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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人本想回答“应该可以”,但还是决定换另一种表达。他觉得自己如果回答得模棱两可,屏幕中的耶格就会伸出手来揍他。“嗯,没问题。”
“太遗憾了。”耶格关切地说,“我父母离婚后,生活就一团糟。不过我好歹还是活到了现在。”
“我也曾一度怀疑父亲不爱我,但我有了孩子之后才知道,父亲都是爱孩子的,无论发生什么都会保护孩子。”然后他自嘲似的补充道,“不过比母亲还差点儿。”
研人参照莉迪亚告知的动脉血氧分压和ph数值,根据专业书上的氧离曲线,计算出了动脉血氧饱和度。这是表示血液中氧气与血红蛋白结合度的数值。肺泡上皮细胞硬化症的末期症状特征,即肺泡出血一旦出现,氧饱和度就会急剧下降,不久后患者便会死亡。因为氧饱和度的下降速度是一定的,所以根据数值的变化,便能准确地计算出患者的生命还有多久。贾斯汀·耶格所剩的时间只有十七天。如果日本时间三月三日之前他没能服用新药,等待他的就只有死亡。
“什么问题?”
尽管有些踌躇,研人还是准确传达了贾斯汀的病情:“根据检查数值,他还有十七天的命。”
研人竭力控制住颤抖的声音:“我被抓住的话会死吗?”
皮尔斯岔开话题道:“视频通信差不多要切断了。你回去开发药物吧,有事再联系。”
“正在进行药物研发。”等待“GIFT”给出计算结果的研人只能如此回答。
“你了解贾斯汀的病情吗?”
报告中记载着研人的经历,巨细无遗,十分准确,其中有日本警察提供的人际关系报告。研人逐一核对罗列出的友人姓名,没有发现菅井和李正勋,这才稍感安心。美国方面还不知道研人有强大的援军。跟那两人联系是安全的。
“会,死前还要接受拷问。”
“不。他二十四岁,在东京读研究生。名叫古贺研人。”
米克留意着北方追来的军队,道:“事到如今,我们只有渡河。”
“意思是,天上的‘捕食者’会被赶走。”
他再次想起了父亲的遗言:“这项研究只能由你独自进行。不要对任何人说。不过,倘若出现了让你觉得有性命之虞的事态,你可以立即放弃研究。”
见佣兵结束了对话,皮尔斯呼唤耶格:“过来。我想给你介绍一个人。”
1998年父亲死后,关闭坂井诊所,前往医疗设施简陋的贫困地区,进行义务诊疗活动
“你爱你的儿子吗?”
1989年城真大学医学院毕业
1995年参加了国际医疗援助团体“世界救命医生组织”(非营利机构)
KentoKoga
“嗯,了解。前不久我才跟你夫人通过电话。”
这时,注视着笔记本电脑的皮尔斯说:“日本方面发来了变更计划的邮件:放弃前往贝尼的机场,让在南部的等待接应者北上,我们南下,与此人会合,然后经过名叫鲁茨鲁的城镇逃往国外。”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被送到叙利亚去,但却真切地感受到了迫在眉睫的巨大危险。一旦被警察逮住,就不是坐牢那么简单了,也许会被带到国外,再也回不了日本。
瞬间搜出了许多文件。依次查看后,全是记录父亲经历的报告。报告的抬头都是一样的:“Defense Intelligence Agency”。研人对这个名字全无头绪,查看手边的电子词典后才知道它表示“国防部国防情报局”,是一种情报机构。
“她九年前也在刚果,对吧?她同我父亲是什么关系?”
沉默片刻后,皮尔斯说:“我来确认,你稍等一会儿。”
“相信日本的援军吧。”皮尔斯自信满满地说,“可是——”他脸色一沉,“问题是过河之后。就算我们平安过河,假如南部的叛乱军开始进军,也会不可避免地同我们发生正面冲突。这将是我们最后、也是最大的难关。”
耶格立即垂下了目光,但斗志昂扬的表情没有变化。
研人对屏幕中满脸胡子的人类学家说:“我能问个问题吗?”
户籍资料见附件
皮尔斯点头:“研人,你好像不怎么了解你父亲。古贺博士对自己未能在专业领域,即病毒学中取得重大成果而深感懊恼,所以他同意进行新药开发。他认为科学家的使命就是要对别人有用。”
1964年1月9日东京都目黑区出生
研人不相信父亲有这样的热情:“真的吗?”
研人揪着头发,用手绢擦拭脏兮兮的眼镜,然后返回小型笔记本电脑前。不过,父亲这一段可能震动整个古贺家的过去,也解答了困扰研人的问题:为什么中情局要调查坂井友理?为什么坂井友理要从研人手中夺走这台小型笔记本电脑?坂井友理的丑事被中情局掌握,所以主动出击,试图消灭证据。这样想就说得通了。她现在肯定正在东京的什么地方搜索失踪的研人吧。
“我通报一下今天的数值。”莉迪亚·耶格哽咽着说。
“你那边的情况怎样?”莉迪亚问。
卫星图像上,雨林中呈现出灰色的一块,仿佛上面的树木被巨人拔掉了一样。那里就是贝尼吧。皮尔斯等人位于贝尼西北三十公里左右的地点。
“我父亲最近过世了。”研人答道,暗暗咒骂自己的境遇,父亲死了,自己自暴自弃,结果连命都搭进去了。
纳税记录见附件
“可是,现在怎么办?过不过河?”
研人只好继续原来的工作。在高轨道拍下的雨林黑白图像中,出现了一条东西走向的大河。
“暂时在这里待到明天早上,就可以确保安全。”
研人惊讶地反问道:“难道你能监控我的电脑?”
“父亲也想拯救进化后的人类?”
继续查看文件,不久,研人发现了父亲用日语撰写的学术论文。那是关于姆布提·俾格米人病毒感染的调查报告。国防情报局的报告中增加了注释:同一时期,奈杰尔·皮尔斯博士在同一地域进行人类学野外调查。对啊,研人也想了起来。1996年,当刚果的国名还是扎伊尔的时候,父亲和皮尔斯就在那个国家相识了。文件中还有一项是“已确认的其他在刚果的外国人”,人名有一大串。研人草草扫了一下,发现了父亲之外的一个日本人的名字,不由得失声叫了起来。
无经济问题
研人想说:我没有你那样坚强。
研人只能相信对方。自己如今所在的公寓可是攻得破的要塞。
是坂井友理。那个看上去弱不禁风的女人,同时期也在扎伊尔东部。父亲和坂井友理在远离日本的异国见过面?研人产生了不祥的预感,他想起了母亲提过的一个词:出轨。
皮尔斯表情骤变,眼神警惕起来:“嗯,知道。”
“嗯,我们有这个打算。不过——”耶格的声音愈发低沉,“这里局势严峻,还说不准能不能抵达日本。搞不好,我再也见不到妻儿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嗯。”耶格答道,然后不解地问,“为什么这么问?难道你的父亲不爱你吗?”
