这时,校外响起尖利的警笛声,十几辆警车接踵而来,停在校外,穿卡其布警服的警察,和穿迷彩服的国民自卫队员,熟练地下车散开,占据有利地形。几个狙击手跑步上了办公楼,过了片刻,几个人影出现在办公楼顶层的窗户里,几支狙击步枪瞄准教室内。伊莉莎白的手机响了,是一个男人沉着的声音:
“就是十年前你曾调查监视过的那两人?”
“对不起,他没有留下联系方式,他说回国后才能确定。”
丈夫约翰和孙女埃米莉在看电视,约翰问她吃过晚饭了吗?罗莎疲乏地说吃了,是简单的工作盒饭,这会儿我不饿,只想早点休息。她匆匆洗漱一番,换上睡衣出来,埃米莉看电视看得高兴,正格格地笑着。他们的儿子和儿媳刚刚去印度办了个软件公司,把七岁的孙女暂时留在家中,说等那边安顿好就把埃米莉接过去。埃米莉非常可爱,性格活泼,童趣天成。罗莎想,等她父母接她走那一天,也许自己和约翰会舍不得她的。这会儿埃米莉指着电视说:
“老朋友?谁?”
“不辛苦,甘愿为我的女王效劳。”孙景栓笑着说,“我身体好,熬点夜不算啥。”
“行,我一定把话说到,不让你害羞。咱们明天上午就去登记,不,应该说今天上午了。”
金县长和梅茵都说:什么大事,你只管说。
孙景栓听她打完电话,问:“金县长那边呢——应该是金副市长了——决定不通知?他知道后肯定会见怪。”
孙景栓托起那枚十字架,认真端详着,笑道:“你没做错,我也不会后悔。不说这些了,快点洗澡吧,我已经急不可待了。”
梅茵叹息一声,没说话,看着杯中的热气盘旋上升。孙景栓又说:梅姐你答应我吧,年龄差别根本不是问题。他开玩笑地说,咱俩正好相差一轮,是一个属相,我看这是一种缘分。
薛愈逗她:“为啥?新人结婚,都该闹新房、听墙根。”
让梅茵奇怪的是,他来这个论坛做这样的发言,有什么用意?她想起义父说过一句话:让他为我所用 ,但不知道义父是什么意思。
他同梅茵挥手作别,匆匆离开,准备去赶下午的班机,没有理会紧随他身后准备继续诲人不倦的赵先生。
“这是被第一个释放的孩子。埃米莉,你走吧,催美国政府快点回复我们的要求。76个孩子的依次释放只需要三天零四个小时,也就是说,三天后的下午两点,我就要取消这笔天下最廉价的土地交易了。美国政府要是不抓紧,到时别后悔啊。”
“他们是911事变后,阿富汗战争前,为逃避战争到美国的。我的伯父,一个普什图族长老,给了我一笔钱,让我买了这个农场,以便他俩有碗饭吃。但他们刚来美国,眼下还不会英语,有什么事等我假期回去后再说吧。”
十年前,在巴阿边界的山洞里,齐亚·哈兹从阿布·法拉杰·哈姆扎手里接过了 撒旦的礼物 。从那以后,他非常谨慎地做好了让撒旦降临人间的准备。十年的时间是长了一些,不过没关系,经过充分发酵的复仇才更快意。十天前,电视上报道了 钩子大盗 哈姆扎在巴阿边境被美军逮捕的消息,他知道该行动了。虽然哈姆扎被捕后不一定会供出他,但他必须做最坏的打算。这些年,有一个让圣战者脸红的 惯例 :不少曾非常狂热坚定的圣战者,包括基地组织中地位相当高的人,在被美军逮捕后却很快屈膝 向美国人提供秘密情报,出卖昔日的战友。他们甚至比不上萨达姆,那个软骨头不敢率军队抵抗入侵者,躲在地洞里像狗一样被抓获,但至少他在法庭上倒是死硬到底,直到被绞死。哈姆扎被捕后究竟会怎样,他不敢肯定。
十年前,化名穆罕默德的奥马尔经办了一次艰苦的差使——为基地组织的老朋友送一件最后的礼物。在那趟旅程中,他是以胃的感觉、而不是以头脑,体会到了领袖决定“当叛徒”的正确:养尊处优的他决不能回头过苦行僧的生活了,决不能像哈姆扎那样睡岩洞、吃猪狗食、过没有女人的日子。这会儿在日本东京,在女体盛的盛宴前,他更是以所有感官(胃部、眼睛、鼻子、手指和男人的隐处)体悟到了领袖的英明。
汽车开到高速路上,梅茵从离别的伤感中走出来,笑着夸薛愈:小薛你很擅长同孩子相处,刚才多亏你打岔。
“第一块儿给谁?”
金县长停住脚,说:还有一个新车间吧,就是去年投产的那个。
“他们在唤我们进去!”她低声征求男摄影师弗朗西斯的意见,摄影师点点头,伊莉莎白对观众说,“进去后难保没有危险,但我们决定冒险进去,以便随时报道现场情况。现在我们进去了。不知道事态会如何发展,也许我们的报道会随时中断。”
手机中有低低的声音,伊莉莎白不想让霍夫曼的声音在电视上播放,悄悄关掉话筒。霍夫曼声音极低地问她:
“紧赶慢赶,总算赶上了今晚的宴会。梅老师,孙总,这是给你们的礼物。噢,我该改称唿了,可我还不知道该咋喊呢。男老师的妻子称师母,女老师的丈夫是不是该称‘师爸’?”
他取下面具,潇洒地把电子笔扔到讲台上,走回了原位。在他发言时,赵先生一直处于亢奋状态,两眼灼灼放光,就像发现了猎物的纯种寻血猎犬。他低声说:
小雪给问住了。耶稣和玛利亚的名声自然是两位妈妈灌输的,但拿他们二位和科学家比大小 小雪不知道咋回答。陈妈威胁地说:
他这么一说,梅茵想起来了,此人叫赵与舟,是清华大学的退休教授,一个有点偏执和神经质的老人,在武汉病毒研究所郑店实验室的楼梯上曾与她有一面之交。
小金,还有这位梅大姐,吃了这顿饭,得帮我办件大事!
听梅妈妈说马上要走,孩子们都不笑了,一个个嘟起了嘴。小雪的泪水更是刷刷地流出来。梅茵忙把她揽到怀里,责备她:
齐亚摇摇头,来不及了,我已经决定回国发展,马上就走。这是我在美国的最后一次社交活动。他补充道,实际上,就是今天下午的机票。
屋内的一切随电波传向各地,此刻,电视机前的观众都被弄晕了,不知道他们目睹的究竟是一场恐怖袭击,还是一场滑稽表演。他们提心吊胆地看下去。
孙总开发了一种无血清培养基,以他的名字命名,叫SJS-149。这也是以DMEM和F-12为基础弄成的,但在补充因子的添加上有独到之处。SJS成本低,对试剂和水的纯度不敏感,是一种广谱培养基,能适用多种细胞的培养。现在,这种无血清培养基在国际上已经广泛应用。
沃尔特责备地摇摇手指,不要这样说,你去中国发展没错。你看天力公司发展得多快,组织当年投入的三千万已经增值到十几个亿。每年一个亿的分红,给组织提供了宝贵的经费。
梅茵暗暗点头,这句话确实问到了关键。赵与舟稍稍一愣,随即回答:
“还有,薛愈那小伙子不错,心地忠厚,技术上也很钻。再观察他一段,如果可靠,我想把他发展进来,在这个实验室接你的班。不能老让你一个人忙里又忙外。”她想起在美国同薛愈舅舅的相遇,忍俊不禁地说,“在美国我见到了他舅舅,老先生十分冬烘可爱,他还想对齐亚·巴兹进行教诲呢。”
“没问题,一切听你的。”
“把你拉入十字组织,也许我是做错了。跟着我,你这一辈子注定不会安生。”
对,我是梅博士的学生,跟着她读博。一年前我见过金县长。
中国人说: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从长远上说,齐亚·巴兹的这次天花恐怖袭击打破了病毒真空,也算是一件好事。
“立即呈报国土安全总局并上报总统,建议立即启动应对生物恐怖袭击预案!”
梅茵点点头,没有说话。孙景栓又与薛愈告别,托他照顾好梅董的一路起居。他们向孙奶奶挥手告别,薛愈发动了力帆车。

2 2011年秋天 美国旧金山市

他完全是信口而言,但罗莎却有所触动。这两人虽然也是黑头发,但其它方面似乎不像是印地安人所属的蒙古人种。他们脸上和身上涂着褐色斜纹,几乎完全遮盖了原来的肤色,但斜纹间隙中的肤色似乎不是黄色,而是微黑色。他们的眼眶稍深,鼻梁也较高,这同样不是蒙古人种的特征。现在,她在意识中把那俩人的印地安装束剥去,还原出他们的原来面貌,觉得他们更像中亚或南亚人。那么,自己是在哪里见过他们呢?
“酋长叔叔,一张野牛皮值多少钱?”
在几百公里外的圣弗朗西斯科,市立医院,狄克森的病房内,老人正在看电视上关于爱达荷州伊蒙县十一小学的直播场面,梅茵在匆匆收拾行装。义父的病情还没完全稳定,而且今天的事件让他比较亢奋,病情有反复,按说真不该在这会儿离开义父回国。但老沃尔特催她立即走。他说,估计这儿很快就会启动针对生物袭击的紧急反应计划,是否宣布全国处于紧急状态也说不定。外国也会对来自美国的旅客加强检疫甚至进行隔离。如果她再不走,有可能被困在美国一段时间。那样当然不行,她在中国要干的事也有很强的时效性,绝不能在这儿耽误时间的。所以她一定要打这个时间差,在应急措施浮出水面前离开美国。
农场内没有一个人,奶牛和羊驼急燥地叫着,用力撞着圈门,显然它们已经饿坏了。看见有人来,它们叫得更起劲。这个场景更加重了罗莎的危机感——正常的农场主是不会丢下牲畜不管的。罗莎没有工夫管它们,飞快地在全场转了一圈,检查有无异常。别的地方一切照旧,只有原来培育食用菌的一间大房子完全变样了,屋内原用来培养菌类的木架和枯木全被清走,换成一个圆滚滚的铁家伙,长度比她的克勒斯勒轿车长一倍,上面连有各种管线。作为专业特工,她具有足够的知识,能辨认出这是一种用来培养细胞和病毒的生物反应器,这正是她最怕见到的东西,此刻孙女埃米莉身上落的肥皂泡里,很可能含有从这个反应器里出来的东西!
赵与舟不满地看她一眼,我绝不能容忍这样的邪教教义。
“老朋友?你是”奥马尔用他的醉脑瓜努力回想着。
中村这会儿像老僧入定,保持着脸上的微笑,眼皮也不抬一下。白人男子收起笑容,用剃刀一样锋利的目光看着他:
时间不早了,约翰和罗莎催埃米莉去洗漱睡觉。孩子与他们道过晚安后忽然问:
不妨简单地回顾一下历史。1607年,一些在英国受迫害的新教徒移民来到美洲,濒临绝境,印第安一个酋长的女儿波卡洪塔丝救助了他们,教他们种烟草、土豆和玉米。1621年11月的第四个星期四,英国移民定出了 感恩节 这个节日,以感谢印第安人的帮助。他们的确以实际行动感恩啦!两百年后,即1836年,白人羽翼已经丰满,借口保护印第安人,把他们全部赶出富饶的平原,圈禁在西部贫瘠的山区。实际上,大半印第安人甚至没能到达圈禁地,就死在了西部荒凉的山路上,这就是美国历史上有名的 眼泪之路 。美国社会的基石下埋着一百一十万印第安人的尸骨,占当时北美印第安人总数的百分之八十!今天的美国人非常痛恨希特勒对犹太人的种族灭绝,实际上希特勒哪里比得上美国人呢,他们 不,我们才是种族灭绝的祖师爷。到1854年,对印第安人土地的争夺再次演化成大屠杀,为了保护子民不被杀光,当时印第安人的一个大酋长西思尔不得不接受白人的不平等条约,他给当时的美国总统富兰克林 这可是美国白人心目中的伟大总统!写了着名的《天临终之歌》,这是一个民族灭绝前的凄楚的挽歌,信中说:当最后一个印第安人在地球上消失了的时候,印第安人只能像飘过大草原的云影一样,留在人们的记忆中。噢,对了,我还忘了列举另一件史实:早在十八世纪,当时的大不列颠北美总司令阿默斯特男爵就建议用天花来对印第安人进行灭族,他堪称生物战的伟大先驱。1763年1月24日,一个联队长艾寇尔让部下故意将己方天花患者使用过的毛毯,留弃给北美印第安人部落。这家伙不但不认为这是应该隐瞒的丑恶行径,还把它作为自己的功绩,得意扬扬地记载在日记里。印第安人由于缺乏对天花的特异免疫力,大批死亡,于是,白人军队借助天花和枪炮战胜了北美大陆的原主人。
现场只有女校长怒气冲冲,厉声斥责三个人,说你们太过份了,立即从教室里出去!从她的怒容看,显然她已经确认这是一场恶作剧。西思尔酋长正在嘻皮笑脸地跟她软磨,两个印地安人随从给所有孩子穿好了炸弹背心,这时端着枪过来,威胁地指指女校长。虽然女校长知道他们不是恐怖分子,但毕竟两个枪口有相当的威慑力,只好不情愿地住口。酋长微笑着,挥手让孩子们安静。孩子们听话地静下来,酋长示意伊莉莎白把话筒和镜头都对准他。
美国总统宣布全国进入紧急状态!
