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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勋打开门,劈头便说:“结果出来了!”他急不可耐地脱掉鞋子,站在原地卸下背包,取出打印出的一卷纸。因为不能使用传真,文件也必须人工运输。
“节约出多少来?”
“那家伙脑子没进水吧?即便燃料充足,万一被战斗机盯上可就完了。”
“还剩下三个反应步骤,GIFT就完成啦!”
耶格点燃引擎,开动起来。“有没有安全的机场或港口?”
“嗯。我们截获了通过卫星手机进行的加密通信。根据通信卫星的位置判断,非洲的监视对象已经离开刚果,正在津巴布韦附近。”
“那我们该怎么去日本?”副驾驶席上的迈尔斯问。
车子不时经过土著人聚落,夜晚则在暗黑的山道上行驶,陆续穿越坦桑尼亚和赞比亚,进入津巴布韦,朝非洲大陆的最南端行进。他们曾在夜里遇到两次武装强盗的袭击,不过这对他们而言是小菜一碟。一通AK47扫射之后,轻而易举地将他们赶跑了。
鲁本斯从文件上抬起头,一面呆呆地环视行动指挥部,一面整理凌乱的心情。
研人转过头。正勋指着笼中一动不动的小白鼠说:“死了一只。”
“那是什么飞机?”耶格问。
此后整整十天,鲁本斯都没有得到任何关于他们下落的线索。
自己制订的计划中,已经出现了牺牲者。
正在喝水的迈尔斯被呛了一下,猛烈地咳嗽起来。
“迈尔斯,你有飞机驾驶证吗?”
“好的。”萨纽答道,脸上流露出大冒险结束后的轻松与恋恋不舍。
“无所谓了。你出色地完成了工作。”皮尔斯微笑道,“这件事请你务必保密。还有,你最好不要告诉别人自己有钱。”
原本将自然破产的涅墨西斯计划,又恢复了生机。直到杀死奴斯,这个暗杀计划恐怕都会继续下去。
鲁本斯挂断电话,向埃尔德里奇报告了情况,监督官似乎又恢复了活力。“那些家伙低估了国家安全局的能力。这下他们成瓮中之鳖了。让中情局的特工都集中到非洲南部。”
研人这才意识到自己严重考虑不周。他原本认为把药交给来找自己的美国人乔纳森·耶格就行了。但现在与刚果通信中断,连耶格会不会到日本来都要打问号。研人甚至想到最坏的情况,即耶格已经战死了。
“没有,能出国的交通枢纽全都被监视起来了。”
“迈阿密?”耶格不禁笑了出来,“跟日本是两个方向。现在去美国有什么用?偏离航线的飞机一旦侵犯其他国家的领空,就会马上被击落。”
萨纽略带惊慌地说:“说实话,我的本业是木工。”
“总之就是在非洲大陆南侧,对吧?”
听到这个名字,耶格开始搜索记忆。在武器库对面,确实有一条可供运输机起降的跑道。“这么说,我们要返回开普敦?”
鲁本斯不得不怀疑洛根情报的正确性。他本以为,奴斯等人无论如何都不会去南方。因为在那个呈三角形的大陆南端,应该没有任何逃脱的路径。
耶格和迈尔斯都觉得,面前这个黑人青年就像把自己带出地狱的天使。
“有。”空军出身的年轻佣兵答道,“在加入空军伞降救援队之前,我曾经驾驶过运输机。”
一行人马不停蹄地向南行驶,白天本应位于头顶的太阳,逐渐向北部的地平线靠近。这让他们意识到,地球真的是圆的。车子在一成不变的草原风光中疾驰,将伊图里森林抛在遥远的后方。耶格隐隐感到一丝寂寞。都说非洲大陆中暗藏着令到访者欲罢不能的魔力,也许耶格也中了这“非洲之毒”。
“我们要救的两个孩子,小林舞花在大学医院,而贾斯汀·耶格在里斯本的医院,对吧?”
