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历史
黑色大篷货车无声无息地靠过来,在前院对面停下。埃伦的不安一点点变为恐怖。她看见陌生的男人跳下大篷货车,不禁双脚发软。没想到,恐怖电影中常见的画面,有一天会变成现实。进入前院的四个男人都戴着墨镜,穿着黑西服。
“破解出什么没有?”
“嗯,计算能力不足。只能期待将来在算法方面取得重大突破,但现在还做不到。需要二三十年的不懈努力。”
菲什将一张光盘放在桌上,光盘表面印有机密分类代码:VRK。
“是。对方就是用这组随机数进行加密解密的。我们立即着手破解过去截获的所有通信。”
“煮电脑?”妻子反问道。
多半是博士觉察到自己正遭到调查,想办法“起死回生”了,但具体用了什么手段还不得而知。审问都没进行就把博士释放了。博士从何时开始跟奴斯通信,他向对方泄露了什么情报,这些问题的答案都无从知晓。除了实际业务方面的问题,博士公然反对涅墨西斯计划这件事,本身带给鲁本斯内心的触动更大。莫非博士认为那个计划是错误的?
“我们有法院的搜查令,详情我们进屋再说吧。我们可以进来吗?”
“他离家之前说过,‘过几天就能回来’。我丈夫总是说话算数。”埃伦对丈夫深信不疑,“你们可不能小瞧国家科学奖的获得者。”
12MB的信息量可以印成几十本书。鲁本斯不禁心生期待,说不定自己会重新掌握正趋失控的计划。
“这要看奴斯有多残忍。”
“疑似随机数,但不知是用什么算法生成的。”
如果继续推进涅墨西斯计划的紧急处置措施,将古贺研人逮捕,他所做的新药开发就会陷入停滞,结果等于间接剥夺了身患绝症的孩子的性命。肺泡上皮细胞硬化症的预估患者数,全世界有十万人。这个数字与万斯政府在伊拉克战争中杀死的人相同。
“也就是伏击。”杰根斯说,“刚果和日本之间的通信还是不切断为好。继续窃听下去,可能就会截获有意义的情报,例如敌人现在的位置。”
万斯正要张嘴肯定,博士紧接着又问:“换句话说,您确信掌握了证据?”
“我们联系不上埃尔德里奇先生,他在你那边吗?”
杰根斯意味深长地笑了,“剩下的12MB信息由菲什解说。”
鲁本斯走出隔间,在盥洗台洗脸,清醒大脑。在日本进行的以古贺研人为目标的反情报活动,鲁本斯无权制止。即使向监督官埃尔德里奇建言,那个典型的官僚也听不进去。就算埃尔德里奇牺牲十万名儿童,也不会惹总统不高兴吧。现政府的阁僚在赞成进攻伊拉克时就是这样,只要能保住自己的地位和权益,死多少人都不在乎。
“听说,那台机器是为了预测蛋白质的三维结构而制造的?”
“哦?有什么内容?”
“我在路由器上做了手脚,安装了报警系统,对通信进行监视。接着,我将新电脑连入网络,但既没有浏览网站,也没有发送电子邮件,而是就那么放了一段时间,然后切断了网络。但令人惊讶的是,不知为何,机器竟然进行了自动通信,并将日语消息发送了出去。我检查了报警系统,没有发现电脑遭到‘零日’漏洞攻击的迹象。”
万斯不知道博士为何会一反常态地强硬。但听他的语气,又不像是犯罪嫌疑人被逼入绝境后恼羞成怒。非要说他有何言外之意的话,那就是警告。万斯惊诧地注视着这位向来举止稳重的绅士,慎重地措辞道:“你似乎在强烈质疑你的犯罪证据。”
埃伦相信丈夫说过的就是这种情况。
加德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请总统阁下允许我履行作为科技顾问的最后一项工作。大概五十年前,杜鲁门总统曾经问过阿尔伯特·爱因斯坦一个问题:‘如果外星人来到地球,该如何应对?’爱因斯坦的回答是:‘绝对不能发动进攻。’即便对超越人类的智慧生命发动战争,我们也没有取胜的可能。”
“那就这么办。非常感谢你们的协助。”
“如果被起诉,我会在法庭上重复刚才说过的话。我还会向法庭出示我操作电脑的全程录像。”
“这么说,只剩下通过电信运营商切断双方的通信线路了?”
埃伦不解地皱起眉,丈夫吻了她一下,朝车库的方向走去。最近丈夫突然喜欢开玩笑,这也是其中一个吧,埃伦想。大约半年前,丈夫的工作时间就变得不规律起来,每次问他,他总是会用电影中常用的台词逗妻子开心:“我为政府办事。”埃伦当然知道丈夫在为政府办事。他身居高位,是家人的骄傲。可他没告诉家人,他在忙什么。
这是事先约定的原始暗语通信。万一被奴斯窃听,他也不可能知道其含义。
“有人找你。”
“博士,你马上就可以重获自由回家了。”
“你怎么了?”杜根问沉默不语的鲁本斯,“假如还有问题,我也会回答。”
“如果不紧急的话,你们直接实施就行。”
鲁本斯这辈子第一次遇到如此精于算计的头脑。即便鲁本斯绞尽脑汁布局,奴斯也会以超乎常人想象的妙计破解。何况,鲁本斯所有能采用的对策,都在涅墨西斯计划开始前准备好了。鲁本斯越来越意识到自己处在不利的位置,他的焦虑正一点点带着他滑向危险的深渊。
“不客气。”杰根斯微笑道,“我还要报告一件事。昨天凌晨六点左右,日本和刚果之间的密码通信史无前例地增多了。”
“明白。那就这么办。”艾弗里说着便挂断了电话。
袭击孩子的绝症、特效药的开发——关于这些事情,他已经思考得相当透彻。这是为了让儿子患此病的佣兵乔纳森·耶格反叛的计谋。可是,鲁本斯转念一想,治疗绝症对奴斯来说应该也相当困难吧。与其如此,为何他不用更简单的办法呢?比如,用金钱收买佣兵。难道还有别的理由,迫使他必须采用开发治疗绝症的药物这种方法?想到这里,一个念头蹿入脑中,令鲁本斯的心脏几乎停跳。
鲁本斯并不失望。相反,他十分清楚国家安全局的意图。“那么,用这组随机数可以破解未来的通信?”