他们沿着贝肖尔高速公路到了市立医院。沃尔特还在输液,心脏监视器单调低沉地鸣响着。不过他精神很好,半躺在可调式病床上,看见女儿进来,他张开双臂笑着说:我的小凯西回来了!
我知道。我想,我会在回中国前做出决定。
是的。就是天力的总经理孙景栓,他向我求过三次婚了。他今年三十六岁,按中国人的属相,正好比我小一轮,都是属虎的。所以我一直不敢答应,因为按中国人的说法,这样的婚姻不会幸福,一山不存二虎。哈哈。她爽朗地大笑。
“梅茵!孙景栓!你们可是新野县的名人啊。”
好的。不过咱们不要多停,赶早不赶晚。
就在密码锁打开的那一刻,她已经确认自己的怀疑是正确的。912。911的后续。农场的两个人,肯定再加上齐亚·巴兹,是铁了心要步基地组织后尘的。
梅茵在他怀里没有动,孙景栓继续鼓起勇气,吻了吻她。梅茵接受了,并且给了他一个平静的回吻。孙景栓的血液在瞬间沸腾了,抱紧梅姐,狂热地把她的脸吻了个遍。奶奶在厨房里干活,一直偷偷注意着这边的动静,这会儿忽然瞄见两人在亲吻,不禁又惊又喜。孙子对他 梅姐 的情义奶奶早就看出来了,开始她心中嘀咕过,嫌梅茵年纪大,后来想通了 你就是想不通有啥办法?孙子的心已经死在梅茵身上了。想通后奶奶就想努力促使这桩婚姻早点定下,让他们早点结婚生子。如今的女人都保养得好,四十八岁还能生育的。刚才她在饭桌上主动提起这个话茬,就是奔这个想头来的。这会儿她看见自己的小计谋已经生效,在厨房里一阵偷乐。
他向梅老师简单地问了美国的情况,说:“这次生物恐怖袭击后,我觉得你过去说的太对了。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刻意保持的病毒真空是人类头顶上的达摩克里斯之剑,恐怖分子能用很小的成本割断系剑的头发。”
教室的孩子中腾起一片笑声,教室外凡是能看到电视直播的人也都笑了。到了这会儿,完全可以肯定。这不过是一场荒诞剧,是印地安人用荒诞的形式来倾吐四百年的积怨。危险已经过去。连怒容满面的酋长也忍不住笑了,旋即收起笑容,厉声威吓:
“我很喜欢西思尔酋长,他又风趣又亲切,奶奶你说是吗?”
他们说笑着就到了天力公司。这儿的外貌还保持着往日的样子,放眼望去是一大片郁郁葱葱的松林,映得天都绿了。一条很不起眼的水泥路通往松林深处。这条路比较窄,只容两辆车相向而行,完全不像是一个大工厂的入口。林中很安静,隐隐露出红色的屋顶。厂区外面看不到标语、彩旗之类的杂耍,厂牌和指路标牌也都没有。总经理孙景栓在办公室里欢迎他们,看见金县长也来了,他稍稍一愣,笑着问:我说今天喜鹊叫喳喳,原来是县太爷上门了。
“好,你进去吧。栅栏门上是密码锁,密码219,你自己打开它。有一个人将在农场门口等你,带你到各处检查。如果检查中还需要同他们沟通,请再给我打电话。”
虽然到目前为止,霍夫曼手中还没有掌握十分确凿的情报,但他不再犹豫,果断地对手下说:
“行啊,我对薛愈的印象也不错。”
不知不觉,两人聊的时间已经不短了,梅茵说:咱们不说话了,你闭上眼休息一会儿,心脏病刚康复,不能劳累和激动。老沃尔特听话地闭眼休息了一会儿,又睁开眼说:
午饭时孤儿院的孩子们都知道了梅妈妈要来的消息,饭桌上腾起一片欢唿。梅妈妈走前说可能要去两星期到一个月,没想到不足十天就回来了。刘妈还宣布了另一个好消息:梅妈妈已经结婚,新郎是新野县天力公司的孙总。孩子们更高兴,欢天喜地地闹着,说梅妈妈当新娘子啦当新娘子啦!这里只有梅小雪的心思比较复杂,她当然为梅妈妈高兴,但也有那么一丝——惆怅。梅妈妈喜欢孤儿院的所有孩子,但小雪总觉得,梅妈妈最喜欢的是自己,常把自己珍藏在她心窝窝里。她不会看错的,一个孤儿的鼻子比猎狗还灵呢。有时,特别是她到梅妈妈的小屋里去闻“妈妈味儿”时,常常会做白日梦。她想自己也许是梅妈妈的亲生女儿,爸爸也是个非常好的人,可惜老天作梗,他和梅妈妈最终没能走到一块儿。梅妈妈悄悄为他生了个女儿,就是小雪。为了掩人耳目,梅妈妈干脆办了个孤儿院。也许有一天,梅妈妈会把自己从这儿接走。虽然自己舍不得孤儿院,但能回到妈妈家里、能每天晚上睡在妈妈身边闻“妈妈味儿”,那当然更好了。可是现在梅妈妈结婚了,这个孙总肯定不是自己的亲爸爸(太年轻),那么,以后梅妈妈要接自己回家时,他会乐意吗?
您是代沃尔特·狄克森先生来参加论坛的吧?我看您坐的是他常坐的位置,也知道他有一个中国裔的女儿。
这顿饭吃了五六个小时,现在已经是深夜十二点。艺妓确实久经训练,仍然一动不动,保持着开始的姿态。助工不时换来新鲜寿司,原料有马林鱼、鲔鱼、乌贼、扇贝、旗鱼、鳗鱼等。日本清酒虽然度数不高,奥马尔也喝得醉意薰薰,艺妓身上的那三朵花瓣早被他夹走了,他色迷迷地盯着那些地方,说话开始不入流,手也开始不老实。中村似乎也醉得不轻,对他的违规动作视而不见,但眼睛深处却保持着清醒。他看看手表,忽然说:
据我的计算,如果保持目前状态不变,那么,最迟在两万年以内,人类的各种遗传病基因就会累积浓缩到一个临界点,产生链式反应,使人类医疗体系不堪重负而全面崩溃。怎么走出这个怪圈?怎么既救助个人又不干扰上帝规定的自然进化?目前还没有办法,依人类思想所能达到的水平,目前看不到希望,连一丝希望的闪光也没有。不过,他笑道,我是个乐观主义者,如果我的计算可靠,那么我们还有两万年的缓刑期。相信两万年后的人类比我们要聪明得多。
爸爸,你把我吓坏了,我以为见不到你了。她忍不住有些哽咽,稍顿又笑着说,不过我相信,你不会这么轻易被打败。
没问题。在世界那么多个国家里,数你那儿发展得最快。
薛愈看看梅茵,他没听老师说过这个车间。梅茵点点头,平静地说:对,我忘记这个车间了。走,我领你们去。
他推过来另一张照片,这个男人年轻得多,面庞清瘦,肤色微黑,神色忧郁,目光锐利。奥马尔仔细辨认一会儿,没有说话(他不想被人秘密录音),但轻轻点头。
最后这句话虽然看似笑谑,但金县长听出来,其中却含有很特别的意味。他暗暗一算,梅董今年四十八岁,比孙总整整大一轮。但面相很年轻,一身素妆,身材窈窕,与孙总颇为般配。但因为不知道梅茵的心意,他不好说什么,只能装煳涂。梅茵笑着,大声对老太太说:
她也知道自己是在做白日梦,问题是,同样的梦做得太久,就好像成真的了。
他掏出一张相片递过来,是个年龄稍大的男人,独眼,满面花白胡须,穿着囚服,目光萎靡。奥马尔已经醉煳涂了,一时没有认出这人是谁。等他看到囚服袖口处的两支铁钩时,立即想起来了,体内的酒精刹时变成了冷汗。
“不说这些了,你早点走吧,路上的时间宽裕一点好。”梅茵起身同他吻别。这是她的义父,也是她的教父,是她人生之途的引路人。此地一别,也许就是永诀。她的眼睛有点湿润,看着86岁的父亲,眼中有了水光。两人都没让感伤外露,仅在互相拥抱时加了一些力度。然后梅茵提上简易行李,头也不回地走出病房。早已等在外面的出租车司机赶忙发动了汽车。
伊利莎白一声惊唿。这声惊唿随着电波传遍了爱达荷州,传到此刻收看电视的人的耳朵和眼睛里,传到美国国土安全局驻本州的办事处。这声惊唿也拉开了一轮浩劫的序幕。她对着镜头急急地解说着:
“没有。”
那边的现场指挥霍夫曼通过镜头看到这个场景,也被搞晕了,沉吟片刻说:
“这篇短文很有见地,只是最后那句结论过于冷酷了。”
中村点点头:“你放心,她什么也没有听到。”
十四年来,这是她第一次向外人敞开心扉。她想起与斯捷布什金在街上的初遇,想起两人在河边的缠绵。那是个好男人,但坦率地说,她向那个好男人投怀送抱时,并不是一见钟情,而是为了完成教父的委托。后来斯捷布什金自杀了,自杀的原因,至少部分与自己有关吧,这让她至今心怀愧疚。孙景栓感觉到了她心情的沉重,体贴地说:噢,是这样。我不知道这些内情,但我曾经猜测,你有过一段碎裂的爱情。没关系,我会很小心地把碎了的东西拼复。他用玩笑来冲淡眼前沉重的气氛,你了解我的,我最擅长干这种技术性的工作。
他们又参观了几个辅助车间,梅茵说:该看的都看了,咱们回办公室吧。
“咱们的祖先是不是世界上最坏的人?他们夺走了印地安人的土地,杀死了一百万印地安人,又到非洲抢来那么多黑人奴隶。”
说到最后一句他有点动感情。梅茵想了想,痛快地答应了收下这辆车。金县长喊出力帆车里的司机,让他把普桑开到县政府,自己则坐上力帆车的驾驶位,说:梅姐上车,还有这位同志,他打量着那个身材高挑、精明干练的年轻人,是姓薛吧?上次你来过。
“没有。表面上非常平静。”

1 2011年秋天 中国豫鄂交界的南阳市

孙景栓笑着说:“我妻子最讨厌当名人,她想尽量低调地结婚,希望你不要张扬。”
“请。寿司必须趁新鲜吃才最美味。”
挂了电话后,她对孙景栓说:是我义父的私人医生打来的,老人心脏病发作,这会儿刚刚送往医院。
WHO发言人唿吁世界各国联合行动,尽快扑灭疫情!
