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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节

高野和明科幻小说

“负责人是指上次提到的那个年轻人?”万斯问。
“别管它。”
见周围的人纷纷点头,巴拉德忍不住纳闷,新保守主义什么时候开始如此流行了?这些人原本不是保守党的激进分子啊。
如果张伯伦的家人在别国的军事攻击中遇害,他肯定不会发表这样的言论吧。巴拉德将憎恶与讥讽都藏在心底,耐着性子说:“假如这种大规模的破坏持续下去,敌对势力就会愈发仇恨我们。从维持当地治安的角度出发,我们也应该尽快增派军队。”
“这个嘛……”拉蒂默装起了糊涂,“特别计划室的负责人应当会考虑恰当的手段吧。”
耶格等人陆续靠拢,朝日本人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大约五米远处,在林木稀疏的一角,一群大型类人猿正在移动。是七头黑猩猩。从近距离观察,它们显得很大,站立起来跟矮个头的人相当。
这些秘境中的居民并没有觉察到自己正被人类监视。打头的黑猩猩不动声色地发出信号,后方的黑猩猩都弓着身子靠上前来。这明显是在发号施令,这群黑猩猩正在进行对敌秘密行动,仿佛一群穿着类人猿制服的人在表演一样。
“他们怎么会知道我们的秘密计划?”
俾格米人已经在这里生活了数万年,倘若伊图里森林生存条件恶劣,他们早就灭绝了。没有理由过度害怕这座密林。
“好戏结束了。我们离开这里吧。”耶格小声提醒道。万一附近有武装分子潜伏,应该已经听见刚才的枪声了。
伊图里森林里的行军开始后的第二天早上,耶格从浅睡中醒来,躺在吊床上查看手表。背光电子屏上刚好显示的是五点三十分。特种部队中培养出的敏锐时间感并没有退化。
耶格拿着军用双筒望远镜观察,觉察到不祥的气氛。突然,攻击开始了。悄悄靠近的七头黑猩猩发疯似的狂叫起来,朝低矮树丛中的猴子冲去。与此同时,周围的树枝全都摇晃起来。树丛中的猴群尖叫着四散而逃,但一只落在了后面。七头黑猩猩凶神恶煞地冲向那只蹲坐在地、手足无措的猴子。
“这么看,计划的目的果然是杀死病毒感染者啊。”
“不用杀了装起来吧?”
米克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幕,端起AK47突击步枪,对准猩猩首领。
“具体情况还不清楚。也许只是杞人忧天,但谨慎起见,我们还是采取了措施。”霍兰德当即看出总统依然不解,于是继续说,“东京有人试图入侵‘涅墨西斯’。经调查,锁定嫌疑人为古贺诚治及其儿子。古贺诚治最近病死了,但他的儿子仍在进行入侵活动。”
“我没有专业知识,”盖瑞特说,“被病毒感染的生物,会不会像妖怪一样变形呢?”
“这不是你该管的事吧!”张伯伦驳斥道。
“暗杀俾格米人?”
万斯总统的手上,拿着一张手脚被炸掉的幼儿尸体照。是一个伊拉克儿童。在针对反美武装分子的大规模扫荡行动中,大量无辜平民伤亡,这孩子只是其中之一。
光滑的生物以出人意料的敏捷身手,朝迈尔斯跳过来。迈尔斯大惊躲开,其他三人都笑了。
特种部队的教官说过,只有一种办法可以应对雨林带来的不安和恐怖,那就是确认你所面对的威胁。天气?气温?饥饿?方向感丧失?有毒小动物?确认威胁后,就集中精力去解除那些威胁。只要不存在威胁,就没什么好害怕了。
耶格也兴致勃勃地看着黑猩猩。它们背后低矮的树丛中,另一群生物若隐若现。十多只猴子正悠闲地坐在那里,梳理着毛发。
“也许是一条平蛇。”米克说。
“是日本的一种未确认的动物。找到了还能拿赏金。”
“住手!”
众人闻言都松了口气,就像艰难谈判之后在餐会上轻松享用甜点一样。只有国家情报总监沃特金斯和中情局局长霍兰德尽力掩饰着内心的紧张,因为他们知道,特批接触计划遇到了艰难局面。
行军一个小时后,雾散了。阳光从树冠的间隙中射下来,为他们在幽暗的雨林中照明,引导他们朝更深处进发。
这时候,附近的草丛中传来响声。耶格等人立刻将枪口对准声音传来的方向。一个中型犬大小、外形酷似鹿的动物爬起来,朝森林深处跑去。它刚才似乎在睡觉,被人声惊醒后逃掉了。
“走吧。”说着,迈尔斯就迈出了脚步。盖瑞特面无表情地跟在后面。只有米克一脸得意,让耶格不由得怒火中烧。对于刚才发生的事,大家似乎都不想深究。
快走,你这个疯狂的日本佬!耶格在心中骂道。
“那是什么?”
“对,听说头脑非常聪明。”
耶格问:“怎么说?”
“他儿子是什么人?”
“那我开始说明吧。”加德纳谦逊地入座,用颤悠悠的声调说,“涅墨西斯计划正在顺利进行。再过几天,在非洲执行的第一阶段任务就会结束。但现在遇到了一个小问题。根据国家安全局的报告,日本那边出现了不安定的迹象。”
迈尔斯一边喝水一边问大家:“刚才那种生物,你们觉得是什么?”
周围的黑猩猩兴奋到了顶点,全身毛发倒竖,忘情地高叫着。位于这场疯狂盛宴中心的猩猩首领露出老奸巨猾的眼神,灵巧地使用双手,交替啃食着小猴子的肉和树叶。其他黑猩猩也凑上前去,想分一杯羹,却遭到首领无视。独占猎物的首领将小猴子的头塞进自己嘴里,啃下皮肤和肌肉,雪白的头盖骨露了出来。悲惨的是,小猴子这时还没死。猩猩首领吧嗒着嘴,一点点将其残肢吞下肚。
总统科技顾问梅尔韦恩·加德纳博士被请入内阁会议室时,高官们都微笑着表示欢迎。
耶格端着沉甸甸的突击步枪,问自己:难道人类在成为人类之前,一直在自相残杀吗?
想到这项恶心的任务,迈尔斯不禁愁眉苦脸起来。
作为总统帮凶的中情局局长忧郁地注视着格雷戈里·S.万斯。这个担任美国总统的中年白人男子拥有世界上最大的权力。他只要发表演讲,就会受到满场长时间起立鼓掌。但也正是这个风度翩翩的绅士,下令将成百上千人送去拷问,并残忍杀害。
“只要发动夜间强攻就不用担心我们的身份暴露。即便有姆布提人见到我们,也不知道我们是谁。”
“看来我们不应该来刚果,应该去日本啊。”
耶格点头,将视线投向另外两张吊床。盖瑞特和迈尔斯正微微打鼾。米克揭开防水布,叫醒两人。
“野蛮手段具体是指?”