最后说的户籍资料是怎么回事?研人如此想着,向下滚动窗口,出现了一份日语文件的扫描件。是户籍的复印件。也有英文翻译,但研人不需要。研人最想知道的是坂井友理的现居地,但没有找到与她居住地有关的信息。研人接着查找她的籍贯和父母姓名等其他个人信息,却发现了一个无法忽视的事实。
“这次由你来当守护者。”父亲好像这样说过吧。他说:“去用科学这一种武器,守护十万个孩子!”
最后一份文件中,记录了一段不明所以的话。在给中情局“特种行动作战单位”的命令中这样写道:“对已被作为恐怖分子通缉的古贺研人,根据罪犯引渡条约,从当地警察手中接管后,必须立即进行特别引渡处理。”还说“移送目的地是叙利亚”。
“不是。他是开发治疗肺泡上皮细胞硬化症特效药的研究者。”
画面中,一个戴着小号眼镜的少年正看着耶格,看起来身材瘦小,弱不禁风。
可是,留下如此遗言就撒手尘世的父亲,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呢?
“好了。谢谢,研人。”
“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黑色林海的特写画面出现时,研人紧盯着屏幕,搜索新的情报,但他看不见被树木遮挡的森林内部的状况。
“卫星图像传过来了,联络皮尔斯吧。”帕皮下达指示后就挂断了电话。
“是研人吗?”听见对方低沉的询问声,研人连忙点头。
“总之我想救我儿子。请你一定赶快开发药物。我会感谢你的。”说完,耶格就把耳机还给了皮尔斯。
这些信息与报纸记者菅井的调查结果相符。但接下来记载的事实,则是研人闻所未闻的。
某一天,将有一个美国人来访。
按下回车键,电脑列出包含自己名字的文件。排在开头的是中情局制作的报告。打开报告,研人大惊。文件中是自己被偷拍的照片。大学校园内,跟河合麻里菜说话的自己被长焦镜头捕捉了下来。原来早在那时,自己就已经处于美国情报机构的监视之下了。
其他情报:日本国内无犯罪记录
“你的药来得及制作吗?”
通信用的A5笔记本电脑发出短促的提示音,吸引了研人的目光。电脑收到了邮件。屏幕上出现了一段文字。研人告诉地球另一侧的皮尔斯,他收到了新的情报。
另有记录表明,在对“町田地区”的搜索问题上,日本警察与中情局还发生过冲突。中情局要求日本警察“检查当地所有住户”,而警视厅公安部回答说“考虑到町田市的人口密度,十名搜查员是完不成任务的”。就目前来说,这个私设实验室还是安全的。
研人拼命在电脑中搜索否定这一猜想的材料,但再也没有找到更多关于坂井友理的信息。
谁都没搭理米克。面对令人绝望的处境,大家都不想把精力浪费在吵架上。
关机的屏幕上映出自己的面庞,从中似乎看得出父亲的影子。故事还没结束。父亲留下的另一台电脑还在计算着新药的化学结构。
手机响了起来,研人回过神,接起电话。帕皮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要看不需要看的东西。”
研人放大了画面,凝神细看。一列长长的车队周围有许多手持步枪的人影在晃动。
平成八年十一月四日,坂井友理生了一个孩子。不仅如此,户籍上只写着这个孩子名叫“惠麻”,性别为“女”,父亲一栏却是空白。她也没有婚姻记录。也就是说,坂井友理是未婚生子。研人忐忑地将年号纪年换算为公历,惠麻出生的平成八年正是1996年,即父亲诚治和坂井友理去扎伊尔的同一年。
“这家伙是谁啊?莫非所谓‘日本的援军’就是这小子?”
“你和莉迪亚通过电话?那贾斯汀现在怎么样了?把你知道的统统告诉我!”
父亲从何时开始,基于何种理由牵扯到这件事中,这一直都是一个谜。研人觉得现在是解开谜团的绝佳机会,于是大胆地操作起电脑来。由于不熟悉这个从未用过的操作系统,他谨慎地操作鼠标,从硬盘中调出储存的数据。打开的新窗口中出现了一长串文件,文件名都是英文。文件列表太长,研人不知从何入手。好不容易找出搜索功能后,研人将父亲的姓名用英文拼出来,进行全文搜索。
研人忍饥挨饿,将自己关在六叠大小的私设实验室中。桌上,父亲留给他的两台笔记本电脑正在高速运转。
邮件使用的是英文。研人一边读一边在脑中将其翻译为日语。看样子是无线电通信记录,里面有一句说“导弹落点没有发现尸体”。
“什么?”耶格忧心忡忡地问,“他只是个高中生吧?”
“九年前,你父亲和我在这里,在刚果相识。以此为契机,我将他带入了这个计划。”
A4大小的白色笔记本电脑上,“GIFT”软件的倒计时正在跳动。明晚就会计算出新药物的结构。
“他最后做了这个决定。一开始他只是出于单纯的学术兴趣,但知道必须开发新药后,他决定冒险一试。你父亲想救助那些患病的孩子。”
研人又打开刚才那份文件——偷拍照里,河合麻里菜巧笑嫣然,仿佛在鼓励研人“加油”。不管未来如何,如今自己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耶格问皮尔斯:“我们对‘捕食者’一无所知吗?”
“明白了。”
“多少人?”
“不过,只要你按照我的指示行事,就不用担心。如果不想死,就不要擅自行动。”
“不错。”帕皮答话的同时,电脑上的画面自己动了起来。硬盘中的文件被一个个消除。小型笔记本电脑似乎与帕皮的主机连在了一起。本来研人想恳求留下河合麻里菜的照片,结果所有内容都被删得干干净净。
“这是乔纳森·耶格。”画面外的皮尔斯说,“他是贾斯汀的父亲。”
研人不知如何作答,耶格继续问:“你没有父亲?”
“为什么?我有权知道父亲的事。”研人紧逼不放。
“看来我们怎么都得死了。”米克说,“死在这片该死的森林里。我们先想好遗书怎么写吧。”
父亲?自己要救的就是这个人的儿子?研人心头一惊,结束介绍的皮尔斯已经将耳机戴在了耶格头上。
耶格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注视着这个即将拯救贾斯汀性命的研究者。
“你要来日本吗?”
研人将其理解为,乔纳森·耶格做好了牺牲的心理准备。“明白。”
研人对这个神秘的女医生的名字进行搜索,结果发现了一份附有大头照的文件。
“我等你的好消息。”莉迪亚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耶格看着地图,处境令人绝望。北面和东面有武装分子,南面有“捕食者”无人机。往西走的话,又会遇到拐了弯的伊比纳河。难道就没有逃出生天的办法了吗?耶格想,朝坐在地上的阿基利望去,而对方也在看他。
Dr.Yuri Sakai。
研人离开桌子,在狭小的房间中来回踱步,反复思量。报纸记者菅井应该还在对坂井友理做身份调查。不知他查到何种程度了。即便他掌握了这一事实,也会向研人隐瞒吧。研人自己也不打算将这一事实告诉母亲。
“不行,东边全被封死了,大概有一千敌军。”皮尔斯从笔记本电脑上抬起头说,“只要我们去贝尼就会遇到他们。”
“对坂井友理,你还是什么都不知道更好。接近她很危险,别理她。”
雨林里还有心思开这种玩笑啊,耶格想。
“研人。”皮尔斯对着麦克风说,“我想向你介绍一个人。”
“贝尼应该有一条通往北边的道路。那条路附近有什么动静?”
