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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节

高野和明科幻小说

“那它怎么能模拟出蛋白质的结构?”
“喂?”研人呼叫的同时电话就断了。
“没有。”正勋断然否定。
研人也开始真切意识到“GIFT”这个软件有多么不同寻常。“如果这个软件十全十美,那就不需要临床试验了。”
“它可能找到网上已有的蛋白质结构,假装是自己计算的结果。只要接入蛋白质数据库,就能找到许多类似的信息。”
“那等会儿见。”
出租车抵达与锦丝町相距三站的秋叶原站。付了打车费后,研人身上只剩下两千日元。但幸运的是,他不用担心钱的问题,因为他的钱包里塞着“铃木义信”的银行卡。
Remain time 00:03:11
礼物——这个软件的名字,渐渐飘散出阴森的气息。
菜单中有一个写着“ADMET”的选项。这一术语同研人的专业有关。“这是吸收、分配、代谢、排泄和毒性等五个英文单词的首字母缩写,是药物进入体内后的状态指标。”
“二十四岁。”
“就是说,它可能坏了?”
“好的。”
事到如今,自己只能姑且藏身町田,等待最后的线索——《海斯曼报告》全文传回日本的那天。
原来父亲在遗书中,给出了充分的指示。正勋说得对,只要“GIFT”软件十全十美,父亲的计划肯定就能成功实施。
“我也二十四岁,我们说话就别见外了。”研人提议道,接着连忙问,“你知道见外是什么意思吗?”
“果然如此。”正勋说,“两种模型差别很大。原子坐标的数值也不一样。”
“不是某个州的警察。找上我们的是联邦调查局,也就是FBI。”
“你这个年纪,就爱说这种话。”伯父也用教训的口吻说,“跟你父亲一样爱扯歪理。”
“我父亲?”
快从你的房间逃走——
研人闻言大惊:“联邦调查局想知道什么?”
“他们有没有找到外星人?”
对方忽略了研人的愤怒,自顾自地说道:“三十分钟内离开你的房间。三十分钟内离开你的房间。不要留在你房间。不要留在你房间。”
“这里的所有电脑都要没收。请让我们进去。”
“老爸怎么那么糊涂啊。”研人愤愤地说。
“如果这台电脑接入了分布式计算系统,将计算任务分配给其他电脑,那计算能力就会大大提高。但是,即便将一亿台电脑连起来,也不可能完成分子动力学模拟计算。”
这句话的意思听得懂,但说法很别扭。难道是外国人?研人的脑海里不禁浮现出李正勋的面庞。不对,正勋的日语要流畅得多,几乎称得上完美。
“电脑?”研人反问道,一股怒火涌上心头,连自己都为之一惊。你们少打我父亲的主意!
“只要三分钟?”正勋嘟哝道。
警察眼色骤变。门田从上衣口袋中取出一张文件,伸到研人的鼻子底下:“这是法院的搜查没收许可证。我们在执行强搜查。你不同意我们也要进来。”
“这个软件,连‘ADMET’都可以预测?”
“可以。”
正勋注视着七个α螺旋组成的跨膜结构受体,过了好一阵子,他才移动鼠标,敲击键盘,确定“GIFT”的各项功能,嘴里不时嘟哝着“原来如此”或“怎么回事”,间或还笑出声来。查看完毕后,正勋说:“真是不可思议!这个软件领先了当今科学水平五十年。以现代人类的水平,不可能写出这样的软件。”
“完全不懂。”
“具体是哪国的警察?”
“小李,今晚你有安排吗?”
研人未料到,自己竟会因为这件事遭到祖父和伯父的讨厌。难道骨肉亲情还不及对支那人和朝鲜人的憎恨重要?小城市里籍籍无名的人,能断定外国人是劣等民族吗?不过,他们口中的“中国人”和“朝鲜人”这两个词到底指的是什么?是那些他们从未对话过的人吗?如果是那样,他们根本就不了解这两个词所指的对象。身为长者,难道没发现这是自相矛盾的吗?还是中学生的研人,对祖父和伯父的愚钝深感震惊。
研人不敢回话,忍着尿意继续窥视外面。站在前排的男子朝后面的同伴点头。其中一个戴口罩的男人拿出放大镜模样的东西,盖在猫眼上。研人的视界顿时模糊,看不见外面了。
“胡说八道!”祖父怒骂道,憋在心底的敌意瞬间爆发了。
“我叫古贺研人,幸会。”
“知道知道。”正勋也换上了轻松的口吻。
研人大失所望,“那逻辑上成立有什么用?”
“什么?”研人惊愕地探出身子。
“根据常识判断,应该如此。”正勋答道,但脸上依然带着不确定的神色。
一回头,只见驾驶席上跌跌撞撞冲下第四个警察。那人双手抱头,表情痛苦。刚才研人落到车顶时,好像刚好砸中了那人的头。这算是袭警吗?研人惴惴不安,但并没有放缓奔跑的速度。
如果制药软件能生成完美的设计图,那合成出化合物就等于制造出药物。姑且不论假设是否成立,单从逻辑角度看,这一论断确实没错。
祖父张大了嘴:“瞎说什么!日本人怎么会讨厌日本人?”
对方答道:“土井同学介绍我来的。”
门田合上证件夹,说:“我们是协助调查的。国外有警察向我们询问最近过世的古贺诚治教授的事。”
约定时间刚到,窗外便传来摩托车的排气声。摩托停在了公寓楼外。研人来到狭小的阳台上俯视小巷,发现李正勋已从摩托车上下来,正在脱头盔。骑大型摩托的研究人员真的是凤毛麟角。
令研人毛骨悚然的是,实施这些野蛮行为的人,主要是普通市民。如果种族主义思想浓厚的祖父和伯父当时也在现场,肯定会加入大屠杀的行列。一般来说,能心平气和地发表种族主义言论的人,会在某种诱因的作用下爆发残忍的本性,变成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
此后不久,研人了解到日本人曾发动过大屠杀,便愈发不寒而栗。关东大地震后,流言四起,说朝鲜人到处放火,向井中投毒。政府、官员、报社也参与散布此等毫无根据的流言,煽动日本人屠杀了数千朝鲜半岛出身的人。除了用手枪、日本刀和棍棒虐杀外,甚至还残忍地将受害者仰面绑在地上用卡车碾死。据说,当时的日本人因为武力吞并朝鲜半岛而感到内疚,担心遭到报复,这种恐惧愈演愈烈,最后转化为暴行。不久后,暴行就失去了控制,以至于许多日本人也被当作在日朝鲜人,惨遭杀害。
“男的?”另一种不安涌上心头。莫非又有新的威胁?带上氯仿洗脱液,出现危险就让对方闻——这个念头在他脑中一闪而过,但立刻就被打消了。与悬疑电视剧不同,假如现实中实际采用,有可能会置对方于死地。
他们似乎中了一个狡猾至极的圈套。不过,倘若“GIFT”是冒牌货,那到底是谁出于何种目的,大费周章地开这种玩笑?
“老款是那样。现在使用的是这种。”
“我首先想到的是,这个软件是冒牌货。”
“对,超越了人类的智慧。通过基因的碱基序列,就能知晓受体蛋白质的立体结构,从而设计与其结合的药物的化学结构,还可以预测药物与受体结合后的复合体的结构。对了,这是什么?”