沃特金斯补充道:“当然,无论是中情局的日本雇员,还是当地警察,对‘涅墨西斯’都一无所知。一切尽在我们的掌控之中。”
“这种程度的附带损害是允许的。”张伯伦言之凿凿地说。
日本人朝他露出鄙夷的冷笑。耶格热血上头,好不容易控制住了愤怒。他压制住殴打异族的冲动,但他不理解为什么米克要射杀类人猿。是为了不让小猴子受苦,还是出于对黑猩猩首领的憎恶?说不定两者都不是,米克开枪只是为了向低等动物夸耀武力,满足可笑的虚荣心罢了。
无穷无尽的林海消磨着耶格的斗志。密林里似乎有一种魔力,能让置身其中的人消沉下去。这里是原始而独立的世界,人类在这个世界中不过是穿着衣服、直立两足行走的外来物种。尽管这里生机勃勃,但人类却格格不入。行军久了,一股乡愁般的孤寂感便油然而生。
这次执行的潜行任务,有相当优越的条件。一般来说,潜入周围都是敌人的地区,必须将排泄物装进塑料桶,以彻底掩埋痕迹,就连厕纸都不允许使用。可是,在边长数百公里的广大伊图里森林中,是不用担心这个问题的。在这里,守护者计划的四名执行者不过是大海里的鱼苗罢了。
迈尔斯想说什么,却打住了话头。其他三人也都停下来,全神贯注地聆听。从上风处传来微弱的拨开草丛的声音。是脚步声。而且不是一个人的。至少有五个。他们不是简单地靠近,而是呈分进合围态势,要将耶格等人包围起来。
迈尔斯呻吟道:“怎么会……”
国防部长的助理们陆续走出内阁会议室,但负责非洲事务的人员留了下来,此外还有内阁中枢和情报机构的数名领导。巴拉德不再固执地阐述自己的观点。
只要这个撒旦般的男人出手,就能将那个日本研究生捏得粉碎吧。
四人回到放背包的地点。耶格背上装备。待四人排成纵队后,他扬了扬下巴,指示米克前进。
“药学。他父亲的专业是病毒学。”
总统面露不快,将照片推给邻座的张伯伦副总统。张伯伦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
“可恶的猩猩。”米克咒骂道。
迈尔斯目瞪口呆地转过头,看着日本人,仿佛对方是一个病人。盖瑞特则脸朝下,微微摇头。
“那是好莱坞电影中的情景。从生物学角度说是不可能的。”迈尔斯断言道,“说不定,计划的真实目的只是暗杀。”
“我一点头绪都没有。”盖瑞特说。
“只要我们做得不是太过分,日本政府就不会拒绝配合。”巴拉德国务卿掂量着两国的关系说。然后,一向稳健的他又补充了一句,“野蛮手段请留到万不得已时再用吧。”
“它们是不是在模仿我们呢?”盖瑞特忍住笑,嗫嚅道,“黑猩猩特种部队。”
“那我们带回去的就是可怕的病毒。这个计划的真实目的,莫非就是搞到病毒来制造生物武器?”
耶格沿米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一个乌黑的生物贴在树干上蠕动,就像拉直了的蚯蚓。“这是一种蚂蟥吧?”耶格说,“虽然没见过,但并非超乎想象。”
“嗯,这样啊。”原本应当担任涅墨西斯计划总负责人的国防部长拉蒂默说,“特别计划室的联络员说,最好听听你的意见。”“你”是指国务卿巴拉德,“万一我们在日本不得不采取野蛮手段,日本政府会予以配合吗?”
“是为了杀人灭口?”
听到这番对话,霍兰德忽然想到了“墓地”。那里是叙利亚的一处拷问设施。被送到那里的人会发现,迎接自己的是棺材大小的单人间、各式各样的拷问器具,以及热衷于折磨犯人的拷问官。万斯对这种侵犯人权的行为义愤填膺,指责叙利亚是“流氓国家”,但这只是欺骗全世界的无耻谎言。正是万斯自己无视不许虐待战俘的《日内瓦公约》,将可疑的恐怖分子交给叙利亚政府,要求其代行拷问。成为美国拷问装置的国家不止叙利亚一个。埃及、摩洛哥、乌兹别克斯坦等国也都接收了美国交付的敌对战斗人员。执行这一被称为“特殊移送”的致命任务的,正是霍兰德所领导的中情局。
巴拉德挨个打量了围坐在内阁会议室桌旁的官员,希望能唤醒他们心底深处的良知。“可是,伊拉克已经有十万市民死于我军的攻击,你们认为这样能获得伊拉克人民的支持吗?”
满身伤痕的母猴跑到自己孩子的尸体边。刚才还在母亲怀中的小猴,此刻已成一具被抛到地上的没有头颅和右臂的尸体。人类无从知道,母猴现在是何种心情。
四人背上沉重的背包,手持武器,米克打头,其后依次是耶格、盖瑞特和迈尔斯,呈战斗警戒行军队形前进。这个队形可以防备来自正面、侧面、后面的攻击。不过,因为热带雨林中异常昏暗,他们彼此间的间隔比通常更近。
“不要管死了多少老百姓。”张伯伦先发制人,“要是被媒体知道了,会给我们惹麻烦。”
雾中,米克持枪站岗的身影,宛如战死者的亡灵般浮现出来。他们四人轮班站岗,两小时一班。米克转过头,轻声道:“没有异常。”
过了一会儿,米克突然停下,悄悄躲在大树树干后,用枪瞄准前方。但他没有开枪,而是全身放松,枪口朝下,打手势让同伴上来。
对,只要确认这里没有威胁就不用害怕,耶格对自己说。耶格曾在东南亚密林参加过雨林战训练,但这里的环境与东南亚截然不同。尽管在赤道附近,这里却因高海拔而无酷热之忧。林中一阵风拂过,身上的汗水就舒舒服服地吹干了。虽然存在昆虫和蛇等小动物的威胁,但它们数量不多,只要不粗心大意就没问题。最值得庆幸的是,不论走到哪儿都有干净的河流,打上来的水比在巴格达时分配到的矿泉水还好喝。
耶格打开地图和GPS装置,确认今天的行军路线。他们议定了若干会合地点,以防突遇战斗后被打散。
“一个叫古贺研人的研究生。”
耶格钻出盖在吊床上的蚊帐和防水布,跳下吊床。密林中空气湿冷。黎明前的微光中呈现出不自然的白色,耶格凝神细看,才发现自己已被浓雾包裹。
“这个还在调查。中情局东京分局已招募当地工作人员,与这名青年接触。此外,联邦调查局也委托了当地警察局的反恐小组展开行动。”
不安在佣兵之间蔓延。他们刚才目击的不是动物间简单的同类相残,而是交织着理性和疯狂的、有组织的杀戮行动。也就是战争。
“米克,今后除非必要,不得开枪。”
“这个我也想过。”耶格说,“如果只需要杀死皮尔斯,那就应该制定别的计划。没有必要连姆布提人一起杀死。”
“这个议题到此为止,可以吗?”艾卡思幕僚长询问总统的意见,推动会议继续进行,“在进入最后的议题前,请无关人士离席。”
“是上次提到过的特批接触计划。”幕僚长答道,“代号‘涅墨西斯’。”
前方的米克停下来,打手势召集大家。耶格等人轻手轻脚地朝先头侦察兵聚拢。
“日本?”万斯不解地问,“为什么是日本?”