“我会向你传达重要事项,你专心干自己的工作吧。”
“我不知道。”
研人担心的,是应该救治的另外一个患者小林舞花的病情。他很想掌握那孩子的检查数值,但大学医院已由警方监控,他无法联络实习医生吉原,只能祈祷那孩子能活到药物制成那天。
伊比纳河的水声,隔着树林也听得见。昏暗的森林中,耶格等人进退维谷。只要过了面前的这条河,就能逃往南方,但渡河半途很可能遭到武装无人侦察机的攻击。
“这是什么?”
“是我父亲的事。为什么古贺诚治会参与这件事?”
惶惶不安的研人进行了第三次搜索,这次,他敲入了自己的名字:
扬声器中传出皮尔斯疲惫不堪的声音:“我们现在抵达了伊比纳河。东南方向有一个名叫贝尼的大城镇。”
看着屏幕中强壮的美国人,研人为他们的魄力折服。对方脸上全是伤,战斗服下,双肩肌肉隆起,仿佛穿着铠甲一般。这就是之前与皮尔斯通信时,不时进入画面的士兵。对方深陷于眼窝中的双眼放着光,默默地凝视着研人。
在雨林中穿行的皮尔斯痛苦地喘着气说:“给我念一下内容。”
又到了等待时间。研人保存了文字,凝视着小型笔记本电脑。他突然有了一个想法。如果这台机器有接收电子邮件的功能,它会不会也保存有过去的通信记录?
对方陷入漫长的沉默。侦察图像刚消失,手机就响了起来。来电显示为“不明号码”。这是里斯本的定时联络。研人一边再次感叹将全地球联系起来的通信网,一边接起了电话。
“太多了,数不清。”
耶格在地图上查看变更后的路线。那条路通往乌干达。这样一来,就等于放弃了当初后备的三个行动方案,将所有人的命运交给了最后一个选择。
可是,为什么这台电脑中会有情报机构的文件呢?研人迷惑了一会儿,很快想到了一个可能的答案。肯定是帕皮入侵了美国政府的通信网,窃取了情报机构的文件。既然他可以截获军事侦察卫星的图像,这种事对他而言自然也易如反掌。
先是身陷险境,又与父亲分别,几经打击,这个异形孩子似乎对世界关闭了心扉。
坂井友理医学博士
“不久后,你父亲就觉察到自己陷入了危险,于是选择你作为继承者。他相信自己的儿子一定能完成药物开发。你父亲对你在药学方面的进步感到非常自豪。”见研人将信将疑,皮尔斯继续说,“你父亲是一位诚实的科学家。你现在努力制造药物的行为就是最佳证明。你的这种热情就是你父亲遗传给你的。”
“抓紧时间的话可以。”皮尔斯瞥了眼手表说,“视频通信会快速消耗加密用的随机数。希望你长话短说。”
“南部的家伙是‘圣主抵抗军’吧?”
“你有什么好主意吗?”耶格问,但阿基利表情僵硬,没有开口。
皮尔斯通过主机进行远程操作,突然关掉了小型笔记本电脑。房间中一片死寂。研人觉得自己仿佛是世上剩下的唯一的人,事实上,他已经独自一人很久了。自从在三鹰的医院同父亲永别之后,自己就变得无依无靠。
她报告的是贾斯汀的血气分析结果。通过分析动脉血就可以知道肺的状况。研人在笔记本上记下了三个指标性数值。
1996年作为该组织的成员奔赴扎伊尔东部,因该国爆发内战回国
“应该是维和部队截获的敌人通信。”自称父亲旧友的美国人答道。
“是。”耶格的神色依然严峻。研人觉察到对方并不信任自己。
研人不接受皮尔斯对父亲的称赞是有理由的,他试着把那个关键人物抛出来:“你知道一个名叫坂井友理的日本女人吗?”
“‘日本的援军’正在努力,但目前暂无成果。无人机运用的是与涅墨西斯计划不同的指挥系统。”
研人想到了耶格妻子莉迪亚,感叹她组建了一个好家庭。
佣兵全都面露怀疑。迈尔斯代表大家说:“这不可能。没有地对空导弹,怎么赶走无人机?”
耶格依言望向小屏幕。皮尔斯敲击键盘,卫星图像就切换成一个亚洲少年的面庞。
“没有更低位置拍下的侦察图像吗?”非洲大陆的皮尔斯问。
“看电脑屏幕。”
1991年在父亲经营的私人医院坂井诊所上班
研人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这名士兵布满血和泥的脸。虽然他不清楚具体情况,但他知道,这位父亲为了救自己的儿子正在拼死战斗。惊讶之余,研人提出了一个质朴的问题。这个问题在日语里不常用,但用英语问出来则相当自然。
研人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跃入眼帘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似乎是护照或者别的什么证件上的照片。虽然照片上看起来稍显年轻,但那张不施粉黛的小脸让研人断定,此人正是那晚在大学校园找他说话的坂井友理。
父亲生前定下的最后期限是二月末,可以说准确地预测到了贾斯汀病情的走势。这恐怕也是智力远超人类的新人类所为。
“不知道?什么意思?”
研人的双手颤抖起来,忽然产生了尿意。我只是想帮助患病的孩子而已,怎么会摊上这档子事啊?可是,就算现在放弃新药开发,状况也得不到丝毫改变。美国的情报机构和日本的公安警察将继续对自己紧追不舍吧。
“不错。”这是本地区最令人恐怖、最大规模的武装势力。据说已经强奸、屠杀了数十万当地人。
父亲的自卑被彻底暴露出来,研人不怀好意地想。
研人不由哼了一声。父亲出轨的嫌疑,似乎正以最糟糕的方式被证实了。自己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妹妹。父亲生前向母亲解释自己为何回家越来越晚时,说自己是给常年闭门不出的孩子当家庭教师,但实际上,他应该是去见女儿了。研人脑海中浮现出的一个模糊的形象,从旁印证了这一推测。与坂井友理接触的那晚,停在路边的商务车中隐隐约约的人影,恐怕就是她的女儿。
“你真的在开发药物?”
这份报告的抬头是:Central Intelligence Agency。也就是中央情报局。中情局对坂井友理做过调查。研人浏览了用英文书写的坂井友理的身份调查报告。
耶格放下心来。这是当父亲的人才有的神情。另一个困扰研人的谜团迎刃而解——
想到指甲被拔掉的痛苦,研人不由得胆战心惊。
但研人看到的只有高轨道拍摄的图像:“没有。”
“似乎有军队。”
另一台黑色的笔记本电脑再次与刚果连接了起来。同上次一样,帕皮打来了电话,指示研人向奈杰尔·皮尔斯传递情报。可关键的卫星图像,每十五分钟就会中断一次,他只好这样断断续续地传递刚果的情报。他所见的图像不是地球同步卫星所摄,而是绕地球运行的若干卫星陆续经过刚果上空时拍下的。卫星上搭载的摄像机也不一样,一会儿是普通视频,一会儿是红外线图像,一会儿又变成了古怪的黑白图像。
“如果那样的话,请你告诉我的妻儿,为了救贾斯汀,我已经尽了全力。”
“什么意思?”