“好像出大事了。”洛根边走边说。
“对,杀死在这个地球上刚诞生的新智慧生物,你的这一决断完全是错误的。涅墨西斯计划应该立即中止。”
“‘蓝色基因’已经开发完毕。”杜根说,“我们已经在超级电脑的开发竞争中战胜了日本。”
“早上好!”
“数据已经丢失了。”
“你丈夫的事。”
是国家安全局总部的特工。W集团的正式名称是“地球规模诸问题·武器系统局”。洛根的胸口佩戴着蓝色身份卡,表明他有权阅读最高机密密码。“请进。”他打开一扇旋转门,引导鲁本斯入内。他们的目的地是第一业务大楼。走廊里到处张贴着保密须知。
“我也许会离开一段时间。”梅尔说,埃伦同他已结婚快四十年了。“不用担心,过几天我就回来。”
“他们采用了我不知道的某种方法,找到了什么证据,对吧?”
“我们也这么认为。日本有一个指挥部,向刚果的奈杰尔·皮尔斯发出指令。”
“我们也不清楚。”
加德纳闻言开心地笑了,“不知您是否愿意拨冗听我谈谈我的兴趣呢?”
“哦?”执法者似乎被勾起了兴趣,“此话怎样?”
“要是有陌生男人闯进家里——”丈夫一边将小型电脑放入厨房的抽屉一边说,“你就第一时间来这里,把这台电脑给煮了。”
“我们发现了许多有趣的东西。”杰根斯说完,就将发言权交给了身旁的部下。
梅尔说:“就是把它放进微波炉,打开开关。”
“找不到,这个系统非常坚固。这台小型电脑很可能经过改造,专门用于通信。”
“只有一点,你不能再担任我的顾问了。你应该可以理解吧?”
“那是‘仅限内部使用’的意思。”菲什用神经兮兮的口吻说。这个学生模样的男人似乎是数学家。“要看看内容吗?不过你看了也不明白。”
“我丈夫?你们知道我丈夫是美国总统的科技顾问吧?”
“什么问题?”
“我只不过是星期六傍晚去过纽约的百老汇大街而已。仅凭这一点根本构不成证据,到法庭上也判不了罪。”
“嗯,然后我回家组装了新机器,安装操作系统,安装了最新补丁,还装了杀毒软件,做了病毒扫描。当然,没查出任何病毒,因为机器是全新的,还没接入过外部网络。”博士竖起食指,提醒总统注意,“重要的是接下来的部分。我将以前在别的电脑上生成的短文输入这台电脑,那是一篇用市场上出售的翻译软件生成的日语文章。因为我有急事要联系日本人,于是制作了这篇译文,用作诱饵。后来我才知道对方会说英文,自己做了无用功。”
埃伦脑子里想的已经不是质问男人的来意,而是是否遵照丈夫的吩咐去做。近四十年来,丈夫对妻子总是言听计从,自己至少必须报一次恩。
可是,真会有这样的事情吗?对这一无法理解的生命,鲁本斯开始感到本能的恐惧,但与此同时,他又隐隐感到一丝不安,仿佛自己忽略了什么重大的问题。
加德纳用一如既往的恭敬语气答道:“我也不知道,总统阁下,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被捕了吗?”
“嗯,没问题。”
既然古贺研人着手开发治疗肺泡上皮细胞硬化症的药物,那他应该有相当的把握。他无疑得到了奴斯的帮助。鲁本斯这么想是有理由的,那就是日本警察提供的报告。在警察就其父的犯罪行为搜查古贺研人的住所时,他问了警察一个问题:“父亲窃取的是实验数据,不是软件吧?”
博士是第一个在万斯就任总统后,当面指责他错误的人。总统冷冷地说:“难道博士想救奴斯,即使叛国也在所不惜?”
梅尔打开转向灯,绕过远方的十字路口。埃伦正要返回温暖的家中,猛然发现丈夫的车消失的刹那,一辆大篷货车启动了。那辆停在路边的黑色货车并没有跟踪丈夫,而是朝她这边开来。埃伦想起了丈夫半开玩笑似的说的一句神秘的话。
“一无所获。”
“这台电脑中安装的是自制的操作系统。多半是为了防范电脑遭到外部入侵,从零开始编写了系统代码。我们之所以无法入侵刚果和日本使用的电脑,原因即在于此。”
“那么现在还不能确定受体的正确形状?”
“素数背后的真相、概括宇宙的理论、生命诞生的秘密——我们比其他任何人都更渴望了解。不不,我最想了解的还不是这些。我最想了解的是人。智人是否具备理解宇宙的智力,抑或我们永远也无法理解宇宙?在与自然之间的智力交锋中,我们何时才能取胜?”
打头的男人低声致意,但完全听不出亲切。埃伦畏缩后退,好不容易才把自己的身子移进屋里。
“要把我送上法庭受审?”
埃伦没有点头,而是将来者关在了门外。因为动作很快,她没来得及看到莫雷尔探员的表情有无变化。埃伦匆忙拧上门锁,朝房间里面跑去。急促的敲门声,估计连后门也听得见。埃伦没时间确认这是不是错觉,也顾不上重新穿好跑掉的鞋,她径直冲进厨房,拉开洗碗池下的抽屉,取出黑色的小笔记本电脑,遵照丈夫的嘱咐,将电脑放进微波炉,将定时旋钮转到最大。转眼间,电脑就迸出噼噼啪啪的火花。埃伦担心电脑和微波炉会一起爆炸,正要离开,一条粗壮的胳膊伸过来,将定时旋钮转回原位。
加德纳从正面注视着万斯。总统意识到科技顾问的容貌开始变化。
“我从小就喜欢摆弄机器。”加德纳开始说,“到如今,我最喜欢干的,就是买来零件自己组装电脑。上周休假时,我又去逛电器商店,购买了CPU和硬盘。这些零件都是店里的新品,我随机选出了一些。”
万斯总统沿着白宫一楼的走廊,来到总统科技顾问等候的房间,打开了门。加德纳博士坐在火炉前的齐本德尔式扶手椅上,手铐被解开了。他即将被移送到联邦调查局本部,却丝毫看不出紧张和动摇。不仅如此,他还彰显出与洛可可风格装饰的房间相匹配的不凡气度。万斯想不通,博士辉煌的人生已经破灭,为何还能如此沉稳。
难道不应该抹杀奴斯?这样的智慧生命,如果放任不管,实在太危险。
“应该是哪里搞错了吧。”万斯说,“我也觉得没有足够的证据逮捕博士。”
“超级电脑的开发状况如何?”
