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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着阿基利无邪的睡脸,耶格又想起了得知自己快当父亲时的感觉。尽管阿基利属于别的种族,但他也是有智慧和人格的,耶格希望他能成为一个拥有强大而正确的思想的人。耶格心中潜藏着幼稚而好战的思想,比如手持兵器就自以为无所不能。倘若他任由这种思想支配,就很可能成为米克口中“危险的存在”。阿基利是现代人所生,他也完全有可能成长为那样的生物。
为什么偏偏是日本佬?耶格暗骂。到了日本,岂不是还有一堆米克这样的混蛋等着我们?
输入完毕,按回车键,突然屏幕切换成动画。笔记本电脑的小屏幕中,出现了另外一个世界。图像的清晰度很低,而且还在剧烈摇晃,无法辨认。只能从扬声器中传出的声音推测,局面相当混乱。可以听见衣服摩擦的悉率声,还有痛苦的微弱呼吸声。
米克继续道:“重机枪一挺,轻机枪三挺,若干AK,此外还有手枪、开山刀、柴刀、斧头和长枪。”
“行得通吗?”
“啊!”正勋叫了一声,转头看着研人,“我终于明白了。不光是结合部位,整个结构都变了。”
耶格没有选择交战,而是声东击西。他端着步枪,蹑手蹑脚地在森林中前进。在他身后,另外三名佣兵做好掩护射击的姿势。耶格终于听到了逼近的民兵的脚步声。敌人就在一百米以内。
帕皮告诉是一串小写字母:genushitosei。不知这是随机组合而成,还是隐藏着某种规律。
耶格通过无线电通知两人回来,凑到皮尔斯面前说:“不是还有时间吗?”
“现在还不到正午。我不想浪费时间。”
“活着。”研人答道,突然察觉房间中来了人。他惊愕地抬起头,发现正勋正站在六叠大小房间的入口。他曾告诉这位韩国朋友,进来的时候不用敲门。正勋咧嘴一笑,好奇地用唇语问研人在做什么。
话题转换得太突然,研人好不容易才跟上:“通过。”
正勋一直闭着嘴,目光涣散,开始思索起来。
“明白。”
“奈杰尔·皮尔斯,我是你父亲的朋友。”
年仅三岁的军师点了点头。
“那就好。继续为我们传递情报。用英语。”
强奸完毕后,暴力继续升级,场面惨不忍睹。耶格从军时接受过训练,面对如此场景仍能保持镇静。苏联士兵虐杀俘虏的电影他看过很多遍。可是,倘若监视地点再靠近一些,他能否如此淡定就说不准了。无论如何,现在目睹的凄惨光景,他到死都不会忘记吧。
“你待的这间町田的房间,接入了高速因特网,你知道吧?”
两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凝望着木纹天花板。两人头挨着头,仿佛在仰望星空一般,陷入深深的思索。如果有第三人在场的话,只会觉得这是两个坐着发呆的年轻人吧。但科学家的工作就是这样。
“必须等民兵组织通过了才能走。”耶格说,为了让对方安心,又补充道,“这比没头苍蝇似的乱窜更安全。”
“嗯。”
皮尔斯从腰包中取出小型电脑,确认道:“四十分钟后就到达我们上空。”
耶格无法理解的是,为何不同人眼中,阿基利的形象会迥然不同。现在的阿基利,只拥有不可思议的高度发达的智力,可能并不具备所谓的个性。他同人类的幼儿一样,正处于既非善也非恶的原始状态。迈尔斯和米克对他的印象之所以南辕北辙,应该是观察者精神投射的结果吧。耶格会有如此推测,源自他的从军经历。作为特种部队的一员派驻海外,与语言和肤色不同的人接触时,会自然而然地看不起当地人。面对阿基利时,这种心理机制也在发挥作用吧。
“不对劲?具体怎么说?”
正勋委婉的斥责,激起了研人心底的共鸣。
田里痛苦打滚的亲兄妹身旁,一个未受伤的男孩正在大声哭喊,年纪八九岁,与贾斯汀相仿。民兵们的弹雨毫无怜悯地袭来,孩子脑袋登时被炸开了花,倒地身亡。
如果这个地方有记者,一定会将杀戮记录下来吧。这种文章在唤起读者心中和平渴望的同时,也会撩拨他们对恐怖的猎奇心。低俗娱乐制造者和消费者只是口头上高呼世界和平,其实本质上与杀戮者属于同一物种,只是他们对此浑然不觉。
佣兵们俯视着这个只有孩童般身高的森林居民。艾希莫单膝跪地,一动不动,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在他的脸上,平常悲戚的神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仿佛蕴含着森林神秘力量的超然。艾希莫微睁着眼睛,像雷达天线一样缓缓地左右摇头。耶格意识到,他是在捕捉细微难辨的声响。
话筒里立刻传来了被机器处理过的低沉声音:“现在马上把无法启动的笔记本电脑拿出来。”
“也许我们被假情报骗了。在他们通过图像识别出我们之前,我们必须逃离这里。”
“混蛋,敌人越来越多了。我们必须对付三组人马。”
“去哪儿?”跑回来的盖瑞特问,“我想了解周边的状况。卫星图像能扩大范围吗?”
耶格震惊了。眼前这个衣衫褴褛的人,因为过着原始生活而几近营养失调,没想到竟然是个不折不扣的富二代。
“只有我们才能救那些患病的孩子。可能行不通,但我们必须想办法。”
此外,随着小型电脑功能的明确,另一个问题也迎刃而解,即那晚在大学校园里现身的坂井友理的目的。那个女人之所以要夺走小型电脑,不就是为了切断日本与刚果之间的通信线路吗?
行军的第一天,皮尔斯告诉耶格,姆布提人之所以那么伤心,背后其实另有隐情。诞生了阿基利的这个游群为了避免被五角大楼攻击,只好分散到其他游群中去。也就是说,艾希莫的离去,就意味着游群的解散。而且,年幼的阿基利进入森林也让人忧心不已。俾格米人是狩猎采集民族,对他们来说,森林是充满危险的异世界,严禁孩子踏足其中。
可是,在所剩不多的时间内,能合成出这两种新药吗?研人惴惴不安起来,但还是学着正勋的样子,将“不行”二字吞下肚。什么都没做就打退堂鼓,这样的恶习该改了。
“明白了。我们试试!”正勋微笑起来。
“刚才是怎么回事?”正勋问。他站在桌子旁观察,以免自己被电脑摄像头拍进去。
在迈尔斯的保护下,皮尔斯和姆布提人父子跑了起来。
“你看到什么了?”帕皮低声问道。
艾希莫和阿基利父子,以及奈杰尔·皮尔斯将从狩猎营地出发时,姆布提人悲伤不已,仿佛世界末日来临。男女老少全都泣不成声。
“位置清楚了。”盖瑞特摊开地图,指着河流曲线上的一点说,“我们就在这里。敌人是什么情况?”
“总感觉我们漏了什么。”正勋望着壁橱上层的小白鼠说,“说不清是什么,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什么?”
耶格已经忍无可忍。必须杀死那些野蛮人。耶格将突击步枪的准心,对准了首领模样的男子。
耶格从战术背心上取下手榴弹,拔掉保险,瞄准阿基利指出的地点投出去。爆炸物在空中画出一条抛物线,众人全都趴到地上。手榴弹落在腐叶土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短暂的寂静之后,突然爆炸。无数金属片飞溅,摇晃着周围的树木,几乎与此同时,耶格左前方十点方向传来齐射的轰鸣。靠近他们的民兵朝手榴弹爆炸的方向开了枪。树叶在弹雨中飞舞,树枝纷纷落地。这时,右前方又响起了枪声。从另外两个方向靠近的武装分子也都朝手榴弹的爆炸地点射击。
“不可能出现这种事。”皮尔斯立即否定道,“各个游群都严守各自所属的区域,捕获的猎物平等地分给所有成员。但这同我们世界中的所谓共产主义不同,是更富智慧的制度。首先,杀死猎物的人拥有猎物的所有权。然后,参加狩猎的成员,以及留守营地的成员,会分得他们的配额。通过这种复杂的分配方式,肉就会均等地分到每个人手上。一方面满足了有功之人的所有欲,另一方面又防范了此人独占财富。”
“迈尔斯。”耶格连忙对无线麦克风说话。如果阿基利觉得我们人类是劣等动物,那就不妙了。“阿基利在看呢。”
“不是。对我们来说,‘GIFT’就像真理一样,只能相信。如果怀疑,就只好放弃制药了。”正勋扑在电脑上,重复上次的操作,“奇怪。有若干低活性的候补结构。”
“我年轻时也想过,专攻人类学只是出于兴趣。但我很快就明白,自己当不了大企业的经营者。那个世界对我来说太肮脏了。”皮尔斯的脸上流露出厌恶和挫败的神情,“金钱只能吸引逐臭的可鄙之人。银行家和投资公司的人,只愿意同腰缠万贯的人握手。律师则同蚂蟥一样,贪婪地吮吸着财富的血。那些搜刮他人钱财的家伙的嘴脸,我一看就恶心,所以决定回去做自己喜欢的研究。在我眼中,俾格米人是最可爱的研究对象。”
“请注意两点。”皮尔斯对众人说,“第一,这条河里有鳄鱼,当地已有好些人丧命,大家一定要小心;第二,过河之后就能走到农耕民族的村落,可能会遭遇那一带游荡的武装分子。”
“将网线接入电脑,按下电源键。”
“还是要制药。一定会有制造激动剂的方法。”
逃亡中唯一可以依靠的就是艾希莫的方向感。这个在森林中如鱼得水的姆布提人,以令人惊异的精确度,返回了上午来时的路。艾希莫一路回收留下的标记,带着大家连续行走了一个多小时,终于走出森林,再次来到伊图里河的岸边。
正勋单手扶额,紧皱眉头,一动不动。不光荧光灯照亮的狭小六叠房间,整个公寓都悄无声息,仿佛空无一人。
“那我们去西南。”
但皮尔斯听不进去:“不用担心。卫星何时经过头顶,我清楚得很。”
“异位。”双颊立起鸡皮疙瘩的正勋说,“谁也没用过的新方法。用它就能治那种病。”
“我生下来就是那个公司的继承人。”
“米克说得对。”盖瑞特压低声音说,然后心有不甘地补充了一句,“我也想救那些孩子,但无能为力。”
皮尔斯紧张地点点头,带着俾格米人父子躲到大树背后。迈尔斯留下来保护他们,耶格、米克和盖瑞特三人则打开枪上的保险,朝森林的边界走去。走出雨林便是开垦出来的土地,二百米之外排列着若干土屋。透过军用望远镜,可以看到附近跑回来的村民因恐怖而扭曲的面庞。
投掷地点变为前方五十米。快!