研人连忙关机,但仍旧不知是否该相信警告。会来抢电脑的,只可能是那个叫坂井友理的女人。那打电话来的是谁?尖利的人工声音,多半是将文字输入电脑后生成的。之所以无视研人的提问,自顾自地说下去,就是因为这些文字是提前准备好的。
“言归正传。”
“你是哪位?这么大晚上。”
“你是古贺研人先生吧?”最前面的男人露出整张脸,递出身份证似的东西,“我是警视厅的门田。请让我们进去。”
“它要求在计算时连上因特网,对吧?”
“伯父你们跟中国人和韩国人打过交道吗?”研人问。
快从你的房间逃走——
旁边的祖父黑着脸插话道:“我年轻时在东京,曾跟朝鲜人吵架,结果被他们暴打了一顿。”
这一点研人也明白。正因为计算不完美,才要在制药过程中收集与结构活性相关的数据,研究更合适的化学结果。发达国家之所以争相研制超级计算机,也是因为计算能力与科学技术水平直接相关的时代已经来临。
可是,为什么父亲死后,坂井友理要冒着危险出现在研人面前呢?如果她想要回小电脑里储存着欺诈行为的证据,比如来往的电子邮件,那就解释得通了。她对安装着“GIFT”的电脑置之不理,是因为从软件入手,追查不到她头上。
“古贺研人,请注意听我说。”
现在自己总算明白,那毫无抑扬顿挫的人工声音说的是什么意思。只要手机信号被三个基站捕捉到,就能计算出手机的位置。如果不想让警察查出自己在哪儿,就不能打开手机。今后要联系谁,就只能使用公用电话。
“这台机子能借给我吗?”正勋指着装有“GIFT”的电脑问,“我还想再玩玩。”
“我明白你父亲制定这个计划时的想法。”
这种感觉,恐怕只有精通软件的正勋才明白吧。
“嗯,就在门口。”
“不是,是男的。”
“那你也讨厌日本人?”
从研人的公寓出发,步行二十分钟,就能见到那个孩子。她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因为无法摄入足够的氧气而痛苦地喘息。此时此刻真实存在的那个女孩,一个月后就会从世界上消失。
莫非警察已经开始调查新药开发欺诈案了?研人心中涌起淡淡的期望。但警察凌晨突然造访,这无论怎么解释都不能说是好事。研人对目光阴沉的三人说:“能不能出示一下警察证?”
“我必须在一个月内制造出GPCR的激动剂。”
下面传来车门开开关关的声音。对方有几个人?研人正这样想着,门外就来人了。刺耳的门铃声反复响起,按门铃的人好像怒不可遏。研人浑身发抖。事到如今,假装不在是行不通了。他来到门口,通过猫眼观察。薄门板外,站着一个眼神凶狠的中年男人,身穿制服。他身后站着两个戴着白口罩的男人。
研人进入房间,将扔得到处都是的衣服迅速收起来,确保六叠大小的房间中有可供迎客的空间,然后将放在床下的两台笔记本电脑放到桌子上。
人工声音用古怪的日语将每句话都重复一遍。恶作剧吧?研人这样想着,正要挂断电话,内容又变了:“小电脑不要给别人。小电脑不要给别人。”
研人道:“也就是说,‘GIFT’不可能十全十美。”
星期天的凌晨,居民区中还不见人影。研人没跑到一分钟就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必须甩掉他们,研人心急如焚。对方可是追踪的高手。跟他们耗得越久,就越对自己不利。
同李正勋分手后,研人连忙着手完成工作。在实验台上设置好需一晚才能完成的反应后,他就匆匆离开了实验室。
“请讲。”
想告诉司机去哪儿,但发现自己也不知道目的地。出租车朝向两国方向,研人身上的钱不够打车去那儿,但只要坐附近的电车就能到。
研人呆呆地盯着门田。再怎么可怜,父亲也不至于堕落到犯罪的田地吧。但研人立刻想到了间接证据,突然感到如坠冰窟。那证据就是父亲留下的神秘遗言。遗言中,父亲似乎不知道自己会死。
大概半小时后,正勋转头对坐在地板上的研人说:“搞不懂。”
门田咂了咂嘴,打开证件夹,再次出示警官证。
总之,肯定不行,经常受挫的研人对自己说。拯救十万个孩子?真是不自量力的妄想。
研人问:“父亲窃取的是实验数据,不是软件吧?”
“嗯。整个制药工程都可以由这个万能软件承担。人要做的,只是合成药物和确认结果而已。”
研人思来想去,十多分钟就这么浪费了。可是,到底该怎么办?研人明白自己的性格优柔寡断,但这个时候必须当机立断。在上厕所、洗脸期间,研人决定好了下一步该怎么走。他并非相信警告电话,但保险起见,还是暂时离开房间,观察一下事态发展。不如去便利店打发时间,待天亮之后再返回公寓吧。
“这么说,‘GIFT’是骗人的?”
“决定软件性能的重要因素有两个:电脑的计算能力和算法。”
研人想起来,打算给对方看的两台笔记本电脑还在出租屋。“不好意思,能不能去我住的地方碰面?从这儿走十分钟就到了。”
“那些家伙不值得信任。中国人和朝鲜人都一样。”伯父在酒席上强调。研人起初非常惊诧。他没有想到,甲府竟然居住着这么多外国人。
但正勋仍然没有立即下结论。
“成功实施这个看似不可能实现的计划的条件只有一个,即‘GIFT’这个软件十全十美。”
“应该没问题,你等等。”研人进入会议室,拿起不知是谁留下的记录用纸,在上面画了如何去他家的地图,然后返回说:“这栋公寓楼的204号室,八点见。”
“不错。省略无用的计算,用更少的步骤获得正确的答案。”
“土井?”研人反问后,才想起对方是谁,忍不住开心地叫起来,“啊!你就是制药物理化学的……”
“我还从没见过如此真实的图像。唔……怎么说呢?这么设计还是有道理的。”
“不错,我叫李正勋。”
“是的。”研人答道,忽然察觉跟正勋见面后,两人的对话就像语言学入门书那样生硬,“对了,小李你今年几岁?”
“不知道。”
“嗯……这个软件,用起来感觉很奇怪。”
“原来如此。”研人说,但马上又发现了新问题,“可是这样一来,我们不是就无法判断‘GIFT’的真伪了吗?”
“那就没办法了。”
研人看到了门田警官所属的部门:“警视厅公安部是干什么的?”
敲击回车键后,屏幕上出现了一串英文:请连入因特网。
研人换上衣服,带上钱包和房间钥匙,将已关机的手机放进口袋。慌乱中,他差点儿忘了带走最重要的东西——A5大小的笔记本电脑。这玩意儿该怎么带走呢?他脱掉身上的羽绒服,从衣柜中翻找出户外穿的大衣。大衣胸部有一个放地图用的口袋,刚好可以将那台小电脑放进去。
研人刚进厕所,一股寒气就再次蹿上脊背。那天晚上,坂井友理是乘商务车来大学的,那辆车中还有一个身影。对方不止一个人。
“感觉?”
研人趁休息间隙思考另一台电脑的问题。他想让正勋研究可能与其专业有关的“GIFT”软件,但又不知如何解释给他听。尽管一个月内开发出治疗绝症的特效药有如痴人说梦,但研人还是想听听正勋的看法。
站在自动售票机前,研人回头观察身后。没人跟踪。他边看铁路路线图,边将换乘路线记在脑中,然后通过闸机口。
“不会是中年女人吧?”