研人把自己关在昏暗无光的房间里,废寝忘食地开发新药,昼夜不分。
为什么日本佣兵死了?如果尸检属实,他就很可能不是被敌人,而是被同伴射杀的,而且不是误杀,是故意杀害。柏原干宏是因为让同伴陷入危机之中才被杀的吧。
正勋点头道:“我们只剩下七天了。”
自开始合成药物之后,已经过去一周了。其间帕皮没有打来电话,与刚果的通信也一直断绝,研人得以专心从事实验。钻进地板上的睡袋里小睡一会儿后,研人的脑海里突然掠过一个不祥的念头:乔纳森·耶格和奈杰尔·皮尔斯会不会已经死在非洲大陆了呢?还是说,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刚果民主共和国东部、布兰泼以北二十公里处的战斗结束后,奴斯等人就从涅墨西斯计划的监视网中消失了。
然而,令众人忧郁的不是这个问题,也不是长时间驾驶所带来的疲劳,而是阿基利。这个模样奇特的孩子,晚上总是无法安睡。睡着不久就开始呻吟、出汗,他似乎做了怪梦,每隔几小时就会惊醒。皮尔斯醒着的话就会抱他哄他入睡,如果皮尔斯睡了,就由善良的萨纽抱他。大家曾怀疑他得了疟疾,但经过检查发现没有异常。阿基利的问题纯粹是精神上的。
公寓外传来摩托车的声音,研人抬起头。正勋好像到了。听到有人从外楼梯疾步跑上来,研人连忙走到玄关迎接朋友。
“只能乘坐一百人的小型飞机。增设了燃料箱,提高了续航距离。”迈尔斯答道,心里盘算着驾驶这架飞机的可行性,“非要我开的话也行,但是不是舒适就不能担保了。对了……”他转头问皮尔斯,“这架飞机在什么地方?是包机吗?”
“成功啦!”正勋也鼓掌欢呼。
“你到家时,就会收到尾款。”
“虽然不能百分百肯定,但刚果和日本之间中断已久的密码通信似乎又复活了。”
“万不得已的话,”研人说,“药物合成之后直接寄过去,省略后面的检验步骤。”
“续航距离没有问题。实际续航距离比飞机制造商公布的数据多百分之二十。商务型的700ER可以抵达一万二千公里外的迈阿密。”
“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满面笑容的正勋递给研人一个塞满汉堡和饼干的袋子。
“最低限度的检验也不进行吗?那样就无法验证‘GIFT’的预测是否有效了。”
“木工?你不是导游吗?”
“是。”
“不,是劫机。”人类学者说,不容两名佣兵反驳,继续道,“我要讲的这个计划,你们或许会觉得很难执行。但这是日本援军制定的成功率最高的计划。以我们现在的战斗力,没有别的选择。”
“津巴布韦?”鲁本斯将视线投向非洲大陆的地图。那里在刚果以南很远,邻近南非共和国。
我们在曼乔阿村大屠杀现场,共发现一百四十九具尸体,其中有四十八具是当地居民,九十五具是从乌干达北部绑架的孩子兵,五具是“圣主抵抗军”士兵,还有一具从外表看是亚洲人。这名唯一的亚洲人没有携带护照等证件,无法确认其身份。更奇怪的是,只有此人死在教堂屋顶。尸检结果判定其死因是头部被近距离枪击。我军另外还发现了十二名受伤的儿童,他们称,曾有少数武装分子在教堂屋顶同他们交战,但目前尚不清楚该亚洲男子所属的集团,以及出于何种目的出现在此地。
在十天前的那场战斗中,他们到底采取了什么行动?
“必须想办法加快速度。”
耶格等人进入南非,穿过稀疏的灌木,再次钻进车子。车一口气飞奔了五百公里,抵达约翰内斯堡郊外。晨光中浮现出一座数百万人口的大都市。大家下车,出神地眺望着广阔平原中屹立的建筑物。他们感觉自己仿佛穿越了时空,直接从太古世界进入了现代文明社会。
“泽塔安保公司。执行守护者计划之前,你们曾在那里接受过训练。”
一旦病源基因在细胞中运作,细胞膜上就会出现“变种GPR769”受体蛋白质。
从昨晚到今天,合成工作进入了最紧要的关头。GIFT1的合成路径中,出现了论文搜索不到的反应,必须自行设计试剂和反应条件。贾斯汀·耶格还剩十天性命,不能有半点错误。研人之前花了好几天攻读反应机制相关的专业书,终于制定了有希望成功的实验计划,并付诸实施。将试剂和催化剂放入烧瓶中时,他的手都有点儿抖。反应进行了十二小时,今天下午晚些时候分离出生成物,然后将样品托人骑摩托交给正勋。现在,研人正在等待分析结果。
“这一点不用担心。这个国家有一个机场不受中情局监视。”
埃尔德里奇所言不差。此外,耶格等人还面临一个巨大的障碍。其他人可以伪造护照,化装易服,但奴斯是藏不住的。即使搭乘包租的私人飞机,也要通过行李检查,将三岁孩子藏在行李当中是行不通的。
在行动指挥部里,鲁本斯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仔细阅读“刚果民主共和国驻联合观察团”提交的最终报告。
“真的吗?”
“准备了操作手册。请你驾驶波音737—700ER。这跟驾驶大型运输机差不多吧?”