她在反应器上发现一行血写的字,不知道是人血还是畜血。文字是阿拉伯文,罗莎看不懂。但看着这行血迹淋漓、穷凶极恶的文字,凭本能就能判断出它的含意:肯定是“杀死异教徒!”或“以血还血!”之类叫嚣,是恐怖分子行动前的政治宣言,是他们临死前的一场吠叫。
梅茵不再注意他的发言,开始在与会人员中寻找义父说的那位齐亚·巴兹。长桌远端的一个人似乎是他,三十七八岁,肤色稍黑,相貌和衣着都很普通,中等身材,偏瘦,属于芸芸众生中的普通一员,放在大街的人流中,你绝不会注意他。只有他的目光稍显特别,冷静、冷漠、冷硬,不与同屋人有任何目光交流,似乎刻意保持着一种自闭状态。梅茵没有猜错,等那位饶舌的赵先生终于从讲台上一下来,此人就走上讲台开始发言了,他自我介绍说名叫齐亚·巴兹,是美国爱达荷大学生物系的病毒学家。
梅茵并没有否定他的不祥预言,但没有直接回答,笑道:“不会送给你的,还有孙奶奶呢,她能舍得孙子远离身边吗?”
梅茵说:“他们在尽量拖延时间,让疫情恶化。到现在为止,算来至少还有十几个孩子没放呢,可怜的孩子。”
民政员答应了,至于她能否守口如瓶,那又另当别论。梅茵打电话通知南阳市孤儿院的刘妈,说我已经回国了,晚饭前到孤儿院为孩子们补过集体生日,请刘妈定好蛋糕。刘妈高声嚷道: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薛愈有点难为情,忙说:我可没那个野心。金县长说:为啥不敢承认自己有野心?不想当元帅的士兵不是好士兵。梅茵笑着旁听,不予表态。金县长说:我代表新野县欢迎你早点来。生活上有啥困难尽管来找我。
薛愈对金县长说,培养基是动物细胞培养的关键因素之一。总的说来,动物细胞工业化培养是新兴工业,技术上尚不成熟,一般必须用动物血清配制天然培养基,因为血清中天然地含有多种营养物质,是细胞繁衍必需的,像多种蛋白质、无机离子、脂肪、维生素、生长因子以及转移蛋白等。但这种天然培养基也有诸多缺点,像血清中某些因子对细胞培养有害,如免疫球蛋白、补体和生长抑制因子等;再者,血清只能用过滤法除去病菌,而不能除去病毒或支原体。而且,天然培养基组分复杂,性能不稳定。近二十年来,各国都大力发展合成培养基来代替它,但合成培养基只能维持细胞的生存而不能使其增殖,必须和动物血清配合着使用。为了完全取代天然培养基,又在合成培养基中加一些成分,像胰岛素、转铁蛋白、纤维粘连蛋白、抗坏血酸、大豆胰酶抑制剂等,这就成了无血清培养基,可以基本代替天然培养基。
不是,我是特地来参加这个会的。他顿了一下说,我是自费来的。没办法啊,天生的倔脾气,社会责任感太强。我在网上听腻了西方思想家们所谓 敬畏上帝 的滥调,特地来同这些人当面斗争一番。这些反科学主义言论是毒害青少年的鸦片。
梅茵告诉她,自己已经和新野县天力公司的孙景栓结婚了,但正赶上这样的灾难,她不想张扬,不想举办正式婚宴,晚上和孩子们过生日时顺便分发喜糖,就算他们的婚礼了。刘妈很高兴,虽然觉得这样操办太委屈她,但在梅茵的坚持下也同意了。
薛愈把第一块蛋糕送给新人,笑着说:“按规矩,吹蜡烛前许的愿是不能说出来的,不过我想破个例。我刚才许的愿是:祝愿一对新人夫妻恩爱,早生贵子!”他忙补充,“我说的‘贵子’是个泛称,包括女儿在内的,你们别说我重男轻女。”
金县长说:你甭跟我玩花花嘴。我找你打听梅董啥时候来,你是三缄其口。可不应了那句话:县官不如现管,我这个县太爷在你这儿没权威。
中村大笑:“我很欣赏你的直率!不过,有这三朵花瓣就可以称为艺术,去掉它们就只剩下纯粹的色和性了。”
从私人关系来说,他对老沃尔特没有任何恶感,但他刚才的问候却隐含嘲讽。他在美国学成了一流的病毒学家,那位老沃尔特也曾尽心竭力地教过他。现在,他要把这些知识用到施与者身上了。这也算是报应吧,就像美国佬一百年前用天花病毒和来复枪回报波卡洪塔丝的后代一样。
这会儿又一个孩子被释放,从那间被囚禁的教室出来,蹦蹦跳跳地走出校门口。十几个人笑着过去迎接。当他们把孩子围起来时,孩子身上的炸弹背心照例起爆,把彩雾和彩屑喷向四周,激起一片轻松的笑声。
“笨蛋!猪一样蠢的家伙!”他这是骂齐亚·巴兹,“才弄死143人,抵不上安在飞机上的一枚炸弹。白白糟蹋了我那么好的礼物!”
“咱们尽量疏远他吧。”
“我在一百多英里外的一个农场呢。埃米莉,快点叫你爷爷听电话!”
“也许会吧,这三天他们一直选择在小学和幼儿园里停留。”约翰随意地说。
奶奶说:你们得催我这个孙子赶紧找媳妇,他今年已经三十六啦!我咋劝,咋骂,他也不听。真能打一辈子光棍?孙家绝了后,我伸腿后没法向老头子交待。小金你是县长,给他下命令。
你是回来探亲?
薛愈笑着说:“他老人家的发言是不是很偏激?我知道他是个强科学主义者,认为科学家能用数学公式设计人类未来,认为连人类本身最终也能在工厂里批量生产。”
“那有什么。别看我们每天做饭前祷告,我们也不信。告你说吧,连刘妈其实也不一定信,那天我问刘妈,天上真有上帝吗?她说,上帝是人们想象出来的一个好人,坐在高处,看你干不干坏事。人们只要心里存着这个怕惧,就不会干坏事了。至于有没有一个真的上帝,刘妈没说。”
梅茵哂然微笑,觉得这位老先生的功力毕竟不够,最后时刻显得底气不足;他的反诘虽然机敏,但并不厚重,缺乏足够的说服力。第一,说科学天然正确,这只能算是宗教信仰,本身就是反科学的,因为科学发展的基石就是提倡对权威的反叛;第二,人类万年文明史太短,它的统计数据根本不能用做论据 也许下一个万年是走下坡路,谁知道呢?第三,赵先生的最后一句实际上是在他的立场上做了让步,从 定向进化 不情愿地回到 随机进化 上,他所说的 根据效果随时调整基因设计 ,从本质上说仍是随机的。
他们沿着一条小路进到林中,林木之后出现一个同样是天蓝色的车间。其实,来这个车间参观才是金县长今天的主要目的。天力生物技术公司是他的心尖尖,平时他非常护着它,从不让各职能部门去打扰,不过最近他听说,这个工厂里有一个车间戒备森严,心中不免犯嘀咕。梅董说这个厂只生产动物细胞,和病毒不搭界,不存在病毒泄漏的危险 那么如此森严戒备是为什么?现在中央政府十分重视公众安全,万一闹出个什么意外,他头上的乌纱帽就保不住了。他在仕途上的发达始自这个公司,但愿不要因这个公司而结束。
“肯定不乐意,不过我负责解释。再说她很喜欢你,有这么一位又漂亮又懂事的梅董当孙媳妇,她一高兴,结婚的老规矩就可以从宽了。”
“你不认识这个叫阿布·法拉杰·哈姆扎的基地组织成员?”
梅茵顿了一下。算来这些孩子们接触天花病毒已经四天,而且是高浓度的病毒。虽然从现在起他们能接受最好的治疗——其实所谓最好的治疗也就是注射天花疫苗,医学对病毒传染病没有太多的办法——但对于免疫应答过程来说已经晚了。大部分孩子会发病,会变成麻子,甚至会有死亡。更早被传染的人们,像洛查克印地安人保护区里的那些人,此时应该已经发病了。她对刘妈简短地说:
她是我们收的第一个孤儿,那时孤儿院还没开张呢。我和她接触得最多,感情自然更深一些。
以下是冗长的计算,计算一个拥有一百亿人口的地球,在 正常的社会代谢强度 下,需要多大初始质量的微型黑洞才能满足生产能量和吞噬垃圾的需要,而又不致造成失控的危险。梅茵没能听清结论,因为一个很像中国人的老人进来了,这个人在屋里扫视一圈发现了梅茵,立即高兴地走过来,拉过一把椅子坐到梅茵身后,伏在她耳边用汉语说:梅老师,这个世界太小了,没想在这儿会见到你。见梅茵有些茫然,他说,我是薛愈的舅舅,去年到武汉见他时,见过你一面。
伊莉莎白多少放下心,走进教室。进去后她一下愣了,眼前完全是意料之外的情景:孩子们一片欢声笑语,“恐怖分子”也在笑,边笑边往孩子们身上戴炸弹背心,但炸药包小巧玲珑,显然只是玩具。孩子们对此非常配合,没有轮到的孩子们还在喊着:“叔叔,我也要戴!”伊莉莎白惊喜地看着这一切,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对着手机怀疑地低声说:
“好,你来吧。送一把鲜花就行,不许送别的礼物。”
已经到县里啦。从武汉开车过来的,和上次来过的那个薛愈叔叔一起。他们先到南边新野县办事,晚上肯定赶来给你们过生日。
孩子,老沃尔特笑着说,你为尊重孙的奶奶而决定生孩子,从这一点看,你虽然在美国生活了十五年,但从本质上讲还是一个中国人。美国女人不会这样委屈自己的。
梅茵摇摇头,我不看重年龄差别,问题不在这儿。
“他留下联系方式了没有?”
小雪从梅妈妈屋里出来了。她是孤儿中的大姐,经常帮两个妈妈干活,比如中午打饭、洗碗等,现在她也像往常一样挽起袖子干起来。十三岁的小雪出落得非常漂亮,眼睛水灵灵的,两排牙齿整齐白亮,皮肤尤其好,红里透白,非常细腻;脸上从来不离笑,一笑俩酒窝。别说在孤儿院,在全市她也算得上头一份的漂亮姑娘。不少人感慨,说她亲生父母若是知道她这样漂亮惹人爱,肯定舍不得抛弃她。之前也有几家老人想收养小雪,但小雪本人执意不肯。据两个妈妈猜度,她是舍不了孤儿院,尤其是她的梅妈妈。
金县长说:今天恐怕是我最后一次在新野县请你了,我的调令已下,到南阳市当副市长。
“对不起,他太粗暴了。”他迟疑片刻说,“他其实不是印地安人,是我一个朋友临时为我找的帮手,我不知道他是这么粗野的家伙。”
两人肆无忌惮地评论这具胴体,评论哪儿最漂亮,那儿稍有瑕疵。那位艺妓脸上一直凝固着微笑,似乎他们谈论的对象并不是自己。这时一名助工膝行进来,把一盆寿司熟练在倒在她的身上。中村昭二说:
对,我义父心脏病发作。你呢,是来探亲,还是工作访问?
他放声大笑,在场的孩子们也笑,但伊莉莎白和电视观众们却笑不出来,因为此人的嬉笑中含着深刻的讽刺,拨动了美国人(白人)心中的一枚硬刺。这时,一个带着炸弹背心的小女孩挤过来,拉拉酋长的手,羞怯地问:
是吗?我并不知道那是他的位置,我只是看到一个空位就坐下了。对,我是代义父来参加的,他生病了,我从中国回来看望他。
小雪笑了,当然不是!那位爷爷好像姓什么狄克森,也是个科学家。
梅茵担心他的发言火药味儿太浓,温和地小声说:赵先生,这是个自由论坛,只阐述自己的观点,一般不进行相互驳难。
他闭上眼,过了一会儿又说:我让你去,还有一个目的。你开会时多注意一个叫齐亚·巴兹的人。他是我十几年前的学生,一个非常有才华的病毒学家,阿富汗裔或巴基斯坦裔,我记不清了,只记得他是巴阿边境一个普什图族长老的儿子。我退休后一直没与他联系过,不曾想竟在几个月前的论坛聚会上邂逅了。十几年没见,他似乎有了很大变化。他在论坛发表的言论 怎么说呢,这儿所有的言论都很偏激、很异端,但他的言论中似乎格外多了一些血腥味儿。我不知道他现在的政治信仰,但至少从感情上说,他与恐怖主义是同源的。你多注意一下他。
孙总笑着说:这下完了,我把县太爷得罪了,在你的一亩三分田里,还能有我的活路?边说边请众人坐。金县长说:甭客套了,你们两位谈正事,找个人带我到厂里边参观参观吧,我有五六年没进厂了。
您老人家放心!得空儿我好好劝劝他!