“我们知道你在里面!快开门!”
“嗯,可以。”
“客人?”
小电脑不要给别人——
“我明白你父亲制定这个计划时的想法。”
“根据常识判断,应该如此。”正勋答道,但脸上依然带着不确定的神色。
“决定软件性能的重要因素有两个:电脑的计算能力和算法。”
“不是,是男的。”
研人在后座平复呼吸,暗自思忖:自己是不是闯大祸了?此刻警察说不定正在给厚木的老家打电话。母亲要是知道了儿子的犯罪行为,肯定会惊慌失措吧。逃到安全的地点后再同母亲联络为好,刚想到这儿,耳边又响起了电话中听到的警告。
“当然不怀疑你。我们只是找你配合调查。”
“就是这两台?”正勋问。
“银河系中心发出的来历不明的电波,过去只检测出六次。现在这些电波仍然是个谜。世界各国的天文学家,已经制定了报告程序,应对找到外星人的情况。”
“对,超越了人类的智慧。通过基因的碱基序列,就能知晓受体蛋白质的立体结构,从而设计与其结合的药物的化学结构,还可以预测药物与受体结合后的复合体的结构。对了,这是什么?”
“你父亲也有值得肯定的地方。”正勋劝慰道。
“不错。我们无法辨别‘GIFT’是自己计算出正确的结果,还是盗用了别人的发现,因为正确的结构只有一种。但如果计算未知的结构,那谁都不知道‘GIFT’和其他的模型谁对谁错。”
研人回到玄关,打开门。正在上楼的正勋抬头道:“打搅了。”
“美国的哪个州?”
研人立刻意识到对方在做什么。通过放大镜能修正猫眼透镜造成的歪曲,从而从外面窥视室内。也就是说,戴口罩的男人肯定看到了门内侧的研人。
“不错。‘GIFT’软件就是达成这一目的的工具。”
“这里的所有电脑都要没收。请让我们进去。”
研人来到四车道的大路上。稀疏的车流中,看不见出租车的影子。穿过大路进入小巷,忽左忽右,进入另一条大路,这次总算遇到了出租车。研人挥舞双臂,钻进停下的出租车。转身查看,没发现警察跟上来。
“美国。”
正勋却苦着脸说:“现在还不知道。从逻辑上说,有三种可能:葡萄牙的研究人员错了,或者‘GIFT’错了,或者两者都错了。”
快从你的房间逃走——
研人刚进厕所,一股寒气就再次蹿上脊背。那天晚上,坂井友理是乘商务车来大学的,那辆车中还有一个身影。对方不止一个人。
这一点研人也明白。正因为计算不完美,才要在制药过程中收集与结构活性相关的数据,研究更合适的化学结果。发达国家之所以争相研制超级计算机,也是因为计算能力与科学技术水平直接相关的时代已经来临。
正勋点头道:“我怀疑它坏了,但又不能百分百确定。”
“知道知道。”正勋也换上了轻松的口吻。
研人抑制住颤抖,鼓起勇气说:“我拒绝。”
“还有一种可能,即‘GIFT’确实是十全十美的。当然,这只是假设。”正勋强调道,“如果这一假设成立,那‘GIFT’就可能是装有云系统的黑客软件。”
研人拼命思考,理解这些非专业知识。
“你是古贺研人先生吧?”最前面的男人露出整张脸,递出身份证似的东西,“我是警视厅的门田。请让我们进去。”
“哦……”正勋似乎明白了,“是药物在体内的动态和毒性吧?”
“可以。”
“我能说句题外话吗?”
这时,窗外传来汽车的引擎声单*色*书。时间是五点二十六分。还剩四分钟,研人边想边拉开窗帘和窗户,悄悄来到阳台。周围还很黑。借着路灯的光芒,俯视楼下单向通行的狭窄小巷,只见一辆商务车就停在阳台下方,外形同坂井友理的车很像,但颜色不一样。毫无疑问,那辆车是专门挑选可以堵住公寓楼出入口的位置停下的。
研人连忙关机,但仍旧不知是否该相信警告。会来抢电脑的,只可能是那个叫坂井友理的女人。那打电话来的是谁?尖利的人工声音,多半是将文字输入电脑后生成的。之所以无视研人的提问,自顾自地说下去,就是因为这些文字是提前准备好的。
想告诉司机去哪儿,但发现自己也不知道目的地。出租车朝向两国方向,研人身上的钱不够打车去那儿,但只要坐附近的电车就能到。
“不知道。”
研人意识到这说的是A5大小的笔记本电脑。他从床上爬起来,侧耳倾听电话里平板的声音。
研人低下头,眼前的警察从视界中消失了。父亲是无辜的,他这番话的意思是,即便自己被警察带走,几天过后也会洗脱嫌疑回来。
研人不敢回话,忍着尿意继续窥视外面。站在前排的男子朝后面的同伴点头。其中一个戴口罩的男人拿出放大镜模样的东西,盖在猫眼上。研人的视界顿时模糊,看不见外面了。
下面传来车门开开关关的声音。对方有几个人?研人正这样想着,门外就来人了。刺耳的门铃声反复响起,按门铃的人好像怒不可遏。研人浑身发抖。事到如今,假装不在是行不通了。他来到门口,通过猫眼观察。薄门板外,站着一个眼神凶狠的中年男人,身穿制服。他身后站着两个戴着白口罩的男人。
不要留在你房间——
难道说,父亲已经预见到自己将被警察拘留?
研人不禁往后退了几步。这时门外爆发出怒吼:“古贺先生!古贺先生!请开门!我们是警视厅的!”
“不错,我叫李正勋。”
“不知道这个有没有用?”研人将塞在书架上的一摞纸拿出来,那是实习医生吉原下载的肺泡上皮细胞硬化症的相关论文。“葡萄牙的研究人员发布了刚才提到的那种受体的立体结构。”
研人朝车站走去,思考着自己该前往何处,这时才意识到父亲早为自己准备了藏身之处——就是町田那间破旧的公寓。记载着那个地址的字条藏在只有研人和父亲知道的书中,也就是说,即便研人的所有通信工具都遭到监视,警察也无法获知父亲私设的那个实验室。所有应对之策父亲早已筹谋妥当,研人不禁心生感叹。
小林舞花。
“那就怪了,都是吵架,为什么偏偏讨厌朝鲜半岛的人?”研人将祖父所说的“朝鲜人”换成了“朝鲜半岛的人”。尽管“朝鲜人”只是民族称谓,但从老人口中说出来,不知为何总带着轻蔑的感觉。研人并不想跟着戴上民族歧视的有色眼镜,“爷爷和伯父讨厌那些人的理由也太牵强了吧?”
但有一幅画面却在脑海中萦绕不去。
“从专业角度看,果然很奇怪?”