“是。”研人一直在担心小林舞花的病情。因为得不到她的检查数值,无法估算她还有几天可活,就连她是否已经死了都不知道。就算派正勋去医院,也不能获准进入重症监护室。
“那还差三十个小时呢。”
“你来驾驶商务喷气式飞机。”
“没错,秘密运输武器弹药的中情局飞机,将抵达泽塔安保公司的机场。我们要劫持那架飞机。”
“什么事?”
耶格和迈尔斯相继同萨纽握手:“谢谢你,萨纽。”
“为什么这么说?”
不管怎样,奴斯一行人已经逃出了危险。曼乔阿村的战斗结束后,位于当地上空的侦察卫星,就拍摄到一辆离开战场的运动型多用车,这辆车进入拥有二十万人口的布兰泼城镇后,便消失了行踪。
皮尔斯从后排探出身子,从潜入泽塔安保公司开始介绍详细的计划。
到昨天为止,新药合成都进行得十分顺利。为了制造GIFT1和GIFT2,起始物料经过三次反应,转化为化学结构完全不同的中间体。一系列反应结束后,研人将生成的所有化合物分离提纯,把样品送给大学里的正勋。药学院大楼地下,进行核磁共振分析和X射线结构分析的仪器一应俱全,使用这些仪器就能确认生成物是不是目标物质。由于采用邮寄这种方式相当费时,研人只好雇人骑摩托往返于町田的实验室和锦丝町的大学之间。
“现在还说不准。”鲁本斯也想干扰埃尔德里奇的判断,让奴斯顺利逃脱,但无奈现在任何线索都没有,“乌干达跟卢旺达,都没有发现耶格等人搭乘的汽车通过边境检查站的迹象。”
“你能不能猜测一下他们到哪儿去了?”
“你连这个也会?”
“还有一个问题。飞机一旦偏离航线,就会被地面指挥部发现。也就是说,就算我们已经起飞,也只能沿着原定航线飞。”
听到皮尔斯的话,萨纽精神大振:“非常感谢!这样我就可以辞掉木工的工作,专心学习电脑了。”
“商务喷气式飞机?我只驾驶过螺旋桨式飞机。”
研人心怀感激地接过礼物。他早就厌倦面包和杯面了。但他没有立即打开汉堡的外包装,而是检查副产物的分析,结果有了意外发现。换句话说,当初烧瓶中发生了超乎意料的副反应。
研人绕着占据六叠房间的实验台走来走去,为下一步反应做准备。他心中莫名地兴奋。通过尝试前人从未进行过的反应,自己终于进入了有机合成的世界。这次新药开发,不仅建立在诺贝尔奖获奖者的光辉成绩之上,还要感谢许多无名化学学者所积累的丰富经验。凭这点工作,自己只能忝居末座吧。不过,说不定将来会有人利用这个反应制造新药。对研人而言,前景令人欢欣鼓舞。
“你在大学食堂请土井吃顿饭他就会答应的。”研人笑道。
“可是,如果来不及……”研人把剩下的话吞了回去。
“不,我不行,我打算去拜托土井。我不会报出你的名字,放心吧。”
园田教授曾反复叮嘱“注意副反应”,研人现在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因为如果只关注主反应,就会忽略潜藏在背后的反应。从前在实验室里,常有学生拿实验结果交差,而园田教授看了报告后却兴奋不已,这是因为教授有了意外的发现,也就是隐藏在背后的副反应。现在,研人也像恩师一样兴奋,他感觉自己又在有机合成的世界里迈出了一步。
在安静的车厢里,皮尔斯开口了:“我们在刚果耽误了,行程已经滞后。按原来的计划,我们现在已经到日本了。”
开到津巴布韦和南非共和国的国境线附近,车子停了下来。耶格等人必须徒步穿越国境,留萨纽一人驾车。不过与之前不同,秘密进入南非相当简单。国境线上的电铁丝网没有电,到处都是洞。经济发达的南非为了获得廉价劳动力,无限制地接受津巴布韦移民。众人决定在夜里穿越国境。夜视仪的视野中,闪烁的尽是去南非打工的津巴布韦工人的电筒灯光。
“先开车吧。”皮尔斯从后排指示道,“穿过约翰内斯堡,进入十二号高速公路,一直朝西南方向走。”
两人面面相觑,默默地思索对策。
“等等。”迈尔斯说,“就算我们成功劫机,接下来怎么办?无论我们降落在哪儿,都无处可逃。特种部队一进攻我们就会完蛋。”
研人压抑着兴奋的心情,开始阅读核磁共振分析图表。图表上,沿横轴延伸的直线断断续续地攀升,形成好几个波峰。直线相当平滑。没有不纯物质。研人一边从图表中观察苯环的存在和氢原子的散布状态,一边在大脑中描绘与分析结果一致的化学结构式。有没有不一致的地方?看到这个分析结果,谁都能推导出同一个结构式吗?经过反复确认,研人终于攥紧拳头大叫道:“成功啦!”