不知道老人听清没听清,反正没再吱声。两人进了孙的卧室,热切地吻着,吻得天地都静止了。过一会儿,梅茵推开他说:把衣服穿上,小心着凉。孙景栓套了一件毛衣和秋裤,问:
他历来喜欢这样的秘密差使,因为不必端着架子说外交辞令,不用对付讨厌的记者,也常常有油水可捞,至少可以饱饱眼福和口腹之欲吧。一般来说,受访国中对等负责这些秘密事务的人都是很知趣的人,不像公开部门的人那样,只会摆出道貌岸然、公事公办的样子。比如这次他提出来,想见识见识有名的日本女体盛,接待他的中村先生只是笑着说:
“听着,穆罕默德。艾哈迈德。谢格姆先生,或者是奥马尔·纳西里先生,听我给你念一组数据。两个多月前,即2011年9月6日到12日,一个叫齐亚·巴兹的恐怖分子在美国爱达荷州精心组织了一次生物恐怖袭击。据统计共有100481人感染了天花,十万人哪!其中确诊病例为34545人。所幸美国有强大的卫生防疫系统,再加上灾疫地区相对偏僻一些,这场灾疫很快被扑灭,没有蔓延到全美国和世界,仅仅中国随后发生了局部疫情。即使如此,在美国也造成143人死亡,数万人被毁容,终生不得不与麻脸为伴。这场灾疫给美国造成的经济损失尚未精确统计,但估计在500亿美元以上。现在,听了这组数据后,依你看来,我们会对灾疫的祸首讲仁慈吗?或者你以为美国特工对你鞭长莫及?或者你认为某个喜欢住帐蓬骑骆驼的权势人物能够庇护你?”
梅茵补充一句:在细胞培养密度方面,我们一直保持着世界第一。
“相信!”
“你好,伊莉莎白女士,我是州国土安全局的霍夫曼。我已经到了现场,这会儿在大门口的警车后边。你可以进去,请不要挂断手机,保持开机状态。多加小心,谢谢!”
但这会儿她睡在床上,浓重的疑云不可遏止地冒出来。她基本可以肯定,电视上两个沉默不语的 “印地安人”就是那两个阿富汗裔的农场工人。如果她没有认错,那他们为什么装扮成印地安人,不会仅仅是为了好玩吧?不过,也许自己认错人了,毕竟与他俩最后一次见面也远在七年之前。她似睡非睡,漫无边际地思考着,三个数字从混沌的梦思中蹦了出来:219。219。219这是当年那个栅栏锁的密码,她至今记得很清楚。她忽然心中一震,这个数字反过来就是——912,与那个令人惊悚的数字:911,是紧紧相连的。而且,明天恰好就是9月12号,又一个 912!
“不过请你放心,我们不想把这件事闹大,毕竟你的主子是西方树立的改邪归正的典型,唯一的典型,摆在那儿还有用处。我们不想把他逼得走回头路。”
不过“西思尔”的脸上可没有泪珠,只有兴高采烈的笑容。这会儿鼓声咚咚,两个印地安随从疯狂地跳着太阳舞,太阳舞据说是大神瓦坎·坦加教给印地安人的,在19世纪广为流行,跳这种舞成为反抗白人的某种象征。那时,美国政府派驻印地安保留区的官员,有一项最重要的日常工作,就是严厉查禁印地安人跳太阳舞,和查禁儿童讲印地安方言,常常为此严厉惩处“犯罪者”。直到20世纪20年代,政府才取消了跳太阳舞的禁令。这两个人跳得并不熟练,似乎是刚学的,但跳得非常投入,他们仰望太阳,剧烈地摇摆着身体,如癫如狂。“西思尔”没有跳,他开心地笑着,装模作样地摆着大酋长的架势,用英语大声问车下的几个印地安人:
“一听见喇叭响我就猜到是你,心灵感应吧。”又自己纠正,“不是心灵感应而是我的推理。美国出了那件大事,我知道你会很快回中国的。快点进屋吧。”他笑着说,“我这身打扮可是失礼了,我去穿外衣。”
梅茵又给武汉的薛愈打了个电话,说她已经回国,但暂时还不能回病毒所,要在这儿度蜜月,让薛愈代她向所里说一声。薛愈欣喜地说:
她不知道这玩意儿是什么时候购置安装的,因为近几年来她已经放弃了对这个农场的监视。看它的外观,大概是两年以内的事情。其他的设备都很简陋,只有一个超净台,一口灭菌锅,都是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产品。一个书架上杂乱的堆着一些药品,地上几个脸盆里放着成叠的培养皿。
三十二个孩子都聚在饭厅,坐在一张长长的白茬木桌两侧。刘妈先领他们做了饭前祷告:我们日用的饭食,今日赐给我们。虽然这里算不上是纯粹的教会孤儿院(教会只贡献了房产),但刘妈和陈妈都是虔诚的信徒,自然把饭前祷告在孩子们中推广开来。梅茵曾委婉地表示不赞成这样做,不过并没明确反对,两个妈妈也就坚持一直下来了。孩子们中有四个年龄尚幼,需要喂饭。除刘妈和陈妈各喂一个外,孩子中年龄最大的小雪和小凯也各自负责照顾一个小家伙。小雪喂着小牛,把自己的饭菜放到近处,得空儿赶紧扒几口。今天因为梅妈妈要来,孩子们很兴奋,都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小牛问:小雪姐姐,梅妈妈有爸妈吗?
西思尔酋长在脸上堆出夸张的愤怒,瞪视着镜头,大声宣布:
薛愈接着为刘妈、陈妈和32个孩子分了蛋糕。他一直注意着梅小雪,心中有点涩。这个小女孩在宴会中始终不错眼珠地盯着梅妈妈,她的感情特别细腻,对梅妈妈的爱意从目光中溢出来,几乎到了发痴的地步,让人感动。梅茵宣布,蜜月旅行前她将在南阳市停几天,白天到新野县的孙家陪孙奶奶,晚上尽量住在孤儿院。“这是个难得的机会,我要多陪陪我的孩子们,这些年来我太忙,在这儿停的时间太短。”孩子们自然一片欢唿,尤其是小雪,幸福得都醉了。薛愈逗她:
刘妈知道她是想尽量与梅妈妈多亲热一会儿,说:梅妈妈来电话说,可能在四点之后到。她调侃道,小雪,我和陈妈可伤心啦,因为小雪心里只有一个梅妈妈。
小雪真被逗笑了,忙扑过去捶打他,孩子们的感伤随即变成了嬉笑。梅茵同每个孩子再度拥抱,告别,匆匆离开。薛愈瞥见,站在门口挥别的小雪眼眶中又变得晶莹欲滴。
“噢,忘记说了,你有一个老朋友想要在这儿见见你。”
“我的子民们,你们是否承认我是你们的大酋长?”
孙景栓问:“你刚才说你见过齐亚·巴兹,那个没在电视上露面的首恶?这人是恶魔加天才。你看他把这个行动组织得天衣无缝。”
经过一阵糁人的寂静后,“西思尔酋长”出来了,镜头立即对准他,出人意料的是,此刻他仍然笑得非常灿烂,态度温和地向伊莉莎白频频招手。伊莉莎白对着镜头疑虑地说:

5 2011年12月 日本东京

与会者都很宽厚,虽然对他抱有敌意,但没人出来攻击他。齐亚·巴兹在众人冷淡的沉默中走回原位。他感觉到了周围的敌意,但冷笑着不为所动。下边又有几个人发了言。论坛结束时,熟人们互相寒暄着离去,没人理睬那位齐亚·巴兹,只有赵先生主动迎过去。梅茵听见,他是在夸奖齐亚的发言,说他的观点十分犀利,撕开了西方人的旧疮疤,那可是他们有意无意隐藏着的杨梅大疮!他说,听对方的发言十分解气,但我不得不告诫你,他严肃地说,你最后的结论太偏激了,太过头了,甚至走到了危险的边缘。
伊丽莎白压低声间说:“外表似乎是真的,能看到电线和一个跳闪的小红点。怎么,你仍然怀疑他们是恐怖分子?”
今天是齐亚在这个世界的最后一次公开露面,也算是他对美国的临别赠言。等明天早上,美国航空公司的波音飞机降落在坎大哈机场后,他就会人间蒸发。不过在离开美国之前,他会给异教徒们留下一个很好的礼物,足以让他们铭记在心。
“凯西,”狄克森看看她,“按说这不是女儿临走前爸爸应该说的话,但我还是想说出来:我的身体没问题,如果你,还有你丈夫,将来有什么意外,尽管把你们的孩子送到我这儿来。”
在他们低声交谈时,弗朗西斯一直把镜头对准这儿,所以这些场面也都播放到电视中,不过话筒此刻仍然关着,所以这些画面没有声音。校门处的霍夫曼在用手机通话时,同时通过一个便携式电视在看,看到这儿,心中的警觉又陡然高涨。此前,当一次“缅怀之旅”突然变成恐怖袭击、又突然还原成一场假面舞会时,所有观众的情绪都随之大起大落,从平静的观赏倏然转为惊慌,又从惊慌倏然转为兴奋轻松。只有霍夫曼一直不敢放松自己的警觉,凭着一个老特工的嗅觉,他嗅出这场假面舞会的欢乐中仍有邪恶的气味儿。那位酋长的身份已经查实,确如他自己所说,是美联保在本州办事处的一位职员,没有历史污点,是一个开朗诙谐、讨同事喜欢的家伙;至于那两个随从,则始终找不到认识他们的人,查不出他们的底细。而且,他俩的阴冷、警觉,似乎和酋长的开朗很不融洽,好象是两个色调不同的画面硬拼在一块儿。这不能不让他不安。现在,看到一个随从对女主持的粗暴,看到酋长与随从之间的裂隙,霍夫曼心中的不安又提高了八度。
薛愈顿了一会儿,他真的很感动,既感动于小雪的纯洁(能理直气壮地宣布自己从没干过一件坏事),也感动于她对梅妈妈的信任。他说天不早了,你快回屋睡吧。小雪同他告别,跳跳蹦蹦地走了。此后很长时间,这次生日宴会兼新婚宴会的情景,还有此后与小雪的闲聊,一直刻在薛愈的记忆里。记忆多少有些变形,在他印象中,背景光不是月光,不是电灯光,而一直是金黄色的烛光。烛光在空间中流淌漫溢;浓浓的爱意和欢乐也在空气中流淌漫溢,浓得化不开,浓得可以用手掬起,浓得充斥了每个毛孔,浓得你行走其中时能感到它的粘滞。后来,当灾难扑着黑翅突然降临到孤儿院,降临到漂亮可爱的小雪身上;当他狠下心向政府告发自己的梅老师;当他在人海中苦苦寻觅失踪的梅小雪时——这个金黄色的场景还会不时闪现。但在那时,它不再是对幸福的追忆,却变成了对他内心的折磨。
罗莎扭过身说:“不是。我正在想,电视上那三个印地安人中,有两人我似乎熟悉,就是那两个一直不接受采访的人。但在什么地方认识的?我在哪儿有这么两个印地安族的熟人?我一直没能回忆起来。”
这回他是为领袖来日本访问打前站。自从领袖十年前浪子回头后,又成了西方政府的座上常客。当然,西方人并不是喜欢这位有怪癖的领袖,而是喜欢这个国家的石油。领袖年岁大了,但当年的怪癖丝毫不改,最着名的就是他的老三样:骆驼、帐篷和女侍卫,这次来日本访问同样少不了它(她)们。女侍卫倒没关系,不致于影响访问的日程安排,但要支帐蓬拴骆驼喂食清粪便,在东京这样车水马龙、高楼林立的地方就不容易了。奥马尔·纳西里这趟秘密访问,是专为处理这些杂务的。
“真的?那可是好消息。怎么救的?”