阪神大地震时,在日的韩国人和朝鲜人同日本人曾互相帮助,研人一边爬公寓楼的阶梯一边想。时代已经变了,他只能祈祷,这位即将到访的客人不恨日本人。对后代来说,愚蠢的先祖是沉重的负担。
“没有。”正勋断然否定。
警视厅?警视厅是什么?思维混乱的研人问自己。
正勋的话突然含糊起来:“怎么说好呢,那种感觉……”
“我想给你,但这不是我的机器,不能交给别人。”
小电脑不要给别人——
如果制药软件能生成完美的设计图,那合成出化合物就等于制造出药物。姑且不论假设是否成立,单从逻辑角度看,这一论断确实没错。
“你自己去看看啊。”
研人看到了门田警官所属的部门:“警视厅公安部是干什么的?”
是那个嘴边满是鲜血、饱受痛苦的小女孩。
他们似乎中了一个狡猾至极的圈套。不过,倘若“GIFT”是冒牌货,那到底是谁出于何种目的,大费周章地开这种玩笑?
副驾驶席上下来一个男人,站在车边。那人动了动肩膀,似乎在抬头张望,研人连忙缩回了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微弯着腰,返回屋内,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错误。房间里亮着灯,窗户开着,窗帘也没拉上。下车的男人应该猜得出房间里有人。
研人认为韩国留学生值得信任,于是开口道:“咱们下面要谈的事,你能不能保密?”
关上你的手机——
A4大小的白色笔记本电脑中有必要的软件,就使用这台笔记本吧。
“云系统?”
这种感觉,恐怕只有精通软件的正勋才明白吧。
这个周末的晚上,研人故意推迟了实验进度,调整了回家时间。如果跟指导教授西冈一起离开实验室,到出租屋的那段路上,就可以两人同行。
敲击回车键后,屏幕上出现了一串英文:请连入因特网。
对方是警察。尽管研人不知道对方为何而来,但明显感觉到来者不善。星期天一大早就嚷嚷着自己是警察,目的是引起公寓楼里其他住户的注意。研人无奈地拧开门把,半开着门,但没有取下门链。
“二十四岁。”
研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关门上锁。门外立刻传来了咚咚咚的敲门声,他刚拧紧的门锁又被人从外面拧开了。研人大惊。警察已经从房东手里拿到了备用钥匙。他想穿上运动鞋,但慌乱中鞋带缠绕在了一起。一名警察手持巨大的钢铁大剪伸入门缝,剪断了门链。
正勋迅速将关注点从外星人转移到“GIFT”上。
令研人毛骨悚然的是,实施这些野蛮行为的人,主要是普通市民。如果种族主义思想浓厚的祖父和伯父当时也在现场,肯定会加入大屠杀的行列。一般来说,能心平气和地发表种族主义言论的人,会在某种诱因的作用下爆发残忍的本性,变成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
“我叫古贺研人,幸会。”
研人好不容易才穿上鞋,冲过六叠大小的房间,跳入阳台。背后传来咔哒一声金属破裂的声音。锁被撬开了。研人用眼角余光瞥见警察蜂拥而入。没有时间了。研人翻过阳台栏杆,单手按住胸部地图袋中的笔记本电脑,跳到商务车的车顶上。高度大约一米五。耐冲击结构的车体,通过自身凹陷,使坠物得到缓冲。
正勋微笑着问:“你现在在忙吧?要不改天再谈?”
“十全十美?”
“唔……怎么说呢?”正勋揪着头发,将他心中异样的感觉翻译成日语,“用的时候觉得,这软件真像是万能的。”
“这个软件,连‘ADMET’都可以预测?”
他们究竟被什么恶魔附身了?遇害者到底遭受了怎样的恐怖和痛苦?连日本人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多么可怕。
研人闻言大惊:“联邦调查局想知道什么?”
“能弥补计算能力不足的,是简化计算步骤,也就是算法。尽管使用了各种方法,但完美的算法是不存在的。算法不同,答案也会不同。这就是当今科学的局限性。换言之,目前人类所掌握的计算能力还不够强,也没人发现完美的计算步骤。”正勋做出结论。
“好的。”司机答道,踩下油门,打灯左转。
研人进入房间,将扔得到处都是的衣服迅速收起来,确保六叠大小的房间中有可供迎客的空间,然后将放在床下的两台笔记本电脑放到桌子上。
正勋点头道:“如果能准确建立受体模型,并完美设计出与其结合的药物的化学结构,那接下来只需按部就班地操作就行了。”
他半睁开眼,看着液晶屏幕,上面显示“不明号码”。现在是凌晨五点,房间中还一片漆黑。研人不耐烦地接通了电话。“喂?”
研人目送正勋离开,顿生觅得知音之感,心情为之大振。他在狭窄的浴室里冲凉、刷牙,做好睡觉的准备,然后躺在床上,做出了最终的决定。既然知道“GIFT”无法使用,那就只能认为父亲留下的研究不可能实施。他只能放弃开发肺泡上皮细胞硬化症的特效药。
星期天的凌晨,居民区中还不见人影。研人没跑到一分钟就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必须甩掉他们,研人心急如焚。对方可是追踪的高手。跟他们耗得越久,就越对自己不利。
“什么意思?”
“这是为什么?”正勋不解地问。
“算法指的就是计算步骤吧?”
“谢谢。”
“就是说,接下来只需要按照药物的化学结构将其合成出来?”
“它可能找到网上已有的蛋白质结构,假装是自己计算的结果。只要接入蛋白质数据库,就能找到许多类似的信息。”
出租车抵达与锦丝町相距三站的秋叶原站。付了打车费后,研人身上只剩下两千日元。但幸运的是,他不用担心钱的问题,因为他的钱包里塞着“铃木义信”的银行卡。
原来父亲在遗书中,给出了充分的指示。正勋说得对,只要“GIFT”软件十全十美,父亲的计划肯定就能成功实施。
祖父张大了嘴:“瞎说什么!日本人怎么会讨厌日本人?”
研人呆呆地盯着门田。再怎么可怜,父亲也不至于堕落到犯罪的田地吧。但研人立刻想到了间接证据,突然感到如坠冰窟。那证据就是父亲留下的神秘遗言。遗言中,父亲似乎不知道自己会死。
“那它怎么能模拟出蛋白质的结构?”
关上你的手机——
研人对正勋不肯轻易下判断的态度深表敬佩。强大的逻辑思维能力是科学工作者唯一的武器。
“喂?”
研人换上衣服,带上钱包和房间钥匙,将已关机的手机放进口袋。慌乱中,他差点儿忘了带走最重要的东西——A5大小的笔记本电脑。这玩意儿该怎么带走呢?他脱掉身上的羽绒服,从衣柜中翻找出户外穿的大衣。大衣胸部有一个放地图用的口袋,刚好可以将那台小电脑放进去。
自称门田的男人的脸色愈发严厉:“是关于你父亲诚治先生的事。”
“还没有。”研人有点失望。
“什么?”研人惊愕地探出身子。
“开发这个软件的人有何目的呢?”
“就是说,它超越了人类智慧?”