皮尔斯将耶格的指示传达给领路的艾希莫,只见艾希莫小声问了什么。皮尔斯皱起眉,小声对大家说:“等等。艾希莫说不要动。他好像确定敌人的位置了。”
“我无法确定异位部位在哪里,只能制定一个范围。如果不行,就只好重新来过。”
不知何时,盖瑞特凑过来旁听。他看了看手表:“抱歉打扰了你们谈话,但马上就该出发了。”
“这是在营救进化人类。他们的命运就掌握在你的手中。”
仔细听了一会儿后,皮尔斯小声说:“不好了,民兵组织朝这边过来了。”
迈尔斯转过头,发现阿基利正伸着头往外看,便将他拉回了树荫。但皮尔斯接着爬了出来,打手势让耶格等人返回雨林。耶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焦虑的皮尔斯拽下迈尔斯的耳机,通过麦克风对耶格说:“快回来!要被卫星拍到了!”
“安静!”负责警戒东面的米克说,“刚才的民兵应该还在追踪我们,马上就要追上了。”
他指着的是距现在位置两公里的后方的一点,与耶格等人的来路一致。
“你怎么知道?”
耶格身边的盖瑞特轻轻哼了一声,“那是什么?你们看看那些家伙的头饰。”民兵们的头上都垂挂着什么东西。用细线串起来的装饰物是人的耳朵和男人的阴茎。有人也把这些东西绑在步枪上。耶格记得,越南战争期间,有些美国兵也干过类似的事情。
五分钟前还一派祥和的阿曼贝雷村,如今成了战争的舞台。这是赤裸裸的战争,没有披上任何意识形态和宗教对立的虚假外衣。士兵闯入异族家中,开始抢夺食品、燃料、生活物资。士兵们将村民们集中在路旁的广场里,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女性村民逐个强奸。从女童到老妇,都成了民兵发泄兽欲的对象。
这时,忽然响起了与现场格格不入的活泼音乐,仿佛是非洲民族音乐和摇滚的融合。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用双筒望远镜朝北望去,只见三辆满载黑人的皮卡正飞速向村子驶来,所过之处,卷起漫天的尘土。打头那辆车的载货平台经过改造,安放着重机枪。民兵们挤作一团,身上裹着凌乱的野战服,像是抢夺而来的。
“那为什么‘GIFT’还是得出了‘None’的结果呢?”正勋调出受体的CG图像,“这是模拟对接的图像。有一种候补化合物,在这里结合了。”
研人不知道正勋在想什么。“GIFT”很可能是用数百万种已知的化合物与变异受体匹配,寻找可以结合的物质。但如果是这样,应该就能找到至少一种合适的结构啊。“这软件难道真是骗人的?”
如果此刻在岸边看着自己的不是阿基利而是贾斯汀,那该多好啊。为了救你,我就算溺死也在所不惜。
耶格站起身,讥诮道:“你生下来是俾格米人就好了,还当什么富二代啊。”
耶格对惊恐的皮尔斯说:“冷静,别乱动。”
“我们不研制药物,直接进行基因治疗怎么样?”
“在制药成功之前,还不能妄下定论。”
“难道你只会开枪打猴子?”
研人一直凝视着卫星图像,完全不知道“刚果的战争”进展如何。扬声器中偶尔会传出说话声,但被嘈杂的背景音冲淡了,听不清内容。
确实是这样。研人在椅子上坐直身子,努力切换思维,从刚果的战争转向制药。自称是父亲朋友的奈杰尔·皮尔斯、营救进化人类的计划、战争的舞台刚果,这些线索汇集起来,为一连串事件勾勒出大致的轮廓。参与这个计划的有四人:父亲、皮尔斯、从外国打来警告电话的人,以及自称帕皮的日本人。研人觉得帕皮应该是所有人的头目,但对此人的身份依旧毫无头绪。
阿基利通过片段式的情报,就能准确预测到两组人的行动。耶格一面向后撤退,一面对这个孩子的能力惊叹不已。现在就算发出点声音,也不用担心被察觉。
“耶格。”迈尔斯从旁低声呼唤,耶格转过头,看见阿基利紧紧地拽着卫生兵战斗服的下摆。“阿基利好像也有话说。”
“看样子是。”盖瑞特点头道。
正勋的视线终于聚焦在远方的一点上。看他那忘我的表情,就像在注视某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挑战难题、寻求答案的科学家都会有这样的表情吧,研人想。
带上装备的话,独木舟一次只能坐四人,所以船往返了两趟才将所有人运过去。过河后又走了大约十公里,雨林的植被明显发生了变化。不久后,他们就看到了树林背后的耕地。这说明不远处便是街道两侧的农耕民族村落。
耶格通过皮尔斯的翻译问艾希莫:“其他船在哪里?”
正勋望向装有“GIFT”的电脑,盯着“None”这个单词,嘟囔道:“奇怪啊。”
结果,第一天他们只走了三十公里天就黑了。四名佣兵轮班站岗,两小时一班。耶格站岗时,仔细观察了依偎在父亲身边酣睡的阿基利。或许是闭上了眼睛的缘故,阿基利看起来没有起初那么可怕了。
“你先待那儿好吗?”研人制止正勋道。
只要渡过了这条河,就能摆脱敌人的追击。耶格叹了口气,呆呆地看着一百米外的河对岸。独木舟就在对岸,当地人似乎就是用这种船渡河的。
佣兵们交换了一下眼神。
“这个不清楚,但他们都是穷凶极恶之徒,到处屠杀别的民族。他们本应该在更靠北的地方活动。”
“看到了图像,虽然不是很清楚,但看上去像是有人在雨林里奔跑。”
“糟糕!”盖瑞特说,“他是不是得到了卫星传回的情报?”
模样奇特的孩子显然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紧紧抱住父亲的腰,怯生生地望着耶格。
迈尔斯将手中的手榴弹投入离岸十米左右的水中。伴随着一声闷响和一道闪光,手榴弹在水面上炸开了花。周围浮现出一条条脊背线——是鳄鱼群,大概有十头,其中一半正偷偷朝岸边爬过来。佣兵们举起步枪,将皮尔斯和姆布提人父子置于防御圈中。耶格一边感谢迈尔斯的机智,一边跳入河中。
“掌握敌人的动向了吗?”
耶格停止行军,在地图上确认现在的位置。沿着土路每隔几公里就是一个村落。眼前这个村子名叫阿曼贝雷。道路两侧是一间间小土屋。离目的地科曼达镇,直线距离还有大概六十公里。
聚集在一处的村民们尖叫着一哄而散。有人逃慢了,被冲过来的武装车队撞飞出去。
“住手,耶格。”米克低语道,“那样做会给我们带来危险。”
“耶格,”迈尔斯的声音从耳机中传来,“皮尔斯问我们能不能出手帮帮村民?”
“我们不能从这儿逃出去吗?”皮尔斯问。
耶格踩着水,大口大口呼吸着氧气,他抹掉脸上的泥水,意外地发现自己离岸边已经不远了。不到二十米了。用最后的气力游过去,手脚终于碰到了水底的淤泥。耶格爬上岸,喘息着站起来,左右打量,观察抵达的地点。自己被冲到了下游,离独木舟已有相当一段距离。必须抓紧时间划船返回对岸,将阿基利等人载过河。
“还有其他问题。”
“想象我们就在图像中心。你看到周围别的白点没?”
“那为什么没继承家业?”
“就是说,让化合物在受体外侧结合,改变受体整体的形状?”
细长的“变种GPR769”贯穿细胞膜的透视图呈现了出来。看得出,另外的小化合物插进了半透明的袋状部位。正勋将低活性化合物逐一与受体结合,受体的形状微微扭曲变细,伸入细胞膜内侧的末端部分小幅摇摆。
正勋点头道:“无法治疗肺泡上皮细胞硬化症的原因就在于此。我们解开了‘变种GPR769’不为人所知的一个秘密。”
研人这时才知道,有一个第三者在监控通信。多半就是帕皮吧。小型笔记本电脑的电源自行切断,战争的实况转播结束了。
皮尔斯又用英语问:“研人,你跟莉迪亚·耶格通过话吗?”
“你还不相信我?”
耶格下定决心,登山靴刚迈入温水之中,迈尔斯就大叫道:“等等!保险起见,大家都趴下!”
“你是谁?”
“为我祈祷吧。”
“此刻发生在刚果民主共和国的战争。”
耶格只在裤腿上插了把枪,便站到岸边的淤泥中。河面波浪翻滚,河水浑浊,看不清水中的情况。
在研人的脑中,本来应该柔软的受体,变成了僵硬的赝品。“不可能治疗那种病。无论合成什么药物,受体本身都不起作用。特效药更无从谈起。”
众人重新开始行军,大约十分钟后,林海突然中断,视野豁然开朗。深褐色的伊图里河横亘在面前,河岸低矮,泥土裸露。河面宽约百米,河水奔腾不息。河对岸,离水面不远的地方就又是林海。伊图里河仿佛延伸在雨林之中的粗大血管。
研人连忙接通电话:“喂?”
“输完之后,按回车键。”但画面没有任何变化。
“为什么?”