研人好不容易才穿上鞋,冲过六叠大小的房间,跳入阳台。背后传来咔哒一声金属破裂的声音。锁被撬开了。研人用眼角余光瞥见警察蜂拥而入。没有时间了。研人翻过阳台栏杆,单手按住胸部地图袋中的笔记本电脑,跳到商务车的车顶上。高度大约一米五。耐冲击结构的车体,通过自身凹陷,使坠物得到缓冲。
“我想请你看的是这两台笔记本电脑。”
研人拼命思考,理解这些非专业知识。
“可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强大的软件吗?”
“嗯,可以。”
“怎么说?”
“还没有。”研人有点失望。
“古贺君。”同年级的女生招呼道。
关上你的手机——
研人在后座平复呼吸,暗自思忖:自己是不是闯大祸了?此刻警察说不定正在给厚木的老家打电话。母亲要是知道了儿子的犯罪行为,肯定会惊慌失措吧。逃到安全的地点后再同母亲联络为好,刚想到这儿,耳边又响起了电话中听到的警告。
“你自己去看看啊。”
正勋打开自己笔记本电脑中的软件,拷贝了碱基序列的信息,输入“GIFT”。“这种蛋白质的结构是已知的,我们来做个试验,对比一下‘GIFT’生成的结果吧。”
“这也是个谜。在专家眼里,这个软件是‘不可能存在的’,而普通人又不知道这是什么软件。”
“还有一种可能,即‘GIFT’确实是十全十美的。当然,这只是假设。”正勋强调道,“如果这一假设成立,那‘GIFT’就可能是装有云系统的黑客软件。”
正勋点头道:“如果能准确建立受体模型,并完美设计出与其结合的药物的化学结构,那接下来只需按部就班地操作就行了。”
“银河系中心发出的来历不明的电波,过去只检测出六次。现在这些电波仍然是个谜。世界各国的天文学家,已经制定了报告程序,应对找到外星人的情况。”
他在床上辗转反侧,却始终无法熟睡。半睡半醒之间,思绪和梦境交替,杂乱无章。空无一人的实验室、因实验失败而一筹莫展、遭到导师指责、笼中蠕动的小白鼠、细胞膜上张着大嘴的孤儿受体……这些零散的片段在黑暗中浮现出来。突然,一段轻柔的电子音乐不知从何处传来……
研人吓了一跳,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睡着了。右臂伸出被窝外,拿起仍在地板上继续鸣叫的手机。
“开发这个软件的,应该是非常优秀的研究人员。从表面上看,他对分子层面和电子层面极其复杂的生命活动都了若指掌。倘若这个软件真的能用,那授予开发者多少个诺贝尔奖都不为过。”
研人紧张得口水都干了:“你们有何贵干?”
“从专业角度看,果然很奇怪?”
“就是这两台?”正勋问。
“好吧,那我放下门链。”研人说,门田将插在门缝里的鞋尖缩了回去。
研人问膂力过人的祖父:“你跟日本人吵过架吗?”
“哦……”正勋似乎明白了,“是药物在体内的动态和毒性吧?”
“谢谢。”
正勋点头道:“我怀疑它坏了,但又不能百分百确定。”
“果然棘手吧?”
三分钟后,“GIFT”就给出了答案。窗口中浮现出正勋指定的蛋白质的立体结构。正勋仔细比对,神情越来越严肃。“奇怪,这个软件准确描绘了一百个氨基酸构成的蛋白质的结构。”
研人来到四车道的大路上。稀疏的车流中,看不见出租车的影子。穿过大路进入小巷,忽左忽右,进入另一条大路,这次总算遇到了出租车。研人挥舞双臂,钻进停下的出租车。转身查看,没发现警察跟上来。
可是,这一推论还存在一处说不通的地方,那就是《海斯曼报告》。这份人类灭绝研究报告的第五节写着什么?研人拜托报纸记者菅井去找这份报告,但至今没有消息。不光是《海斯曼报告》,这次的“新药开发欺诈”最好也同菅井谈谈,研人想。有必要的话,甚至要做好报警的准备。
“不错。我们无法辨别‘GIFT’是自己计算出正确的结果,还是盗用了别人的发现,因为正确的结构只有一种。但如果计算未知的结构,那谁都不知道‘GIFT’和其他的模型谁对谁错。”
但你们不用担心。也许几天之后,我就会回来的。
与预想相反,来者是个治愈系角色。暂时放下戒备的研人走上前,自我介绍道:“我就是古贺。”
“我能说句题外话吗?”
“劳烦你跑一趟,真不好意思。”
“就是说,它超越了人类智慧?”
“是的。这是寻找外星人的‘SETI计划’用的方法。要从宇宙电波中探测出可能是智慧生命发射的信号,需要异常庞大的计算量。于是该计划招募了大量志愿者,将他们的电脑联网,利用他们电脑CPU的一部分进行计算。数十万台电脑集中起来的话,其计算能力将超过超级计算机。”
一想到自己那间狭小的出租屋会迎来外国人,他感觉有点不可思议。考虑到冰箱中已空空如也,研人在小卖店关门前冲进去,买了一堆罐装果汁和零食。他本来还想买些啤酒,但客人要骑摩托来,劝人家喝酒好像不合适,于是就作罢了。
研人瞟了眼手表,现在是晚上七点半。不过幸运的是,今天是星期六。
对方是警察。尽管研人不知道对方为何而来,但明显感觉到来者不善。星期天一大早就嚷嚷着自己是警察,目的是引起公寓楼里其他住户的注意。研人无奈地拧开门把,半开着门,但没有取下门链。
研人和正勋相视而笑。
“其实,计算机辅助药物设计已经遇到了瓶颈。就算是最先进的软件,也很难准确预测膜蛋白质的立体结构。葡萄牙的博士多半也使用了错误的模型。”
研人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名叫坂井友理的女人。她跟父亲是何关系目前还不得而知,是不是她带着这个软件主动找到父亲,提议开发治疗绝症的药物呢?诱饵就是新药所带来的巨大专利费。但实际上,“GIFT”只是冒牌货。坂井友理打算吞掉父亲投入的研究资金后一走了之。坂井友理用他人名义开立银行账户,向父亲展示账户上的大量存款,然后诱骗父亲将钱汇入该账户。
这次轮到研人翻白眼了:“都没打过交道,为什么讨厌他们?”
“云系统?”
研人闻言大悟,“非专业的研究人员可能会受骗。”
警视厅?警视厅是什么?思维混乱的研人问自己。
“美国的哪个州?”
研人也有同感。
小电脑不要给别人——
“没问题。”
直到韩国留学生自报姓名,研人才听出对方有口音。
“什么意思?”
“当然不怀疑你。我们只是找你配合调查。”
研人笑着说:“你叫我研人好了。”
在这恐怖的真相背后,唯有一点让研人感到慰藉,那就是伯父恶狠狠撂下的话:“你跟你父亲一样。”在上中学之前,研人一直未觉察到日本社会里暗藏的种族歧视,这都是拜家庭环境所赐。父亲诚治对海外留学生尤其热情,经常笑眯眯地说“小刘的论文写得很棒”,或者“金君的会议报告十分精彩”。这个性被独子研人继承了下来。在研人看来,这是自己从父亲那里继承下来的唯一值得夸耀的美德。
自称门田的男人的脸色愈发严厉:“是关于你父亲诚治先生的事。”
是那个嘴边满是鲜血、饱受痛苦的小女孩。
“美国。”
“你父亲涉嫌犯罪,联邦调查局委托我们调查,他在前往美国研究机构时,是否窃取了实验数据。”
“喂?”