“我可以相信您的话吗?”
“可以。”
埃伦惊恐地转过头,发现八个男人全都涌入了厨房,自己几乎就要被挤成肉饼。
“敌人的中枢是在日本,这没错吧?”
“可是就算他从我面前消失,过几天就会回来的。”
小雪没完没了地下着,丈夫开着福特轿车缓缓驶入车道,对妻子微微一笑,然后离开了。站在门口的埃伦想起了那台神秘的机器。去年夏天快结束时,家里收到了一台小型笔记本电脑。丈夫唯一的兴趣就是摆弄机器,埃伦猜这应该是他邮购的。但梅尔却怔怔地盯着电脑,好像对此一无所知,然后就带着电脑进了书房。
“无法想象。”
埃伦站在门厅中,像往常一样目送丈夫上班,但这次她伫立良久,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分别时丈夫说的话,是她不安的原因。
万斯将一个稍显怪异的词重复了一遍:“随机?”
“我正在整理思绪,能否稍等片刻?”鲁本斯微笑作答,全力思考是什么令他不安。
“不在。”鲁本斯答道。
“是为了能获得与其相当的计算能力。只要能掌握蛋白质的正确形状,就几乎能独占医疗品的专利,从而巩固美国的优势地位。”杜根答道,但随即耸了耸肩,“不过,生物结构的复杂性超乎想象。即便拥有‘蓝色基因’的计算能力,也可能无济于事。”
“我讨论的是风险。大多数人都会克服环境问题,过上正常的市民生活。还有人将愤怒转化为动力,最终出人头地。但也有一部分人,将对外界的愤怒与天生的暴力倾向相结合,最终走上暴力犯罪的道路,比如在职场上拿枪乱射的家伙。他们想毁灭自己和这个世界。而现在,涅墨西斯计划将恐惧、不安和愤怒植入了奴斯内心,破坏了他的自尊,让他认定自己被这个世界憎恶。如果继续推进这个计划,那奴斯就会沦为只有高度智力,灵魂却荒废的生物。”老科学家注视着总统,自顾自地说下去,“可怕的不是智力,更不是武力。这个世界最可怕的,是利用智力和武力的人。”
名叫杜根的三十多岁特工接着介绍:“在15MB的信息中,有3MB是操作系统的代码。但这一操作系统与既有的所有操作系统都不一样。”
进入厕所的隔间中,鲁本斯呆立在马桶旁边,对突然面对的伦理问题展开深思。
“不,很容易想象。请您想一想人类的孩子。对幼童来说,唯一的世界就是家庭,如果他知道这个家庭中有人要虐待他,他会怎样?将一个无力而幼小的生命抛入没有保护者、充满暴力的环境中,他会怎样?”
“莫非同你通信的就是奴斯?”万斯说出了自己下令抹杀的生物的代号。
“还查到什么信息?”
“这也是个办法。不过如果对方准备了备用IP地址,就封堵不住了。”
“是什么内容?”
交易完毕。万斯又跷起了腿,让自己平静下来。愤怒被熟练地压制下去,但与此同时,他又忍不住感慨万千:“博士,可以闲聊两句吗?”
“谢谢您的好意。”国家科学奖的获得者微笑道,“我妻子一定很担心。”
鲁本斯回到会议室,杰根斯正拿着装有保密终端的话筒。这是一部可以将通话内容实时加密的数码保密电话机。
截获了通信却破解不了密码,想入侵通信装置却不得其门而入。鲁本斯很想问问世界最大的情报机构对此有何感想。
“总而言之,事情是这样:我将略有瑕疵的一段文字输入新电脑,连上网,但没有浏览网站,也没有进行任何通信,这台电脑没有遭到任何针对未知漏洞的攻击。如果从我的电脑中找到了什么证据,那从技术上讲只有一种可能,即全世界通用的美国产操作系统中,暗藏了可供美国情报机构入侵的后门。”
“有什么事?”她用尽量平稳的语气问。
“是。”埃伦答道。
万斯拿不准博士这番技术上的考证是否准确,但从博士悠然自得的神态判断,也可能是在故弄玄虚。万斯谨慎地权衡各种风险。虽然也可以将博士送上非公开的军事法庭,但很难判他终身监禁。与其这样,还不如将他从涅墨西斯计划和政权中枢赶出去,那样就能立刻解除威胁。这不就足够了吗?
“总统阁下,您不太了解科学家这一人群吧。我们可是欲望特别强烈的人哦。”
“请不要干扰搜查。”莫雷尔探员说,“那样对你丈夫会更不利。”
“你如果不配合,就只好如此了。”万斯强作忧虑状,想让博士明白,他得到了总统的特别优待。毕竟总统亲自给了他解释的机会。
一个男人打开微波炉,取出里头的电脑。
博士刚才是在承认自己的罪行吗?万斯想着,继续听下去。
刚果的乔纳森·耶格也意识到了吧?奴斯正在利用他保护幼子的动物本能。
“有提案需要获得监督官的认可。”艾弗里继续用暗语说。
你想怎么办啊?鲁本斯在心底自问。奴斯在不违背道德的前提下,将十万名人质攥在了手中,然后开始试探鲁本斯的良心,看鲁本斯会不会阻止古贺研人的善行,对为疾病所折磨的孩子见死不救?
“我是联邦调查局的莫雷尔探员。”男人出示了证件,其他三人也利索地照做,“很抱歉给你添麻烦了,可以让我们进屋吗?”
万斯开始思考,是不是自己轻视了非洲大陆中央突然出现的生物学上的威胁。然后,就像之前感受到不安时一样,他挺起胸,低头俯视对方。“博士的意思是,涅墨西斯计划是个错误?”