研人瞟了眼手表,现在是晚上七点半。不过幸运的是,今天是星期六。
“我们休息一会儿吧。”研人说,递给正勋一罐饮料。
现在自己总算明白,那毫无抑扬顿挫的人工声音说的是什么意思。只要手机信号被三个基站捕捉到,就能计算出手机的位置。如果不想让警察查出自己在哪儿,就不能打开手机。今后要联系谁,就只能使用公用电话。
研人爬下床,打开灯和空调。因为睡眠不足,大脑昏昏沉沉的。如果是坂井友理冲过来,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尽管研人身材瘦弱,但假如拼尽全力,就能把她赶跑。
“好。随便喝。”研人将刚买来的果汁放在地上,进入正题道,“首先是这台小电脑。它无法启动,有没有办法知道它里面装着什么数据?”
“电脑?”研人反问道,一股怒火涌上心头,连自己都为之一惊。你们少打我父亲的主意!
“嗯,就在门口。”
莫非警察已经开始调查新药开发欺诈案了?研人心中涌起淡淡的期望。但警察凌晨突然造访,这无论怎么解释都不能说是好事。研人对目光阴沉的三人说:“能不能出示一下警察证?”
警察眼色骤变。门田从上衣口袋中取出一张文件,伸到研人的鼻子底下:“这是法院的搜查没收许可证。我们在执行强搜查。你不同意我们也要进来。”
“不过,好像也没有直接证据表明,这个软件是冒牌货。这软件设计得太巧妙了。”
“其实,计算机辅助药物设计已经遇到了瓶颈。就算是最先进的软件,也很难准确预测膜蛋白质的立体结构。葡萄牙的博士多半也使用了错误的模型。”
“什么?一个月?”
“具体是哪国的警察?”
站在自动售票机前,研人回头观察身后。没人跟踪。他边看铁路路线图,边将换乘路线记在脑中,然后通过闸机口。
“混蛋。”研人小声咒骂,关掉台灯,打算入睡。
“男的?”另一种不安涌上心头。莫非又有新的威胁?带上氯仿洗脱液,出现危险就让对方闻——这个念头在他脑中一闪而过,但立刻就被打消了。与悬疑电视剧不同,假如现实中实际采用,有可能会置对方于死地。
研人吓了一跳,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睡着了。右臂伸出被窝外,拿起仍在地板上继续鸣叫的手机。
“土井?”研人反问后,才想起对方是谁,忍不住开心地叫起来,“啊!你就是制药物理化学的……”
正勋浏览了一遍论文,喃喃道:“是同源建模啊?太好了。”然后反复比对“GIFT”中的图像。真实的CG图像变成了由球和带组成的抽象模型。将受体的活性部位放大后,与配体结合的部分就从原子层面上显示出来。
研人未料到,自己竟会因为这件事遭到祖父和伯父的讨厌。难道骨肉亲情还不及对支那人和朝鲜人的憎恨重要?小城市里籍籍无名的人,能断定外国人是劣等民族吗?不过,他们口中的“中国人”和“朝鲜人”这两个词到底指的是什么?是那些他们从未对话过的人吗?如果是那样,他们根本就不了解这两个词所指的对象。身为长者,难道没发现这是自相矛盾的吗?还是中学生的研人,对祖父和伯父的愚钝深感震惊。
“老爸怎么那么糊涂啊。”研人愤愤地说。
事到如今,自己只能姑且藏身町田,等待最后的线索——《海斯曼报告》全文传回日本的那天。
“我必须在一个月内制造出GPCR的激动剂。”
“请讲。”
在这恐怖的真相背后,唯有一点让研人感到慰藉,那就是伯父恶狠狠撂下的话:“你跟你父亲一样。”在上中学之前,研人一直未觉察到日本社会里暗藏的种族歧视,这都是拜家庭环境所赐。父亲诚治对海外留学生尤其热情,经常笑眯眯地说“小刘的论文写得很棒”,或者“金君的会议报告十分精彩”。这个性被独子研人继承了下来。在研人看来,这是自己从父亲那里继承下来的唯一值得夸耀的美德。
“伯父你们跟中国人和韩国人打过交道吗?”研人问。
“我想请你看的是这两台笔记本电脑。”
正勋诧异地皱起眉,点了点头。
大概半小时后,正勋转头对坐在地板上的研人说:“搞不懂。”
与预想相反,来者是个治愈系角色。暂时放下戒备的研人走上前,自我介绍道:“我就是古贺。”
“哦。”
“我也二十四岁,我们说话就别见外了。”研人提议道,接着连忙问,“你知道见外是什么意思吗?”
两人再次寒暄后,研人便请正勋坐到桌前的椅子上。
尖利的声音在耳边回响:“古贺研人,请注意听我说。”是用电脑制作的人工声音,毫无抑扬顿挫之感,“古贺研人,请注意听我说。”
但正勋仍然没有立即下结论。
一回头,只见驾驶席上跌跌撞撞冲下第四个警察。那人双手抱头,表情痛苦。刚才研人落到车顶时,好像刚好砸中了那人的头。这算是袭警吗?研人惴惴不安,但并没有放缓奔跑的速度。
平常不会有人到实验室找他,研人的脑中不禁拉响了警报。从实验台前无法看到实验室的门口。
研人紧张得口水都干了:“你们有何贵干?”
“它要求在计算时连上因特网,对吧?”
“当然,你父亲已经过世,我们并不是要追诉他。不过,我们必须确认事实关系。”
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在五天多之前,从你和你母亲面前消失了。
同李正勋分手后,研人连忙着手完成工作。在实验台上设置好需一晚才能完成的反应后,他就匆匆离开了实验室。
“你还有什么疑惑?”
“喂?”研人呼叫的同时电话就断了。
“成功实施这个看似不可能实现的计划的条件只有一个,即‘GIFT’这个软件十全十美。”
但你们不用担心。也许几天之后,我就会回来的。
总之,肯定不行,经常受挫的研人对自己说。拯救十万个孩子?真是不自量力的妄想。
研人转过头:“怎么了?”
“言归正传。”
研人想起来,打算给对方看的两台笔记本电脑还在出租屋。“不好意思,能不能去我住的地方碰面?从这儿走十分钟就到了。”
人工声音用古怪的日语将每句话都重复一遍。恶作剧吧?研人这样想着,正要挂断电话,内容又变了:“小电脑不要给别人。小电脑不要给别人。”
“对,就是研究用的电脑。”
“那你也讨厌日本人?”
研人感觉自己的后路被切断了。要离开这座建筑,只能从那辆车的旁边经过。
“有可能。”正勋思索片刻,一向柔和的视线突然凌厉起来,那是研究人员所特有的表情,“借我一周时间,让我更仔细查验,行不?”
“你父亲留下的电脑在你这儿吧?”门田问。
“没有。”
“我那么说是出于对你父亲的尊敬。”正勋笑道,朝更大的电脑伸出手,“咱们看看‘GIFT’软件吧。”
直到韩国留学生自报姓名,研人才听出对方有口音。
从车顶滚到地上的样子一定相当难看,但现在不是注重仪表的时候。研人安然无恙地站在路上,朝与商务车来时相反的方向跑去。
研人也惊讶不已。这不就证明了“GIFT”是完美的吗?
“完全不懂。”
“他们有没有找到外星人?”
“只要三分钟?”正勋嘟哝道。
“那你叫我正勋吧。”
“可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强大的软件吗?”
“请进。”
研人也有同感。
“接下来——”正勋再次看向电脑,似乎对这个神奇的软件倍感兴趣,“我们来找找这个软件并不完美的证据吧。你有什么好办法?”