“没错。”
迈尔斯接话道:“而且,凭借700ER,也飞不到迈阿密吧?”
“萨纽,我们该向你道别了。”皮尔斯说,将一捆南非兰特纸币交给乌干达年轻人,“附近有公交车站,乘飞机返回你的国家吧。”
“我把这只小白鼠带去大学。”正勋说着,忍住恶心,伸手取出尸体。专攻理论研究的正勋还不习惯面对实验动物。“只要提取基因,注入CHO细胞中,就可以获得受体结合实验所需的细胞。”
“拜托了。”鲁本斯说,心中却焦躁不已。如果能破解密码通信,那岂不是可以找到奴斯身在何处?
最初的样本似乎与目标化合物相符。不仅分子量、质量、原子构成一致,红外光谱分析表明功能团也一致。
“那该怎么办?在这个国家里停留一阵?”
“但是亚历山大港和蒙巴萨港都处在中情局的直接监视之下,奴斯应该知道这一点,很难想像他会故意以身犯险。”
“如果邮寄药物,最后期限就必须提前两天?”
“我们会暂时沿那条航线飞。原定目的地是巴西,但我们到大西洋上空就改变方向,前往迈阿密。”
但皮尔斯毫不让步,“这是不确定因素最少、最可靠的计划。成败的要素是时间。我下面介绍详细方案,请你们听好,不要随意插话。”
“问题在贾斯汀那边。”正勋继续道,“我查了一下,给葡萄牙寄药的话,最快也要两天才能收到。”
“对了,研人,我还有一件事放心不下。”
埃尔德里奇刚说完,桌上的外线保密电话就响了。鲁本斯拿起话筒,打来的是国家安全局的洛根。
萨纽将装着换洗衣服的包从车上拿下来,最后摸着阿基利的头说:“你要乖哦。”
“说不定,他们在非洲的什么地方,准备了长期潜伏的设施。”
“可是,”耶格忍不住问,“我们去哪个机场劫机?就算我们要劫持飞机,也通不过登机口啊。”
“阿瑟!”埃尔德里奇来到桌前,领带松开,一脸疲惫。计划成功在望,却让奴斯逃掉了。不出霍兰德局长所料,虽然鲁本斯已将指挥权移交给埃尔德里奇,但埃尔德里奇却频繁地寻求鲁本斯的建议。
“你先去吃吧。”研人返回实验台前,“我准备好下一步反应后再去。”
“帮我测一下小白鼠的血氧饱和度吧。”
“保重!”
从笼子里取出的小白鼠尸体躺在实验台的一端。如果不能及时将新药送到里斯本,那贾斯汀·耶格的命运就同这只小动物一样。
研人返回六叠大小的房间,浏览三种分析结果,即质谱分析、红外光谱分析,以及核磁共振分析。
成功逃出刚果后,耶格、迈尔斯和萨纽三人轮班驾车。一人开车,一人警戒,一人休息。
“好。各位一路顺风!”
报告中附有尸体照片,从面部判断,这个身份不明的亚洲人就是柏原干宏。
阿基利撒起娇来。他现在已对萨纽放松了警惕,这是好兆头,耶格想。
“两天?”
“我们会用先前的随机数破解通信内容。如果有发现,会立即联系你。”
耶格讥讽道:“这也是‘日本的援军’计算出来的吗?”
“他们一定是逃往国外了吧?”埃尔德里奇似乎颇有自信,“那样的话,他们只可能往北或者往东走。”
贾斯汀开始与病魔长期战斗的时候,耶格也同样对儿子忧心不已。这个孩子的心理将发生什么样的变化?就算逃到了日本,安全得到保障,也不会有家庭愿意收养阿基利。随着年岁的增长,这个孩子的智力会突飞猛进,但心理恐怕会不停堕落。
“在哪里?”
乌干达木工连蹦带跳地朝车站走去,路上屡屡回头,满面笑容。耶格坐上车后,久久地注视着后视镜中萨纽的背影。他已经很长时间没见到幸福的人了。
“你好像很开心。”正勋微笑道,“一起去吃饭吧?”