金县长放下心来。从车间情况看,虽然进出车间手续很严,但车间里的人们都只穿着普通的工作衣,戴着普通的口罩,并没有采取更严格的保护措施。他们来到生产线的尾端,从包装工人手中要过一支成品观看。梅茵说,这种狂犬疫苗抗原性强,效果稳定,抗体维持时间长,副作用小。单人注射量由原来的零点五毫升降到零点二毫升,注射次数由五针降为两针,在市场上很受欢迎。
孙景栓立即用电话联系,让秘书计算好旅程的衔接,预定郑州和上海的机票。这边,梅茵用手机把薛愈唤回来,简短地说明情况,又向武汉方面请了假。薛愈说他可以送梅老师去郑州,然后他直接从郑州返回武汉。两人上车,孙景栓过来同梅姐握手,说:
“很好,谢谢你的合作。第二件事,美国在这场灾疫中受到很大损http://www.99lib.net失,而你的主人历来是乐善好施的,也许他会以某种名义,为受害人捐出50亿美元?尽管这远不足以补偿你们造成的损失,但聊胜于无吧。回去后把我的话传达给你的主人,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不会劳我再次催促的。”
替我向老人家问好,祝他早日康复。还有,我盼着你的回复。
“对,监视了两年,没有发现疑点,后来取消了对他们的监视。”
丈夫扭过身去,很快睡熟了,罗莎睡不着,怕惊动丈夫,就悄悄起身到另一个房间,枕着双臂回忆往事。十年前,接待了霍斯科克先生的第二天,她就到他说的那个小农场秘密查访。她开车到那个路口,栅栏门仍然锁着,罗莎按霍斯科克说的电话号码打过去,说她是县里的白蚁检查员,要到农场进行检查。电话那边似乎听不懂她的话,操着非常拙劣的英语说:有事请同齐亚·巴兹先生联系,并提供了莫斯科城一个电话号码。她按新号码把电话打过去,对方用非常纯正的美式英语说,他是农场的名义主人,但一直在莫斯科城的爱达荷大学工作。农场里平常只有两个工人,是他在阿富汗的堂兄,他说:
如何控制黑洞,使它不至于吞噬地球?大家都知道,没有任何方法可以囚禁黑洞,连理论上的设想都没有。
梅茵听了他最后这句话,不由微微一笑:这人的口气太大了。不过义父事先说过,这个聚会的参加者都是些傲视上帝的家伙,那么这人的狂妄也就不足为怪。梅茵对物理学理论不太了解,但至少在她看来,此人的设想中幻想的成分居多,不能算是真正的技术设想。其他与会者大概也是同样的想法,不过这些绅士都非常认真地倾听着。有一个人举手要求提问,在发言人同意后,他简短地问:
“我是主持人伊利莎白,在洛查克印地安保护区向你们做连续报道。明天,西思尔大酋长将到达伊蒙县,那是1877年印地安内兹佩塞人约瑟夫率众起义的地方。在这个有记念意义的地方,西思尔酋长将正式向美国政府提出土地费的索赔要求。他会开出什么样的天价,让我们拭目以待。”
梅茵到达旧金山已经是第三天上午。义父的私人医生科奈瑞克在机场迎接她。得知老沃尔特康复得很好,虽然短时间不能出院,但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梅茵这才放下心来。义父在CDC工作前曾在加州大学执过教,退休后他和妻子选择在这儿定居,房子在海边,濒临太平洋。两个老人曾笑着说,住在这儿,感觉上和我们的中国女儿更近一些 。
孙景栓庄容回答:“我一定按你的吩咐。”
梅茵没有说破这篇短文是她写的,平淡地说:“是比较冷酷,但真理都不温情。”
他要结束讲话,两个随从拉拉他,指指自己的腰间,那俩人的上衣敞着,腰间赫然也都是一排炸弹背心,这一排看来却像是真的。酋长笑着补充说:
好的,我先谢谢啦。
“我会代你向她致意。你妈妈会理解的。”
我想起来了,赵先生,真是巧遇,我同样想不到能在美国见到你。
薛愈笑着说:不行啊,我倒不怕等这五年,但我是她叔叔,不能乱了辈分。
小雪打量了她身边的男人,放心了。这人笑容灿烂,目光纯净,显然也是个心地明朗的好人——不是好人梅妈妈也不会嫁给他。她调皮地说:
刘妈和陈妈十几年前第一次见梅院长时,见她项间戴着一个银光闪闪的十字架,以为她也是信主的,后来才知道她并不是基督徒。但梅院长的善行却正如最虔诚的信徒。她一直未婚,个人生活极简单,钱都花到孤儿院了。三十四个人(包括两个保育员)的花销,除了民政上少量的补贴外,都是梅院长一人扛着。虽然她是美国人,挣钱多,但一个月多了七八千元的支出,压力也是相当大的。刘妈和陈妈老是说,别看梅院长不信主(这是两人最大的遗憾,这样好的人咋不入教呢),百年后肯定会上天堂。
小雪你看你!孩子们中间就你大,我还指望你帮我安慰他们呢。你倒好,先哭到前头。别难过,我最多两个星期就回来,到时候不回武汉,直接到这儿给你们过生日,你说行不行?
“小小雪,你干过坏事吗?”
“都不许笑,我是认真的!我警告,美国政府必须立即答应我的要求,否则,每小时我将释放一个人质!”
“这些年你辛苦了。”
虽然于心不忍,她知道义父的意见没错。刚才她同霍夫曼通完电话后,马上用电话预定了机票,还好,顺利定到了,是三个半小时后的班机。扣除去机场的时间,她还能和父亲在一块儿稍稍待上一会儿。她把收拾过的行李包放好,坐到义父床边,向电视瞄一眼,问:
他说还好,发现得比较及时,估计不会有生命危险。但老人家已经八十六岁了,也难说。她盘算片刻说,这样吧,你让公司办公室赶紧预定机票,我即刻赶往郑州,能赶得上一班飞上海的红眼航班,再赶上明天上海去旧金山的飞机。
第二天上午,梅茵来到加州大学旧金山分校医学院的会议室。屋里摆着椭圆形的长桌,能围坐四十多人。这会儿已经来的二十多人,大家都熟不拘礼地打着招唿。每人面前放着一瓶矿泉水,环桌的中心放着几盆廉价的花草。环形桌前方是一块电子黑板,讲桌上放着一个蝴蝶形的只能遮住眼部的面具。义父介绍过,说它是论坛的一个小传统:每个人在发言前都要介绍自己的真实身份,这象征着发言者要对自己的言论负责;然后再戴上面具发言,这象征着发言人超脱了个人的爱憎利害,是站在客观、也可以说是上帝的立场上的。发言人都认真遵循着这个传统,梅茵打量着黑色的 蝴蝶 后一双双冷静超然的眼睛,觉得这个传统倒挺不错。
“你不认识我,但我们有一个共同的朋友,他托我问候你。”
电视上现在是两个镜头轮流切换,一会儿是屋内的场景,主持人仍然是伊莉莎白;一会儿是屋外场景,主持人是州地方电视台的另一名男子,因为这儿发生了重大新闻,不久前电视台又派来一辆采访车。屋内的孩子们,还有三个印地安人,都显得比较疲乏,坐在地上瞑目休息。有时某个印地安随从会扣动板机,向空中射出一串肥皂泡,但孩子们大都不再动,只有个别人还有抓肥皂泡的兴趣。当然平静是假的,水面下的动作必然在紧锣密鼓地进行,比如,已经释放的孩子们,这会儿肯定已经被送往医院做病原体检查,以确定他们身体内有没有炭疽杆菌、鼠疫杆菌、天花病毒或埃博拉病毒。狄克森用遥控把电视机静音,说:
“估计这种表面上的平静还能保持一点时间。你快走了,还有什么话吗?”
没等梅茵开口,孙景栓突然说:奶奶你找梅姐劝我,算是找错人了,她也至今未婚呢。实话说,我这是向她学,总经理嘛,就得以董事长为榜样,对不对?我已经下了决心,多咱梅姐结婚我再结婚。
“是!”
县长你就别埋汰人了,到了我的一亩三分地,能让你请客?走,都到我家去,标准的农家饭,你要嫌档次低就别去。
小八哥!不许说话了,好好吃饭,谁表现不好,晚上不让他吃梅妈妈的生日蛋糕。
小雪知道她要说什么,立即接口说:梅妈妈,我今天下午只有一节体育课,请假没关系的。刘妈说我里里外外跑了十几趟,不也等于上体育课了?
车间在正常生产,但入口锁闭着,梅茵用磁卡打开门,三个人一起走了进去。从大的景观上看,这儿与前边的车间没什么不同,也是一排硕大的生物反应器。梅茵解释说道,这些反应器的内部构造与刚才看过的不同,不是中空纤维式,而是微囊式,即用特殊工艺把活细胞置于有微孔的小空心球内,再放入适当的生物反应器中培养。营养物质可以通过微孔进入球内,细胞代谢废物可以排出球外,而细胞和细胞产生的单克隆抗体等大分子物质留在球内,将来可以很方便地收集。她说:
“不是孙叔叔,是孙爸爸。孙爸爸好!”
“对不起,我事先没有征得你的同意。不过你知道,这种事是拦不住的,你们双方及早把话说透,我想对你更好一些。”
金县长太谦虚,这类比较偏的专业知识,非本专业人士一般都不知道,算不上科盲。他解释说,一群动物细胞经过原代培养和传代培养后,其中某些会逐渐死亡,某些会不断增殖,直到形成以一种细胞为主的细胞群体,这就是细胞系。再进一步,如果它们表现出无限增殖的潜力,这群细胞就叫无限细胞系。孙总的RYM和RNM活力很强,尤其难得的是性能稳定,这对工厂提高生产率非常关键。
早上九点钟,“缅怀之旅”的彩绘福特车开到了伊蒙县十一小学的门口,地方电视台的采访车跟在后边。那辆福特车在校门没有停顿,径直开进去。这会儿摄像镜头对着它的后尾部,主持人伊利莎白不满地喊道:
约翰接过手机,问她有啥事,那边停顿片刻后说:
孙景栓的热吻点燃了梅茵的情欲,这种欲望在她刻意的冷冻下已经冬眠十四年了。她也热烈地吻着对方。两人长久地吻着,还是梅茵首先冷静下来,她轻轻推开孙景栓,捋捋头发,说:
目前这还纯属臆猜,但足以让她心中七上八下。一夜无眠,第二天,也即911事件十周年的第二天,她送走上学的埃米莉后急忙赶到办公室,扒到当年的记录,按那个农场的电话打过去。对方一直没人接听,单调的电话音不祥地重复响着。她又查到齐亚·巴兹的电话,这回很快打通了。一个男子的声音说:
这时梅茵的电话响了,是孙总的,告诉她联程机票已经定好,按行程算下来,可以在后天早上赶到旧金山。又说公司驻郑办事处的人员将带着机票在郑州机场等她。梅姐,一路平安。我等你回来。
罗莎没有时间过细地推理。今天是9月12号啊,912,很可能这个阴谋的高潮在今天上演,刚才约翰所说的喷向埃米莉的肥皂泡可能就饱含高浓度的病毒。时间紧迫,一刻也耽误不得,她先通过州地方电视台查到了此刻现场指挥霍夫曼的电话,通报了这儿的情况。然后她才向FBI的上司做了汇报。她苦笑着说:
孙奶奶还健在,听见说话声,赶忙出门迎接,一头白发白得耀眼,不过身体挺硬朗,记性好得出奇,一看见金县长就说:小金你来了,稀客稀客,你怕有十三年没来了吧?他孙子在她耳边大声说:人家已经是县长啦!咱们的父母官!金县长说:孙总你骂我呀,在孙奶奶这儿,我多咱也是个孙子辈,我是孙子官!