“怎么说?”
“不好意思。”鲁本斯接过话筒,是行动指挥部的国防情报局特工艾弗里打来的。
“不,情况比你想象的更糟。”万斯拿不准该说明到什么程度。除了涅墨西斯计划,万斯还发起了另一项特批接触计划——国家安全局与民间通信业者勾结,未经法院授权,就对美国国内的所有通信进行窃听。加德纳博士的背叛行为多半就是被这一窃听网所发现的。
“电脑遭到电磁波破坏,硬盘数据大部分丢失。”
“当然可以。我会让司法部长出面取消起诉。机密泄露不是博士的责任,我可以保证。”
“嗯。我们知道这是梅尔韦恩·加德纳博士的府上,所以才请求你让我们进去。”
“这只是一种假设。”万斯强调,不涉及任何真实的东西,纯粹是为了满足好奇心,“假设有这么一位科学家,他经过了彻底的身份审查,年龄六十多,性格温厚,成绩斐然,被所有人尊敬。但他的生活相当朴素,与其地位极不相称。他不求名,不贪财,最看重的就是家庭,堪称市民的楷模。但就是这样一个人,不知为何却背叛了自己的国家。既不是因为被金钱所诱惑,也不是因为被人抓住了小辫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到底是为了什么甘冒如此风险?”
加德纳警惕地点点头:“可以。”
为了驱散沉重的空气,万斯换上轻松的口吻说:“如果他同我们一样有道德,就完全不用担心了。”
“不过,”杰根斯继续道,“通过物理实验室的不懈努力,提取出了总计15MB的碎片信息。”
受上司委托,戴着厚镜片眼镜的二十多岁特工说道:“从可疑电脑中提取的12MB信息都拷贝到了这张盘上。”
“嗯,我偶然得到一台电脑。用这台电脑通信后,网络另一头的人回答了我。一开始我还以为是恶作剧,但很快我就领略到了令人恐惧的智慧之光,从此深信不疑。部分物理学者所倡导的‘强人择原理’只不过是妄自尊大的痴话。正确认识宇宙的主体不是我们。我们之外还有更高等的存在。”
见博士仍不相信,万斯站起来,身子探进走廊,叫来艾卡思幕僚长,命其撤销起诉。艾卡思和等候在外的联邦调查局特工都面露疑惑。万斯当着他们的面关上门,返回火炉前。
涅墨西斯计划的紧急处置措施已进入第二阶段。如果埃尔德里奇“去博物馆了”就表示出现了问题,如果“去看电影了”就表示准备已经完成。
博士说的没错,万斯很容易想象到答案。童年时如巨人般耸立的父亲的身影浮现在他脑海中。总统顿时怒不可遏,“谁说在那样的环境中,就培养不出正常的人类?这是科学家不应有的偏见吧。”
“梅尔做了什么惹总统不高兴了?”埃伦问。
“很难复原吗?我们想掌握通信记录。”
万斯看了眼手表,他的日程安排得相当满。国务院即将发表《人权白皮书》,担任讲解的顾问官员还在另一个房间等着,总统必须与他商讨如何谴责中国和朝鲜的人权侵害行为。但科技顾问的警告引起了总统的注意。最后,万斯答道:“好,但只给你五分钟。”
鲁本斯大失所望。加德纳博士和奴斯之间通信的内容将永远成谜。
对总统的不信任与不宽容,博士只能报以绝望的叹息,摇头道:“我这么做不光是为了这个国家,也是为了全人类。如果我们向奴斯开战,对方为了种族延续,必定全力反击,将我们彻底打垮。”
“他有泄露国家机密的嫌疑。我们已经掌握了证据。”
“找不到漏洞吗?”
洛根在走廊里停下,敲了敲门。大门敞开着,房间里摆放着一张会议桌,桌边坐着三名特工,年龄从二十岁到四十岁不等,脖子上全都挂着蓝色身份卡,但没有一个人穿西装。双方自我介绍后便直奔主题。
“这就是解读密码的钥匙?”
“博士,你已经找到这些问题的答案了吗?”
简短的对话过后,驻肯尼亚的美国空军便展开了第二次扫荡。因为没有使用之前的通信系统,被奴斯察觉的可能性非常低。这一次,应该会歼灭奴斯、人类学家和佣兵那伙人吧。
“他是去看电影了?”艾弗里漫不经心地问。
见面地点定在地图室,这是为了营造友好的氛围,算是对老部下的最后一次关照。同总统办公室和内阁会议室不同,在地图室里可以轻松地交谈。
莫雷尔顿了一下:“是的。现在应该被捕了。”
“抱歉。”鲁本斯佯装镇静,起身询问厕所的位置,然后离开会议室,来到无人的走廊。
梅尔到底在什么地方?他在干什么工作?
鲁本斯算了下时差,那时正是刚果东部的三组武装分子追踪奴斯等人的时间段。
这一台词暗示的是,古贺诚治留给了儿子某种软件。莫非是进行电脑辅助药物设计的软件?如果这种软件与开发治疗现代医学无能为力的疾病的药物有关,那奴斯的智力水平就已经远超先前的设想。尽管他只有三岁,其智力已超过人类认识的极限。
“可是,根据当局的调查,他的财产丝毫没有增加。他没有获取其他的利益,比如美食、美酒或美女,更没有因此而得到特权地位。他出卖国家却没有获得半点利益。”
可疑的电脑放在一个古怪的地方——厨房的抽屉里。现在,惶惶不安的埃伦很想取出电脑打开看看。但她不像丈夫,对电子仪器不在行,很难做到看过之后不留痕迹。
“随机数。”
“啊?”鲁本斯不禁叫了起来。
万斯心生戒备,努力控制身体的颤抖,保持认真聆听的姿势,眉毛没皱一下,丝毫看不出他内心的真实情感。
加德纳抬头瞥了眼总统的反应。虽然万斯对数码技术知之甚少,不怎么理解博士的话,但他注意到了博士陈述的一个事实,他没收发任何电子邮件。那么国家安全局是怎么搞到证据的呢?