“那是比拉人使用的对话鼓。将语言的抑扬转换为鼓声进行通信,可以传达相当多的内容。”
佣兵们用双筒望远镜朝村子望去。还有少数孩子没死,不过民兵们停止了杀戮。首领模样的男子将身子探入停在一边的皮卡,对着无线麦克风说话。不一会儿,男子就突然转过头,朝耶格等人所在的方向张望。
正勋抬起头,犹豫地问:“研人,我能不能说句话?”
“那么,结果怎样?”
耶格踩着淤泥走出浅滩,但水面上突然蹿出一条鳄鱼,血盆大口一开一合,仿佛上了弹簧。看那架势,好像要将猎物撕成碎片。耶格抽出手枪,朝鳄鱼头部连续射击。最初的五发子弹打断了鳄鱼的神经。鳄鱼失去大脑控制,巨大的身躯在水中翻滚,溅起无数水花,甚至数次跃入空中。耶格又射出五发子弹,要了鳄鱼的命。
阿基利发出第二道指示:
正勋异常兴奋,研人却高兴不起来。他望着父亲遗留下来的这间寒碜的实验室,用绝望的口吻说:“这么说,药是造不出来了?”
“难道就没有发生过争夺食物资源的事?”
耶格立刻猜到阿基利的意图——声东击西。很难想象这个孩子竟然会有如此计谋。
“‘GIFT’?”正勋大叫起来,就像直到现在才意识到万能软件的存在一样,“解决问题的关键就是‘GIFT’。我们去做那些现有软件做不到、只有‘GIFT’可以做到的事情不就行了吗?啊,等等。”
“没有死机。应该可以正常启动。屏幕上会出现对话框,要求你输入密码。”
“等晚上再行动不是更安全吗?”
“显示的卫星图像是真的。”曾在美军基地上班的正勋说,“研人的话好像可以相信。”
耶格最初抱着同情在一旁观看,但哭哭啼啼的分别实在持续得太久,最后他只好出面催促。
“不错,就是所谓的‘异位并用药’。世界上还没有制药公司使用过这种新方法。但有‘GIFT’的话就可以做到。”
“你能掌握民兵组织的规模吗?”
耶格打了个冷战。不能让阿基利目睹这场惨剧,不仅因为担心异形孩子的心理受到影响,更因为阿基利并不站在与人类相同的立场。阿基利观察人类这种动物的杀戮行为,正如我们观看黑猩猩屠杀小猴子一样。我们拥有道德观念,却又经常屈服于兽性,而异质的智慧生物就在观察我们这种生物的习性。
“唔,可以这么说吧。还有,艾希莫他们的族名‘姆布提’的意思就是‘人类’。”众人在昏暗的雨林中稍作休息,听满脸胡须的学者侃侃而谈。自从与耶格等人相遇,他还是第一次表现得如此亲切。
男人们生来就具有的暴力倾向,一旦爆发,其行为之残暴没有人种之分。武力取胜的一方对异族大肆屠戮,他们砍断村民手足,割下村民头颅,这一幕与历史上重复上演无数次的大屠杀有何分别?无论是什么人种、什么民族,屠夫都是一样的。这个地球上,人类从未建立天国,却常常创造地狱。
研人终于没能忍住,叫苦道:“可是,如果重复计算太多次,就没时间合成了。”
“你说什么?”
研人一头雾水,但还是用英文答道:“是的。”
皮尔斯操作电脑,缩小画面比例,切换成边长十公里的四方图像。以阿曼贝雷村为中心,街道的北部和南部浮现出若干小点。将其放大后发现,那是搭载着重武器的车队。不是民兵组织,而是别的反政府军。
“这台机子已经连上网了。我下面告诉你密码,你不要输错了。”
“什么?”研人还未反应过来,对方已经挂断了电话。
耶格侧耳倾听。街道向北延伸,从那边传来微弱的鼓声。
说的是A5大小的黑色电脑。等了这么久,谜底终于要揭开了,研人心中充满了期待。
研人将视线移回屏幕,上面全是树木的黑影:“不知道。全被树挡住了。”
为了抑制杀意,耶格回头望向森林,那里有他必须守护的人。结果他发现,那个孩子正瞪大了眼睛注视着这边。阿基利从迈尔斯的脚边露出脸,凝望着远处的村落。从他的眼中,看不出任何感情。而在他视线的彼端,对孩子们的大屠杀开始了。
“嗯。”耶格直率地表示同意,暗暗祈祷爱好和平的祖先之血也流淌在阿基利的身体之中。
耶格与同伴们对视,发现旁边有一双大眼睛正盯着自己。阿基利默默地观察着人类这一物种。耶格开始卸下沉重的装备,“我去把船弄过来。”
“你说什么?”反复询问几次之后,扬声器里传出了另一个人的声音。令研人吃惊的是,他听到的是流利的日语。
现在马上向东南偏东60米的地点投掷手榴弹。
扬声器中传出一声交杂着痛苦与焦躁的呻吟。
距上次通话大概二十分钟后,研人听到了通信线路那一头爆发出欢呼声。如此高兴,事态大概有所好转吧?切换画面后,屏幕上浮现出那张瘦削的布满胡须的脸,他背后是一条大河。
研人理解了朋友想表达的意思,“也就是说,受体发挥不了应有的作用?”
阿曼贝雷村的方向传来尖叫。大概村民们听到对话鼓的声音了吧。远远望去,仍能清楚地看到村民们从小屋中飞奔而出,一边嚷嚷一边东跑西窜。
皮尔斯扬眉道:“你想游泳?不是说河里有鳄鱼吗?”
“时隐时现。”
这句话让研人想到了一个形象:从外部注视着他们的一双眼睛。这双眼睛的所有者,是“GIFT”软件的编写者,智力水平超越人类的新人类。
研人张大嘴,望着卫星图像。过了一会儿,他认出这是从雨林上方拍摄的。看似布满斑驳黑点的海面,实则是茂密的雨林。雨林下方有白点时隐时现。放大图像观察,发现那是若干米粒大小的人,他们在热成像摄像机中呈现为白色的轮廓。
离开同胞后,阿基利没有表现出半点悲伤。在雨林内移动时,他总是在打量四周。那眼神十分古怪,让耶格禁不住怀疑他在谋划着什么。
所谓墙壁,就是思维的藩篱吧,研人想。
佣兵们排出菱形队形,保护着中心的阿基利和皮尔斯。走在前面的是负责带路的艾希莫,以及负责先头侦察的米克。
研人费力地读取着比例尺:“东北一公里,东南九百米。其他地方也有。刚才东边也出现了白点。”
研人气不打一处来:“这我可说不准。”
“日本的援军。”
四散的人们逃往周围的密林。耶格所在的方向,也跑来五个人,是一对父母带着他们的孩子。但毫无遮蔽物的田地最不利于逃跑。民兵们跳下车,从一家人背后用全自动武器射击。晴朗的天空下立刻鲜血四溅,父母和孩子相继倒地。他们被击中后,尖叫变成了恐惧的咆哮,那是濒死动物发出的绝望呻吟。
“成功的可能性更低。而且我们没时间了。”
阿曼贝雷村的所有成年人都被杀死了。目睹父母遇害的孩子们被集中赶到某个地方,其中的十几岁少女被选出来,押上卡车。是要将她们当作性奴吗?瞅准机会想逃跑的男孩,被地上刚砍下的人头绊倒,一个民兵冲了上来,举起柴刀就砍,将男孩的额头劈成两半。其他孩子战战兢兢地注视着小伙伴倒在地上,脑花四流。大家都明白,厄运就要降临到自己头上了。手持重武器和刀具的武装分子将孩子们包围起来。
“他们有他们的行事风格。”皮尔斯对耶格说,“树叶道标在这个森林里随处可见。吸大麻是为了在狩猎时提高听觉灵敏度。与我们不同,他们不会因为吸毒而精神错乱。”
看起来,五角大楼已经锁定了耶格等人的位置,通过武器商将其告知了民兵组织。
“他们只是比我们更聪明。俾格米人知道,人与人争斗会让整个群体陷入危机。所以,如果有人不能适应群体,或者发生夫妻吵架,就让当事者移居到别的游群,从而消除对立。”
正勋坐进椅子里,操作“GIFT”。为了复活变异的受体,正勋设定了条件,按下回车键。屏幕上显示一行信息:“剩余时间42:15:34”。两天后才会得出答案。
森林中,正聚精会神应对武装分子追击的耶格突然一愣。“你在跟谁通话?”
“没有。”研人立即撒谎道。要是让对方知道自己违背了父亲“这项研究只能由你独自进行”的遗言就糟了。“只有我一个人。”
“嗯,但每种结构的活性都不到百分之二。”
“不要好像,说准确点儿。”
现在敌人增加为三组。其他从北面和南面接近阿曼贝雷村的武装分子,也进入了森林搜索耶格等人。
“耶格,你听说过皮尔斯海运公司吧?”
皮尔斯的背包里塞满了食物、衣物、笔记本电脑、太阳能面板充电器,还有若干卫星手机。盖瑞特推测皮尔斯同国外的通信线路还是畅通的。就算通信被“梯队”系统截获,被迫切断与电话公司之间的线路,只要换另外的手机就能立刻恢复通信。除了背这一大包东西外,皮尔斯还将裹着阿基利的襁褓斜挎在肩上,所以这名瘦高的人类学者总是走不快。
耶格再次对艾希莫的能力感到震惊。为了避开敌人,他们离开姆布提人的生活圈,选择走雨林深处的道路,但在没有地图也没有指南针的条件下,艾希莫仍能准确地将众人引导到放置独木舟的地点。就连特种部队出身的耶格也无从得知,在没有标记的雨林之内,艾希莫是如何判断方向的。
可是,从阿曼贝雷村背面绕道的时候,艾希莫愕然回头看着皮尔斯。与艾希莫并排行走的米克诧异地看了看艾希莫,然后猛然转过头,注视前方。他打手势示意大家停下来,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表示自己听到了古怪的声音。
田里毫无遮蔽物,盖瑞特和米克用自动武器对身后的民兵进行压制射击。十个敌人应声倒地,追击暂时停了下来。
“虚拟筛选当然只能得出这种结构。所谓虚拟筛选,就是通过更换化合物的侧链,选出活性高的结构。”
“背景、对话框和输入的文字都显示为同一种颜色,也就是保护色。”
“你是什么时候看到白点的?距离是多少?”