中村昭二的脸色刷地沉下来。像他这类常搞“幕后外交”的人员都不是道德高尚的圣人,对政界污秽有很强的耐受力。但即使如此,奥马尔的这番话也太恶毒了,超出了他道德的底线。此后他一直没怎么说话,结了帐,带奥马尔离开这里,送他回国宾馆,一路上都给他端着一张冷脸。奥马尔知道自己失言了,彻底得罪了中村。他在此地的公务已经办完,第二天,他匆匆离开日本回国。这是奥马尔·纳西里在世人面前最后一次公开露面,以后就不知所终。几天后,中村昭二接到了对方的外交公函,取消了原定的国事访问,没有说原因。
奥马尔放心了,竖着耳朵听下去。
梅茵乘机到达上海,再转机到郑州。她在机场服务大厅取出薛愈存放的汽车钥匙,从停车场中开出那辆力帆,连夜赶往南阳市新野县。沿那条荒草小径小心地开到孙家的院门口,已经是深夜十二点。她按了两声喇叭,喇叭声未落,院内一个窗户就亮了,很快就有踢踢塔塔的声音,大门被打开,孙景栓只穿着三角裤头,披着一件上衣,惊喜地说:
梅茵点点头,好的。
“和孙总结婚了?那我也要赶去贺喜。这么大的事,我不能不去。”
薛愈笑着摇头:“你梅妈妈可不是修女,她虽然经常带着一枚十字架,但她不信上帝。”
两个客人都穿着传统的浴衣,在她身边盘腿坐下。寿司还没倒在她身上,但那位叫奥马尔的贵客已经目光发直,因为眼前这具胴体“秀色可餐”,或者说这才是今天的主菜。作“女体盛”的艺妓必须有娇好的身材,而今天为了接待贵客,又选了其中最出色的。她的胸部和臀部非常丰满,腰部纤细,皮肤像奶油一样细腻嫩滑,近乎透明,能隐隐看到皮肤后纤细的血管,三朵花瓣半遮半掩的地方更能激发男人的想象。
梅小雪欢天喜地地跑去了,她后边还有几个孩子跟着。刘妈和陈妈看着她的背影,不免为她的小心眼儿感慨。孤儿院已经办了十三年,现在有孤儿三十二个,小雪是其中最大的。这女孩儿感情异常细腻,和梅妈妈的感情最深。梅院长在这儿有一个小房间,屋里只有最简单的一些家具,平常屋门锁着,她来这儿时会在里面住一两天。每次她来前和走后,小雪都要用各种借口去屋里待一会儿。有次梅院长走后,刘妈去小屋一看,发现小雪正抱着梅院长用过的枕头用力嗅呢。看见刘妈进来,她的脸刷地红了,羞怯地说,枕头上有梅妈妈的 妈妈味儿 ,她最爱闻啦。这也难怪,孤儿们没有亲生父母的感情滋润,一般在感情上更敏感一些。像小雪,就把所有的感情都寄托在梅妈妈身上。
“谢谢,我立即派人去。”
这边梅茵回屋后要帮着孙奶奶收拾碗盘,把老太太吓了一跳:这咋成!这咋成!俺哪能让贵客干这些粗活?她硬把梅茵和孙子推到客厅里,自己到厨房忙活去了。孙景栓为梅姐沏了热茶,坐在她对面,静静地盯着她。十三年前,这个风度沉静的女人偶然来到这个院子里,从此改变了自己的一生,让一个小农场主变成了高技术公司的老总。他倒不是看轻农场主的职业,不过比起来,毕竟现在的职位让他的眼界更开阔。十三年的相处,梅姐在他心目中是一个完人,是圣洁的女神,他愿意为梅姐去赴汤蹈火。他说:
“那你转告妈妈,我已经决定同中国的孙结婚,马上就办。我想赶在我之前,最好能为孙家生育一个孩子。”她摇摇头,“我还是美国人吗?我一定是走火入魔了。”
“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他们真的到了埃米莉的学校?”
梅院长,孩子们想你想得苦,特别是小雪,今天特意请了假守在屋里,听见点动静就往外跑,里里外外不下十几趟了。
那么,你做出决定了吗?年龄差距应该不是问题。
约翰和罗莎对视一眼,这个题目不太好回答。罗莎说:
今天的直播告一段落,电视上开始播放商业广告。埃米莉仍然兴趣盎然,问爷爷:
伊莉莎白以为自己听错了,忙把话筒再伸前一点:“你说什么?请重复一遍。”
好的,再见。
小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偎到梅妈妈身边去了。十几个没上学的幼龄孤儿这会儿都拥出来,团团围着梅茵,七嘴八舌地喊着,乱得像一窝麻雀。梅茵脸上光彩流溢,抱过每个孩子,又同两位妈妈见过礼。刘妈感慨地说:
奥马尔学着他的样子使用筷子吃起来,开始时很笨拙,用了一会儿总算能够驾驭了。吃着美味的寿司,喝着日本清酒,欣赏着全裸的美女,奥马尔不由想,这次差使比他十年前到穷山恶水的巴阿边境去受罪,实在强多了。
他用电子笔在黑板上板书,依据人类遗传变异的正常速率、变异中 有害变异 的大致比率以及人类正常繁殖率等进行了计算,得出的结论是:
“用什么高效麻醉剂,把那个屋子里的人都弄晕了,睡得唿唿的。武警们穿着防护服,悄悄进去,把两个坏蛋腰里的炸弹剪断电线,铐起他俩拉走,娃娃儿们都救出来了。梅院长,这些娃娃儿们会不会变成麻子?”
去的路与十年前大不一样。路倒没有加宽,但新铺过路面,道路中间画了双实线,设了花坛,安了路灯。姹紫嫣红的花圃伴着漂亮的艺术路灯一路延伸下去。这条路的改造是小金当上正县长后一手操办的。梅茵观赏着两边的风光,心中想着:她在十年前选中那个废农场建厂,一个重要因素是那儿比较偏僻,不惹人注目。但树高则风大,天力的产值已经上了二十亿,你再低调也不行。
松林包围的工厂像贝壳一样精致。厂房都是悦目的天蓝色,厂区很安静,没有其他工厂里的那种噪音。路旁是整齐的黄杨木或冬青木矮墙,修剪得十分整齐。树墙后是花圃和绿地,非常整洁,即使最偏僻的角落里也看不到一点纸屑垃圾。薛愈称赞说:单从厂区的管理就能看出孙总的水平。梅茵笑着说:
梅茵低下头,沉着脸说:小雪。
噩梦一朝变成现实!美国国土安全局确定912事件为天花病毒恐怖袭击!
首犯为阿富汗人齐亚·巴兹。该犯已经人间蒸发!
他结束了发言,下面是例行的几分钟答疑时间,但没人提问。他的发言太 邪恶,在与会人中激起了明显的敌意。并不是说他的发言是一派胡言,他列举的史实大都真实。但正确的史实最后导出了什么结论?实际上他是在公然宣扬民族仇恨,为民族仇杀罩上合理的外衣。梅茵真正体会到了义父对此人的评价:血腥味儿。没错,他的发言中确实浸着浓浓的血腥味儿。这种观点在这儿明显是没有市场、不合时宜的,它算不上哲理性的探讨,而更像恐怖分子的政治宣言。她想起义父说的:这人的思想与恐怖分子同源。义父说这话时大概留有余地吧,这人有可能本身就是一个恐怖分子。
他曾是我的老师,是一个好老师,我从他那儿学到了很多有用的知识。请代为转达我的问候和对他的谢意。
“病毒。这种生物反应器里是培养动物细胞用的,而动物细胞专门用于病毒培养。”
孙景栓拉她坐到电脑前,电脑没关,他动了一下鼠标,黑屏变到了网易新闻的界面上。“看吧,我知道你肯定牵挂着这件事。”
“两位贵客请,请。”
薛愈笑道:“那你就甭管了。”
所以,不管愿意与否,高度文明昌盛的社会不得不让低成本的恐怖主义永远相伴。我们的各项政策也只能以这种现实估计为基础。这样说来,当年全歼天花病毒的努力就未免得不偿失了。因为天花病毒的全歼造成了危险的真空,这种真空可以用极小的成本去打破,造成极大的社会动荡和损失,齐亚·巴兹就很聪明地发现并利用了这一点。说句刻薄话,当年世界各国医疗卫生界的孜孜努力,只是为‘低成本恐怖主义’提供了丰腴的土壤,齐亚·巴兹会感谢他们的。全歼天花,或更多的病毒病菌,只能劳民伤财,建起一道马奇诺防线、巴列夫防线或中国的万里长城,都是些大而无用的家伙。
众人都笑。梅茵和薛愈已经来过一次,孙奶奶认得,很热情地招唿他们坐下,少顷把一桌饭菜端了出来。的确是农家饭菜,比如:蒸茼蒿,搅锅菜,回锅肉,羊肉煳汤面等。孙总笑着说:我奶就这个手艺,十几年没长进,我看这辈子也甭指望长进了。三个客人都说:饭店里的饭菜早吃腻了,最盼的就是这样的农家菜!
这会儿我该走了,孤儿院的孩子们还在等我呢。小薛呢,还没回来?
梅茵笑了:“今天我是怎么了?弄得像是临终诀别。也许一切顺利,什么意外都不会有。”
梅茵忙跑过去,先把他的左臂按下,左手上还连着输液管呢,然后才同爸爸拥抱。
吃过饭,金县长说他得返回县城了,下午有会,县里派来接他的小车已经在厂门口等着了。梅茵说:你先走,今天下午我也要去市里,去孤儿院。明天返回武汉,走前就不和你告别了。三人送金县长出门,告别后,金县长沿那条碎石小径直往厂门口去。薛愈忽然追上来说:金县长我送送你,我有事同你说。
这个论坛的名字叫 上帝与我同在 ,我觉得很不合适。这儿一向标榜为自由论坛,但这个名字本身就表达了某种倾向,这其实是对自由的一种桎梏。我早就听腻了目前西方科学界时髦的 敬畏自然 或 敬畏上帝 的论调,科学用上千年的努力才把上帝拉下马,难不成又主动迎他复辟?不,我相信这种情况不可能发生。科学是天然正确的,一万年来的人类文明史已经完全证明了这一点。尽管有这样那样的波折,但科学一直在帮助人类社会向上发展,谁能否认这一点?偏偏有这么一些人,一边享受着科学的恩惠,一边却又卖力地诋毁科学,这只能叫忘恩负义!他说得口干,跑回原位拿了瓶矿泉水,旋即回到发言席上喝了几口,接着说,刚才有一位妄 一位可敬的先生说,医学将让人类在两万年后灭亡,他的观点初看起来似乎颇具说服力,因为医学的发展确实中断了人类的自然进化,不过,不客气地说,他的阐述只是诡辩,他所说的危机其实正是文明的进步!不要怕什么有害基因的累积,科学即将发展出足够精细的DNA操作技术,在婴儿出生前就剔除有害基因;甚至还能对人类基因进行统筹设计,按照需要设计出新基因,比如,设计出能完全抗病的基因、能适应海底生活的基因、能适应太空生活的基因等等,从而实现人类的定向进化。毫无疑问,这种高效、定向的进化,与大自然随机、效率低下的进化绝对不可同日而语。说句根本不算狂妄的话吧:随着科学的发展,人类正在、并且必然代替上帝,而且会比他干得更好。
“噢,对了,”孙景栓又打开互联网窗口,调出一篇英文小文章。“刚才咱们说齐亚·巴兹是魔鬼天才,这儿有一篇文章也提到这种说法。”
她的声调相当严重。约翰挂了电话,困惑地咕哝着:
“生物反应器?你能否判断是培养病毒还是病菌?”
“不许笑!你们——”他指着孩子们,“都不许笑!”