雨林内逐渐腐朽的男尸浮现在脑海中。鲁本斯竭力唤起心底的愧疚。不能对杀人这项工作安之若素。不能成为格雷戈里·万斯那样的人。可他知道这只是自欺欺人,他的心底仍然毫无罪恶感。他只能安慰自己,为了拯救十万名患病的儿童,只能这么做。被救的儿童中也包括贾斯汀·耶格,他的父亲乔纳森·耶格将用自己的命来换儿子的命。
最先开口的,是名叫杰根斯的年长特工:“从梅尔韦恩·加德纳家中没收的小型电脑产自台湾,去年夏天在东京的电器店出售。无法确定购买者。”
鲁本斯问:“电脑里有什么东西?”
那天之后,梅尔的性格就变了。话越来越少,沉思的时间越来越多,但自从得到那台小型笔记本电脑之后,他脸上就经常挂着快活的笑容,似乎从人生所有的苦难中解脱出来了一样。当然,埃伦也问过丈夫那台电脑里有什么,但丈夫却敷衍说:“跟你说了,你也不会明白。”这是智力超群的丈夫的口头禅。埃伦想知道的,不是电脑里的内容,而是丈夫表情背后隐藏的秘密,但一看到他无忧无虑的笑脸,埃伦就明白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于是埃伦不再追问。
鲁本斯来到访客管理中心,经过严格的身份检查,领取了代表重要访客的优先徽章。这时,等在一旁的微胖男子走上前来,“你是鲁本斯先生吧?我是W集团的洛根。”
看来他们已经用过这一招了。
“我们会灭绝?”
“我们对智慧有着本能的欲望,强烈程度远超普通人的食欲或性欲。我们生来就渴望知识。”说到这里,老科学的目光突然阴鸷起来,充满野蛮和饥渴,万斯不由得心头一震。博士抛弃了温厚笃实的面具,露出了自己身为梅尔韦恩·加德纳的本性。可是,博士同汲汲于富贵的人不同,他并不虚伪矫饰。科学家脸上的欲望露骨而又强烈。
他说的是加德纳博士的事。国家安全局真是什么都知道。“你听说过撤销起诉的原委吗?”
开着奥迪行驶四十分钟后,鲁本斯抵达了马里兰州米德堡的国家安全局总部。他将车开进可以停放一万七千辆车的大型停车场的一角,那座堪称密码城象征的总部大楼便映入眼帘。整个大楼主体上覆盖着黑玻璃,透露着神秘和威严。这层黑玻璃以及大楼主体上安装的防护层,不仅可以防范外部偷窥,还可以阻断建筑内部发出的电波和声波。
鲁本斯作出结论,如今只有一种办法可以保护患病的孩子,那就是达成涅墨西斯计划本来的目的。如果抹杀奴斯,消除对美国的威胁,就不用逮捕那名日本研究生。
在日本掌控营救奴斯行动的,是古贺研人吧?根据中情局的情报,还存在一个可疑人物,但没有确切的证据。这时,鲁本斯想起了一直萦绕在脑里的问题:“对了,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你们。”
“也许是为了谋求高额的回报吧?”
“不好意思。”男人们对惊惧的埃伦毫不客气,直接跑到玄关,“你是加德纳夫人吗?”
加德纳注视着最高权力者,打心底感到轻蔑,但转瞬之间,他又恢复了忧郁的神色,说:“我当初也是这样想的。既然奴斯是进化后的人类,应该不会立刻就消灭我们吧。他需要继承人类积累的知识和技术;为了增加个体数,他还需要找到生殖的对象。当然,前提是双方可以交配。可是,涅墨西斯计划招致了严重的危机。诞生在这个世界上的智慧生物,如果意识到有别的生物想杀他,他会怎么办?”
出人意料的成果。鲁本斯目不转睛地盯着光盘,就像收到了超乎期待的圣诞礼物的孩子。
万斯把特勤局的跟班留在走廊上,自己进入房间与博士单独会面。他斜对着博士坐下,跷起腿,叹了口气,缓缓开口道:“博士,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根据我得到的报告,他们怀疑你泄露了涅墨西斯计划的机密。”
自己制订的计划中,已经出现了牺牲者。
听到皮尔斯的话,萨纽精神大振:“非常感谢!这样我就可以辞掉木工的工作,专心学习电脑了。”
最初的样本似乎与目标化合物相符。不仅分子量、质量、原子构成一致,红外光谱分析表明功能团也一致。
正勋打开门,劈头便说:“结果出来了!”他急不可耐地脱掉鞋子,站在原地卸下背包,取出打印出的一卷纸。因为不能使用传真,文件也必须人工运输。
“这一点不用担心。这个国家有一个机场不受中情局监视。”
“好的。”
阿基利撒起娇来。他现在已对萨纽放松了警惕,这是好兆头,耶格想。
“可是,”耶格忍不住问,“我们去哪个机场劫机?就算我们要劫持飞机,也通不过登机口啊。”
报告中附有尸体照片,从面部判断,这个身份不明的亚洲人就是柏原干宏。
“我们会暂时沿那条航线飞。原定目的地是巴西,但我们到大西洋上空就改变方向,前往迈阿密。”
“津巴布韦?”鲁本斯将视线投向非洲大陆的地图。那里在刚果以南很远,邻近南非共和国。
“萨纽,我们该向你道别了。”皮尔斯说,将一捆南非兰特纸币交给乌干达年轻人,“附近有公交车站,乘飞机返回你的国家吧。”
耶格等人进入南非,穿过稀疏的灌木,再次钻进车子。车一口气飞奔了五百公里,抵达约翰内斯堡郊外。晨光中浮现出一座数百万人口的大都市。大家下车,出神地眺望着广阔平原中屹立的建筑物。他们感觉自己仿佛穿越了时空,直接从太古世界进入了现代文明社会。
研人压抑着兴奋的心情,开始阅读核磁共振分析图表。图表上,沿横轴延伸的直线断断续续地攀升,形成好几个波峰。直线相当平滑。没有不纯物质。研人一边从图表中观察苯环的存在和氢原子的散布状态,一边在大脑中描绘与分析结果一致的化学结构式。有没有不一致的地方?看到这个分析结果,谁都能推导出同一个结构式吗?经过反复确认,研人终于攥紧拳头大叫道:“成功啦!”