是在争夺领地吧?耶格猜想。但没多久,他就发现情况不对劲。发生争斗的地点只有一处,那就是树丛中央。七头黑猩猩在那里继续对那只猴子施暴。它们围住猴子又抓又咬,令其身负重伤。耶格不明白,黑猩猩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但他心底隐隐不快,就像目睹了人类之间的暴行。
有两头持续施暴的黑猩猩,从两侧抓住猴子的手臂,一齐将它举起来,动作流畅,配合默契。忍受暴行的猴子刚一离地,它怀中的什么东西,就被对面的猩猩首领一把夺走了。耶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被夺走的是小猴,岁数上相当于人类的婴孩。遭攻击的猴子拼死保护自己的孩子。猩猩首领则抱着猎物跑开了,边跑边抓着小猴子的两腿甩来甩去,用小猴子的头猛砸大树树干。小猴子发出痛苦的哀号,但猩猩首领置若罔闻,撕下小猴子的一条胳膊,开始吃起来。
盖瑞特话音刚落,米克就扣下了扳机。受惊的黑猩猩四散而逃。米克发出的子弹击穿了小猴子的头颅,结束了它的痛苦,但子弹还贯通了猩猩首领的喉咙,它身后的树丛上顿时鲜血四溅。一大一小两只类人猿的尸体落入草丛。
森林里枝繁叶茂,视野不佳,米克只能小心翼翼地移动。为防止跟丢,耶格等人紧随在米克身后。
所有人起床后,开始做出发前的准备。收拾起吊床,拆掉作为支柱的树枝。他们每人只备有两套衣服,一套干衣服睡觉时穿,一套湿衣服行军时穿。他们重新喷上驱虫剂,吃掉味道不佳但至少能补充能量的长距离侦察用口粮,吞下防疟疾药物,完成排泄,再将临时挖出当厕所用的土坑填埋起来。
拉蒂默国防部长也点头赞成。
“仔细想想,我们执行的任务对象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东西,病毒感染者以及从未见过的生物。”
张伯伦问:“这个人的专业是什么?新闻学还是宗教学?”
“不对。是暗杀同姆布提人待在一起人类学者奈杰尔·皮尔斯。”
“我认为,做军事决定时,必须考虑外交上的后果。”曾担任过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的巴拉德说。
“那是什么?”米克用AK47的枪口指着灌木的枝干问,“难道是从未见过的生物?”
“美军有规定,不能开发生物武器。”耶格为老东家辩护道,“但我也不知道实际情况怎样。”
米克的故乡日本是什么样的国家呢?耶格想。脑海中浮现出混乱拥挤、闪烁着艳俗霓虹灯的大都市,但或许这只是对日本的成见。
为了说服这两个冷血的男人,会议桌对面的巴拉德国务卿必须尽快想出接下来的说辞。
此刻正好适合停下来休息片刻。耶格下令休息,将背包放在树木之间狭窄的空地上。坐在杂草之上,大树的根从地面突起,如同竖着的木板,用来当靠背再合适不过。
迈尔斯扫视四周,确定森林中没有别的响动后,压低声音说:“我总觉得这次的任务有些不对劲。”
“我担心的是计划完成之后。”米克说,“我们必须搜集尸体的脏器带回去,比如大脑或者生殖器。”
盖瑞特笑出声来,“我们是博物学家吗?”
“最后的议题是什么?”张伯伦问。
“此事早已议定,事到如今不能推翻。”万斯支持副总统道。
四人握紧突击步枪,无声无息地站起身。米克指了指自己,表示自己来承担侦察工作。耶格点头同意。米克枪口微微朝下,呈接敌准备姿势。耶格和迈尔斯负责掩护,随时准备对前方一百八十度范围内的可疑目标射击。盖瑞特则负责后方警戒,防范敌人声东击西。
四周陷入喧嚣之中。兴奋不已的类人猿声嘶力竭地大喊大叫。
“哦……”正勋似乎明白了,“是药物在体内的动态和毒性吧?”
研人不禁往后退了几步。这时门外爆发出怒吼:“古贺先生!古贺先生!请开门!我们是警视厅的!”
研人闻言大惊:“联邦调查局想知道什么?”
这个数字正在逐秒递减。
研人奔驰在夜路上,思绪飘回了中学时代。回父亲老家时,他曾与祖父和伯父发生口角,原因是他家上一代人非常讨厌中国和朝鲜半岛的人。
他在床上辗转反侧,却始终无法熟睡。半睡半醒之间,思绪和梦境交替,杂乱无章。空无一人的实验室、因实验失败而一筹莫展、遭到导师指责、笼中蠕动的小白鼠、细胞膜上张着大嘴的孤儿受体……这些零散的片段在黑暗中浮现出来。突然,一段轻柔的电子音乐不知从何处传来……
“不过,好像也没有直接证据表明,这个软件是冒牌货。这软件设计得太巧妙了。”
正勋打开自己笔记本电脑中的软件,拷贝了碱基序列的信息,输入“GIFT”。“这种蛋白质的结构是已知的,我们来做个试验,对比一下‘GIFT’生成的结果吧。”
“不会是中年女人吧?”
“胡说八道!”祖父怒骂道,憋在心底的敌意瞬间爆发了。
这明显是警告。莫非三十分钟后,会有人来这个房间抢夺笔记本电脑?
研人紧张得口水都干了:“你们有何贵干?”
“美国的哪个州?”
快从你的房间逃走——
“不是,是男的。”
“是什么人?”
“接下来——”正勋再次看向电脑,似乎对这个神奇的软件倍感兴趣,“我们来找找这个软件并不完美的证据吧。你有什么好办法?”
研人爬下床,打开灯和空调。因为睡眠不足,大脑昏昏沉沉的。如果是坂井友理冲过来,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尽管研人身材瘦弱,但假如拼尽全力,就能把她赶跑。
“可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强大的软件吗?”