皮尔斯摇头,脸色苍白。“消失在树冠下了。”
众人迅速制定了路线,保持菱形队形,朝森林内侧走去。
首领模样的男子对下属下达了命令。一个民兵跳上皮卡的载货平台,将重机枪对准了耶格等人的方向,开始扫射。佣兵们悄悄朝附近的大树移动,寻找掩蔽物。弹雨扫过左侧的灌木,朝他们逼近。
研人听过“异位”这个词。就是“不同部位”的意思。药物与受体结合的部位,不光是中央的凹陷。受体的外侧也露出了带有化学/物理性质的分子,只要制造出合适的化合物,就能与这“不同的部位”结合,使受体整体的形状改变。想到这里,研人也明白了。
研人如此操作后,战争的实况转播图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黑白的航拍照片。仔细一看,又发现这不是照片而是视频。电视新闻上见过的那种卫星图像。不过,声音依然没变,仍在转播“战争”实况。
“笨死了。”看不见模样的日本人骂道,“现在还看得见那个白点吗?”
这头巨大生物一动不动,坚硬的表皮上滴着血。耶格俯视着鳄鱼说:“别小看我!”
研人按照帕皮教的方法操作画面。奈杰尔·皮尔斯的图像消失了,屏幕上再次浮现出卫星图像。只有声音传输还保持着原来的状态。
“他们是冲着我们来的?”米克问。
“继续为我们传递情报。”日本人撂下这一句后就走了。
“明白。”
然后就是一路疾走,紧绷的肌肉仿佛都在嘎吱作响。与“日本的援军”通信的皮尔斯告诉大家,东北的第三组敌人正在靠近。但为了避开卫星的侦察,他们在厚密的树冠下行进,无从得知现在的位置。掌握不了正确的纬度和经度,就无法判断敌人的距离和方位。
“你确定?这样做只会暴露我们的位置吧?”耶格又确认了一遍。但阿基利胸有成竹的模样没有丝毫改变。这孩子的眼中射出令耶格相形见绌的残忍光芒。耶格忧心忡忡:对人类这一敌人的憎恶,是不是正在阿基利心中快速发芽?
这是耶格当兵之后不借助瞄准镜狙杀的第一个人。但他心中毫无杀人的罪恶感,反而爽快无比。穷凶极恶的野兽就应该遭此报应。杀!杀死这帮畜生!
被正勋催问后,研人才回过神。那感觉相当奇妙,就像自己飘到非洲大陆的魂魄,又被召回到町田的公寓一样。研人打开A4大小的笔记本电脑给正勋看。
艾希莫畏畏缩缩地指着这边的河岸,提醒佣兵们留意。一艘剖空大树造出的独木舟和几支船桨零乱地堆放在岸边。
耶格赞叹道:“你似乎很欣赏他们?”
“等等,发生什么事了?”
耶格等人冒着纷飞的弹雨,交替保护着三名要员,陆续朝森林深处撤退。突然,滞留村中的民兵们活跃起来,一边杀气腾腾地叫嚷着,朝耶格等人的方向指指点点,一边拿起枪就往田里跑。他们似乎发现了杂草的晃动。
“怎么回事?”
皮尔斯将艾希莫的回答翻译为英语:“上下游都有,但都太远了。走路去的话,需要很长时间。”
笔记本电脑上部的嵌入式摄像头正在发光。对方也能实时看到町田公寓中的研人。
研人想起了应该救助的两个孩子的名字。小林舞花、贾斯汀·耶格——在彻底失败之前,必须打消放弃的念头。
离开康噶游群的营地时,耶格等人已经做好了战斗准备。“好,过河吧。”
天亮了,第二天的行军开始。一个小时后,众人停下来休息。耶格问人类学家:“俾格米人打不打仗?”
“战争?”
“这里是第二道密码。”帕皮又说了一段莫名其妙的字母:uimakaitagotou。
“你看到的是战争的实况转播。”
“说不清楚。感觉不自由,就像困在墙壁中一样。”
自从冒险开始后,自己的生活便充满变数,研人想。每每山重水复疑无路,结果总会柳暗花明又一村。这次说不定也是这样。
众人离开现场,朝西南方前进。
帕皮将放大和缩小图像的操作方法告诉研人,最后说:“如果画面中的人物向你提问,你就回答。对着电脑说话即可。你们之间的通信都加密了,没人能破解,不用担心被窃听的问题。”
晚上七点,手机突然响了起来,研人从一本血气分析的专著上抬起头。李正勋该到了。莫非他要迟到,所以打电话给我?研人如此想着,拿起连在充电器上的手机,屏幕上浮现出帕皮这一名字。
“快跑!”耶格压低声音指示道,“返回原来的路线!”
“什么?”
“虚拟筛选也没得出类似药物的结构。”
“我们从村庄之间穿行,以免被人发现。”
“什么?”耶格瞟了眼手表,离侦察卫星运行到他们上空还有二十分钟啊。耶格一边留意着民兵组织的动向,一边返回雨林。皮尔斯向他展示了小型电脑上的画面。卫星拍下了阿曼贝雷村的全貌,画面的一角,清晰地呈现出盖瑞特和米克趴在地上监视敌情的身影。
“如果有活性,就表示至少是可以结合的吧?”
实况转播中就是这些人吧,研人想,又切换回刚才的画面。图像仍在晃动。手持摄像机的人似乎在专心奔跑。画面中闪过一个体格健壮的西洋人的身影,手中拿着步枪。那名白人男子看着摄像机,用英语怒吼道:“你到底在干什么?”
“父亲去世后发生的一连串事件,好像经过了完美设计。照这样的趋势,既然得到了‘GIFT’,只要使用‘GIFT’应该就能开发出特效药。”
艾希莫伸出手臂,指了指东北、东、东南三个方向,然后对皮尔斯嗫嚅了几句。
“不打仗。”皮尔斯立即答道,“根据我的调查,他们在五十年前发生过一次内部纠纷,一个游群分裂成两个。仅此而已。”
“迈尔斯,”耶格通过无线麦克风下达指示,“让皮尔斯他们堵住耳朵。”
“有三组人?”皮尔斯大惊,接着又提了问题,但他声音颤抖,研人没有听懂。
“东边的敌人最近。”皮尔斯翻译道。恐惧不已的人类学家颤抖着双肩,慢慢趴在地上。“他说,对方在狩猎网的范围,也就是两百米以内。”
“就是说,制造两种药?”
研人以为说的是自己,不由得惊讶地注视着屏幕。不一会儿,一个声音回答道:“通信线路还没有连上。”然后屏幕上浮现出一张覆满胡须的脸,正是手持摄像机奔跑的那人。戴着通信用耳机的男人似乎看得到研人,凝视着镜头问:“你是古贺研人吗?”
正勋点头道:“既然受体无法活性化,那只好用这个手段了。只要输入想要的结果,‘GIFT’就会设计出合适的激动剂。而且,我们指定的结合部位不是一个,而是两个——纠正变形受体的异位部位,以及与激动剂结合的原来的活性部位。”
“就是说,他们是天生的和平主义者?”
对方似乎很着急。研人从堆放实验器具的桌子一角取出电脑,打开屏幕。
“停下!”画面之外,刚才拿枪的那个男人大叫道,摄像机停止晃动。男人用焦急而粗嘎的声音问:“什么情况?”
“研人,好样的。通信会暂时中断。”刚果雨林中,皮尔斯通过麦克风与研人对话,接着对另一个人说话,“切断我跟研人之间的通信线路。”
“给他一个打火机不就成了吗?”耶格说。
“我现在就教你使用方法。快!”
“她的儿子贾斯汀还活着吗?”
皮尔斯微微一笑,给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答案:“我不这么想。我同那些夸夸其谈的自然爱好者不同。我会用电脑,生病了会求助于最新的医疗技术。我离不开科学万能的世界。原始社会中存在现代人所遗忘的乌托邦,这种说法荒唐透顶。在一个阑尾炎就能致人死地的世界里,怎能长久生活下去?”他眼睛里闪烁着既非悲伤也非惊叹的光芒,继续道,“在这残酷的自然环境中,俾格米人生存了数万年。他们的肉体得到了进化,依靠协作获取并分配每天的食物。这不是很了不起吗?”
子弹将周围的落叶打得飞舞起来,阿基利一动不动地抱住父亲的胳膊。
父亲曾前往刚果进行研究,研人听到这个国名,不禁一怔。莫非这一系列神秘事件与非洲大陆中央有关?
看到日本人的脸,耶格差点呕吐出来。
“不能。”耶格忍住吐意答道,“敌人的战斗力是我们的十倍,我们没有胜算。”
语气咄咄逼人。到底是谁在说话?研人一边想一边用母语答道:“大概两分钟前。距离,唔……好像有五百米。”
皮尔斯连珠炮似的说:“把你看到的画面切换到卫星图像。我没有看卫星图像的时间,我想让你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耶格批评了艾希莫将火种包在大树叶里到处走的行为。一旦雨林顶部的树叶变稀薄,就有被红外线探测卫星探测到热量的危险。可是,皮尔斯却坚持让艾希莫携带火种,说这对俾格米人而言是必需品。
“知道。”上次正勋来的时候使用过网络。
陪伴阿基利的皮尔斯将小型电脑放在阿基利面前。阿基利在键盘上敲击出一串文字:
“我们也能看到你。”男人的头像屡次离开屏幕,他痛苦地继续奔跑,但声音仍在继续,“这是通过因特网拨打的电视电话。”
皮尔斯惊讶地问:“你旁边有人?”
“方向和距离呢?”