考虑到剩下的反应,以及随后的受体结合实验和小白鼠药理实验,研人不禁一阵晕厥。
“好。”正勋拿着实验动物用脉搏血氧计,往壁橱里看了一眼便立刻呼唤研人。
埃尔德里奇指着正面屏幕上的非洲大陆地图说:“因为皮尔斯海运公司的船停靠在北边的埃及和东边的肯尼亚,这是他们离开非洲大陆的唯一手段。无论去其他什么地方,都很难逃离非洲。”
“我购买的高速色谱分析仪明天到货。”研人抱着一丝期待说。他花了一百五十万日元的重金购买了这台二手机器。“用它可以节约大量时间。”
鲁本斯暗自祈祷这一状态能持续下去。因为这样一来,涅墨西斯计划就会自然破产。
死的是一只经过基因转录、被人工诱发肺泡上皮细胞硬化症的小白鼠。耳朵标牌上的编号是“4—05”。研人翻查笔记本,找到了每六个小时记录的动脉血氧饱和度图表。“4—05”是病情最严重的个体。
研人没有给实验动物取名,极力避免对它们产生感情,但心里仍然沉甸甸的。他一边在心里向死去的小白鼠默哀,一边在图表末尾写上“dead”。
“总共十八小时。”
“不,一切都将隐秘进行。起飞前就将乘务员监禁在机外,没人能发出飞机被劫持的信号。”
“好,你说吧。”
“需要我帮忙吗?”
皮尔斯指示的方向是南方。耶格原本设想从印度洋离开非洲大陆,这个选择令他深感意外。但即使问皮尔斯为何如此,他也不会说出脱逃的详细计划——皮尔斯似乎对唯一的外人萨纽心存戒备。而萨纽是难得的好旅伴,他主动同大家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令枯燥的旅程轻松了许多。
“好的。”
然而,无论真相如何,鲁本斯都是凶手之一,这是不可动摇的事实。而且,如果耶格等人是出于自卫杀死孩子兵,他们的责任或许也应该由鲁本斯承担。还是说,自己只不过是执行涅墨西斯计划的齿轮,凶手的恶名应该由最高决策者万斯总统一人承担?
“照你这么说,他们哪里都去不了。他们都被作为恐怖分子通缉,无法通过非洲大陆的国际机场和港口离境。”
“这就行了?”
“逃离非洲”的时间到了,想到这里,耶格突然感到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正把自己往回拉。过去数百万年间不断孕育出新人类的这片大陆,似乎伸出了大手,想阻止耶格逃脱。我必须逃,耶格想。我必须摆脱这邪恶的力量,摆脱这多舛的命运。
驾驶席上的两个人半晌说不出话来。耶格好不容易才动了动僵硬的身体,收起了起落架。机体底部传来前轮和主起落架的声音。仪表盘上的红灯停止了闪烁。
辛格尔顿等所有货物都卸下来后,命令所有搬运人员:“大家都到这里集合。”
迈尔斯取掉飞机的制动块,返回耶格身边,说:“帮帮忙。”
飞机内部漆黑一片。迈尔斯打开手电筒,照亮客舱。舱内已改装为商务机的模样,与通常的客机差别很大。前部和后部有两个会议室,座位并非安置在窗边,而是围绕着中央的桌子。
“两个队友死了。”
迈尔斯左手握住操纵杆,右手将油门杆推至九十度的位置。引擎转速上升,低沉的轰鸣逐渐转化为刺耳的高音。
夜深了,耶格抵达机场,眺望着即将乘坐的那架飞机。
一名特工从上衣口袋中掏出手机。见他要打电话回国确认,辛格尔顿不禁冷汗直冒。
迈尔斯、皮尔斯和阿基利从各自躲藏的地方现身。确认人质没有能力抵抗后,迈尔斯放下医用包,对肩部中枪的特工进行紧急处理。
准备好携带的装备,众人推出推车,逐个挑选将装上飞机的物资,包括头盔与护目镜、小型氧气罐、方形降落伞等高空跳伞所必需的装备。因为拥有空降资格的两名佣兵必须分别携带皮尔斯和阿基利一起跳伞,他们特别检查了降落伞背带和连接器。
迈尔斯又将同样的操作重复了一遍,成功启动了第二台引擎。现在,机舱里回荡起喷气式引擎强有力的咆哮。
耶格点点头,全身放松,靠在椅背上。透过舷窗俯瞰地面,灯火辉煌的开普敦之外,便是广阔无垠的黑色大洋。本以为无法逃离的非洲大陆,正一点点向后退去。
“无线电频率、襟翼位置、应答器输入……”最后的检查结束后,迈尔斯对耶格说,“顺利升空后,就拉起这个杆,收起起落架。”
“干得好,迈尔斯。”耶格称赞道。得分是C—,不过好歹起飞了。“那我们什么时候能抵达目的地?”
“准备好了吗?”迈尔斯大叫。
众人放倒梯子,试图关闭舱门。但他们不熟悉关门的方法,半天也没弄好。正在大家争论时,黑暗中响起了一个电子声音:“让门与机体平行,然后向外推。”
他的低沉的嗓音中透露着疲倦、无力,以及不至于引起对方愤怒的敌意。
耶格看了看手表——还没有到儿子生命终结的时间。贾斯汀还活着。父子两人还要继续战斗下去。
波音飞机的机长诧异地问:“搬上飞机的是什么东西?”