伯父翻着白眼说:“没有。”
“当然,你父亲已经过世,我们并不是要追诉他。不过,我们必须确认事实关系。”
“喂?”
是那个嘴边满是鲜血、饱受痛苦的小女孩。
研人敲了敲头,摆脱睡意。在寒冷的房间中回想着那段古怪的话,体内仿佛也刮起了一阵冷风。
正勋微笑着问:“你现在在忙吧?要不改天再谈?”
“那你也讨厌日本人?”
正勋点头道:“如果能准确建立受体模型,并完美设计出与其结合的药物的化学结构,那接下来只需按部就班地操作就行了。”
这时,窗外传来汽车的引擎声单*色*书。时间是五点二十六分。还剩四分钟,研人边想边拉开窗帘和窗户,悄悄来到阳台。周围还很黑。借着路灯的光芒,俯视楼下单向通行的狭窄小巷,只见一辆商务车就停在阳台下方,外形同坂井友理的车很像,但颜色不一样。毫无疑问,那辆车是专门挑选可以堵住公寓楼出入口的位置停下的。
莫非警察已经开始调查新药开发欺诈案了?研人心中涌起淡淡的期望。但警察凌晨突然造访,这无论怎么解释都不能说是好事。研人对目光阴沉的三人说:“能不能出示一下警察证?”
“你父亲涉嫌犯罪,联邦调查局委托我们调查,他在前往美国研究机构时,是否窃取了实验数据。”
这一点研人也明白。正因为计算不完美,才要在制药过程中收集与结构活性相关的数据,研究更合适的化学结果。发达国家之所以争相研制超级计算机,也是因为计算能力与科学技术水平直接相关的时代已经来临。
研人来到四车道的大路上。稀疏的车流中,看不见出租车的影子。穿过大路进入小巷,忽左忽右,进入另一条大路,这次总算遇到了出租车。研人挥舞双臂,钻进停下的出租车。转身查看,没发现警察跟上来。
研人战战兢兢地来到过道,朝门口望去。在实验室内靠门很近的地方,站着一个衣着整洁、态度谦逊的男生。他不胖不瘦,戴着一副小型眼镜,目光温和地看着研人。
令研人毛骨悚然的是,实施这些野蛮行为的人,主要是普通市民。如果种族主义思想浓厚的祖父和伯父当时也在现场,肯定会加入大屠杀的行列。一般来说,能心平气和地发表种族主义言论的人,会在某种诱因的作用下爆发残忍的本性,变成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
大概半小时后,正勋转头对坐在地板上的研人说:“搞不懂。”
“十全十美?”
平常不会有人到实验室找他,研人的脑中不禁拉响了警报。从实验台前无法看到实验室的门口。
可是,为什么父亲死后,坂井友理要冒着危险出现在研人面前呢?如果她想要回小电脑里储存着欺诈行为的证据,比如来往的电子邮件,那就解释得通了。她对安装着“GIFT”的电脑置之不理,是因为从软件入手,追查不到她头上。
与预想相反,来者是个治愈系角色。暂时放下戒备的研人走上前,自我介绍道:“我就是古贺。”
“美国。”
“劳烦你跑一趟,真不好意思。”
A4大小的白色笔记本电脑中有必要的软件,就使用这台笔记本吧。
“不知道这个有没有用?”研人将塞在书架上的一摞纸拿出来,那是实习医生吉原下载的肺泡上皮细胞硬化症的相关论文。“葡萄牙的研究人员发布了刚才提到的那种受体的立体结构。”
“这个软件,连‘ADMET’都可以预测?”
小电脑不要给别人——
“感觉?”
礼物——这个软件的名字,渐渐飘散出阴森的气息。
“没有。”
研人问膂力过人的祖父:“你跟日本人吵过架吗?”
研人进入房间,将扔得到处都是的衣服迅速收起来,确保六叠大小的房间中有可供迎客的空间,然后将放在床下的两台笔记本电脑放到桌子上。
门田合上证件夹,说:“我们是协助调查的。国外有警察向我们询问最近过世的古贺诚治教授的事。”
“有可能。”正勋思索片刻,一向柔和的视线突然凌厉起来,那是研究人员所特有的表情,“借我一周时间,让我更仔细查验,行不?”
“那它怎么能模拟出蛋白质的结构?”
“开发这个软件的人有何目的呢?”
“到秋叶原。”研人说。这个时点,电车已经开始运营了。
“这是为什么?”正勋不解地问。
如果制药软件能生成完美的设计图,那合成出化合物就等于制造出药物。姑且不论假设是否成立,单从逻辑角度看,这一论断确实没错。
“这台机子能借给我吗?”正勋指着装有“GIFT”的电脑问,“我还想再玩玩。”
研人心里盘算,看来,自己就算逃跑,应该也不会被问罪。
“好的。”司机答道,踩下油门,打灯左转。
研人目送正勋离开,顿生觅得知音之感,心情为之大振。他在狭窄的浴室里冲凉、刷牙,做好睡觉的准备,然后躺在床上,做出了最终的决定。既然知道“GIFT”无法使用,那就只能认为父亲留下的研究不可能实施。他只能放弃开发肺泡上皮细胞硬化症的特效药。
“我父亲?”
三十分钟内离开你的房间——
正勋脱鞋进屋,笑着扫视了一圈室内。
“根据常识判断,应该如此。”正勋答道,但脸上依然带着不确定的神色。
“吵过好多次。”
他半睁开眼,看着液晶屏幕,上面显示“不明号码”。现在是凌晨五点,房间中还一片漆黑。研人不耐烦地接通了电话。“喂?”
自从那个叫坂井友理的女人出现后,研人一直生活在紧张与不安之中。每当需要使用手机和电子邮件,他都怀疑有人监视;每次走夜路,他都觉得背后有人尾随。
直到韩国留学生自报姓名,研人才听出对方有口音。
“我们知道你在里面!快开门!”
“什么?”研人惊愕地探出身子。
“你是古贺研人先生吧?”最前面的男人露出整张脸,递出身份证似的东西,“我是警视厅的门田。请让我们进去。”
对方是警察。尽管研人不知道对方为何而来,但明显感觉到来者不善。星期天一大早就嚷嚷着自己是警察,目的是引起公寓楼里其他住户的注意。研人无奈地拧开门把,半开着门,但没有取下门链。
这次轮到研人翻白眼了:“都没打过交道,为什么讨厌他们?”