“科学的历史,就是那些不说‘不可能’的人创造的。”
此外,耶格对走在前面的艾希莫的表现也产生了怀疑。作为向导,他满怀自信地在雨林中行进,但有时候,他会折下树叶,做出箭头一样的标记,放在地面上。倘若敌对势力发动跟踪,这箭头不就成了绝佳的目标吗?而且,每次休息的时候,他都会随意躺在地上,在儿子面前吸大麻烟。
“我父亲?”研人注视着屏幕,发现奈杰尔·皮尔斯的眼神有些不正常。他努力避免眨眼,瞪圆的眼睛中充满了恐惧。
“没有。”
“假如出现白点,就通知我。”皮尔斯说,然后转头告诉耶格,“贾斯汀还活着。”
耶格等人压低身子,将突击步枪的枪口对准浓密的树林。
游到宽阔河面的中央附近,耶格全身就像灌了铅一样,突然沉重起来。不可思议的是,肉体的痛苦竟然让耶格接受了迄今为止充满重压的人生。父母离婚,投身军旅,爱子患病——令他痛苦的所有苦难仿佛化为了浊流的水压。“够了。”耶格在水中吐出短短几个字。我要渡过这条河。不是为了别人,而是为了我儿子。
盖瑞特计算着敌人的战斗力。“四十三人。”
耶格挨个狙杀了四个呆若木鸡的民兵才撤走。
正勋表示同意,痛苦地呻吟道:“能不能抛弃既有概念,换一种截然不同的视角?”
“卫星到什么地方了?”
“看不见。藏到树下了。”
快逃啊!耶格在心中大叫。慢腾腾的话就会全被杀掉的!
遵命行事之后等了片刻,电脑一如既往的蓝屏。“又死机了。”
“那你岂不是很有钱?”
正勋打着手势解释道:“与配体结合后,正常的受体会往内侧萎缩。这种变化会使受体的末端部分激活其他蛋白质。然而,这个受体的一个氨基酸被替换,结果不仅结合部分,连整个受体的形态都发生了改变。所以,无论与什么化合物结合,本来应该发生的萎缩都无法进行。”
耶格觉得人类学者的顽固态度相当可疑,但还是顺从了对方。他一看到艾希莫那懦弱却和蔼的笑脸,态度就强硬不起来。
他拨开浊流,开始自由泳。尽管已有心理准备,但河水的实际流速比看上去快多了,稍不留意就会被急流卷走。在什么都看不到的水中,耶格使劲全身气力划水,突然感觉肚子碰到了什么东西。隔着衬衣传来了某种生物的感触。多半是鱼吧,不会是鳄鱼。他尽量将注意力集中在目标上,避免陷入恐慌。游到对岸去,将同伴救出来。必须让阿基利看到,这个世界上还有自己这样的人。
“研究资金有所保障。”皮尔斯谨慎地肯定道。
皮尔斯通过耳麦与日本通信,然后指着地图说:“根据三分钟前的情报,追击我们的敌人在这个位置。”
“他们在追踪我们的脚印。”米克说,“二十分钟内就能追上我们。”
怪不得是蓝屏啊。秘密原来如此简单,研人不禁大失所望。
“只能赌一把了。”正勋神情严肃地说。
“刚才那个点,是不是接近图像中心?”
耶格放下背包,将便携式无线电通话器的耳机戴在头上,指示皮尔斯道:“把艾希莫和阿基利带到树荫里趴下!”
耶格用步枪瞄准民兵组织的首领,扣下了扳机。子弹射出的瞬间,命中的快感就从右手传递到大脑。子弹的轨道比预估的稍稍偏低,但猎物并没有逃脱。目标所穿的迷彩服霎时破裂,漫开一片红色。以超音速袭来的7.64毫米口径子弹射穿了首领的下腹,撕裂了他的生殖器和膀胱,他当场死亡。刚才还叫唤不已的男人立即闭嘴,身体一软,跌倒在地。
“我也不太明白。”
半小时后,正勋站起身,在实验台和墙壁之间来回走动。一会儿用韩语,一会儿用日语,就像说梦话一样嘟哝着专业用语。研人抱着头趴在实验台上,下意识地抖着腿,然后去盥洗台用冷水洗脸。怎么样才能控制这全长仅十万分之一毫米的受体?
“同时按下Ctrl键和Esc键,切换画面。”
“喂,”米克提醒大家注意,“看看那帮家伙。”
耶格不禁皱眉。他们原本要往东走,但现在那里被武装分子堵死了。
“这里的所有电脑都要没收。请让我们进去。”
研人吓了一跳,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睡着了。右臂伸出被窝外,拿起仍在地板上继续鸣叫的手机。
旁边的祖父黑着脸插话道:“我年轻时在东京,曾跟朝鲜人吵架,结果被他们暴打了一顿。”
研人瞟了眼手表,现在是晚上七点半。不过幸运的是,今天是星期六。
“我也二十四岁,我们说话就别见外了。”研人提议道,接着连忙问,“你知道见外是什么意思吗?”
“我明白你父亲制定这个计划时的想法。”
“那你也讨厌日本人?”
“不错,我叫李正勋。”
“电脑?”研人反问道,一股怒火涌上心头,连自己都为之一惊。你们少打我父亲的主意!
研人连忙关机,但仍旧不知是否该相信警告。会来抢电脑的,只可能是那个叫坂井友理的女人。那打电话来的是谁?尖利的人工声音,多半是将文字输入电脑后生成的。之所以无视研人的提问,自顾自地说下去,就是因为这些文字是提前准备好的。
这个数字正在逐秒递减。
“知道知道。”正勋也换上了轻松的口吻。
但正勋仍然没有立即下结论。
直到韩国留学生自报姓名,研人才听出对方有口音。
下面传来车门开开关关的声音。对方有几个人?研人正这样想着,门外就来人了。刺耳的门铃声反复响起,按门铃的人好像怒不可遏。研人浑身发抖。事到如今,假装不在是行不通了。他来到门口,通过猫眼观察。薄门板外,站着一个眼神凶狠的中年男人,身穿制服。他身后站着两个戴着白口罩的男人。
“根据常识判断,应该如此。”正勋答道,但脸上依然带着不确定的神色。
“其实,计算机辅助药物设计已经遇到了瓶颈。就算是最先进的软件,也很难准确预测膜蛋白质的立体结构。葡萄牙的博士多半也使用了错误的模型。”
“就是说,它可能坏了?”
“老款是那样。现在使用的是这种。”
“感觉?”
总之,肯定不行,经常受挫的研人对自己说。拯救十万个孩子?真是不自量力的妄想。
“没有。”
“当然,你父亲已经过世,我们并不是要追诉他。不过,我们必须确认事实关系。”
可是,这一推论还存在一处说不通的地方,那就是《海斯曼报告》。这份人类灭绝研究报告的第五节写着什么?研人拜托报纸记者菅井去找这份报告,但至今没有消息。不光是《海斯曼报告》,这次的“新药开发欺诈”最好也同菅井谈谈,研人想。有必要的话,甚至要做好报警的准备。
“喂?”
快逃——可是,人工声音听起来却异常紧张,仿佛在说“不逃走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不错,所以说,你父亲制定的研究步骤,是成功合成药物的最基本条件。”
A4大小的白色笔记本电脑中有必要的软件,就使用这台笔记本吧。
“银河系中心发出的来历不明的电波,过去只检测出六次。现在这些电波仍然是个谜。世界各国的天文学家,已经制定了报告程序,应对找到外星人的情况。”
“没问题。”
“嗯。整个制药工程都可以由这个万能软件承担。人要做的,只是合成药物和确认结果而已。”
“我想给你,但这不是我的机器,不能交给别人。”
“没有。”正勋断然否定。
研人看到了门田警官所属的部门:“警视厅公安部是干什么的?”
如果制药软件能生成完美的设计图,那合成出化合物就等于制造出药物。姑且不论假设是否成立,单从逻辑角度看,这一论断确实没错。
“什么?一个月?”
“算法指的就是计算步骤吧?”
正勋浏览了一遍论文,喃喃道:“是同源建模啊?太好了。”然后反复比对“GIFT”中的图像。真实的CG图像变成了由球和带组成的抽象模型。将受体的活性部位放大后,与配体结合的部分就从原子层面上显示出来。
对方答道:“土井同学介绍我来的。”
“谢谢。”
“你是古贺研人先生吧?”最前面的男人露出整张脸,递出身份证似的东西,“我是警视厅的门田。请让我们进去。”
“有客人来了。”
研人刚进厕所,一股寒气就再次蹿上脊背。那天晚上,坂井友理是乘商务车来大学的,那辆车中还有一个身影。对方不止一个人。
礼物——这个软件的名字,渐渐飘散出阴森的气息。
“完全不懂。”
研人好不容易才穿上鞋,冲过六叠大小的房间,跳入阳台。背后传来咔哒一声金属破裂的声音。锁被撬开了。研人用眼角余光瞥见警察蜂拥而入。没有时间了。研人翻过阳台栏杆,单手按住胸部地图袋中的笔记本电脑,跳到商务车的车顶上。高度大约一米五。耐冲击结构的车体,通过自身凹陷,使坠物得到缓冲。
“什么?”研人惊愕地探出身子。
“可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强大的软件吗?”
研人意识到这说的是A5大小的笔记本电脑。他从床上爬起来,侧耳倾听电话里平板的声音。
“警察证的封皮难道不是黑色的吗?”
他们似乎中了一个狡猾至极的圈套。不过,倘若“GIFT”是冒牌货,那到底是谁出于何种目的,大费周章地开这种玩笑?
快从你的房间逃走——
“应该没问题,你等等。”研人进入会议室,拿起不知是谁留下的记录用纸,在上面画了如何去他家的地图,然后返回说:“这栋公寓楼的204号室,八点见。”
研人在后座平复呼吸,暗自思忖:自己是不是闯大祸了?此刻警察说不定正在给厚木的老家打电话。母亲要是知道了儿子的犯罪行为,肯定会惊慌失措吧。逃到安全的地点后再同母亲联络为好,刚想到这儿,耳边又响起了电话中听到的警告。
“那就没办法了。”
这种感觉,恐怕只有精通软件的正勋才明白吧。
“我首先想到的是,这个软件是冒牌货。”
小电脑不要给别人——
“这个软件,连‘ADMET’都可以预测?”