旁边的祖父黑着脸插话道:“我年轻时在东京,曾跟朝鲜人吵架,结果被他们暴打了一顿。”
三分钟后,“GIFT”就给出了答案。窗口中浮现出正勋指定的蛋白质的立体结构。正勋仔细比对,神情越来越严肃。“奇怪,这个软件准确描绘了一百个氨基酸构成的蛋白质的结构。”
“我首先想到的是,这个软件是冒牌货。”
“嗯。整个制药工程都可以由这个万能软件承担。人要做的,只是合成药物和确认结果而已。”
“应该没问题,你等等。”研人进入会议室,拿起不知是谁留下的记录用纸,在上面画了如何去他家的地图,然后返回说:“这栋公寓楼的204号室,八点见。”
“如果这台电脑接入了分布式计算系统,将计算任务分配给其他电脑,那计算能力就会大大提高。但是,即便将一亿台电脑连起来,也不可能完成分子动力学模拟计算。”
研人不知道自己该相信什么。这时候,身为研究者的自己该何去何从?逻辑。对,我们能依靠的只有逻辑。不要匆忙下结论。学习一下昨晚正勋的态度。父亲的遗言是什么?从遗言中能推导出什么结论?
“请解下门链,打开门,我会把详细情况告诉你。”
“开发这个软件的,应该是非常优秀的研究人员。从表面上看,他对分子层面和电子层面极其复杂的生命活动都了若指掌。倘若这个软件真的能用,那授予开发者多少个诺贝尔奖都不为过。”
“古贺君。”同年级的女生招呼道。
“嗯……这个软件,用起来感觉很奇怪。”
“到秋叶原。”研人说。这个时点,电车已经开始运营了。
“这也是个谜。在专家眼里,这个软件是‘不可能存在的’,而普通人又不知道这是什么软件。”
从研人的公寓出发,步行二十分钟,就能见到那个孩子。她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因为无法摄入足够的氧气而痛苦地喘息。此时此刻真实存在的那个女孩,一个月后就会从世界上消失。
“你是哪位?这么大晚上。”
“就是说,它可能坏了?”
“好吧,那我放下门链。”研人说,门田将插在门缝里的鞋尖缩了回去。
对方答道:“土井同学介绍我来的。”
研人奔驰在夜路上,思绪飘回了中学时代。回父亲老家时,他曾与祖父和伯父发生口角,原因是他家上一代人非常讨厌中国和朝鲜半岛的人。
研人道:“也就是说,‘GIFT’不可能十全十美。”
“老款是那样。现在使用的是这种。”
“就像我父亲那样的病毒学家啊。他会不会上了当,相信这是‘万能制药软件’?”
“你父亲涉嫌犯罪,联邦调查局委托我们调查,他在前往美国研究机构时,是否窃取了实验数据。”
正勋打开自己笔记本电脑中的软件,拷贝了碱基序列的信息,输入“GIFT”。“这种蛋白质的结构是已知的,我们来做个试验,对比一下‘GIFT’生成的结果吧。”
研人简明扼要地介绍了父亲嘱咐他完成的奇怪研究。得知研人的父亲最近过世了,正勋由衷地表示慰问,此外就一直沉默着倾听。最后,当说到父亲的计划中缺失了制药的重要环节时,研人不禁感觉有点羞愧。“这行不通,对吧?我爸的专业是病毒学,他肯定想得太简单了。”然而,正勋并没有当即对研人父亲的方案予以否定。他的表情一本正经,应该正在开动脑筋思考。“那我就抛开固有观念,纯粹从逻辑角度谈谈。”
一想到自己那间狭小的出租屋会迎来外国人,他感觉有点不可思议。考虑到冰箱中已空空如也,研人在小卖店关门前冲进去,买了一堆罐装果汁和零食。他本来还想买些啤酒,但客人要骑摩托来,劝人家喝酒好像不合适,于是就作罢了。
此后不久,研人了解到日本人曾发动过大屠杀,便愈发不寒而栗。关东大地震后,流言四起,说朝鲜人到处放火,向井中投毒。政府、官员、报社也参与散布此等毫无根据的流言,煽动日本人屠杀了数千朝鲜半岛出身的人。除了用手枪、日本刀和棍棒虐杀外,甚至还残忍地将受害者仰面绑在地上用卡车碾死。据说,当时的日本人因为武力吞并朝鲜半岛而感到内疚,担心遭到报复,这种恐惧愈演愈烈,最后转化为暴行。不久后,暴行就失去了控制,以至于许多日本人也被当作在日朝鲜人,惨遭杀害。
“那等会儿见。”
“最后问一句,”研人固执地说,“你们来这儿,是因为怀疑我父亲,不是怀疑我吧?”
正勋跟研人聊了大约一个小时,交换了手机号码,然后在午夜前离开了。交谈中,研人了解到这个韩国留学生的特殊经历。他在祖国读高中时跳了一级,十七岁就上了大学,头脑相当聪明。流畅的日语是在学校学会的。后来,大学休学服兵役期间,他又在美军基地工作,掌握了英语。跳级也好,兵役也罢,国家不一样,学生所处的环境也大相径庭。
研人思来想去,十多分钟就这么浪费了。可是,到底该怎么办?研人明白自己的性格优柔寡断,但这个时候必须当机立断。在上厕所、洗脸期间,研人决定好了下一步该怎么走。他并非相信警告电话,但保险起见,还是暂时离开房间,观察一下事态发展。不如去便利店打发时间,待天亮之后再返回公寓吧。
“胡说八道!”祖父怒骂道,憋在心底的敌意瞬间爆发了。
自从那个叫坂井友理的女人出现后,研人一直生活在紧张与不安之中。每当需要使用手机和电子邮件,他都怀疑有人监视;每次走夜路,他都觉得背后有人尾随。
“嗯,光看这个功能,并没什么好稀奇,因为其他软件也能预测药物在体内的动态和毒性。但‘GIFT’还可以指定生物种类,选择人或鼠。还有基因组输入栏,必要时实施定制医疗。”
快逃——可是,人工声音听起来却异常紧张,仿佛在说“不逃走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你这个年纪,就爱说这种话。”伯父也用教训的口吻说,“跟你父亲一样爱扯歪理。”
“那就没办法了。”
“我还从没见过如此真实的图像。唔……怎么说呢?这么设计还是有道理的。”
研人笑着说:“你叫我研人好了。”
这个数字正在逐秒递减。
研人问膂力过人的祖父:“你跟日本人吵过架吗?”
对方忽略了研人的愤怒,自顾自地说道:“三十分钟内离开你的房间。三十分钟内离开你的房间。不要留在你房间。不要留在你房间。”
这次轮到研人翻白眼了:“都没打过交道,为什么讨厌他们?”
研人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名叫坂井友理的女人。她跟父亲是何关系目前还不得而知,是不是她带着这个软件主动找到父亲,提议开发治疗绝症的药物呢?诱饵就是新药所带来的巨大专利费。但实际上,“GIFT”只是冒牌货。坂井友理打算吞掉父亲投入的研究资金后一走了之。坂井友理用他人名义开立银行账户,向父亲展示账户上的大量存款,然后诱骗父亲将钱汇入该账户。
“感觉?”