“不知道。”
研人思来想去,十多分钟就这么浪费了。可是,到底该怎么办?研人明白自己的性格优柔寡断,但这个时候必须当机立断。在上厕所、洗脸期间,研人决定好了下一步该怎么走。他并非相信警告电话,但保险起见,还是暂时离开房间,观察一下事态发展。不如去便利店打发时间,待天亮之后再返回公寓吧。
总之,肯定不行,经常受挫的研人对自己说。拯救十万个孩子?真是不自量力的妄想。
研人吓了一跳,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睡着了。右臂伸出被窝外,拿起仍在地板上继续鸣叫的手机。
研人对正勋不肯轻易下判断的态度深表敬佩。强大的逻辑思维能力是科学工作者唯一的武器。
研人低下头,眼前的警察从视界中消失了。父亲是无辜的,他这番话的意思是,即便自己被警察带走,几天过后也会洗脱嫌疑回来。
关上你的手机——
研人也有同感。
“应该没问题,你等等。”研人进入会议室,拿起不知是谁留下的记录用纸,在上面画了如何去他家的地图,然后返回说:“这栋公寓楼的204号室,八点见。”
电脑很快启动,屏幕上浮现出“变种GPR769”的CG图像。正勋惊叫起来:“这是什么?”
“客人?”
研人认为韩国留学生值得信任,于是开口道:“咱们下面要谈的事,你能不能保密?”
祖父张大了嘴:“瞎说什么!日本人怎么会讨厌日本人?”
研人连忙关机,但仍旧不知是否该相信警告。会来抢电脑的,只可能是那个叫坂井友理的女人。那打电话来的是谁?尖利的人工声音,多半是将文字输入电脑后生成的。之所以无视研人的提问,自顾自地说下去,就是因为这些文字是提前准备好的。
“就是说,它可能坏了?”
坂井友理曾说过:“我也是为了研人君好。”现在,研人终于理解了这句话的言外之意。那是在威胁研人,不交出电脑就有性命之虞。
“你是哪位?这么大晚上。”
“那等会儿见。”
“老款是那样。现在使用的是这种。”
“可以。”
站在自动售票机前,研人回头观察身后。没人跟踪。他边看铁路路线图,边将换乘路线记在脑中,然后通过闸机口。
“具体是哪国的警察?”
但你们不用担心。也许几天之后,我就会回来的。
“我们休息一会儿吧。”研人说,递给正勋一罐饮料。
“这么说,‘GIFT’是骗人的?”
三分钟后,“GIFT”就给出了答案。窗口中浮现出正勋指定的蛋白质的立体结构。正勋仔细比对,神情越来越严肃。“奇怪,这个软件准确描绘了一百个氨基酸构成的蛋白质的结构。”
研人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名叫坂井友理的女人。她跟父亲是何关系目前还不得而知,是不是她带着这个软件主动找到父亲,提议开发治疗绝症的药物呢?诱饵就是新药所带来的巨大专利费。但实际上,“GIFT”只是冒牌货。坂井友理打算吞掉父亲投入的研究资金后一走了之。坂井友理用他人名义开立银行账户,向父亲展示账户上的大量存款,然后诱骗父亲将钱汇入该账户。
“能弥补计算能力不足的,是简化计算步骤,也就是算法。尽管使用了各种方法,但完美的算法是不存在的。算法不同,答案也会不同。这就是当今科学的局限性。换言之,目前人类所掌握的计算能力还不够强,也没人发现完美的计算步骤。”正勋做出结论。
“最后问一句,”研人固执地说,“你们来这儿,是因为怀疑我父亲,不是怀疑我吧?”
“不是某个州的警察。找上我们的是联邦调查局,也就是FBI。”
“老爸怎么那么糊涂啊。”研人愤愤地说。
一想到自己那间狭小的出租屋会迎来外国人,他感觉有点不可思议。考虑到冰箱中已空空如也,研人在小卖店关门前冲进去,买了一堆罐装果汁和零食。他本来还想买些啤酒,但客人要骑摩托来,劝人家喝酒好像不合适,于是就作罢了。
正勋却苦着脸说:“现在还不知道。从逻辑上说,有三种可能:葡萄牙的研究人员错了,或者‘GIFT’错了,或者两者都错了。”
研人不知道自己该相信什么。这时候,身为研究者的自己该何去何从?逻辑。对,我们能依靠的只有逻辑。不要匆忙下结论。学习一下昨晚正勋的态度。父亲的遗言是什么?从遗言中能推导出什么结论?
“不错,我叫李正勋。”
人工声音用古怪的日语将每句话都重复一遍。恶作剧吧?研人这样想着,正要挂断电话,内容又变了:“小电脑不要给别人。小电脑不要给别人。”
“那你叫我正勋吧。”
“我叫古贺研人,幸会。”
但正勋仍然没有立即下结论。
“没问题。”
原来父亲在遗书中,给出了充分的指示。正勋说得对,只要“GIFT”软件十全十美,父亲的计划肯定就能成功实施。
研人换上衣服,带上钱包和房间钥匙,将已关机的手机放进口袋。慌乱中,他差点儿忘了带走最重要的东西——A5大小的笔记本电脑。这玩意儿该怎么带走呢?他脱掉身上的羽绒服,从衣柜中翻找出户外穿的大衣。大衣胸部有一个放地图用的口袋,刚好可以将那台小电脑放进去。
“原来如此。”研人说,但马上又发现了新问题,“可是这样一来,我们不是就无法判断‘GIFT’的真伪了吗?”
“请讲。”
“我明白你父亲制定这个计划时的想法。”
“果然棘手吧?”
研人将高速因特网的网线接入A4大小的白色笔记本电脑。机器接入赛博空间后,“GIFT”的画面也改变了。
研人笑着说:“你叫我研人好了。”
研人拼命思考,理解这些非专业知识。
“嗯……这个软件,用起来感觉很奇怪。”
“言归正传。”
研人回到玄关,打开门。正在上楼的正勋抬头道:“打搅了。”
“二十四岁。”
“好。随便喝。”研人将刚买来的果汁放在地上,进入正题道,“首先是这台小电脑。它无法启动,有没有办法知道它里面装着什么数据?”
“唔……怎么说呢?”正勋揪着头发,将他心中异样的感觉翻译成日语,“用的时候觉得,这软件真像是万能的。”
“就是说,它超越了人类智慧?”
正勋注视着七个α螺旋组成的跨膜结构受体,过了好一阵子,他才移动鼠标,敲击键盘,确定“GIFT”的各项功能,嘴里不时嘟哝着“原来如此”或“怎么回事”,间或还笑出声来。查看完毕后,正勋说:“真是不可思议!这个软件领先了当今科学水平五十年。以现代人类的水平,不可能写出这样的软件。”
副驾驶席上下来一个男人,站在车边。那人动了动肩膀,似乎在抬头张望,研人连忙缩回了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微弯着腰,返回屋内,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错误。房间里亮着灯,窗户开着,窗帘也没拉上。下车的男人应该猜得出房间里有人。
自称门田的男人的脸色愈发严厉:“是关于你父亲诚治先生的事。”
“谢谢。”
“那里可以停摩托吧?”