研人简明扼要地介绍了父亲嘱咐他完成的奇怪研究。得知研人的父亲最近过世了,正勋由衷地表示慰问,此外就一直沉默着倾听。最后,当说到父亲的计划中缺失了制药的重要环节时,研人不禁感觉有点羞愧。“这行不通,对吧?我爸的专业是病毒学,他肯定想得太简单了。”然而,正勋并没有当即对研人父亲的方案予以否定。他的表情一本正经,应该正在开动脑筋思考。“那我就抛开固有观念,纯粹从逻辑角度谈谈。”
研人来到四车道的大路上。稀疏的车流中,看不见出租车的影子。穿过大路进入小巷,忽左忽右,进入另一条大路,这次总算遇到了出租车。研人挥舞双臂,钻进停下的出租车。转身查看,没发现警察跟上来。
“哦。”
从车顶滚到地上的样子一定相当难看,但现在不是注重仪表的时候。研人安然无恙地站在路上,朝与商务车来时相反的方向跑去。
“云系统?”
“请讲。”
“那三十分钟后碰面如何?”
Remain time 00:03:11
“就像我父亲那样的病毒学家啊。他会不会上了当,相信这是‘万能制药软件’?”
门田合上证件夹,说:“我们是协助调查的。国外有警察向我们询问最近过世的古贺诚治教授的事。”
“我叫古贺研人,幸会。”
研人和正勋相视而笑。
“是什么人?”
小林舞花。
正勋点头道:“我怀疑它坏了,但又不能百分百确定。”
“它要求在计算时连上因特网,对吧?”
研人战战兢兢地来到过道,朝门口望去。在实验室内靠门很近的地方,站着一个衣着整洁、态度谦逊的男生。他不胖不瘦,戴着一副小型眼镜,目光温和地看着研人。
“当然不怀疑你。我们只是找你配合调查。”
“你自己去看看啊。”
“请进。”
“土井?”研人反问后,才想起对方是谁,忍不住开心地叫起来,“啊!你就是制药物理化学的……”
“我能说句题外话吗?”
“开发这个软件的,应该是非常优秀的研究人员。从表面上看,他对分子层面和电子层面极其复杂的生命活动都了若指掌。倘若这个软件真的能用,那授予开发者多少个诺贝尔奖都不为过。”
“可以。”
伯父翻着白眼说:“没有。”
研人不禁往后退了几步。这时门外爆发出怒吼:“古贺先生!古贺先生!请开门!我们是警视厅的!”
正勋点头道:“如果能准确建立受体模型,并完美设计出与其结合的药物的化学结构,那接下来只需按部就班地操作就行了。”
研人抑制住颤抖,鼓起勇气说:“我拒绝。”
“这也是个谜。在专家眼里,这个软件是‘不可能存在的’,而普通人又不知道这是什么软件。”
他们究竟被什么恶魔附身了?遇害者到底遭受了怎样的恐怖和痛苦?连日本人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多么可怕。
研人也惊讶不已。这不就证明了“GIFT”是完美的吗?
“具体是哪国的警察?”
这明显是警告。莫非三十分钟后,会有人来这个房间抢夺笔记本电脑?
研人闻言大惊:“联邦调查局想知道什么?”
正勋脱鞋进屋,笑着扫视了一圈室内。
“不会是中年女人吧?”
研人立刻意识到对方在做什么。通过放大镜能修正猫眼透镜造成的歪曲,从而从外面窥视室内。也就是说,戴口罩的男人肯定看到了门内侧的研人。
菜单中有一个写着“ADMET”的选项。这一术语同研人的专业有关。“这是吸收、分配、代谢、排泄和毒性等五个英文单词的首字母缩写,是药物进入体内后的状态指标。”
“二十四岁。”
“嗯,可以。”
“开发这个软件的人有何目的呢?”
研人大失所望,“那逻辑上成立有什么用?”
这个周末的晚上,研人故意推迟了实验进度,调整了回家时间。如果跟指导教授西冈一起离开实验室,到出租屋的那段路上,就可以两人同行。
研人不知道自己该相信什么。这时候,身为研究者的自己该何去何从?逻辑。对,我们能依靠的只有逻辑。不要匆忙下结论。学习一下昨晚正勋的态度。父亲的遗言是什么?从遗言中能推导出什么结论?
“那他是从哪里得到这个软件的?”
敲击回车键后,屏幕上出现了一串英文:请连入因特网。
研人道:“也就是说,‘GIFT’不可能十全十美。”
坂井友理曾说过:“我也是为了研人君好。”现在,研人终于理解了这句话的言外之意。那是在威胁研人,不交出电脑就有性命之虞。
“如果这台电脑接入了分布式计算系统,将计算任务分配给其他电脑,那计算能力就会大大提高。但是,即便将一亿台电脑连起来,也不可能完成分子动力学模拟计算。”
“就是这两台?”正勋问。
研人对正勋不肯轻易下判断的态度深表敬佩。强大的逻辑思维能力是科学工作者唯一的武器。
研人紧张得口水都干了:“你们有何贵干?”
研人笑着说:“你叫我研人好了。”
正勋跟研人聊了大约一个小时,交换了手机号码,然后在午夜前离开了。交谈中,研人了解到这个韩国留学生的特殊经历。他在祖国读高中时跳了一级,十七岁就上了大学,头脑相当聪明。流畅的日语是在学校学会的。后来,大学休学服兵役期间,他又在美军基地工作,掌握了英语。跳级也好,兵役也罢,国家不一样,学生所处的环境也大相径庭。
“客人?”
不要留在你房间——
正勋诧异地皱起眉,点了点头。
自从那个叫坂井友理的女人出现后,研人一直生活在紧张与不安之中。每当需要使用手机和电子邮件,他都怀疑有人监视;每次走夜路,他都觉得背后有人尾随。
“美国的哪个州?”
电脑很快启动,屏幕上浮现出“变种GPR769”的CG图像。正勋惊叫起来:“这是什么?”
从研人的公寓出发,步行二十分钟,就能见到那个孩子。她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因为无法摄入足够的氧气而痛苦地喘息。此时此刻真实存在的那个女孩,一个月后就会从世界上消失。
“你父亲留下的电脑在你这儿吧?”门田问。
可是,为什么父亲死后,坂井友理要冒着危险出现在研人面前呢?如果她想要回小电脑里储存着欺诈行为的证据,比如来往的电子邮件,那就解释得通了。她对安装着“GIFT”的电脑置之不理,是因为从软件入手,追查不到她头上。
研人也开始真切意识到“GIFT”这个软件有多么不同寻常。“如果这个软件十全十美,那就不需要临床试验了。”
研人闻言大悟,“非专业的研究人员可能会受骗。”
“那等会儿见。”
难道说,父亲已经预见到自己将被警察拘留?
研人进入房间,将扔得到处都是的衣服迅速收起来,确保六叠大小的房间中有可供迎客的空间,然后将放在床下的两台笔记本电脑放到桌子上。
“小李,今晚你有安排吗?”
“劳烦你跑一趟,真不好意思。”
莫非警察已经开始调查新药开发欺诈案了?研人心中涌起淡淡的期望。但警察凌晨突然造访,这无论怎么解释都不能说是好事。研人对目光阴沉的三人说:“能不能出示一下警察证?”
“请解下门链,打开门,我会把详细情况告诉你。”
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在五天多之前,从你和你母亲面前消失了。
“这么说,‘GIFT’是骗人的?”
“唔……怎么说呢?”正勋揪着头发,将他心中异样的感觉翻译成日语,“用的时候觉得,这软件真像是万能的。”
正勋却苦着脸说:“现在还不知道。从逻辑上说,有三种可能:葡萄牙的研究人员错了,或者‘GIFT’错了,或者两者都错了。”
“到秋叶原。”研人说。这个时点,电车已经开始运营了。
研人趁休息间隙思考另一台电脑的问题。他想让正勋研究可能与其专业有关的“GIFT”软件,但又不知如何解释给他听。尽管一个月内开发出治疗绝症的特效药有如痴人说梦,但研人还是想听听正勋的看法。
研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关门上锁。门外立刻传来了咚咚咚的敲门声,他刚拧紧的门锁又被人从外面拧开了。研人大惊。警察已经从房东手里拿到了备用钥匙。他想穿上运动鞋,但慌乱中鞋带缠绕在了一起。一名警察手持巨大的钢铁大剪伸入门缝,剪断了门链。
“什么意思?”
“不是,是男的。”
研人爬下床,打开灯和空调。因为睡眠不足,大脑昏昏沉沉的。如果是坂井友理冲过来,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尽管研人身材瘦弱,但假如拼尽全力,就能把她赶跑。
“唔……”研人也思索起来。父亲在遗言中告诫他绝不能将电脑交给别人,而且不久前还出了坂井友理那件事。倘若将笔记本电脑交给正勋,会不会也给他惹上麻烦呢?
关上你的手机——
大概半小时后,正勋转头对坐在地板上的研人说:“搞不懂。”
“言归正传。”
门田皱起眉,不太确定似的说:“是实验数据。”
“三十分钟内离开你的房间。不要留在你房间。小电脑不要给别人。”人工声音又将之前的话重复了一遍,然后补充道,“快从你的房间逃走。快从你的房间逃走。关上你的手机。关上你的手机。”
“还有一种可能,即‘GIFT’确实是十全十美的。当然,这只是假设。”正勋强调道,“如果这一假设成立,那‘GIFT’就可能是装有云系统的黑客软件。”
研人也有同感。
研人问膂力过人的祖父:“你跟日本人吵过架吗?”