“不会是中年女人吧?”
“那些家伙不值得信任。中国人和朝鲜人都一样。”伯父在酒席上强调。研人起初非常惊诧。他没有想到,甲府竟然居住着这么多外国人。
可是,为什么父亲死后,坂井友理要冒着危险出现在研人面前呢?如果她想要回小电脑里储存着欺诈行为的证据,比如来往的电子邮件,那就解释得通了。她对安装着“GIFT”的电脑置之不理,是因为从软件入手,追查不到她头上。
门田皱起眉,不太确定似的说:“是实验数据。”
三十分钟内离开你的房间——
礼物——这个软件的名字,渐渐飘散出阴森的气息。
“唔……”研人也思索起来。父亲在遗言中告诫他绝不能将电脑交给别人,而且不久前还出了坂井友理那件事。倘若将笔记本电脑交给正勋,会不会也给他惹上麻烦呢?
“好的。”
“有客人来了。”
“吵过好多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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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说?”
“那他是从哪里得到这个软件的?”
他在床上辗转反侧,却始终无法熟睡。半睡半醒之间,思绪和梦境交替,杂乱无章。空无一人的实验室、因实验失败而一筹莫展、遭到导师指责、笼中蠕动的小白鼠、细胞膜上张着大嘴的孤儿受体……这些零散的片段在黑暗中浮现出来。突然,一段轻柔的电子音乐不知从何处传来……
“果然如此。”正勋说,“两种模型差别很大。原子坐标的数值也不一样。”
“劳烦你跑一趟,真不好意思。”
正勋注视着七个α螺旋组成的跨膜结构受体,过了好一阵子,他才移动鼠标,敲击键盘,确定“GIFT”的各项功能,嘴里不时嘟哝着“原来如此”或“怎么回事”,间或还笑出声来。查看完毕后,正勋说:“真是不可思议!这个软件领先了当今科学水平五十年。以现代人类的水平,不可能写出这样的软件。”
研人心里盘算,看来,自己就算逃跑,应该也不会被问罪。
“国外的警察?”研人慌乱的大脑总算冷静下来。父亲去过的国家有哪些?为参加学术会议去过美国和法国,还有为调查HIV病毒去过非洲的扎伊尔。
门田合上证件夹,说:“我们是协助调查的。国外有警察向我们询问最近过世的古贺诚治教授的事。”
伯父翻着白眼说:“没有。”
菜单中有一个写着“ADMET”的选项。这一术语同研人的专业有关。“这是吸收、分配、代谢、排泄和毒性等五个英文单词的首字母缩写,是药物进入体内后的状态指标。”
“没问题。”
“不错,所以说,你父亲制定的研究步骤,是成功合成药物的最基本条件。”
“是的。”研人答道,忽然察觉跟正勋见面后,两人的对话就像语言学入门书那样生硬,“对了,小李你今年几岁?”
“不错。省略无用的计算,用更少的步骤获得正确的答案。”
研人将高速因特网的网线接入A4大小的白色笔记本电脑。机器接入赛博空间后,“GIFT”的画面也改变了。
可是,这一推论还存在一处说不通的地方,那就是《海斯曼报告》。这份人类灭绝研究报告的第五节写着什么?研人拜托报纸记者菅井去找这份报告,但至今没有消息。不光是《海斯曼报告》,这次的“新药开发欺诈”最好也同菅井谈谈,研人想。有必要的话,甚至要做好报警的准备。
研人战战兢兢地来到过道,朝门口望去。在实验室内靠门很近的地方,站着一个衣着整洁、态度谦逊的男生。他不胖不瘦,戴着一副小型眼镜,目光温和地看着研人。
“那三十分钟后碰面如何?”
“这么说,‘GIFT’是骗人的?”
约定时间刚到,窗外便传来摩托车的排气声。摩托停在了公寓楼外。研人来到狭小的阳台上俯视小巷,发现李正勋已从摩托车上下来,正在脱头盔。骑大型摩托的研究人员真的是凤毛麟角。
研人趁休息间隙思考另一台电脑的问题。他想让正勋研究可能与其专业有关的“GIFT”软件,但又不知如何解释给他听。尽管一个月内开发出治疗绝症的特效药有如痴人说梦,但研人还是想听听正勋的看法。
“那里可以停摩托吧?”
“我父亲?”
这句话的意思听得懂,但说法很别扭。难道是外国人?研人的脑海里不禁浮现出李正勋的面庞。不对,正勋的日语要流畅得多,几乎称得上完美。
“哪里,我突然来访,该不好意思的是我。”
研人问:“父亲窃取的是实验数据,不是软件吧?”
“警察证的封皮难道不是黑色的吗?”
“不是某个州的警察。找上我们的是联邦调查局,也就是FBI。”
“这台机子能借给我吗?”正勋指着装有“GIFT”的电脑问,“我还想再玩玩。”
“嗯。”
这明显是警告。莫非三十分钟后,会有人来这个房间抢夺笔记本电脑?
坂井友理曾说过:“我也是为了研人君好。”现在,研人终于理解了这句话的言外之意。那是在威胁研人,不交出电脑就有性命之虞。
这个地球上,没有一个人可以帮助那孩子。
正勋问:“你父亲熟悉编程吗?”
正勋打开A5大小的笔记本电脑,按下电源键。屏幕一如既往呈现出一片蓝色。反复启动和强制关机了几次,正勋只好放弃。他取出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将其用网线同黑色小笔记本连起来,又进行了一系列操作。不熟悉电脑的研人压根儿不知道正勋要做什么。
“小李,今晚你有安排吗?”
研人敲了敲头,摆脱睡意。在寒冷的房间中回想着那段古怪的话,体内仿佛也刮起了一阵冷风。
研人闻言大悟,“非专业的研究人员可能会受骗。”
研人也开始真切意识到“GIFT”这个软件有多么不同寻常。“如果这个软件十全十美,那就不需要临床试验了。”
正勋脱鞋进屋,笑着扫视了一圈室内。
“古贺研人,请注意听我说。”
研人和正勋相视而笑。
门田咂了咂嘴,打开证件夹,再次出示警官证。
电脑很快启动,屏幕上浮现出“变种GPR769”的CG图像。正勋惊叫起来:“这是什么?”
死、掉。
“果然棘手吧?”
“原来如此。”研人说,但马上又发现了新问题,“可是这样一来,我们不是就无法判断‘GIFT’的真伪了吗?”
研人大失所望,“那逻辑上成立有什么用?”
快从你的房间逃走——
“是什么人?”
“是的。这是寻找外星人的‘SETI计划’用的方法。要从宇宙电波中探测出可能是智慧生命发射的信号,需要异常庞大的计算量。于是该计划招募了大量志愿者,将他们的电脑联网,利用他们电脑CPU的一部分进行计算。数十万台电脑集中起来的话,其计算能力将超过超级计算机。”
“三十分钟内离开你的房间。不要留在你房间。小电脑不要给别人。”人工声音又将之前的话重复了一遍,然后补充道,“快从你的房间逃走。快从你的房间逃走。关上你的手机。关上你的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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