研人立刻意识到对方在做什么。通过放大镜能修正猫眼透镜造成的歪曲,从而从外面窥视室内。也就是说,戴口罩的男人肯定看到了门内侧的研人。
“没有。”正勋断然否定。
研人在后座平复呼吸,暗自思忖:自己是不是闯大祸了?此刻警察说不定正在给厚木的老家打电话。母亲要是知道了儿子的犯罪行为,肯定会惊慌失措吧。逃到安全的地点后再同母亲联络为好,刚想到这儿,耳边又响起了电话中听到的警告。
对方答道:“土井同学介绍我来的。”
“我想给你,但这不是我的机器,不能交给别人。”
他们究竟被什么恶魔附身了?遇害者到底遭受了怎样的恐怖和痛苦?连日本人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多么可怕。
从车顶滚到地上的样子一定相当难看,但现在不是注重仪表的时候。研人安然无恙地站在路上,朝与商务车来时相反的方向跑去。
研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关门上锁。门外立刻传来了咚咚咚的敲门声,他刚拧紧的门锁又被人从外面拧开了。研人大惊。警察已经从房东手里拿到了备用钥匙。他想穿上运动鞋,但慌乱中鞋带缠绕在了一起。一名警察手持巨大的钢铁大剪伸入门缝,剪断了门链。
快逃——可是,人工声音听起来却异常紧张,仿佛在说“不逃走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还有一种可能,即‘GIFT’确实是十全十美的。当然,这只是假设。”正勋强调道,“如果这一假设成立,那‘GIFT’就可能是装有云系统的黑客软件。”
“知道知道。”正勋也换上了轻松的口吻。
正勋打开A5大小的笔记本电脑,按下电源键。屏幕一如既往呈现出一片蓝色。反复启动和强制关机了几次,正勋只好放弃。他取出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将其用网线同黑色小笔记本连起来,又进行了一系列操作。不熟悉电脑的研人压根儿不知道正勋要做什么。
“还没有。”研人有点失望。
旁边的祖父黑着脸插话道:“我年轻时在东京,曾跟朝鲜人吵架,结果被他们暴打了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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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勋浏览了一遍论文,喃喃道:“是同源建模啊?太好了。”然后反复比对“GIFT”中的图像。真实的CG图像变成了由球和带组成的抽象模型。将受体的活性部位放大后,与配体结合的部分就从原子层面上显示出来。
“那就没办法了。”
“嗯,光看这个功能,并没什么好稀奇,因为其他软件也能预测药物在体内的动态和毒性。但‘GIFT’还可以指定生物种类,选择人或鼠。还有基因组输入栏,必要时实施定制医疗。”
“喂?”研人呼叫的同时电话就断了。
“三十分钟内离开你的房间。不要留在你房间。小电脑不要给别人。”人工声音又将之前的话重复了一遍,然后补充道,“快从你的房间逃走。快从你的房间逃走。关上你的手机。关上你的手机。”
一回头,只见驾驶席上跌跌撞撞冲下第四个警察。那人双手抱头,表情痛苦。刚才研人落到车顶时,好像刚好砸中了那人的头。这算是袭警吗?研人惴惴不安,但并没有放缓奔跑的速度。
“对,就是研究用的电脑。”
同李正勋分手后,研人连忙着手完成工作。在实验台上设置好需一晚才能完成的反应后,他就匆匆离开了实验室。
“有客人来了。”
“什么意思?”
“请解下门链,打开门,我会把详细情况告诉你。”
“我能说句题外话吗?”
“警察证的封皮难道不是黑色的吗?”
他们似乎中了一个狡猾至极的圈套。不过,倘若“GIFT”是冒牌货,那到底是谁出于何种目的,大费周章地开这种玩笑?
敲击回车键后,屏幕上出现了一串英文:请连入因特网。
“如果这台电脑接入了分布式计算系统,将计算任务分配给其他电脑,那计算能力就会大大提高。但是,即便将一亿台电脑连起来,也不可能完成分子动力学模拟计算。”
“对,超越了人类的智慧。通过基因的碱基序列,就能知晓受体蛋白质的立体结构,从而设计与其结合的药物的化学结构,还可以预测药物与受体结合后的复合体的结构。对了,这是什么?”
尖利的声音在耳边回响:“古贺研人,请注意听我说。”是用电脑制作的人工声音,毫无抑扬顿挫之感,“古贺研人,请注意听我说。”
“我想请你看的是这两台笔记本电脑。”
研人也开始真切意识到“GIFT”这个软件有多么不同寻常。“如果这个软件十全十美,那就不需要临床试验了。”
“决定软件性能的重要因素有两个:电脑的计算能力和算法。”
“好的。”
正勋点头道:“我怀疑它坏了,但又不能百分百确定。”
约定时间刚到,窗外便传来摩托车的排气声。摩托停在了公寓楼外。研人来到狭小的阳台上俯视小巷,发现李正勋已从摩托车上下来,正在脱头盔。骑大型摩托的研究人员真的是凤毛麟角。
出租车抵达与锦丝町相距三站的秋叶原站。付了打车费后,研人身上只剩下两千日元。但幸运的是,他不用担心钱的问题,因为他的钱包里塞着“铃木义信”的银行卡。
“怎么说?”
“我还从没见过如此真实的图像。唔……怎么说呢?这么设计还是有道理的。”
阪神大地震时,在日的韩国人和朝鲜人同日本人曾互相帮助,研人一边爬公寓楼的阶梯一边想。时代已经变了,他只能祈祷,这位即将到访的客人不恨日本人。对后代来说,愚蠢的先祖是沉重的负担。
事到如今,自己只能姑且藏身町田,等待最后的线索——《海斯曼报告》全文传回日本的那天。
研人问:“父亲窃取的是实验数据,不是软件吧?”
研人想起来,打算给对方看的两台笔记本电脑还在出租屋。“不好意思,能不能去我住的地方碰面?从这儿走十分钟就到了。”
此后不久,研人了解到日本人曾发动过大屠杀,便愈发不寒而栗。关东大地震后,流言四起,说朝鲜人到处放火,向井中投毒。政府、官员、报社也参与散布此等毫无根据的流言,煽动日本人屠杀了数千朝鲜半岛出身的人。除了用手枪、日本刀和棍棒虐杀外,甚至还残忍地将受害者仰面绑在地上用卡车碾死。据说,当时的日本人因为武力吞并朝鲜半岛而感到内疚,担心遭到报复,这种恐惧愈演愈烈,最后转化为暴行。不久后,暴行就失去了控制,以至于许多日本人也被当作在日朝鲜人,惨遭杀害。
研人也惊讶不已。这不就证明了“GIFT”是完美的吗?