“你父亲留下的电脑在你这儿吧?”门田问。
A4大小的白色笔记本电脑中有必要的软件,就使用这台笔记本吧。
这个周末的晚上,研人故意推迟了实验进度,调整了回家时间。如果跟指导教授西冈一起离开实验室,到出租屋的那段路上,就可以两人同行。
“吵过好多次。”
“那三十分钟后碰面如何?”
研人抑制住颤抖,鼓起勇气说:“我拒绝。”
“哦。”
研人转过头:“怎么了?”
“最后问一句,”研人固执地说,“你们来这儿,是因为怀疑我父亲,不是怀疑我吧?”
“国外的警察?”研人慌乱的大脑总算冷静下来。父亲去过的国家有哪些?为参加学术会议去过美国和法国,还有为调查HIV病毒去过非洲的扎伊尔。
小电脑不要给别人——
这个数字正在逐秒递减。
阪神大地震时,在日的韩国人和朝鲜人同日本人曾互相帮助,研人一边爬公寓楼的阶梯一边想。时代已经变了,他只能祈祷,这位即将到访的客人不恨日本人。对后代来说,愚蠢的先祖是沉重的负担。
研人目送正勋离开,顿生觅得知音之感,心情为之大振。他在狭窄的浴室里冲凉、刷牙,做好睡觉的准备,然后躺在床上,做出了最终的决定。既然知道“GIFT”无法使用,那就只能认为父亲留下的研究不可能实施。他只能放弃开发肺泡上皮细胞硬化症的特效药。
“混蛋。”研人小声咒骂,关掉台灯,打算入睡。
正勋脱鞋进屋,笑着扫视了一圈室内。
“那就怪了,都是吵架,为什么偏偏讨厌朝鲜半岛的人?”研人将祖父所说的“朝鲜人”换成了“朝鲜半岛的人”。尽管“朝鲜人”只是民族称谓,但从老人口中说出来,不知为何总带着轻蔑的感觉。研人并不想跟着戴上民族歧视的有色眼镜,“爷爷和伯父讨厌那些人的理由也太牵强了吧?”
研人立刻意识到对方在做什么。通过放大镜能修正猫眼透镜造成的歪曲,从而从外面窥视室内。也就是说,戴口罩的男人肯定看到了门内侧的研人。
不要留在你房间——
研人爬下床,打开灯和空调。因为睡眠不足,大脑昏昏沉沉的。如果是坂井友理冲过来,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尽管研人身材瘦弱,但假如拼尽全力,就能把她赶跑。
正勋迅速将关注点从外星人转移到“GIFT”上。
“唔……”研人也思索起来。父亲在遗言中告诫他绝不能将电脑交给别人,而且不久前还出了坂井友理那件事。倘若将笔记本电脑交给正勋,会不会也给他惹上麻烦呢?
门田皱起眉,不太确定似的说:“是实验数据。”
“你父亲也有值得肯定的地方。”正勋劝慰道。
“算法指的就是计算步骤吧?”
“不错,所以说,你父亲制定的研究步骤,是成功合成药物的最基本条件。”
“是什么人?”
研人将高速因特网的网线接入A4大小的白色笔记本电脑。机器接入赛博空间后,“GIFT”的画面也改变了。
“那里可以停摩托吧?”
伯父翻着白眼说:“没有。”
正勋的话突然含糊起来:“怎么说好呢,那种感觉……”
三十分钟内离开你的房间——
自从那个叫坂井友理的女人出现后,研人一直生活在紧张与不安之中。每当需要使用手机和电子邮件,他都怀疑有人监视;每次走夜路,他都觉得背后有人尾随。
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在五天多之前,从你和你母亲面前消失了。
正勋跟研人聊了大约一个小时,交换了手机号码,然后在午夜前离开了。交谈中,研人了解到这个韩国留学生的特殊经历。他在祖国读高中时跳了一级,十七岁就上了大学,头脑相当聪明。流畅的日语是在学校学会的。后来,大学休学服兵役期间,他又在美军基地工作,掌握了英语。跳级也好,兵役也罢,国家不一样,学生所处的环境也大相径庭。
“警察证的封皮难道不是黑色的吗?”
关上你的手机——
从车顶滚到地上的样子一定相当难看,但现在不是注重仪表的时候。研人安然无恙地站在路上,朝与商务车来时相反的方向跑去。
尖利的声音在耳边回响:“古贺研人,请注意听我说。”是用电脑制作的人工声音,毫无抑扬顿挫之感,“古贺研人,请注意听我说。”
这时,窗外传来汽车的引擎声单*色*书。时间是五点二十六分。还剩四分钟,研人边想边拉开窗帘和窗户,悄悄来到阳台。周围还很黑。借着路灯的光芒,俯视楼下单向通行的狭窄小巷,只见一辆商务车就停在阳台下方,外形同坂井友理的车很像,但颜色不一样。毫无疑问,那辆车是专门挑选可以堵住公寓楼出入口的位置停下的。
“我们休息一会儿吧。”研人说,递给正勋一罐饮料。
小林舞花。
“嗯,光看这个功能,并没什么好稀奇,因为其他软件也能预测药物在体内的动态和毒性。但‘GIFT’还可以指定生物种类,选择人或鼠。还有基因组输入栏,必要时实施定制医疗。”
研人朝车站走去,思考着自己该前往何处,这时才意识到父亲早为自己准备了藏身之处——就是町田那间破旧的公寓。记载着那个地址的字条藏在只有研人和父亲知道的书中,也就是说,即便研人的所有通信工具都遭到监视,警察也无法获知父亲私设的那个实验室。所有应对之策父亲早已筹谋妥当,研人不禁心生感叹。
“我们知道你在里面!快开门!”
研人对正勋不肯轻易下判断的态度深表敬佩。强大的逻辑思维能力是科学工作者唯一的武器。
这明显是警告。莫非三十分钟后,会有人来这个房间抢夺笔记本电脑?
研人意识到这说的是A5大小的笔记本电脑。他从床上爬起来,侧耳倾听电话里平板的声音。
研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关门上锁。门外立刻传来了咚咚咚的敲门声,他刚拧紧的门锁又被人从外面拧开了。研人大惊。警察已经从房东手里拿到了备用钥匙。他想穿上运动鞋,但慌乱中鞋带缠绕在了一起。一名警察手持巨大的钢铁大剪伸入门缝,剪断了门链。
死、掉。
研人低下头,眼前的警察从视界中消失了。父亲是无辜的,他这番话的意思是,即便自己被警察带走,几天过后也会洗脱嫌疑回来。
“什么?一个月?”
平常不会有人到实验室找他,研人的脑中不禁拉响了警报。从实验台前无法看到实验室的门口。
“请解下门链,打开门,我会把详细情况告诉你。”
正勋浏览了一遍论文,喃喃道:“是同源建模啊?太好了。”然后反复比对“GIFT”中的图像。真实的CG图像变成了由球和带组成的抽象模型。将受体的活性部位放大后,与配体结合的部分就从原子层面上显示出来。
电脑很快启动,屏幕上浮现出“变种GPR769”的CG图像。正勋惊叫起来:“这是什么?”
研人不知道自己该相信什么。这时候,身为研究者的自己该何去何从?逻辑。对,我们能依靠的只有逻辑。不要匆忙下结论。学习一下昨晚正勋的态度。父亲的遗言是什么?从遗言中能推导出什么结论?