“你父亲涉嫌犯罪,联邦调查局委托我们调查,他在前往美国研究机构时,是否窃取了实验数据。”
研人思来想去,十多分钟就这么浪费了。可是,到底该怎么办?研人明白自己的性格优柔寡断,但这个时候必须当机立断。在上厕所、洗脸期间,研人决定好了下一步该怎么走。他并非相信警告电话,但保险起见,还是暂时离开房间,观察一下事态发展。不如去便利店打发时间,待天亮之后再返回公寓吧。
但有一幅画面却在脑海中萦绕不去。
“不是某个州的警察。找上我们的是联邦调查局,也就是FBI。”
研人想起来,打算给对方看的两台笔记本电脑还在出租屋。“不好意思,能不能去我住的地方碰面?从这儿走十分钟就到了。”
“不错。我们无法辨别‘GIFT’是自己计算出正确的结果,还是盗用了别人的发现,因为正确的结构只有一种。但如果计算未知的结构,那谁都不知道‘GIFT’和其他的模型谁对谁错。”
研人转过头:“怎么了?”
原来父亲在遗书中,给出了充分的指示。正勋说得对,只要“GIFT”软件十全十美,父亲的计划肯定就能成功实施。
“那你叫我正勋吧。”
人工声音用古怪的日语将每句话都重复一遍。恶作剧吧?研人这样想着,正要挂断电话,内容又变了:“小电脑不要给别人。小电脑不要给别人。”
对方是警察。尽管研人不知道对方为何而来,但明显感觉到来者不善。星期天一大早就嚷嚷着自己是警察,目的是引起公寓楼里其他住户的注意。研人无奈地拧开门把,半开着门,但没有取下门链。
“果然如此。”正勋说,“两种模型差别很大。原子坐标的数值也不一样。”
“我想请你看的是这两台笔记本电脑。”
三十分钟内离开你的房间——
“男的?”另一种不安涌上心头。莫非又有新的威胁?带上氯仿洗脱液,出现危险就让对方闻——这个念头在他脑中一闪而过,但立刻就被打消了。与悬疑电视剧不同,假如现实中实际采用,有可能会置对方于死地。
这时,窗外传来汽车的引擎声单*色*书。时间是五点二十六分。还剩四分钟,研人边想边拉开窗帘和窗户,悄悄来到阳台。周围还很黑。借着路灯的光芒,俯视楼下单向通行的狭窄小巷,只见一辆商务车就停在阳台下方,外形同坂井友理的车很像,但颜色不一样。毫无疑问,那辆车是专门挑选可以堵住公寓楼出入口的位置停下的。
“胡说八道!”祖父怒骂道,憋在心底的敌意瞬间爆发了。
“好。随便喝。”研人将刚买来的果汁放在地上,进入正题道,“首先是这台小电脑。它无法启动,有没有办法知道它里面装着什么数据?”
“从专业角度看,果然很奇怪?”
“原来如此。”研人说,但马上又发现了新问题,“可是这样一来,我们不是就无法判断‘GIFT’的真伪了吗?”
正勋注视着七个α螺旋组成的跨膜结构受体,过了好一阵子,他才移动鼠标,敲击键盘,确定“GIFT”的各项功能,嘴里不时嘟哝着“原来如此”或“怎么回事”,间或还笑出声来。查看完毕后,正勋说:“真是不可思议!这个软件领先了当今科学水平五十年。以现代人类的水平,不可能写出这样的软件。”
研人朝车站走去,思考着自己该前往何处,这时才意识到父亲早为自己准备了藏身之处——就是町田那间破旧的公寓。记载着那个地址的字条藏在只有研人和父亲知道的书中,也就是说,即便研人的所有通信工具都遭到监视,警察也无法获知父亲私设的那个实验室。所有应对之策父亲早已筹谋妥当,研人不禁心生感叹。
“十全十美?”
“好的。”司机答道,踩下油门,打灯左转。
尖利的声音在耳边回响:“古贺研人,请注意听我说。”是用电脑制作的人工声音,毫无抑扬顿挫之感,“古贺研人,请注意听我说。”
“美国。”
研人回到玄关,打开门。正在上楼的正勋抬头道:“打搅了。”
这句话的意思听得懂,但说法很别扭。难道是外国人?研人的脑海里不禁浮现出李正勋的面庞。不对,正勋的日语要流畅得多,几乎称得上完美。
“你还有什么疑惑?”
与预想相反,来者是个治愈系角色。暂时放下戒备的研人走上前,自我介绍道:“我就是古贺。”
“不错。省略无用的计算,用更少的步骤获得正确的答案。”
“你是哪位?这么大晚上。”
“嗯,光看这个功能,并没什么好稀奇,因为其他软件也能预测药物在体内的动态和毒性。但‘GIFT’还可以指定生物种类,选择人或鼠。还有基因组输入栏,必要时实施定制医疗。”
副驾驶席上下来一个男人,站在车边。那人动了动肩膀,似乎在抬头张望,研人连忙缩回了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微弯着腰,返回屋内,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错误。房间里亮着灯,窗户开着,窗帘也没拉上。下车的男人应该猜得出房间里有人。
警察眼色骤变。门田从上衣口袋中取出一张文件,伸到研人的鼻子底下:“这是法院的搜查没收许可证。我们在执行强搜查。你不同意我们也要进来。”
出租车抵达与锦丝町相距三站的秋叶原站。付了打车费后,研人身上只剩下两千日元。但幸运的是,他不用担心钱的问题,因为他的钱包里塞着“铃木义信”的银行卡。
“这是为什么?”正勋不解地问。
“古贺君。”同年级的女生招呼道。
正勋问:“你父亲熟悉编程吗?”
研人未料到,自己竟会因为这件事遭到祖父和伯父的讨厌。难道骨肉亲情还不及对支那人和朝鲜人的憎恨重要?小城市里籍籍无名的人,能断定外国人是劣等民族吗?不过,他们口中的“中国人”和“朝鲜人”这两个词到底指的是什么?是那些他们从未对话过的人吗?如果是那样,他们根本就不了解这两个词所指的对象。身为长者,难道没发现这是自相矛盾的吗?还是中学生的研人,对祖父和伯父的愚钝深感震惊。
这一点研人也明白。正因为计算不完美,才要在制药过程中收集与结构活性相关的数据,研究更合适的化学结果。发达国家之所以争相研制超级计算机,也是因为计算能力与科学技术水平直接相关的时代已经来临。
研人目送正勋离开,顿生觅得知音之感,心情为之大振。他在狭窄的浴室里冲凉、刷牙,做好睡觉的准备,然后躺在床上,做出了最终的决定。既然知道“GIFT”无法使用,那就只能认为父亲留下的研究不可能实施。他只能放弃开发肺泡上皮细胞硬化症的特效药。
一回头,只见驾驶席上跌跌撞撞冲下第四个警察。那人双手抱头,表情痛苦。刚才研人落到车顶时,好像刚好砸中了那人的头。这算是袭警吗?研人惴惴不安,但并没有放缓奔跑的速度。
“国外的警察?”研人慌乱的大脑总算冷静下来。父亲去过的国家有哪些?为参加学术会议去过美国和法国,还有为调查HIV病毒去过非洲的扎伊尔。
“古贺研人,请注意听我说。”
研人敲了敲头,摆脱睡意。在寒冷的房间中回想着那段古怪的话,体内仿佛也刮起了一阵冷风。
研人感觉自己的后路被切断了。要离开这座建筑,只能从那辆车的旁边经过。
“我必须在一个月内制造出GPCR的激动剂。”
研人换上衣服,带上钱包和房间钥匙,将已关机的手机放进口袋。慌乱中,他差点儿忘了带走最重要的东西——A5大小的笔记本电脑。这玩意儿该怎么带走呢?他脱掉身上的羽绒服,从衣柜中翻找出户外穿的大衣。大衣胸部有一个放地图用的口袋,刚好可以将那台小电脑放进去。
“那就怪了,都是吵架,为什么偏偏讨厌朝鲜半岛的人?”研人将祖父所说的“朝鲜人”换成了“朝鲜半岛的人”。尽管“朝鲜人”只是民族称谓,但从老人口中说出来,不知为何总带着轻蔑的感觉。研人并不想跟着戴上民族歧视的有色眼镜,“爷爷和伯父讨厌那些人的理由也太牵强了吧?”
“这台机子能借给我吗?”正勋指着装有“GIFT”的电脑问,“我还想再玩玩。”
想告诉司机去哪儿,但发现自己也不知道目的地。出租车朝向两国方向,研人身上的钱不够打车去那儿,但只要坐附近的电车就能到。
“伯父你们跟中国人和韩国人打过交道吗?”研人问。
“那里可以停摩托吧?”
研人拼命思考,理解这些非专业知识。
“我还从没见过如此真实的图像。唔……怎么说呢?这么设计还是有道理的。”
是那个嘴边满是鲜血、饱受痛苦的小女孩。
正勋打开A5大小的笔记本电脑,按下电源键。屏幕一如既往呈现出一片蓝色。反复启动和强制关机了几次,正勋只好放弃。他取出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将其用网线同黑色小笔记本连起来,又进行了一系列操作。不熟悉电脑的研人压根儿不知道正勋要做什么。
“只要三分钟?”正勋嘟哝道。
祖父张大了嘴:“瞎说什么!日本人怎么会讨厌日本人?”
在这恐怖的真相背后,唯有一点让研人感到慰藉,那就是伯父恶狠狠撂下的话:“你跟你父亲一样。”在上中学之前,研人一直未觉察到日本社会里暗藏的种族歧视,这都是拜家庭环境所赐。父亲诚治对海外留学生尤其热情,经常笑眯眯地说“小刘的论文写得很棒”,或者“金君的会议报告十分精彩”。这个性被独子研人继承了下来。在研人看来,这是自己从父亲那里继承下来的唯一值得夸耀的美德。
他半睁开眼,看着液晶屏幕,上面显示“不明号码”。现在是凌晨五点,房间中还一片漆黑。研人不耐烦地接通了电话。“喂?”