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在五天多之前,从你和你母亲面前消失了。
小林舞花。
“云系统?”
下面传来车门开开关关的声音。对方有几个人?研人正这样想着,门外就来人了。刺耳的门铃声反复响起,按门铃的人好像怒不可遏。研人浑身发抖。事到如今,假装不在是行不通了。他来到门口,通过猫眼观察。薄门板外,站着一个眼神凶狠的中年男人,身穿制服。他身后站着两个戴着白口罩的男人。
“国外的警察?”研人慌乱的大脑总算冷静下来。父亲去过的国家有哪些?为参加学术会议去过美国和法国,还有为调查HIV病毒去过非洲的扎伊尔。
研人大失所望,“那逻辑上成立有什么用?”
在这恐怖的真相背后,唯有一点让研人感到慰藉,那就是伯父恶狠狠撂下的话:“你跟你父亲一样。”在上中学之前,研人一直未觉察到日本社会里暗藏的种族歧视,这都是拜家庭环境所赐。父亲诚治对海外留学生尤其热情,经常笑眯眯地说“小刘的论文写得很棒”,或者“金君的会议报告十分精彩”。这个性被独子研人继承了下来。在研人看来,这是自己从父亲那里继承下来的唯一值得夸耀的美德。
“哦。”
难道说,父亲已经预见到自己将被警察拘留?
“就是说,接下来只需要按照药物的化学结构将其合成出来?”
门田咂了咂嘴,打开证件夹,再次出示警官证。
研人刚进厕所,一股寒气就再次蹿上脊背。那天晚上,坂井友理是乘商务车来大学的,那辆车中还有一个身影。对方不止一个人。
“我必须在一个月内制造出GPCR的激动剂。”
关上你的手机——
“你自己去看看啊。”
研人转过头:“怎么了?”
“唔……”研人也思索起来。父亲在遗言中告诫他绝不能将电脑交给别人,而且不久前还出了坂井友理那件事。倘若将笔记本电脑交给正勋,会不会也给他惹上麻烦呢?
“是的。这是寻找外星人的‘SETI计划’用的方法。要从宇宙电波中探测出可能是智慧生命发射的信号,需要异常庞大的计算量。于是该计划招募了大量志愿者,将他们的电脑联网,利用他们电脑CPU的一部分进行计算。数十万台电脑集中起来的话,其计算能力将超过超级计算机。”
“我那么说是出于对你父亲的尊敬。”正勋笑道,朝更大的电脑伸出手,“咱们看看‘GIFT’软件吧。”
“请进。”
“他们有没有找到外星人?”
正勋跟研人聊了大约一个小时,交换了手机号码,然后在午夜前离开了。交谈中,研人了解到这个韩国留学生的特殊经历。他在祖国读高中时跳了一级,十七岁就上了大学,头脑相当聪明。流畅的日语是在学校学会的。后来,大学休学服兵役期间,他又在美军基地工作,掌握了英语。跳级也好,兵役也罢,国家不一样,学生所处的环境也大相径庭。
“就是这两台?”正勋问。
“电脑?”研人反问道,一股怒火涌上心头,连自己都为之一惊。你们少打我父亲的主意!
“其实,计算机辅助药物设计已经遇到了瓶颈。就算是最先进的软件,也很难准确预测膜蛋白质的立体结构。葡萄牙的博士多半也使用了错误的模型。”
“那他是从哪里得到这个软件的?”
研人意识到这说的是A5大小的笔记本电脑。他从床上爬起来,侧耳倾听电话里平板的声音。
“哪里,我突然来访,该不好意思的是我。”
研人未料到,自己竟会因为这件事遭到祖父和伯父的讨厌。难道骨肉亲情还不及对支那人和朝鲜人的憎恨重要?小城市里籍籍无名的人,能断定外国人是劣等民族吗?不过,他们口中的“中国人”和“朝鲜人”这两个词到底指的是什么?是那些他们从未对话过的人吗?如果是那样,他们根本就不了解这两个词所指的对象。身为长者,难道没发现这是自相矛盾的吗?还是中学生的研人,对祖父和伯父的愚钝深感震惊。
正勋的话突然含糊起来:“怎么说好呢,那种感觉……”
这个周末的晚上,研人故意推迟了实验进度,调整了回家时间。如果跟指导教授西冈一起离开实验室,到出租屋的那段路上,就可以两人同行。
正勋诧异地皱起眉,点了点头。
这句话的意思听得懂,但说法很别扭。难道是外国人?研人的脑海里不禁浮现出李正勋的面庞。不对,正勋的日语要流畅得多,几乎称得上完美。
“不错。省略无用的计算,用更少的步骤获得正确的答案。”
研人趁休息间隙思考另一台电脑的问题。他想让正勋研究可能与其专业有关的“GIFT”软件,但又不知如何解释给他听。尽管一个月内开发出治疗绝症的特效药有如痴人说梦,但研人还是想听听正勋的看法。
星期天的凌晨,居民区中还不见人影。研人没跑到一分钟就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必须甩掉他们,研人心急如焚。对方可是追踪的高手。跟他们耗得越久,就越对自己不利。
“成功实施这个看似不可能实现的计划的条件只有一个,即‘GIFT’这个软件十全十美。”
“那三十分钟后碰面如何?”
研人瞟了眼手表,现在是晚上七点半。不过幸运的是,今天是星期六。
研人抑制住颤抖,鼓起勇气说:“我拒绝。”
“嗯,可以。”
“古贺研人,请注意听我说。”
“它要求在计算时连上因特网,对吧?”
“完全不懂。”
研人不敢回话,忍着尿意继续窥视外面。站在前排的男子朝后面的同伴点头。其中一个戴口罩的男人拿出放大镜模样的东西,盖在猫眼上。研人的视界顿时模糊,看不见外面了。
“不错。‘GIFT’软件就是达成这一目的的工具。”
两人再次寒暄后,研人便请正勋坐到桌前的椅子上。
研人好不容易才穿上鞋,冲过六叠大小的房间,跳入阳台。背后传来咔哒一声金属破裂的声音。锁被撬开了。研人用眼角余光瞥见警察蜂拥而入。没有时间了。研人翻过阳台栏杆,单手按住胸部地图袋中的笔记本电脑,跳到商务车的车顶上。高度大约一米五。耐冲击结构的车体,通过自身凹陷,使坠物得到缓冲。
从研人的公寓出发,步行二十分钟,就能见到那个孩子。她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因为无法摄入足够的氧气而痛苦地喘息。此时此刻真实存在的那个女孩,一个月后就会从世界上消失。
研人道:“也就是说,‘GIFT’不可能十全十美。”
“那些家伙不值得信任。中国人和朝鲜人都一样。”伯父在酒席上强调。研人起初非常惊诧。他没有想到,甲府竟然居住着这么多外国人。
小电脑不要给别人——
研人呆呆地盯着门田。再怎么可怜,父亲也不至于堕落到犯罪的田地吧。但研人立刻想到了间接证据,突然感到如坠冰窟。那证据就是父亲留下的神秘遗言。遗言中,父亲似乎不知道自己会死。
“好吧,那我放下门链。”研人说,门田将插在门缝里的鞋尖缩了回去。
“从专业角度看,果然很奇怪?”