“总之就是在非洲大陆南侧,对吧?”
在十天前的那场战斗中,他们到底采取了什么行动?
“先开车吧。”皮尔斯从后排指示道,“穿过约翰内斯堡,进入十二号高速公路,一直朝西南方向走。”
“那我们该怎么去日本?”副驾驶席上的迈尔斯问。
“不,是劫机。”人类学者说,不容两名佣兵反驳,继续道,“我要讲的这个计划,你们或许会觉得很难执行。但这是日本援军制定的成功率最高的计划。以我们现在的战斗力,没有别的选择。”
“阿瑟!”埃尔德里奇来到桌前,领带松开,一脸疲惫。计划成功在望,却让奴斯逃掉了。不出霍兰德局长所料,虽然鲁本斯已将指挥权移交给埃尔德里奇,但埃尔德里奇却频繁地寻求鲁本斯的建议。
“什么事?”
“真的吗?”
但皮尔斯毫不让步,“这是不确定因素最少、最可靠的计划。成败的要素是时间。我下面介绍详细方案,请你们听好,不要随意插话。”
“准备了操作手册。请你驾驶波音737—700ER。这跟驾驶大型运输机差不多吧?”
“还剩下三个反应步骤,GIFT就完成啦!”
我们在曼乔阿村大屠杀现场,共发现一百四十九具尸体,其中有四十八具是当地居民,九十五具是从乌干达北部绑架的孩子兵,五具是“圣主抵抗军”士兵,还有一具从外表看是亚洲人。这名唯一的亚洲人没有携带护照等证件,无法确认其身份。更奇怪的是,只有此人死在教堂屋顶。尸检结果判定其死因是头部被近距离枪击。我军另外还发现了十二名受伤的儿童,他们称,曾有少数武装分子在教堂屋顶同他们交战,但目前尚不清楚该亚洲男子所属的集团,以及出于何种目的出现在此地。
“保重!”
耶格点燃引擎,开动起来。“有没有安全的机场或港口?”
“还有一个问题。飞机一旦偏离航线,就会被地面指挥部发现。也就是说,就算我们已经起飞,也只能沿着原定航线飞。”
“两天?”
听到这个名字,耶格开始搜索记忆。在武器库对面,确实有一条可供运输机起降的跑道。“这么说,我们要返回开普敦?”
“你能不能猜测一下他们到哪儿去了?”
“那该怎么办?在这个国家里停留一阵?”
“是。”
园田教授曾反复叮嘱“注意副反应”,研人现在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因为如果只关注主反应,就会忽略潜藏在背后的反应。从前在实验室里,常有学生拿实验结果交差,而园田教授看了报告后却兴奋不已,这是因为教授有了意外的发现,也就是隐藏在背后的副反应。现在,研人也像恩师一样兴奋,他感觉自己又在有机合成的世界里迈出了一步。
萨纽将装着换洗衣服的包从车上拿下来,最后摸着阿基利的头说:“你要乖哦。”
“不,我不行,我打算去拜托土井。我不会报出你的名字,放心吧。”
车子不时经过土著人聚落,夜晚则在暗黑的山道上行驶,陆续穿越坦桑尼亚和赞比亚,进入津巴布韦,朝非洲大陆的最南端行进。他们曾在夜里遇到两次武装强盗的袭击,不过这对他们而言是小菜一碟。一通AK47扫射之后,轻而易举地将他们赶跑了。
耶格和迈尔斯相继同萨纽握手:“谢谢你,萨纽。”
“虽然不能百分百肯定,但刚果和日本之间中断已久的密码通信似乎又复活了。”
开到津巴布韦和南非共和国的国境线附近,车子停了下来。耶格等人必须徒步穿越国境,留萨纽一人驾车。不过与之前不同,秘密进入南非相当简单。国境线上的电铁丝网没有电,到处都是洞。经济发达的南非为了获得廉价劳动力,无限制地接受津巴布韦移民。众人决定在夜里穿越国境。夜视仪的视野中,闪烁的尽是去南非打工的津巴布韦工人的电筒灯光。
为什么日本佣兵死了?如果尸检属实,他就很可能不是被敌人,而是被同伴射杀的,而且不是误杀,是故意杀害。柏原干宏是因为让同伴陷入危机之中才被杀的吧。
从昨晚到今天,合成工作进入了最紧要的关头。GIFT1的合成路径中,出现了论文搜索不到的反应,必须自行设计试剂和反应条件。贾斯汀·耶格还剩十天性命,不能有半点错误。研人之前花了好几天攻读反应机制相关的专业书,终于制定了有希望成功的实验计划,并付诸实施。将试剂和催化剂放入烧瓶中时,他的手都有点儿抖。反应进行了十二小时,今天下午晚些时候分离出生成物,然后将样品托人骑摩托交给正勋。现在,研人正在等待分析结果。
研人绕着占据六叠房间的实验台走来走去,为下一步反应做准备。他心中莫名地兴奋。通过尝试前人从未进行过的反应,自己终于进入了有机合成的世界。这次新药开发,不仅建立在诺贝尔奖获奖者的光辉成绩之上,还要感谢许多无名化学学者所积累的丰富经验。凭这点工作,自己只能忝居末座吧。不过,说不定将来会有人利用这个反应制造新药。对研人而言,前景令人欢欣鼓舞。
“拜托了。”鲁本斯说,心中却焦躁不已。如果能破解密码通信,那岂不是可以找到奴斯身在何处?
研人转过头。正勋指着笼中一动不动的小白鼠说:“死了一只。”
“泽塔安保公司。执行守护者计划之前,你们曾在那里接受过训练。”
公寓外传来摩托车的声音,研人抬起头。正勋好像到了。听到有人从外楼梯疾步跑上来,研人连忙走到玄关迎接朋友。
“可是,如果来不及……”研人把剩下的话吞了回去。
耶格讥讽道:“这也是‘日本的援军’计算出来的吗?”