“没有。”
两人再次寒暄后,研人便请正勋坐到桌前的椅子上。
研人感觉自己的后路被切断了。要离开这座建筑,只能从那辆车的旁边经过。
“对,就是研究用的电脑。”
“到秋叶原。”研人说。这个时点,电车已经开始运营了。
“当然,你父亲已经过世,我们并不是要追诉他。不过,我们必须确认事实关系。”
“这是为什么?”正勋不解地问。
“就是说,接下来只需要按照药物的化学结构将其合成出来?”
“有客人来了。”
“不知道这个有没有用?”研人将塞在书架上的一摞纸拿出来,那是实习医生吉原下载的肺泡上皮细胞硬化症的相关论文。“葡萄牙的研究人员发布了刚才提到的那种受体的立体结构。”
正勋诧异地皱起眉,点了点头。
他们究竟被什么恶魔附身了?遇害者到底遭受了怎样的恐怖和痛苦?连日本人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多么可怕。
“请进。”
“就像我父亲那样的病毒学家啊。他会不会上了当,相信这是‘万能制药软件’?”
“我那么说是出于对你父亲的尊敬。”正勋笑道,朝更大的电脑伸出手,“咱们看看‘GIFT’软件吧。”
正勋问:“你父亲熟悉编程吗?”
“好的。”司机答道,踩下油门,打灯左转。
研人奔驰在夜路上,思绪飘回了中学时代。回父亲老家时,他曾与祖父和伯父发生口角,原因是他家上一代人非常讨厌中国和朝鲜半岛的人。
研人不禁往后退了几步。这时门外爆发出怒吼:“古贺先生!古贺先生!请开门!我们是警视厅的!”
“唔……怎么说呢?”正勋揪着头发,将他心中异样的感觉翻译成日语,“用的时候觉得,这软件真像是万能的。”
研人也惊讶不已。这不就证明了“GIFT”是完美的吗?
研人敲了敲头,摆脱睡意。在寒冷的房间中回想着那段古怪的话,体内仿佛也刮起了一阵冷风。
“那你叫我正勋吧。”
“嗯。”
副驾驶席上下来一个男人,站在车边。那人动了动肩膀,似乎在抬头张望,研人连忙缩回了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微弯着腰,返回屋内,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错误。房间里亮着灯,窗户开着,窗帘也没拉上。下车的男人应该猜得出房间里有人。
“你还有什么疑惑?”
快逃——可是,人工声音听起来却异常紧张,仿佛在说“不逃走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十全十美?”
“三十分钟内离开你的房间。不要留在你房间。小电脑不要给别人。”人工声音又将之前的话重复了一遍,然后补充道,“快从你的房间逃走。快从你的房间逃走。关上你的手机。关上你的手机。”
正勋微笑着问:“你现在在忙吧?要不改天再谈?”
研人战战兢兢地来到过道,朝门口望去。在实验室内靠门很近的地方,站着一个衣着整洁、态度谦逊的男生。他不胖不瘦,戴着一副小型眼镜,目光温和地看着研人。
但有一幅画面却在脑海中萦绕不去。
研人回到玄关,打开门。正在上楼的正勋抬头道:“打搅了。”
“接下来——”正勋再次看向电脑,似乎对这个神奇的软件倍感兴趣,“我们来找找这个软件并不完美的证据吧。你有什么好办法?”
“有可能。”正勋思索片刻,一向柔和的视线突然凌厉起来,那是研究人员所特有的表情,“借我一周时间,让我更仔细查验,行不?”
“能弥补计算能力不足的,是简化计算步骤,也就是算法。尽管使用了各种方法,但完美的算法是不存在的。算法不同,答案也会不同。这就是当今科学的局限性。换言之,目前人类所掌握的计算能力还不够强,也没人发现完美的计算步骤。”正勋做出结论。
“我想给你,但这不是我的机器,不能交给别人。”
研人简明扼要地介绍了父亲嘱咐他完成的奇怪研究。得知研人的父亲最近过世了,正勋由衷地表示慰问,此外就一直沉默着倾听。最后,当说到父亲的计划中缺失了制药的重要环节时,研人不禁感觉有点羞愧。“这行不通,对吧?我爸的专业是病毒学,他肯定想得太简单了。”然而,正勋并没有当即对研人父亲的方案予以否定。他的表情一本正经,应该正在开动脑筋思考。“那我就抛开固有观念,纯粹从逻辑角度谈谈。”
他半睁开眼,看着液晶屏幕,上面显示“不明号码”。现在是凌晨五点,房间中还一片漆黑。研人不耐烦地接通了电话。“喂?”
“那他是从哪里得到这个软件的?”
研人认为韩国留学生值得信任,于是开口道:“咱们下面要谈的事,你能不能保密?”
这个地球上,没有一个人可以帮助那孩子。
“不错。‘GIFT’软件就是达成这一目的的工具。”
研人心里盘算,看来,自己就算逃跑,应该也不会被问罪。
“哪里,我突然来访,该不好意思的是我。”
坂井友理曾说过:“我也是为了研人君好。”现在,研人终于理解了这句话的言外之意。那是在威胁研人,不交出电脑就有性命之虞。
正勋却苦着脸说:“现在还不知道。从逻辑上说,有三种可能:葡萄牙的研究人员错了,或者‘GIFT’错了,或者两者都错了。”
“客人?”
“好。随便喝。”研人将刚买来的果汁放在地上,进入正题道,“首先是这台小电脑。它无法启动,有没有办法知道它里面装着什么数据?”
“开发这个软件的人有何目的呢?”
正勋打开A5大小的笔记本电脑,按下电源键。屏幕一如既往呈现出一片蓝色。反复启动和强制关机了几次,正勋只好放弃。他取出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将其用网线同黑色小笔记本连起来,又进行了一系列操作。不熟悉电脑的研人压根儿不知道正勋要做什么。
难道说,父亲已经预见到自己将被警察拘留?
“不过,好像也没有直接证据表明,这个软件是冒牌货。这软件设计得太巧妙了。”
“是的。”研人探出身,“我看到父亲的实验笔记里用英文写着《海斯曼报告》,想弄明白那是什么东西。”
研人想起了那座破楼里饲养的四十只小白鼠。
“一点点。”土井答道,操作了一会儿电脑说,“里面装的软件我没见过。你听说过‘GIFT’吗?”
“我正在研究的是——”麻里菜露出恶作剧般的表情,用漂亮的英文发音说,“Perhaps looking—glass milk isn't good to drink……”
“喂?请问是哪位?”菅井接起了电话。
“嗯,应该很快就会有回音了。我拿到报告后就通知你。”
“啊,是研人君啊。”菅井语带亲切地说。
“高学历,高个头,高收入。”
“刘易斯·卡罗尔。”
转头一看,来者是河合麻里菜。一段时间没见,她的短发已经及肩了,但一双笑盈盈的大眼睛还是和以往一样。
“为什么父亲会对这种事情感兴趣?”
“对了,我有事想问你。”研人说着取出父亲的实验记录复印件,“我要制作GPCR的激动剂,按以下顺序操作是否可行?”
“这方面……”土井望着虚空,“啊!有!制药物理化学实验室有个厉害的角色,是韩国来的留学生。”
原因:常染色体隐性遗传导致的单一基因疾病。
那微笑是怎么回事?它反映出先父怎样的内心呢?尽管研人自己也开始了研究工作,但还是没单*色*书找到答案。多年的研究生活只让他明白一件事:理科生生存不易。
“卡罗尔?”