“嗯。整个制药工程都可以由这个万能软件承担。人要做的,只是合成药物和确认结果而已。”
“银河系中心发出的来历不明的电波,过去只检测出六次。现在这些电波仍然是个谜。世界各国的天文学家,已经制定了报告程序,应对找到外星人的情况。”
“这里的所有电脑都要没收。请让我们进去。”
“果然如此。”正勋说,“两种模型差别很大。原子坐标的数值也不一样。”
“男的?”另一种不安涌上心头。莫非又有新的威胁?带上氯仿洗脱液,出现危险就让对方闻——这个念头在他脑中一闪而过,但立刻就被打消了。与悬疑电视剧不同,假如现实中实际采用,有可能会置对方于死地。
死、掉。
不要留在你房间——
“什么?一个月?”
正勋迅速将关注点从外星人转移到“GIFT”上。
“不错。我们无法辨别‘GIFT’是自己计算出正确的结果,还是盗用了别人的发现,因为正确的结构只有一种。但如果计算未知的结构,那谁都不知道‘GIFT’和其他的模型谁对谁错。”
正勋问:“你父亲熟悉编程吗?”
“你还有什么疑惑?”
门田皱起眉,不太确定似的说:“是实验数据。”
“就像我父亲那样的病毒学家啊。他会不会上了当,相信这是‘万能制药软件’?”
“嗯,就在门口。”
“嗯。”
想告诉司机去哪儿,但发现自己也不知道目的地。出租车朝向两国方向,研人身上的钱不够打车去那儿,但只要坐附近的电车就能到。
菜单中有一个写着“ADMET”的选项。这一术语同研人的专业有关。“这是吸收、分配、代谢、排泄和毒性等五个英文单词的首字母缩写,是药物进入体内后的状态指标。”
这种感觉,恐怕只有精通软件的正勋才明白吧。
研人简明扼要地介绍了父亲嘱咐他完成的奇怪研究。得知研人的父亲最近过世了,正勋由衷地表示慰问,此外就一直沉默着倾听。最后,当说到父亲的计划中缺失了制药的重要环节时,研人不禁感觉有点羞愧。“这行不通,对吧?我爸的专业是病毒学,他肯定想得太简单了。”然而,正勋并没有当即对研人父亲的方案予以否定。他的表情一本正经,应该正在开动脑筋思考。“那我就抛开固有观念,纯粹从逻辑角度谈谈。”
研人和正勋相视而笑。
“不错,所以说,你父亲制定的研究步骤,是成功合成药物的最基本条件。”
“土井?”研人反问后,才想起对方是谁,忍不住开心地叫起来,“啊!你就是制药物理化学的……”
研人看到了门田警官所属的部门:“警视厅公安部是干什么的?”
“开发这个软件的,应该是非常优秀的研究人员。从表面上看,他对分子层面和电子层面极其复杂的生命活动都了若指掌。倘若这个软件真的能用,那授予开发者多少个诺贝尔奖都不为过。”
“是的。”研人答道,忽然察觉跟正勋见面后,两人的对话就像语言学入门书那样生硬,“对了,小李你今年几岁?”
研人朝车站走去,思考着自己该前往何处,这时才意识到父亲早为自己准备了藏身之处——就是町田那间破旧的公寓。记载着那个地址的字条藏在只有研人和父亲知道的书中,也就是说,即便研人的所有通信工具都遭到监视,警察也无法获知父亲私设的那个实验室。所有应对之策父亲早已筹谋妥当,研人不禁心生感叹。
“你父亲也有值得肯定的地方。”正勋劝慰道。
警察眼色骤变。门田从上衣口袋中取出一张文件,伸到研人的鼻子底下:“这是法院的搜查没收许可证。我们在执行强搜查。你不同意我们也要进来。”
“当然不怀疑你。我们只是找你配合调查。”
“我也二十四岁,我们说话就别见外了。”研人提议道,接着连忙问,“你知道见外是什么意思吗?”
“我首先想到的是,这个软件是冒牌货。”
对方忽略了研人的愤怒,自顾自地说道:“三十分钟内离开你的房间。三十分钟内离开你的房间。不要留在你房间。不要留在你房间。”
研人感觉自己的后路被切断了。要离开这座建筑,只能从那辆车的旁边经过。
“古贺君。”同年级的女生招呼道。
“这也是个谜。在专家眼里,这个软件是‘不可能存在的’,而普通人又不知道这是什么软件。”
这个地球上,没有一个人可以帮助那孩子。
现在自己总算明白,那毫无抑扬顿挫的人工声音说的是什么意思。只要手机信号被三个基站捕捉到,就能计算出手机的位置。如果不想让警察查出自己在哪儿,就不能打开手机。今后要联系谁,就只能使用公用电话。
“你父亲留下的电脑在你这儿吧?”门田问。
“小李,今晚你有安排吗?”
可是,这一推论还存在一处说不通的地方,那就是《海斯曼报告》。这份人类灭绝研究报告的第五节写着什么?研人拜托报纸记者菅井去找这份报告,但至今没有消息。不光是《海斯曼报告》,这次的“新药开发欺诈”最好也同菅井谈谈,研人想。有必要的话,甚至要做好报警的准备。
快从你的房间逃走——
警视厅?警视厅是什么?思维混乱的研人问自己。
“算法指的就是计算步骤吧?”
“混蛋。”研人小声咒骂,关掉台灯,打算入睡。
“它可能找到网上已有的蛋白质结构,假装是自己计算的结果。只要接入蛋白质数据库,就能找到许多类似的信息。”
“只要三分钟?”正勋嘟哝道。
“那就怪了,都是吵架,为什么偏偏讨厌朝鲜半岛的人?”研人将祖父所说的“朝鲜人”换成了“朝鲜半岛的人”。尽管“朝鲜人”只是民族称谓,但从老人口中说出来,不知为何总带着轻蔑的感觉。研人并不想跟着戴上民族歧视的有色眼镜,“爷爷和伯父讨厌那些人的理由也太牵强了吧?”
“你这个年纪,就爱说这种话。”伯父也用教训的口吻说,“跟你父亲一样爱扯歪理。”
“伯父你们跟中国人和韩国人打过交道吗?”研人问。
但有一幅画面却在脑海中萦绕不去。
研人闻言大悟,“非专业的研究人员可能会受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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