不管怎样,奴斯一行人已经逃出了危险。曼乔阿村的战斗结束后,位于当地上空的侦察卫星,就拍摄到一辆离开战场的运动型多用车,这辆车进入拥有二十万人口的布兰泼城镇后,便消失了行踪。
刚果民主共和国东部、布兰泼以北二十公里处的战斗结束后,奴斯等人就从涅墨西斯计划的监视网中消失了。
“万不得已的话,”研人说,“药物合成之后直接寄过去,省略后面的检验步骤。”
萨纽略带惊慌地说:“说实话,我的本业是木工。”
“迈尔斯,你有飞机驾驶证吗?”
“没错。”
鲁本斯挂断电话,向埃尔德里奇报告了情况,监督官似乎又恢复了活力。“那些家伙低估了国家安全局的能力。这下他们成瓮中之鳖了。让中情局的特工都集中到非洲南部。”
“你先去吃吧。”研人返回实验台前,“我准备好下一步反应后再去。”
研人把自己关在昏暗无光的房间里,废寝忘食地开发新药,昼夜不分。
“等等。”迈尔斯说,“就算我们成功劫机,接下来怎么办?无论我们降落在哪儿,都无处可逃。特种部队一进攻我们就会完蛋。”
“没错,秘密运输武器弹药的中情局飞机,将抵达泽塔安保公司的机场。我们要劫持那架飞机。”
“成功啦!”正勋也鼓掌欢呼。
正在喝水的迈尔斯被呛了一下,猛烈地咳嗽起来。
“无所谓了。你出色地完成了工作。”皮尔斯微笑道,“这件事请你务必保密。还有,你最好不要告诉别人自己有钱。”
“对了,研人,我还有一件事放心不下。”
“我们要救的两个孩子,小林舞花在大学医院,而贾斯汀·耶格在里斯本的医院,对吧?”
埃尔德里奇指着正面屏幕上的非洲大陆地图说:“因为皮尔斯海运公司的船停靠在北边的埃及和东边的肯尼亚,这是他们离开非洲大陆的唯一手段。无论去其他什么地方,都很难逃离非洲。”
“我们会用先前的随机数破解通信内容。如果有发现,会立即联系你。”
皮尔斯从后排探出身子,从潜入泽塔安保公司开始介绍详细的计划。
原本将自然破产的涅墨西斯计划,又恢复了生机。直到杀死奴斯,这个暗杀计划恐怕都会继续下去。
鲁本斯从文件上抬起头,一面呆呆地环视行动指挥部,一面整理凌乱的心情。
“必须想办法加快速度。”
“最低限度的检验也不进行吗?那样就无法验证‘GIFT’的预测是否有效了。”
“为什么这么说?”
考虑到剩下的反应,以及随后的受体结合实验和小白鼠药理实验,研人不禁一阵晕厥。
迈尔斯接话道:“而且,凭借700ER,也飞不到迈阿密吧?”
“问题在贾斯汀那边。”正勋继续道,“我查了一下,给葡萄牙寄药的话,最快也要两天才能收到。”
“木工?你不是导游吗?”
“有。”空军出身的年轻佣兵答道,“在加入空军伞降救援队之前,我曾经驾驶过运输机。”
研人心怀感激地接过礼物。他早就厌倦面包和杯面了。但他没有立即打开汉堡的外包装,而是检查副产物的分析,结果有了意外发现。换句话说,当初烧瓶中发生了超乎意料的副反应。
鲁本斯不得不怀疑洛根情报的正确性。他本以为,奴斯等人无论如何都不会去南方。因为在那个呈三角形的大陆南端,应该没有任何逃脱的路径。
乌干达木工连蹦带跳地朝车站走去,路上屡屡回头,满面笑容。耶格坐上车后,久久地注视着后视镜中萨纽的背影。他已经很长时间没见到幸福的人了。
“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满面笑容的正勋递给研人一个塞满汉堡和饼干的袋子。
“商务喷气式飞机?我只驾驶过螺旋桨式飞机。”
“现在还说不准。”鲁本斯也想干扰埃尔德里奇的判断,让奴斯顺利逃脱,但无奈现在任何线索都没有,“乌干达跟卢旺达,都没有发现耶格等人搭乘的汽车通过边境检查站的迹象。”
埃尔德里奇刚说完,桌上的外线保密电话就响了。鲁本斯拿起话筒,打来的是国家安全局的洛根。
“你到家时,就会收到尾款。”
“好。”正勋拿着实验动物用脉搏血氧计,往壁橱里看了一眼便立刻呼唤研人。
“迈阿密?”耶格不禁笑了出来,“跟日本是两个方向。现在去美国有什么用?偏离航线的飞机一旦侵犯其他国家的领空,就会马上被击落。”
“好的。”萨纽答道,脸上流露出大冒险结束后的轻松与恋恋不舍。
耶格和迈尔斯都觉得,面前这个黑人青年就像把自己带出地狱的天使。
“不,一切都将隐秘进行。起飞前就将乘务员监禁在机外,没人能发出飞机被劫持的信号。”
贾斯汀开始与病魔长期战斗的时候,耶格也同样对儿子忧心不已。这个孩子的心理将发生什么样的变化?就算逃到了日本,安全得到保障,也不会有家庭愿意收养阿基利。随着年岁的增长,这个孩子的智力会突飞猛进,但心理恐怕会不停堕落。
“在哪里?”
“你来驾驶商务喷气式飞机。”
从笼子里取出的小白鼠尸体躺在实验台的一端。如果不能及时将新药送到里斯本,那贾斯汀·耶格的命运就同这只小动物一样。
两人面面相觑,默默地思索对策。
鲁本斯暗自祈祷这一状态能持续下去。因为这样一来,涅墨西斯计划就会自然破产。
“那是什么飞机?”耶格问。
“节约出多少来?”