“我想起来了,我见过他们俩。是在佩埃特国家森林入口处的一个小农场里。他们确实不是印地安人,而是一对阿富汗普什图族兄弟。”
梅小姐是刚从中国回来的?不用担心,你父亲的身体基质不错,这只是小毛病、小故障,一台宝马发动机的火花塞稍许有点积炭,仅此而已。等他扛过这场小灾难,一定能活到一百岁。
梅茵拉住他:“不用,我俩都在这儿睡。”她直率地说,“既然答应了你的求婚,我就要抓紧时间,给你生一个儿女,一天都不想耽误了。只有这样才能讨老太太的欢心,对不对?”她开玩笑地说。停顿片刻后又说,“不是开玩笑,真的要抓紧时间,我不知道明天是什么样。”
“嗯,狄克森也是这样评价他,他充分利用了白人对印地安人的负罪感和亲近感,在‘缅怀之旅’开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让整个美国社会全都放松了警觉,顺顺当当地把天花播撒一路。到现在为止,估计至少有十万人感染了天花。”
“早上起床后见老太太,你就说咱俩已经领过结婚证了。”她自嘲道,“我太矫情了吧,不知怎的,在你奶奶面前,我总感觉像个羞怯的新媳妇。”
好啊,梅董慧眼识人,十年后这又是一个老总。
“什么意思?看你奶奶神经兮兮的。”
其后的行程中,梅茵不再说话,对义父的担心和思念逐渐膨胀,占据了整个思绪。算来离开义父已经二十三年,其间只见过两次面。义父今年已经八十六岁了。她想起义父第一次见到的她,是一个赤身裸体在雪地里疯闹的两岁囡囡。穷人孩子坚韧的生命力让义父感到震撼,又通过他的眼睛,把这种强烈的印象反向传输给自己 当时她还不记事吧,但现在只要一闭眼,就能想象出自己在雪中光着身子疯闹的场景。另一个印象最深的场景就是在非洲了,那年她十五岁,义父带她到非洲看野生动物,那遮天蔽地的角马群,河中凶残的鳄鱼,草丛中眈眈而视的狮子,在地上蹒跚而行的秃鹫,还有苏丹延比奥地区惨烈的疫情 现在回想起来,大概就是在那一趟非洲之旅后,义父变成了教父。
两人穿好衣服,悄悄开门出去,奶奶那边没有一点儿动静。他们沿着荒草小路走出松林,来到工厂门口。值夜班的门卫发现是总经理和董事长,忙出来迎接,孙景栓摇摇手指,让他们不必出来。他们用电子卡片过了二道门,打开实验室,进去。这会儿空无一人。屋里安装着负压工作台、三台小型生物反应器及十几台设备。就是在这里,梅茵教会孙景栓培养天花病毒,孙景栓后来搞成功的人羊膜和鸡绒毛尿囊膜两个细胞系,最初就是为培养天花病毒而开发的。现在,斯捷布什金13年前交给她的三小管菌种,即天花病毒的西非品系、亚洲品系和南美品系,已经培养出了众多后代,数量以百公斤计。它们都静静地休眠在液氮中。那三台小型生物反应器一直保持着运转,三种品系的天花病毒都各自在这儿不间断地传代,这是为了保证病毒的活性。实验室有几个女工,只能做些搬搬运运的事,主要工作基本是由孙景和梅茵来干,梅茵不在新野时就苦了他一个人,所以他这个总经理一直担负着额外的实验员工作,而且是超负荷的。
白人男子摆摆手拒绝了,等老板娘退出,他冷笑道:
他走上讲台,先做了自我介绍,但没有照规矩戴上面具 可能是太激动而忽略了。我是自费来这儿参加聚会的。他加重语气说。听众对这句话没有反应,他们都是自费来的,并不觉得需要强调这一点。只有梅茵知道他这句话的含意,这些年她对中国人的心理摸得很透了。对于平素一贯公费出国的这位老先生来说,强调这次是 自费 ,那是隐晦地强调自己的牺牲精神和社会责任心,就像刚才对她所做的表白一样。公平说来,自费来美国一趟,对赵先生来说确实是一种牺牲,他退休得早,工资不可能太高,看样子也没有其他赚钱门路,能花费两千美元参加论坛,确属不易。可惜的是,他不了解外国听众的理解力,算是俏媚眼做给瞎子看了。赵与舟接着说:
梅茵挥挥手,把这些思绪全部拂走:“不说这些了,从今天起,开始咱俩的蜜月!”
“三人中的西思尔酋长恐怕不是恐怖分子,只是个轻率的受骗者,他够倒霉的。你看这一段录相,我想他的表白是真实的。”
好的。
“太好了太好了!娃儿们盼你都盼疯了,特别是梅小雪!”她突兀地转了话题,“梅院长,美国的娃娃儿们全都救出来啦!电视上刚刚播的。”
中午一放学,梅小雪就飞快地跑回孤儿院,问正在准备午饭的刘妈和陈妈:刘妈妈,陈妈妈,梅妈妈到了吗?
他对妻子讲了这里高潮迭起的戏剧性场面,讲了意外中的意外。埃米莉抢过手机说:
他们静静地看着液氮冷藏箱和生物反应器,那些正休眠的、或正分裂传代的病毒像人类一样,也是上帝最成功的造物之一,亿万年来参与着地球生物圈的沧桑变迁。它们是人类的宿敌,人类也是它们的宿敌。亿万年的恩恩怨怨谁能说得清!梅茵说:
金县长频频点头,不错,不错。你们干得真不错。
约翰已经睡着了,鼻息声平缓均匀。忽然罗莎猛地坐起身来,丈夫被惊醒,问:
“从历史的角度看,是真的。当然历史非常复杂,并非是黑白截然分明。你还小,等你长大后会慢慢明白。”
“天花凶神在美国已经出世,咱们的秘密恐怕也保不了多久。记着,如果出什么意外,你要一口咬定这儿的事是我一人干的。”
对,他跟我提到过你。等他出院后,欢迎你到我家做客,他的病情已经稳定了。
“那好,明天我将代表全美国的印地安人,代表纳瓦霍人、易洛魁人、西北印地安人出头与美国政府谈判,一定把原来属于咱们的、全美国的土地卖个好价钱!你们相信我吗?”
文章没有署名。孙景栓说:
福特车的厢板上画得花花绿绿,都是印地安各个部族所崇拜的动物图腾。车头上是一个迦马字母形的十字,这代表一百多年前,大神瓦坎·坦加传达给印地安霍比人的“大涤罪”的预言。这个预言说:浩劫将毁灭世界,包括毁灭白人,不过其后白人和印地安人都将在一个和睦的世界中得到重生。车上的三个人都是标准的印地安人打扮,为首那位装扮成西思尔大酋长,即那位向富兰克林呈送“天临终之歌”的人。平直的黑发,黑眼珠,黄色皮肤,头上戴着很高的羽翎,赤着上身,脸上和身上涂着赤褐色的斜纹,脖子上挂着骨制项链、银制首饰、绿松石首饰和玉石佩件。其它两人的打扮大致与他相同,只是头上的羽翎要简单一些,身后背着弓箭,手中执着长矛。车厢里放着野牛皮制作的各种祭祀用品,包括鼓、仪仗和刀鞘等。镜头透过他们看过去,在村寨的村口有一座足有五米高的印第安酋长半身木像,低头沉思。镜头拉近时,能看见他脸上挂着很夸张的泪珠。不用说,这座木像的作者是为了让人们记住眼泪之路。
金县长看到这时已经放了心,说:算了,这儿就不看了,既然没投入使用,那也没啥可看的。
“噢,对了,我忘了宣布一条规则:在人质没有释放完之前,女主持和摄影师可以继续留在这里,但警方绝不容许进这个教室,否则——这两个兄弟腰间的炸弹可是真货色!”
满桌人都放声大笑。
停停她又说:这是个很好的老人,我很敬重她。如果我决定答应孙的求婚,或者用中国人的话,嫁到孙家当媳妇,那我无论如何也不忍伤这位老人的心。正是这一点让我踌躇。
镜头转向那两个随从,他们堵在教室门口,敞着怀,腰间是一排狞恶的炸弹,身后是几十个惊惧的小学生。从脸面上看,这俩假印地安人也处于高烧状态,满脸通红,斑疹遍布,病情比酋长还严重。其中一个家伙虽然有气无力,仍然凶恶地说:
十三岁的小雪欢唿起来,其他伙伴,像十二岁的梅小凯、十一岁的霍媛媛,还有一群五六岁、两三岁的小囡囡都跟着一片欢唿。小雪问:
他勉为其难地答应道:好吧。
景栓我知道你的心意,但你容我再考虑一下,下次我来时再定这件事吧,好不好?
卓有成效的现代医学体系保护了各种遗传病患者,使他们得以寿享天年,并且延续他们的血脉 但这么一来,他们的不良基因也得以延续下去。众所周知,达尔文的进化论揭示:生物在繁衍中随机产生遗传变异,其中绝大部分是有害的,只是因为生物界中有自然淘汰机制这个残忍高效的死亡之筛,才使有害基因逐渐被淘汰,至少控制在某个比率之下。从这点上说,现代医学的重要原则 救助个人而非救助人类 是同进化论完全背道而驰的。
“你的决定很好,美国人也一样啊,我也想早点看到孙子。前天医生说我能活一百岁,当然是吹牛,但我要争取活到那一天——能带我的孙子去非洲看角马和猎豹。”
“西思尔酋长”和两个恐怖分子均已发病,头面出现疹子!
梅茵喟然叹道:“你带我去非洲的情景似乎还有眼前,转眼间我已经48岁了。”
没有等他同意,中村已经起身拉开推拉门,一个高个子西方男人进来,也是赤着身体,穿一件日本式的浴衣,但浴衣只到他的大腿部。与个子瘦小的中村相比,他就像人猿泰山一样。他盘腿坐在奥马尔对面,没有动手进餐,平静地注视着奥马尔。
他已经让国土安全局的技术部门把两人的面貌输到电脑中,与资料库中的资料比对,尽快确定他俩的身份。这会儿结果传过来了,显示在他面前的手提电脑中。不过结果不是唯一的,这俩人中的每一人都比对出了四五个相似的相貌,九个疑似者的照片和名字都列在表格里。霍夫曼仔细看着,猜度他俩更可能是其中那一位。这时一位手下跑过来说:
没关系的,借助于现代医疗技术,在四十八岁生育完全不成问题。目前世界上年龄最大的妈妈是六十七岁吧,那位妈妈甚至早已停经,是借用了其他人的卵子。
梅茵从车中跨出来,一言不发,紧紧搂住孙景栓,把头埋在他赤裸的胸前。孙的身体不由得一阵颤栗,知道梅茵对婚姻问题已经做出最后决定了。他很感动,搂着梅茵,轻轻抚摸她的头发。两人在静谧的松林中,在雪亮的汽车大灯光柱里,静静地搂抱着,如同石像。院内传来孙奶奶的声音:
“也没有专程去巴阿边境,去给他送过某种撒旦的礼物?”
新闻栏几乎全是关于这个事件的重磅轰炸:
“当然没有。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也许,”他讥讽地说,“你会把我绑架到美国,接受一次测谎实验?或者弄到关塔那摩监狱拷打一番?按美国政府的委婉说法,这叫做‘另类审问技术’或者叫‘身体劝服’。中村先生,你大概会尽力帮他‘劝服’我吧。”
“奶奶,今天的事太刺激啦!太好玩啦!我要替政府偿还那张野牛皮,可惜酋长伯伯没有答应。你这会儿在哪儿,为什么不来看?”
梅茵惘然说:“我走得太匆忙了。这一趟回国,我还没回咱海边的家呢,也没去妈妈的墓前祭奠。”
这儿的孤儿们以女孩居多,三十二个人中有二十四个女孩,这是中国社会重男轻女封建意识的具体表现。孤儿们大都没有确凿的生日,按照这儿十几年来的惯例,每年九月的头一个星期天,秋高气爽的时候,梅院长一定会抽时间来这儿一趟,为孩子们集体过生日。所以,这一天在孩子们心中的分量绝不亚于春节。
“栓子!是谁来啦,厂里有急事?”
梅妈妈的亲爹妈得传染病死了,和咱们一样是孤儿。不过她在美国有爸妈 不,只有爸爸,她的妈妈去年过世了。
当然收拾好了。陈妈知道她问话的用意,笑着说,门没锁,你想再去打扫一遍,就去吧。别耽误吃午饭。
录相是在傍晚,背景是如血残阳。西思尔头面上的斑疹已经十分明显,被高烧和寒战折磨得有气无力,但神志是清醒的,他对着镜头断断续续地说:
“真的没有?一件也没有?”
酋长加重声音说:“在美国政府答应我们的要求前,我们将每小时释放一个孩子,直到放完为止。”他向主持人点点头,“可爱的女主持,你没听错,是‘释放’而不是‘处决’。但是,一旦人质放完,这笔交易也就取消,那美国政府就惨啦!它将失去天下最划算的一笔生意。一张野牛皮买下全美国,比当年用720万美元从俄国手里买下阿拉斯加可便宜多了!想想吧,只要象征性地付一张野牛皮,你们就可理直气壮地永远占有美国,以后再不会被人责难,再不会有负罪感。多么划算!”