“我可以吗?”
驾驶席中的迈尔斯一眨不眨地紧盯着跑道中心线,用脚下的方向舵调整前进方向。喷气式客机引擎全开,左摇右晃着急速冲过跑道。耶格注视着速度计。还没有到达190节。抬眼一瞥,即将抵达跑道的尽头,如果再不离地就要撞上外面的树林了。
迈尔斯将油门杆推到最大位置,机身突然紧急加速。座椅后背紧贴上耶格的后背。他感觉机体整个向左倾斜,差点儿惊恐地大叫。刚一冷静下来,机体就提升到了无法停止的速度。
特工们勉强遵从辛格尔顿的指示,跪在地上,接受搜身检查。他们被蒙上眼睛,堵住嘴,背着手戴上了塑料手铐。只有负责加油的人没被束缚,辛格尔顿命令他们道:“把油箱加满。”
迈尔斯摊开自制的检查清单,“燃料阀?辅助动力装置的开关?”他自顾自地嘟哝着,逐个打开开关。不一会儿,舱内亮起了灯,从液晶屏开始,仪表盘也陆续发出五颜六色的光。
等在走廊里的皮尔斯看了眼手表,“顺利极了。”他说,“我们离开这个国家吧。一起逃离非洲!”
“食堂里准备了便当。各位在这里歇会儿再走吧。”
迈尔斯朝金属网投了一把匕首,确认安全后,铁丝网外侧的三人也陆续从窟窿中钻了进来。
迈尔斯本想报以一笑,但面部却是僵硬的。“哎,算了。这样吧,速度计达到190节时,你就大喊‘VR’。”
“还有呢?”耶格搜索着贫乏的知识储备,问道,“需要读出起飞前的速度吗?”
傍晚时分,车子载着众人来到泽塔安保公司附近。公司坐落在丘陵地带一大片平地中,沐浴着余晖。在铁丝网背后,耸立着有如旅游区酒店的公司大楼。公司大楼的背后就是飞机场。
“怎么回事?是五角大楼的意思吗?”
十分钟后,辛格尔顿离开武器库,独自朝机场走去。
“阿基利看的是北大西洋的洋流图。”皮尔斯代替阿基利回答道。
“这里什么时候进行下一场训练?”耶格问作战部长。
“他们训练有素。”辛格尔顿继续说,“只要我们不抵抗,他们就不会开枪。拜托了。”
“计划仍在执行。接下来你按我说的做。”
“他们正通过声音监控这边的情况。各位请务必照我说的做。先将携带的武器和通信装置全都放到地面上。”
纯白的机身上没有航空公司的标志,只有一个航空器注册编号:N313P。
“是你们?守护者计划执行得怎么样了?”
“成功啦!一切顺利!”耶格狂喜地大叫道,但他的不安一点儿都没有消除,“飞机起飞了再欢呼吧。”
耶格怒吼的同时,迈尔斯拉起了操纵杆。机头抬了起来,但角度不够。机体虽然离开了跑道,却眼看着就要逼近机场周围的铁丝网。
轰鸣声震耳欲聋后,四人一同行动,跑到武器库入口处,在密码面板上输入密码,沉重的大门立刻开启。耶格和迈尔斯进入武器库,放下AK47,换上带消声器的M4卡宾枪。将装上子弹的手枪交给皮尔斯,所有人都穿上防弹背心。因为没有适合三岁孩子穿的防弹服,皮尔斯只好将阿基利背起来。人类学家的身体便是阿基利的防弹盾。
“为什么?”特工狐疑地问。
这时,奉命去武器库推推车的两个工作人员回来了。他们觉察到停机坪的异样,立即停了下来,但一见绑在辛格尔顿身上的炸药,他们就猜到发生了什么。“快点!”辛格尔顿吩咐道。他们什么都没问便遵命行事。两人将物资搬进机舱,辛格尔顿让他们不关舱门,取掉舷梯,待他们办完这些事后,也排进人质的队列。
众人打开罐头,吃了在非洲大陆的最后一顿饭,将车开到泽塔安保公司后部。
他的反应打消了耶格的顾虑。辛格尔顿并不清楚守护者计划的真实目的。耶格不再对他怀有敌意,但并没有放松警惕。
“是的。”
“不好意思,请不要打电话。”
“断开自动油门。”
夜里十点零五分,他们比预定时间提前五分钟抵达建筑后门。眼前是水泥制的武器库,武器库对面便是沐浴在橙色光芒中的机场。
这时,机场传来的引擎轰鸣达到了最大音量,然后戛然而止。波音飞机应该顺利着陆了吧。
特工被塞住了嘴,发不出声音。虽然听不懂他说的是什么,但肯定不是在表示感谢。
迈尔斯钻进机库中的卡车,发动了引擎。所有人质都被押上载货平台,运到了公司大楼背后的训练场。耶格把所有人质的腿捆住,关进人质营救训练用的模拟房屋。
皮尔斯抱着阿基利,坐到驾驶舱后部的位子。“比我们的飞行计划稍微提前了一点儿,不过还是起飞吧。”
“他一定是一个话痨吧。”耶格说。
“随你怎么想。总之,你必须听我的。”
全长三十米左右、曲线优美的小型客机,正停在机库前的停机坪上。周围有九名工作人员在搬运货物,给飞机加油。
赤手空拳的原军人逐次打量了两名佣兵,表情苦涩地点了点头:“我怎么才能活下去?”