“下面的窗格,写着制造这个受体的基因的碱基序列。可是……”土井双臂抱胸,“你知道GPCR有多少种吗?”
“大家真的这么担心?”
服务员来收空盘子,菅井又点了杯啤酒,继续道:“在这样的形势下,美国白宫开始对人类灭绝的问题进行研究,以期找出原因并采取相应的对策加以预防。智库中的学者约瑟夫·海斯曼罗列了将来可能导致人类灭绝的原因,总结在报告中。这就是《海斯曼报告》。”
“是吗?”研人说。
“能不能中途溜出来?如果八点在锦丝町的车站会合,我还能请你吃饭呢。”
“日语很流利,英语也可以。”
“还有‘第五节’,《海斯曼报告》第五节。”
“我知道土井你想说什么。”
锦丝町的车站前,研人将冻僵的双手插入羽绒服口袋,忽然想起了父亲生前的一个谜。
看来,“GIFT”这个软件的作用,是根据基因信息,预测能制造出怎样的蛋白质,描绘其实际形态,并设计与蛋白质结合的物质的化学结构。
按下黑色A5大小笔记本的开关,仍旧没有启动的迹象。只好强制关机,转而摆弄更大的笔记本。
“这个软件还有什么别的用途吗?”
“对。”
这并不是研人期待看到的信息。这种病与病毒感染无关,跟父母的遗传基因突变有关。
莫非父亲是要应对人类灭绝的危机?就凭父亲那样籍籍无名、连研究经费都捉襟见肘的大学教授吗?想到父亲那瘦削、憔悴的模样,研人忍不住笑了出来。父亲与人类救世主的形象相差太大了。
“好,那九点车站南口见。你一定要空着肚子来哦。”
“哦?”研人好奇地问,“韩流啊?”
功能:未知
“我之前曾请教过他分子动力学模拟的问题,他简单几句话就把我说懂了。”
前一天,从父亲私设的实验室回来时,他找到房屋中介了解情况。中介告诉他,那座古老的房子已决定拆除,居民正在陆续搬迁。“你现在住进去的话,租金会非常便宜,但两个月后就会被赶出来。”中介说。如此看来,那个地方应该鲜有人至。父亲之所以会在那里租房子,想必就是为了避开旁人的视线。出于某种理由,父亲托付研人做的神秘研究必须秘密进行。
可是,这种训练也会造成副作用:在社交场合过分深思熟虑,习惯性地发表科学见解。比如一群人正兴高采烈地谈论美味蛋糕的话题,自己却在思考味觉受体的作用机制。
“能不能给我介绍一下?”
研人把头探过来查看。
星期一上午,研人通过柱层析法提炼出了合成的化合物。将混合物试剂溶解在细长玻璃管中的氯仿里,分离后形成清晰的层次。此外,他还添加了0.2%的甲醇。结果证明他是对的。读了快两年的硕士,他的实验技能的确提高了许多。
“哎?”研人问,“什么牛奶不能喝啊?”
“说过。我觉得可能同父亲的专业病毒学有关。”
“是啊。”两人沉默地吃了一会儿各自的肉饼套餐。
类型:孤儿受体
“这个嘛……”土井顿了顿,拿起实验记录的复印件,“也许这个软件是用在最初的两个项目上的。”
“这样啊。真辛苦。”
“不敢说错话,就会不敢说话。”土井接着又说道,“何况文科的女孩子,是不会找三K男友的。”
某一天,将有一个美国人来访。你要把合成的化合物交给这个美国人。
研人的实验室每周会举行一次“论文研讨会”。由事先指定的学生在大家面前做最新论文的解读。只要稍有未经证明的结论或是逻辑错误,就会受到猛烈的批判,所以发言者必须字斟句酌。如果不经过这番锻炼,就当不了合格的科学家。父亲生前经常抱怨:“在文科领域,擅长花言巧语、弄虚作假的人也可能混出头,但在理科领域就不能有半点虚假。”
回到宿舍后,研人上网搜索《海斯曼报告》,却一无所获。然后他又尝试搜索“Heisman Report”,但依然毫无头绪。如今在网上输入一个语句,很少会出现没有搜索结果的情况。看来,要了解《海斯曼报告》的详情,就不得不去找那个叫菅井的报纸记者。
“开发核武器的物理学家预测到全面核战爆发的危险,设置了‘末日时钟’,也就是人类灭绝的倒计时。氢弹试验成功时,时钟的分针被拨近到午夜零点,也就是人类灭绝时刻的两分钟之前。不过幸运的是,后来苏联解体了,分针也被拨离了。”
变种GPR769的立体结构分析
他们喝着大杯啤酒,吃着羊肉,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会儿研人的先父诚治,最后菅井主动触及了正题。
锦丝町是位于东京都与千叶县交界处的一条商业区。不过,这里与新宿和涩谷的商业区不同,由于它离住宅区很近,所以兼具闹市和商业街的功能,既有鳞次栉比的老酒馆,也有贩卖生活品的超市、包含超市和影城的现代购物广场,此外还建有提供演奏一流交响乐的音乐厅。总之,文化、民俗方面的店铺设施,在这里几乎都找得到。
父亲闻言答道:“但我不能停止研究啊。”
“今晚?我要在实验室里待到十二点。”
搜索结果出来了,研人紧盯着屏幕。同“变种GPR769”相似性最高的,当然是“GPR769”。九百多个碱基中,只有一个不一样。这就导致构成受体的氨基酸中,有一个被替换为别的东西。
研人坐到土井对面,土井会心一笑:“我在这儿全看见了。”
“哦……”土井呻吟道,“真可怜。”
研人在吃方面从不讲究,他选择了最简单的食物。“吃肉吧。”
研人不禁瞪大眼睛看着报纸记者:“人类……灭绝?”
窗格分为三列,占据右半部分的大窗格中,显出一幅奇特的CG图像。微微起伏的平面上,布满厚花瓣一样的突起,中心是袋状空洞。图像精致而怪异,让人怀疑是相机拍出来的。
见菅井惊讶地看着自己,研人敛住笑容。
研人拿起手机,着手进行剩下的工作。昨天晚上,他从老家的母亲那里打听到了那名报纸记者的联系方式。但正要拨打《东亚新闻》科学部的直通电话时,他突然想起了父亲的警告。
研人闷闷不乐地走进食堂,买了一张套餐饭票。食堂里,文科理科的学生都很多。学生们普遍认为,文科院系食堂的饭菜更好吃。
两人专心于谈话,没怎么喝酒,研人现在依然清醒。打开房间的灯,开启空调,坐到床边的小桌前,从背包里取出父亲留下的两台笔记本电脑。
研人决定再坚持尝试一段时间,心中却不由得打鼓:这就像是用蜘蛛丝钓大鱼,行得通吗?
“也不是……”土井摇头道,“怎么看都太简单了。而且,临床试验及其后的步骤全都省略掉了。说句不好听的话,太不专业了。”
“实验笔记?里面只写了这个?”
“不好意思,我叫古贺,请问菅井先生在不在?”
研人松了口气,继续说:“我有件事想要请教您。葬礼上,您曾向我提到过《海斯曼报告》,那是怎么一回事?”
“镜中的牛奶不能喝啊。”研人心中一惊。英语文学的世界和化学的世界发生了直接联系。“刘易斯·卡罗尔是化学家吗?”