奥马尔毕竟久经风浪,这会儿已经镇静下来。那件事他做得很小心,绝对没有别的物证。单凭哈姆扎一人的口供,美国无法把一个国家送到被告席上——十年前关于伊拉克的假情报已经把美国的信誉毁得差不多了。而且,如果他们真要那样做,就不会在这样的隐秘场合来见他。他在脸上堆出笑容,按了一下叫人铃,对进来的老板娘说:
下午一放学她就飞跑回来,在院中发现了梅妈妈的黑色汽车,她喊着梅妈妈梅妈妈跑进屋里,梅妈妈把她抱起来,贴着她的脸颊,说:
这要归功于金县长,当年他领我来选址时,捎带着把总经理兼总工的人选也定下了,孙总那时在这儿经营一个家庭农场,喏,就在那个方向。孙总不光在管理上很到位,技术上也很有灵性,干了这十三年,在动物细胞培养方面有不少独创的东西。
梅妈妈的小屋子已经打扫过,门口贴着红色的喜字,桌上摆着鲜花,床上铺着颜色喜庆的新床单。虽然梅妈妈交待不让张扬,但刘妈和陈妈觉得还是不能让新人太委屈。屋里已经很干净,但小雪还是习惯性地扫地抹桌,为妈妈尽自己的一点心意。刘妈知道她午饭后肯定在这儿,跑来交待:下午你是正课,不要随便请假。小雪被她事先说破心中的小九九,只好难为情地答应了。
拍摄车也随着前边的福特车开走了,在晃晃荡荡的车厢里,女主持继续介绍背景资料。她说这位装扮西思尔大酋长的人,真名叫罗伯特·詹姆斯,一个完全美国化的名字,他是美联保的一位职员,印地安族,属西北印地安人的特林吉特人,但一直生活在大城市,其实已经不会说印地安话了;其余两人沉默寡言,一直拒绝与采访者交谈,所以至今不知道他们的真实姓名,也不知道他俩属于印地安人的那个部族。
“小小雪,你在干啥?”
两人踩着碎石中的野草和干松枝,沿小路信步走。金县长说:小薛你有啥事?尽管说。
齐亚神色冷漠,听着他喋喋不休。梅茵颇为赵先生的冬烘摇头,纵然他天生好为人师,也得看看被教诲者的资质吧。齐亚这样的观点,是言语所能劝服的吗?虽然赵先生是她的熟人,但她不想和他告别了,便径直从他身后绕了过去。倒是齐亚看见她,撂下赵先生主动过来打招唿道:
咦,小金你咋知道我们今天来?你在这儿山大王似的拦截我们,有啥急事?
罗莎挂断电话,心中一阵阵发冷。齐亚·巴兹也恰好在这个时刻走了,很难说只是巧合。这几处小迹象孤立地看都算不了什么,但它们凑到一块儿,就形成了一个清晰的阴冷的轮廓。她没有再犹豫,立即驱车出城,向那个农场开去。她心中已经有了一个凶险的预感,依她的推理,这个预感应该能在那个农场得到证实。
“我已经起来了,奶奶你睡吧!”
梅茵不想再劝他,但坚决地说:至少你不要在讲台上骂人。
“当然,你看他的肤色。不过你别担心,我已经教训他了。”
薛愈惊奇地说:小雪你哭啥?你们今年可占大便宜了,往年吃一次生日蛋糕,今年能吃两次。你们该笑才对。哈哈,小雪笑了!
梅茵脸红了,与丈夫甜蜜地对视一眼,坦然说:“谢谢你的祝愿。”孙景栓加了一句:“我们一定努力!”
“两个电话!都说有重要情报,一个人自称沃尔特·狄克森,退休前原是CDC的资深专家。另一个是伊蒙县FBI的女探员罗莎·班布尔。他们都强调:是极其重要的情报。”
梅茵微微一笑,心想,如果这位赵先生知道自己胸前的十字架上就刻着 敬畏上帝 四个字,不知道会是什么反应。不过她什么也没说,所谓敝帚自珍,每个人都会珍视自己的观点,每个人也都有权力坚持自己的观点,这算不了什么。赵先生听说她是第一次参加这个论坛,觉得有责任保护她,于是就不厌其烦地介绍起这个论坛的情况:主要有什么人参加,在网上发言者大都是什么观点,等等。梅茵觉得在下面私语对发言人不礼貌,想委婉地制止他,她正要开口,忽然赵先生不说话 竖着耳朵开始听发言了。这会儿讲台上换了一个发言者,自我介绍说是美国圣塔菲研究所的。这个所是以复杂性研究而闻名的,但他讲的却是医学问题。他正说道:
梅姐,你不会听我奶奶的话来劝我吧?我的决心不会变,除非你结婚,否则我一辈子独身。
薛愈从窗户里发现,实验室里边有三个带负压的全密封式超净工作台。这种负压工作台一般用在四级病毒的操作上,万一操作时病毒从试管中泄漏,也不会泄漏到工作台外,而是被负压空气抽走,经过杀灭措施后再释放到大气中。他很想知道,一个疫苗生产车间为什么要配这样一个实验室,不过他没有问。
力帆车向天力生物技术公司疾驰而去。金县长先夸这辆车的配置:真皮座椅,车载电脑可以无线上网,GPS定位,大屏幕导航,电热加电动按摩座椅;至于倒车雷达、双安全气囊等配置就不用说了。他说:这辆国产车是好而不贵,车价不到十五万,配置却差不多要赶上宝马了,就差车载电话了。
罗莎来到正厅,这儿稍有变化,新增加了个壁龛,上部为带弧形的尖顶,周围饰着贝壳饰纹和山形花边,雕刻着古兰经的部分章节。这是那两人做礼拜的地方,因为在这个偏远的农场里没有穆斯林的集体礼拜堂。罗莎觉得非常内疚。她太麻痹了,辜负了霍斯科克先生的警惕性和责任心。回头剖析一下这件事的全过程,她想是这样的:肯定是她的第一次冒名检查激起了那三个恐怖分子(主要是齐亚·巴兹)的警惕性,于是他们彻底“潜到水下”(特工们的说法),在长达七八年的时间里扮演安份守已的好公民,没有任何活动。这样使各情报部门放松了对他们的监视。之后,当他们确认外边风平浪静时,就从假的外壳中蜕了出来,偷偷购买和安装了这台生物反应器。农场地处偏远,使他们受到保护,得以随心所欲地制造某种生物战剂。最后,他们精心组织实施了这场“缅怀之旅”。这是一次自杀式的袭击,两个具体实施行动的齐亚的“堂兄”肯定没打算活下去。策划者齐亚·巴兹没有出面,可能他确实出国了,在行动前逃跑了。现在她唯一不清楚的,是那个“西思尔酋长”是什么角色。
谁来做上帝的上帝?也就是说,当你代上帝去决定人类定向进化的方向时,谁来最终判定:这个方向确实是走向天堂,而不是走向地狱?
“他们脸上的油彩太重,不易辨认,不过——大概能确定。”罗莎不大肯定地说,“这样吧,我明天想办法落实一下。”
沃尔特握住梅茵的手,关切地问:你的婚姻呢?你上次在邮件里说,你可能做出某个决定。
我本人是学疫苗制造的。梅老师想让我读完博后来这儿,给孙总当助手,所以一直在带我事先熟悉公司情况。
这晚他们俩没有分屋睡。约翰听见妻子很久没有睡着,问:
孩子们笑得更凶。酋长竭力忍住笑,转过头对着镜头,嘶声喊:
金县长佯怒道:啥事?想求天力公司董事长梅茵女士卖个面子,让我宴请一次,一偿我十三年的夙愿。至于我为啥知道你今天来 我有内线。他笑着,主动把底儿亮出来,说内线是唬你的。我早就知道你在南阳市办了一家孤儿院,每年九月的第一个星期日都要为他们集体过生日。所以今天你来的可能性非常大,我便早早来这儿守株待兔。他说,我在中午宴请,不妨碍你晚上给孩子们过生日。
“我很佩服日本人,我是说日本男人,你们的想象力太丰富了,能把女人的身体侍弄得这般细致,形成一门流传不衰的技艺,确实令人佩服。”
“我在美国巧遇了你的舅舅,他是专程去参加一个自由论坛的。”
金县长摆着手说:我可不敢贪天之功,那是你梅董的眼光毒,三个小时的接触,就认准了一个总经理兼总工。
罗莎躺在沙发上已经昏昏欲睡了,这会儿被唤醒:“你说什么?噢,对,他是一个很有趣的人。”
“但愿吧。”
我到哪儿都是个孩子王,最喜欢和孩子们闹。梅老师,我看孩子们对你感情很深,对亲妈也不过如此。
孩子们一片声嚷着:给梅妈妈,给梅妈妈!薛愈对小雪使了个眼色,机灵的小雪马上明白了,说:
“幸亏发现得还算早,这多亏你和那位女探员的提醒。美国现有3000万只天花疫苗,这次灾疫虽然凶险,我想还是能控制的。”
梅茵把她抱起来,蹭着她的脸蛋,我也想我的小雪女儿啊。两人亲热一会儿后,她把小雪放下地,说:见过小薛叔叔。
“给梅妈妈和孙爸爸,让他俩一块儿吃!”
——他们是911圣战者的后来人。
“他是谁?童话中的钩子海盗船长?我从来不认识他。”
梅茵温和地说:恕我坦率,我回国已经二十多年了,还是不习惯国内的官场应酬。我觉得,如果大家少在宴会上浪费时间和金钱,中国会发展得更快一些。
停了停他又说:孙总在技术上的另一个贡献是筛选了两种新的无限细胞系,一种叫RYM,是人的羊膜细胞,一种叫RNM,是鸡的绒毛尿囊膜细胞。用不用我解释一下 无限细胞系 ?他问金县长。
“好,我们要走了,愿瓦坎·坦加神护佑你们!”
下一个车间是主车间,里面整齐地排列着十几个大型的圆筒状生物反应器。薛愈介绍说,这是世界上最先进的中空纤维式生物反应器。里面有上万根中空纤维,管内和管外各自汇成内外反应腔。中空纤维是用聚砜、聚甲基丙烯酸甲酯等制成,管上有微孔,微孔的大小只能通过小分子物质。细胞在管外生长,进不到内腔,细胞分泌物如单克隆抗体等大分子也进不去。内腔中进行无血清培养基的循环,培养基渗到外腔,而细胞代谢废物渗到内腔,由循环的培养基带走。在这种系统中,细胞可以三维增殖,密度能提高到109cell/ml。
洗过碗盘后,小雪悄悄说:刘妈,梅妈妈下午几点回来?我下午是体育课,可以请假的。
有人说齐亚·巴兹是魔鬼天才,但从本质上说,这次恐怖袭击的得逞并不是因为他的天才,而是因为上帝的阴险。上帝憎恶完美。上帝不允许人类在地球上占据绝对优势。所以,他居心叵测地给人类社会留下一个个阿喀琉斯之踵。基于此,再完善的消防措施也无法根除黄石森林公园的林火,再完善的防病毒系统也无法根除电脑病毒。同样,再完善的反恐体制也无法根除恐怖主义。因为,由于上帝定下的上述机理,要想完全根除恐怖主义(或者林火、或者电脑病毒),虽然理论上并非不可能,但防范成本太高,实际是系统无法承受的。
孙景栓关了电脑:“你快点冲冲澡,上床休息,长途旅行加上时差,今天一定很累了。你睡这间屋吧,别的屋里很久没住人,比较阴冷。我给你换床被子。我到沙发上睡。”
她挂断电话,来到畜圈,打开圈门。饥饿的奶牛和羊驼发疯一般涌出来,自己到草地和干草堆上觅食。几只小牛犊和小羊驼羔跟在妈妈后边,顶着妈妈干瘪的乳房,不过它们的叫声不再焦燥,而是充满喜悦。罗莎苦笑着想,在这个世界上,还是做个牲畜,安全感更强一些,至少在它们中间不会有专门戕害同类的恐怖分子,也没有用来残害同类的科学手段。
这就是恐怖份子们用以培养病毒的全部家当。
美国政府已在爱达荷及邻近州开始全民注射天花疫苗!
梅茵轻轻叹息一声,没错,这三十二个孩子都是我的开心果,有什么不如意的事,到这儿转一趟,什么坏情绪都烟消云散了。
数据加载中...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