“到武器库去。”耶格命令道。
“我还是第一次坐机长席。”说着,迈尔斯坐进了左侧的座位,然后将座位向前挪动,“耶格,你就坐我旁边吧。”
进入开普敦前,耶格和迈尔斯采购了所有必要的装备。电池等消耗品、各种工具、用来代替战斗服的黑毛衣和工装裤。皮尔斯没有携带打印机,只好在路上上网吧打印出必要的资料,交给两名佣兵。
耶格从武器库入口探出半截身子观察外部情况,确定行动是否可以进入第三阶段。这时出现了一个小意外。公司大楼后门打开,走出了一个高个儿男人。耶格很快就认出,那人是作战部长辛格尔顿。耶格飞速转动大脑,判断这是一个绝佳机会,可以为接下来的行动省去许多麻烦。于是他打手势告诉迈尔斯,敌人出现,让他跟上自己,悄无声息地溜到武器库外。
迈尔斯面无表情,继续拉动操纵杆,突然回过神来似的动了动下巴,“喂?”他开始与负责航空交通管制的雷达管制员联系。飞机飞在大西洋上空期间,会一直处在雷达搜索的范围内。
辛格尔顿在舷梯下发现了五个美国人,于是走上前去:“欢迎来到泽塔安保公司。我是作战部长麦克风·辛格尔顿。”
“我们不是要坐飞机吗?研究洋流做什么?”
“嗯,给我照着仪表。”耶格坐进副驾驶,取出电筒。一束光照在电子设备上。
辛格尔顿终于明白,这不是一场玩过头的恶作剧。
私营军事公司的作战部长缓缓转过头。他一看到用枪对着自己的耶格和迈尔斯,就惊讶地瞪大了眼。
“这是最后的王牌。”皮尔斯说,但脸上却流露出不自信的神色,“对这个脱逃计划,我也有不理解的地方,但现在只能相信日本援军了。对了!”人类学家取出了阿基利与他们对话时使用的小型电脑。
晚上九点四十分,巡逻车按时通过后,耶格发动了隐藏在树林背后的车子。他没有开头灯,径直穿过公路,停靠在铁丝网旁边。高四米的铁丝网上挂着画有骷髅的警示牌。铁丝网上通了一万伏的高压电。
见迈尔斯双手离开了操纵杆,耶格吓了一跳。当飞机在地面滑行时,驾驶员使用的是座位左侧的另一套操作仪器。飞机忽左忽右,摇摇晃晃地沿着滑行道前进。进入跑道前有一个大转弯,这对临时机长来说,是一次大考验。他反复前进、停止,避免偏离跑道,终于转过了弯。
“可以了。”耶格答道,给辛格尔顿也戴上了塑胶手铐。
众人坐上卡车,车子再次朝机库驶去。
运来武器弹药的中情局特工逐个自我介绍,与辛格尔顿握手。
“因为这个。”辛格尔顿说,敞开了衬衣。他的胸部绑着便携式无线电通话器的麦克风和带遥控爆炸装置的C—4高性能炸药。“包括我在内,这里所有的人都被劫持为人质了。现在,武装分子正用狙击枪从远处瞄准我们。”
“反抗的话,你应该知道我们是哪种人。”
微光射进驾驶舱中,映出驾驶席周围无数的装置。
辛格尔顿身体微微一晃,举起双手,“谁?”
耶格下车,戴上橡胶手套,坐在铁丝网旁,使用塑料工具撬开铁丝网。对原特种部队队员来说,这只是基本的入侵技术。地面与铁丝网之间打开一个大洞后,迈尔斯将一块大塑料板插进去,确保耶格能顺利通过。
机库旁只有辛格尔顿一个人站着。辛格尔顿问:“可以了吗?”
“是兰利发来的指示?”