这台笔记本顺利启动。“GIFT”软件界面占满屏幕,细胞膜中的孤儿受体3D画面也一如先前。
“那我去图书馆啦。”麻里菜换上刚碰面时的笑脸走开了。
原来如此,研人终于开窍,这就是问题受体。父亲想要得到的,就是能结合进中心凹陷处的物质。
研人顶着凛冽的寒风,在JR线的车站前等待菅井。一想到那个报纸记者的脸,关于父亲的记忆就一起涌入脑海,思绪的大半都是父亲抱怨连连的身影。
“你有懂这方面的朋友吗?”
“拜托您了。”
这一病名非常陌生,研人继续搜索了这种病症的情况。
“你们实验室也有研讨会吧?”
“好啊。我去问问对方有空没。”土井欣然答应,看了看手表。他该回自己的实验室了。土井端着吃完的套餐盘子站起来,说:“那下次见。”
将“变种GPR769”的碱基序列粘贴到搜索窗,设定搜索的对象为“人类”,研人进行了BLAST搜索。尽管这并非研人的专业,但他在本科时代学过,做这种搜索还难不倒他。倘若问题受体是与病毒感染有关的蛋白质,那父亲的研究牵涉到《海斯曼报告》就不奇怪了。
身为病毒学者的父亲为什么要做非专业的研究呢?这种研究的胜算何在?
研人被领到一家小酒馆风格的餐馆。馆子里有隔间,每个隔间仅容数人围桌而坐。两人相对而坐,点了烤羊肉自助餐。
人体在分泌出“配体”后,会借助血液运往“受体”所在的位置。一旦“配体”与裸露于细胞膜外表面的“受体”相互“识别”进入“受体”的凹槽中,两者就会因分子间的物理及化学反应而相互结合。“受体”上的凹槽会内向收缩,带动整个“受体”开始收缩。因为受体贯穿了细胞膜,所以这一变化也影响到细胞内侧。“受体”末端部分的移动,会对细胞中其他蛋白质产生作用,而这些蛋白质又会激活和启动其他一系列物理化学变化,化学信号就这样在细胞内传递,最终传到细胞核中,使某特定的基因发挥效应。换言之,受体和配体的结合,就像启动细胞运作的开关。
土井惊讶地问:“难道你赞成女人这种选择标准?”
病因基因类型已确定,孤儿受体GPR769的亮氨酸被丝氨酸置换,就会诱发病症。
易发病年龄为三岁。患儿多在六岁前死亡。
电脑辅助设计及作图
研人意识到一个重大问题:自己一直忽略了父亲的研究中最重要的部分。由于牵涉到专业之外的知识,研人斟酌再三,以确保自己的结论无误。
这句话是希望他们思索为何会出现超出预想的现象。研人离开桌边,开始沉思父亲究竟要干什么。父亲的目的显而易见。
“我也能看看吗?”
研人穿过人群,朝菅井走去。
“我们受过这等训练?”
“报酬少得可怜,还谈什么科学立国?王八蛋。”醉醺醺的父亲痛骂政治家道,“那些文科混蛋,就靠窃取我们的业绩过活。电话、电视、汽车、电脑,全都是科学家发明的。只会耍小聪明的文科混蛋对文明的发展有什么贡献?”
研人之前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尽管不愿承认,但自己的确完全继承了父亲的乖僻性格。
“看上去有点怪啊。”土井移动着鼠标,指着左侧的两个窗格说,“这里是相关信息。这幅CG图是‘变种GPR769’。”
“请稍等。”
正值壮年的报纸记者没打领带,毛衣外套着夹克和大衣。他从眼镜背后看着研人,笑道:“你一个人住,很少好好吃一顿吧!肉、鱼、中国菜、东南亚菜,你喜欢哪一种?”
“好久不见。”
研人离开药学院大楼,通过运河上的水泥制桥,朝文科校区的学生食堂走去。这是他常年养成的习惯。他边走边眺望学生食堂的窗户,看本科时代一起参加英语社团的女生在不在,这时忽然有人从旁打招呼:“古贺君。”
“你想想看,雌性总会选较强的雄性做配偶,这是生物学规律,人类也不例外。如果世间的女性都不想跟非‘三高’的男性结合、繁衍后代,那文明肯定会衰退。”
蓝色发光二极管曾被认为无法开发,却有技术人员完成了这一创举,接着就爆发了技术人员和其所属公司之间旷日持久的法律纷争。公司认为该发明可以带来一千二百亿日元的收益,然而法院判给技术人员的补偿只有区区六亿日元。尽管一审时判了两百亿,但二审推翻了一审的判决。这只能理解为,司法机构不再独立行使职权,而是看企业家脸色行事。
你要做的是设计并合成孤儿受体的激动剂。
“嗯,还好。”研人条件反射般答道。麻里菜多半还不知道研人父亲过世的消息吧。研人并不想破坏当下的氛围,于是顺着话头往下说,“河合呢?”
“不过,”土井将味噌汤一饮而尽道,“女孩子都喜欢会说话的男生,而我们这些人却被训练得笨嘴拙舌。”
话虽如此,但那是大约三十年前的杂志,很难找。
土井仔细阅读了递过来的复印件,说:“这是在制作激动剂吗?不是在寻找先导化合物?”
研人被戳中了痛处。所谓“三K”,是指“辛苦”“肮脏”“危险”,而基础学科研究室,能找到三K的最好例子。研人他们每天工作十四小时,同刺鼻的试剂打交道,必须穿着运动鞋,以便发生事故时逃跑,被称为“三K”也是在所难免吧。
从配菜窗口取过套餐,刚走几步,研人就看见一个坐在窗边的学生朝他招手,是本科时代认识的土井明弘。他如今分入临床系,在实验室里重组大肠杆菌的基因,制造特定的蛋白质。
激活“变种GPR769”的激动剂。
“该怎么说好呢……”研人推了推眼镜,尽量简单地说明,“我正在学长留下的‘母核’结构上,添加各种‘侧链’,比如氨基、硝基。”
研人目送她离开,不禁有点后悔。如果说“研制治疗风湿病的新药”,也许会更容易理解吧。
发现于肺泡上皮细胞中。
当时研人只有十几岁,对父亲的抱怨相当厌烦。不过,后来遇到的一件事,让他认识到父亲的怨言是有道理的,那就是关于蓝色发光二极管开发的判决。
“拜托了。”
117Leu被Ser置换,就会诱发肺泡上皮细胞硬化症。
“是啊。”研人附和道。父亲是病毒方面的学者,说他在制药方面不专业也不为过。“那这个呢?”
土井指着“试管内的结合分析”和“活体内的活性评价”。研人问:“这两项操作的目的是确认合成的化合物是否可以跟受体结合吧?”
人流涌出车站闸机口。研人将方才的种种思虑抛诸脑后,在车站大厅上下车的乘客中搜索那张熟悉的面庞。不久,一个人朝他走来,向他举起手。
“没。”土井启动了“GIFT”软件。数秒后浮现出的画面,令两人同时惊呼起来。
回铃音响了几下,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传来:“你好,这里是《东亚新闻》科学部。”
“为什么?”
“‘三高’是什么?”