“总共十八小时。”
皮尔斯指示的方向是南方。耶格原本设想从印度洋离开非洲大陆,这个选择令他深感意外。但即使问皮尔斯为何如此,他也不会说出脱逃的详细计划——皮尔斯似乎对唯一的外人萨纽心存戒备。而萨纽是难得的好旅伴,他主动同大家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令枯燥的旅程轻松了许多。
“嗯。我们截获了通过卫星手机进行的加密通信。根据通信卫星的位置判断,非洲的监视对象已经离开刚果,正在津巴布韦附近。”
“说不定,他们在非洲的什么地方,准备了长期潜伏的设施。”
“那还差三十个小时呢。”
“好,你说吧。”
“你在大学食堂请土井吃顿饭他就会答应的。”研人笑道。
正勋点头道:“我们只剩下七天了。”
死的是一只经过基因转录、被人工诱发肺泡上皮细胞硬化症的小白鼠。耳朵标牌上的编号是“4—05”。研人翻查笔记本,找到了每六个小时记录的动脉血氧饱和度图表。“4—05”是病情最严重的个体。
“照你这么说,他们哪里都去不了。他们都被作为恐怖分子通缉,无法通过非洲大陆的国际机场和港口离境。”
自开始合成药物之后,已经过去一周了。其间帕皮没有打来电话,与刚果的通信也一直断绝,研人得以专心从事实验。钻进地板上的睡袋里小睡一会儿后,研人的脑海里突然掠过一个不祥的念头:乔纳森·耶格和奈杰尔·皮尔斯会不会已经死在非洲大陆了呢?还是说,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此后整整十天,鲁本斯都没有得到任何关于他们下落的线索。
“我把这只小白鼠带去大学。”正勋说着,忍住恶心,伸手取出尸体。专攻理论研究的正勋还不习惯面对实验动物。“只要提取基因,注入CHO细胞中,就可以获得受体结合实验所需的细胞。”
到昨天为止,新药合成都进行得十分顺利。为了制造GIFT1和GIFT2,起始物料经过三次反应,转化为化学结构完全不同的中间体。一系列反应结束后,研人将生成的所有化合物分离提纯,把样品送给大学里的正勋。药学院大楼地下,进行核磁共振分析和X射线结构分析的仪器一应俱全,使用这些仪器就能确认生成物是不是目标物质。由于采用邮寄这种方式相当费时,研人只好雇人骑摩托往返于町田的实验室和锦丝町的大学之间。
然而,令众人忧郁的不是这个问题,也不是长时间驾驶所带来的疲劳,而是阿基利。这个模样奇特的孩子,晚上总是无法安睡。睡着不久就开始呻吟、出汗,他似乎做了怪梦,每隔几小时就会惊醒。皮尔斯醒着的话就会抱他哄他入睡,如果皮尔斯睡了,就由善良的萨纽抱他。大家曾怀疑他得了疟疾,但经过检查发现没有异常。阿基利的问题纯粹是精神上的。
“只能乘坐一百人的小型飞机。增设了燃料箱,提高了续航距离。”迈尔斯答道,心里盘算着驾驶这架飞机的可行性,“非要我开的话也行,但是不是舒适就不能担保了。对了……”他转头问皮尔斯,“这架飞机在什么地方?是包机吗?”
“是。”研人一直在担心小林舞花的病情。因为得不到她的检查数值,无法估算她还有几天可活,就连她是否已经死了都不知道。就算派正勋去医院,也不能获准进入重症监护室。
“你好像很开心。”正勋微笑道,“一起去吃饭吧?”
“续航距离没有问题。实际续航距离比飞机制造商公布的数据多百分之二十。商务型的700ER可以抵达一万二千公里外的迈阿密。”
“那家伙脑子没进水吧?即便燃料充足,万一被战斗机盯上可就完了。”
成功逃出刚果后,耶格、迈尔斯和萨纽三人轮班驾车。一人开车,一人警戒,一人休息。
“但是亚历山大港和蒙巴萨港都处在中情局的直接监视之下,奴斯应该知道这一点,很难想像他会故意以身犯险。”
“他们一定是逃往国外了吧?”埃尔德里奇似乎颇有自信,“那样的话,他们只可能往北或者往东走。”
研人没有给实验动物取名,极力避免对它们产生感情,但心里仍然沉甸甸的。他一边在心里向死去的小白鼠默哀,一边在图表末尾写上“dead”。
研人返回六叠大小的房间,浏览三种分析结果,即质谱分析、红外光谱分析,以及核磁共振分析。
在安静的车厢里,皮尔斯开口了:“我们在刚果耽误了,行程已经滞后。按原来的计划,我们现在已经到日本了。”
研人这才意识到自己严重考虑不周。他原本认为把药交给来找自己的美国人乔纳森·耶格就行了。但现在与刚果通信中断,连耶格会不会到日本来都要打问号。研人甚至想到最坏的情况,即耶格已经战死了。
“我购买的高速色谱分析仪明天到货。”研人抱着一丝期待说。他花了一百五十万日元的重金购买了这台二手机器。“用它可以节约大量时间。”
在行动指挥部里,鲁本斯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仔细阅读“刚果民主共和国驻联合观察团”提交的最终报告。
然而,无论真相如何,鲁本斯都是凶手之一,这是不可动摇的事实。而且,如果耶格等人是出于自卫杀死孩子兵,他们的责任或许也应该由鲁本斯承担。还是说,自己只不过是执行涅墨西斯计划的齿轮,凶手的恶名应该由最高决策者万斯总统一人承担?
一行人马不停蹄地向南行驶,白天本应位于头顶的太阳,逐渐向北部的地平线靠近。这让他们意识到,地球真的是圆的。车子在一成不变的草原风光中疾驰,将伊图里森林抛在遥远的后方。耶格隐隐感到一丝寂寞。都说非洲大陆中暗藏着令到访者欲罢不能的魔力,也许耶格也中了这“非洲之毒”。
“帮我测一下小白鼠的血氧饱和度吧。”
“需要我帮忙吗?”
一旦病源基因在细胞中运作,细胞膜上就会出现“变种GPR769”受体蛋白质。
“你连这个也会?”
埃尔德里奇所言不差。此外,耶格等人还面临一个巨大的障碍。其他人可以伪造护照,化装易服,但奴斯是藏不住的。即使搭乘包租的私人飞机,也要通过行李检查,将三岁孩子藏在行李当中是行不通的。
“好。各位一路顺风!”
“没有,能出国的交通枢纽全都被监视起来了。”
“如果邮寄药物,最后期限就必须提前两天?”
数据加载中...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