众人留在车内,进行最后一次会议。“日本援军”发来的数据包含了所有必要的情报。泽塔安保公司的设计图、监控摄像机的死角、警卫人员的配置和人数、解除各房间电子锁的密码,此外还有迈尔斯想要的波音737—700ER的操作手册。但手册实在太厚了,迈尔斯只读了有用的部分,将驾驶席的仪表和各种开关的位置记在脑中。
中情局的特工们望向跑道另一侧,机库附近太亮,根本看不见黑影中有什么。
众人屏住呼吸,焦急地等待着下一个机会。不久后,远方的夜空中出现了机身上防撞灯的红光,喷气引擎的轰鸣越来越近。那是中情局的空壳公司所属的波音737飞机,飞机正缓缓地朝地面降落。
两人进入机库,抬出伸缩式梯子,靠在机体前部的门上。门距地面十米左右。迈尔斯率先攀上梯子,背着阿基利的皮尔斯和耶格也陆续登机。
“什么?”
“刚才我收到指示,让我把增补的物资运上飞机。”
“放心吧,你不会死。”
“什么?”辛格尔顿的脸上浮现出微微痛苦的表情,“是因为感染了病毒吗?”
“迈尔斯!”
“别忘了系好安全带。”迈尔斯用机长的口气叮嘱皮尔斯,然后再次面朝前方,“出发了。”
“光听声音认不出,能回头吗?”
一名特工大概想到了什么,拔腿便跑。但就在他起步的瞬间,伴随着锐利的啸叫,一枚子弹划空而来,击中他的右肩。他短促地叫了一声,用手捂住伤口蹲了下去。
两天后在这里训练的佣兵一定会因为发现真的人质而大吃一惊吧。耶格也帮辛格尔顿蒙上眼塞住嘴。“坚持两天吧。”说完他就离开了。
“后天。”
与管制员简短地交流了几句后,迈尔斯说:“看来很顺利。劫机行为没有暴露。再过一会儿就切换到自动驾驶模式。”
“我安装了语音软件,今后阿基利输入的文本可以转化为声音输出。”
“嗯,好。”副驾驶露出亲切的笑容。
在这之后又加了一个小时的油,其间所有人都留在原地,相安无事。
确定行动计划后,耶格将视线投向后排。阿基利正兴致勃勃地阅读着一摞资料。
“我不同意怎么办?”
为了活着迎来十四小时后的结局,耶格开始确认计划中有无漏洞。
“好了。”
阿基利对耶格的提问置若罔闻。他不是故意的,因为他完全沉浸在了资料当中,两只眼角上挑的大猫眼,正飞速扫描着纸面。
工作人员加完油,将加油车从飞机主翼下开走,然后也被辛格尔顿戴上了手铐。耶格透过瞄准器看到这一幕,从地上站起来,放下狙击枪,换上M4步枪,穿过跑道走过来。
“你在看什么?”
“是。”两人答道,朝武器库走去。
“相信我。”
是阿基利在使用电脑指挥大家。照他说的办法推动厚门,门终于平顺地关闭了。
迈尔斯微微前推油门杆,引擎的轰鸣立刻高昂起来,整个飞机开始缓缓向前滑动。
“好样的!”迈尔斯摸了摸阿基利的头,朝驾驶舱走去。
“需要大约十四个小时。半天后,任务就完成了。”
“老朋友。”
最后的方向转换结束后,飞机暂时停下来。现在,透过驾驶舱的窗户,可以看到眼前笔直的跑道,如今在跑道灯的照耀下显得熠熠生辉。
行动迅速进入第二阶段。四人选择走监控摄像机的死角,朝公司大楼背后迂回前进。见到熟悉的泽塔安保公司,耶格不仅没有紧张,反而有点怀旧。
“可以。”
辛格尔顿似乎正要去机场迎接中情局特工。耶格从背后接近辛格尔顿,将手枪顶在他的后脑勺上,故意让他听到扣下扳机的声音,命令道:“别动。”
搬运人员集合,辛格尔顿从中选出两人,说:“武器库中有一辆堆满货物的推车,把车推过来,搬进客舱。”
“这也需要,但我不知道正确的数值是多少。”
耶格躺着滑入地面和塑料板之间,避免触碰电网,钻进了泽塔安保公司的领地内。然后他立刻起身,跑到铁丝网内侧的电源箱边。金属箱只有他的腰那么高,上面挂着一把很小的锁。耶格用工具破坏了锁,打开箱门,找到报警开关,将其关闭,然后切断了通往警卫室的通信线路和电源。
耶格一下子心灰意冷,心里仿佛开了一个空洞。他感觉身子飘了起来。波音飞机擦着铁丝网边成功起飞,越过前方的树林,升入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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