“那些家伙不值得信任。中国人和朝鲜人都一样。”伯父在酒席上强调。研人起初非常惊诧。他没有想到,甲府竟然居住着这么多外国人。
“那它怎么能模拟出蛋白质的结构?”
令研人毛骨悚然的是,实施这些野蛮行为的人,主要是普通市民。如果种族主义思想浓厚的祖父和伯父当时也在现场,肯定会加入大屠杀的行列。一般来说,能心平气和地发表种族主义言论的人,会在某种诱因的作用下爆发残忍的本性,变成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
研人将高速因特网的网线接入A4大小的白色笔记本电脑。机器接入赛博空间后,“GIFT”的画面也改变了。
小电脑不要给别人——
死、掉。
研人问:“父亲窃取的是实验数据,不是软件吧?”
“成功实施这个看似不可能实现的计划的条件只有一个,即‘GIFT’这个软件十全十美。”
研人不敢回话,忍着尿意继续窥视外面。站在前排的男子朝后面的同伴点头。其中一个戴口罩的男人拿出放大镜模样的东西,盖在猫眼上。研人的视界顿时模糊,看不见外面了。
“就是说,它超越了人类智慧?”
同李正勋分手后,研人连忙着手完成工作。在实验台上设置好需一晚才能完成的反应后,他就匆匆离开了实验室。
研人低下头,眼前的警察从视界中消失了。父亲是无辜的,他这番话的意思是,即便自己被警察带走,几天过后也会洗脱嫌疑回来。
“哪里,我突然来访,该不好意思的是我。”
此后不久,研人了解到日本人曾发动过大屠杀,便愈发不寒而栗。关东大地震后,流言四起,说朝鲜人到处放火,向井中投毒。政府、官员、报社也参与散布此等毫无根据的流言,煽动日本人屠杀了数千朝鲜半岛出身的人。除了用手枪、日本刀和棍棒虐杀外,甚至还残忍地将受害者仰面绑在地上用卡车碾死。据说,当时的日本人因为武力吞并朝鲜半岛而感到内疚,担心遭到报复,这种恐惧愈演愈烈,最后转化为暴行。不久后,暴行就失去了控制,以至于许多日本人也被当作在日朝鲜人,惨遭杀害。
门田咂了咂嘴,打开证件夹,再次出示警官证。
“是的。这是寻找外星人的‘SETI计划’用的方法。要从宇宙电波中探测出可能是智慧生命发射的信号,需要异常庞大的计算量。于是该计划招募了大量志愿者,将他们的电脑联网,利用他们电脑CPU的一部分进行计算。数十万台电脑集中起来的话,其计算能力将超过超级计算机。”
正勋微笑着问:“你现在在忙吧?要不改天再谈?”
“喂?”研人呼叫的同时电话就断了。
研人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名叫坂井友理的女人。她跟父亲是何关系目前还不得而知,是不是她带着这个软件主动找到父亲,提议开发治疗绝症的药物呢?诱饵就是新药所带来的巨大专利费。但实际上,“GIFT”只是冒牌货。坂井友理打算吞掉父亲投入的研究资金后一走了之。坂井友理用他人名义开立银行账户,向父亲展示账户上的大量存款,然后诱骗父亲将钱汇入该账户。
“吵过好多次。”
研人认为韩国留学生值得信任,于是开口道:“咱们下面要谈的事,你能不能保密?”
两人再次寒暄后,研人便请正勋坐到桌前的椅子上。
“你父亲也有值得肯定的地方。”正勋劝慰道。
正勋的话突然含糊起来:“怎么说好呢,那种感觉……”
“嗯……这个软件,用起来感觉很奇怪。”
这个地球上,没有一个人可以帮助那孩子。
“接下来——”正勋再次看向电脑,似乎对这个神奇的软件倍感兴趣,“我们来找找这个软件并不完美的证据吧。你有什么好办法?”
“你这个年纪,就爱说这种话。”伯父也用教训的口吻说,“跟你父亲一样爱扯歪理。”
“不知道。”
“他们有没有找到外星人?”
快从你的房间逃走——
“嗯,就在门口。”
平常不会有人到实验室找他,研人的脑中不禁拉响了警报。从实验台前无法看到实验室的门口。
现在自己总算明白,那毫无抑扬顿挫的人工声音说的是什么意思。只要手机信号被三个基站捕捉到,就能计算出手机的位置。如果不想让警察查出自己在哪儿,就不能打开手机。今后要联系谁,就只能使用公用电话。
“决定软件性能的重要因素有两个:电脑的计算能力和算法。”
研人心里盘算,看来,自己就算逃跑,应该也不会被问罪。
“有可能。”正勋思索片刻,一向柔和的视线突然凌厉起来,那是研究人员所特有的表情,“借我一周时间,让我更仔细查验,行不?”
“还没有。”研人有点失望。
“嗯。”
“对,超越了人类的智慧。通过基因的碱基序列,就能知晓受体蛋白质的立体结构,从而设计与其结合的药物的化学结构,还可以预测药物与受体结合后的复合体的结构。对了,这是什么?”
“我们知道你在里面!快开门!”
阪神大地震时,在日的韩国人和朝鲜人同日本人曾互相帮助,研人一边爬公寓楼的阶梯一边想。时代已经变了,他只能祈祷,这位即将到访的客人不恨日本人。对后代来说,愚蠢的先祖是沉重的负担。
“能弥补计算能力不足的,是简化计算步骤,也就是算法。尽管使用了各种方法,但完美的算法是不存在的。算法不同,答案也会不同。这就是当今科学的局限性。换言之,目前人类所掌握的计算能力还不够强,也没人发现完美的计算步骤。”正勋做出结论。
“对,就是研究用的电脑。”
正勋迅速将关注点从外星人转移到“GIFT”上。
事到如今,自己只能姑且藏身町田,等待最后的线索——《海斯曼报告》全文传回日本的那天。
“怎么说?”
“我父亲?”
“是的。”研人答道,忽然察觉跟正勋见面后,两人的对话就像语言学入门书那样生硬,“对了,小李你今年几岁?”
“它可能找到网上已有的蛋白质结构,假装是自己计算的结果。只要接入蛋白质数据库,就能找到许多类似的信息。”
“不知道这个有没有用?”研人将塞在书架上的一摞纸拿出来,那是实习医生吉原下载的肺泡上皮细胞硬化症的相关论文。“葡萄牙的研究人员发布了刚才提到的那种受体的立体结构。”
“好吧,那我放下门链。”研人说,门田将插在门缝里的鞋尖缩了回去。
三分钟后,“GIFT”就给出了答案。窗口中浮现出正勋指定的蛋白质的立体结构。正勋仔细比对,神情越来越严肃。“奇怪,这个软件准确描绘了一百个氨基酸构成的蛋白质的结构。”
“不过,好像也没有直接证据表明,这个软件是冒牌货。这软件设计得太巧妙了。”
“果然棘手吧?”
约定时间刚到,窗外便传来摩托车的排气声。摩托停在了公寓楼外。研人来到狭小的阳台上俯视小巷,发现李正勋已从摩托车上下来,正在脱头盔。骑大型摩托的研究人员真的是凤毛麟角。
“我那么说是出于对你父亲的尊敬。”正勋笑道,朝更大的电脑伸出手,“咱们看看‘GIFT’软件吧。”
这次轮到研人翻白眼了:“都没打过交道,为什么讨厌他们?”
正勋打开自己笔记本电脑中的软件,拷贝了碱基序列的信息,输入“GIFT”。“这种蛋白质的结构是已知的,我们来做个试验,对比一下‘GIFT’生成的结果吧。”
星期天的凌晨,居民区中还不见人影。研人没跑到一分钟就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必须甩掉他们,研人心急如焚。对方可是追踪的高手。跟他们耗得越久,就越对自己不利。
对方忽略了研人的愤怒,自顾自地说道:“三十分钟内离开你的房间。三十分钟内离开你的房间。不要留在你房间。不要留在你房间。”
但你们不用担心。也许几天之后,我就会回来的。
一想到自己那间狭小的出租屋会迎来外国人,他感觉有点不可思议。考虑到冰箱中已空空如也,研人在小卖店关门前冲进去,买了一堆罐装果汁和零食。他本来还想买些啤酒,但客人要骑摩托来,劝人家喝酒好像不合适,于是就作罢了。
“混蛋。”研人小声咒骂,关掉台灯,打算入睡。
关上你的手机——
“最后问一句,”研人固执地说,“你们来这儿,是因为怀疑我父亲,不是怀疑我吧?”
“哦……”正勋似乎明白了,“是药物在体内的动态和毒性吧?”
他在床上辗转反侧,却始终无法熟睡。半睡半醒之间,思绪和梦境交替,杂乱无章。空无一人的实验室、因实验失败而一筹莫展、遭到导师指责、笼中蠕动的小白鼠、细胞膜上张着大嘴的孤儿受体……这些零散的片段在黑暗中浮现出来。突然,一段轻柔的电子音乐不知从何处传来……
“老爸怎么那么糊涂啊。”研人愤愤地说。
“不错。‘GIFT’软件就是达成这一目的的工具。”
“就是说,接下来只需要按照药物的化学结构将其合成出来?”
“好的。”
研人奔驰在夜路上,思绪飘回了中学时代。回父亲老家时,他曾与祖父和伯父发生口角,原因是他家上一代人非常讨厌中国和朝鲜半岛的人。
警视厅?警视厅是什么?思维混乱的研人问自己。
站在自动售票机前,研人回头观察身后。没人跟踪。他边看铁路路线图,边将换乘路线记在脑中,然后通过闸机口。
“我们休息一会儿吧。”研人说,递给正勋一罐饮料。
研人呆呆地盯着门田。再怎么可怜,父亲也不至于堕落到犯罪的田地吧。但研人立刻想到了间接证据,突然感到如坠冰窟。那证据就是父亲留下的神秘遗言。遗言中,父亲似乎不知道自己会死。
自称门田的男人的脸色愈发严厉:“是关于你父亲诚治先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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