“从事研究工作后,你就会明白。”父亲说,脸上露出了少见的幸福微笑。
土井哀叹道:“女人真是可悲。”
“总觉得有点假。”土井说,“我对电脑辅助制药可不在行,你最好去问别人。”
“女孩不喜欢‘三K’,喜欢‘三高’。”
“让您专程跑一趟,真不好意思。”
研人呆立在桌前,大张着嘴,继续思考。
“当然。”
“我看懂的只有最后这两项……”
研人从背包里取出A4大小的白色笔记本电脑,启动后说:“你懂Linux吗?”
“啊,那件事。《海斯曼报告》……对。”菅井沉默片刻道,“今晚有空吗?”
科技界对此判决失望透顶。这些伟大的发明家催生了全世界数万亿市场,报酬却仅相当于全美职业棒球联盟球员的年薪。许多科学家推测,此判决之后,日本的国际竞争力将大幅衰退。在科技实力直接决定国力的时代,科学技术人员遭如此冷遇,国家谈何发展?用不了多久,日本就会被中国、韩国和印度赶超。
症状:肺泡上皮细胞硬化,呼吸衰竭。肺性心脏、肝脏肥大,伴随肺泡出血等。有后遗症。
“嗯。首先制造拥有靶标受体的细胞,在试管内确认激动剂是否能与其结合。接下来用实验动物进行活体内评价,比如改造小白鼠基因,制造拥有该受体的个体,然后喂食化合物,评估实际的效果。”
“刚才经研人君一提,我也想起来了,那份报告也许跟你父亲的专业有关。报告里是不是有病毒感染之类的内容?”
他打开碱基序列搜索网站。只要输入特定的碱基序列,就能找到拥有类似序列的基因。
“接受你父亲的委托后,我反复查阅了新闻剪贴簿,但一无所获。不过报告发布的时候,杂志刊登了特别报道。”
“对,不是在找候补物质,而是最终的完成型。”
“我的价值观很歪曲吗?”
“也涉及到病毒学方面吧。”菅井的视线落回到研人身上,“简单地说,《海斯曼报告》是关于人类灭绝可能性的研究。”
肺泡上皮细胞硬化症
研人向土井投去怨恨的目光,但他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正是自己寻找的人才。
“不错。研人你这代人或许没有切身体会。这份报告是大概三十年前提出的,当时美国和苏联对立,双方拥有大量核武器,战争一触即发。全世界都担心核战争一旦爆发,人类就会灭绝。”
“人类文明要是毁灭就好了。”研人的父亲冷笑说,“能够复兴科学文明的只有理科。文科那帮家伙永远只会夸夸其谈。”
自己充其量只满足“高学历”这一条吧,研人想。
毫无疑问,这种激动剂就是治疗夺取孩子性命的绝症——肺泡上皮细胞硬化症——的特效药。
医学院里有认识的人吗?研人这样想着,开始搜索本科时代的关系网。
“七八百种?”
“你研究卡罗尔的什么啊?”
“我是古贺。前不久承蒙您来参加先父的葬礼,非常感谢。”
“是啊。”土井点点头说,“实在有点孤僻。”
研人费力地操作着不熟悉的软件和操作系统,将输入“GIFT”的“变种GPR769”的碱基序列拷贝到U盘上,然后把自己平常使用的电脑连上网络。
看了好一会儿,研人才意识到,这可能是细胞膜表面的放大图像。一微米不到的极小世界被展示在了十五英寸的屏幕上。
就“变种GPR769”而论,凹陷部分发生变异,无法与配体结合,这个开关就打不开,肺就不能正常工作,于是发病。要让细胞恢复正常功能,就只能生产药物,也就是人工制造出一种替代原来配体的物质,只与“变种GPR769”结合,发挥开关的作用。这就是研人父亲想制造的激动剂。
“上次你提到了《海斯曼报告》……”
本以为能有重大突破,结果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自己的判断完全错了,这在实验中屡见不鲜。每当这时,指导教授园田就会重复同一句话:抛开先入为主的观念,仔细思考到底出了什么状况。
“好久不见。”麻里菜微微抬头,看着身材矮小的研人。塞满书的双肩包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肩头。“过得好吗?”
虽然不明白“GPR769”担负何种功能,但它无疑是肺泡上皮细胞细胞膜中的“受体”。倘若其功能不全,则会致人死亡,从这点看,它定然发挥着正常呼吸所不可欠缺的某种作用。而这种“受体”若要发挥机能,就必须有相对应的“配体”。
“话虽如此,但世上有种东西叫爱情。”土井似乎比研人浪漫,“你这种歪曲的价值观,只会让你更加不受女生欢迎。”
今后你使用的电话、手机、电子邮件、传真等所有通信工具都有可能被监视。
这难道就是父亲要做的事?父亲不吝私财,就是为了拯救那些患病的孩子?
在厚木的家中同父亲晚酌时,父亲对自己说了很多话。他告诉研人,理科生的平均薪资比文科生少五千万日元。按工作总时间四十年计算,理科生每年要少赚一百万日元以上。
“还是在跟卡罗尔战斗。”
研人立刻抓住时机,给她的研究提供建议。“刚才那一句,说的是对映异构体。拥有手性中心的化合物,可以形成形状完全一致、但却无法重合的两种结构,就像右手和左手一样。换言之,它们就像一对镜像。只有右手性物质可以作为药物,左手性物质则有毒,例如可导致胎儿畸形的反应停。‘镜中的牛奶不能喝’,说的就是这个吧。”
研人顺着网页链接,查询“GPR769”的信息。尽管包含医学术语的英文读起来头痛,但他多少还是领会到了要点。
“既然你这么讨厌自己的工作,辞职不干不就得了?”研人曾对酒后絮叨不已的父亲说。
“好。”菅井望着站前环形交叉路周围的建筑群,“那就吃烤羊肉吧。”说着,他迈出了步子。
“实验室里有个不错的女孩,但我们都是金属原子,靠稳固的金属键相连,动弹不得。”
“您知道《海斯曼报告》的详细内容吗?”
“镜中的牛奶啊。刚才我念的是《爱丽丝梦游仙境》中的一节。”
“好。”虽然觉得这样有点麻烦,但能感觉到菅井父母般的关怀。研人算了算实验能推迟多久,然后说,“九点的话,我或许可以想办法出来。”
享用完烤羊肉大餐,在锦丝町同菅井道别后,研人返回自己的出租屋。
“就是说,按照这个软件的指示制药就行了?”
“真想共价键结合啊。”
“好像是数学家。为什么这么问?”
这本来是个吹嘘的机会,但研人还是实话实说道:“若即若离吧,像靠范德华力相连的两个分子。”
可是……研人又转而苦恼起来。实事求是地说,研制这种药的难度实在太高了。即便汇集制药企业的所有力量,也不能保证开发成功。而父亲给出的研制方法被土井斥为“幼稚”。纵使合成出了药物,不进行临床试验也无法确保其安全性。
研人笑着目送土井离开,将笔记本电脑放回背包。父亲托付自己进行的研究,只有等韩国留学生登场后再说了。
莫非那个美国人有一个患肺泡上皮细胞硬化症的孩子?他怀着救治爱子的强烈期待来找研人?
研人长大成人后,渐渐理解了父亲话中的道理。念本科的四年中,研人忙得焦头烂额,好不容易才能抽出时间参加英语社团。与此相反,文科生连课都不去上,整日吃喝玩乐,至少研人是这么觉得的。但这帮家伙毕业后,竟能挣到五千万日元年薪,这样的反差令研人难以接受。这个社会似乎黑白颠倒了,流汗劳作的人,反而没有吃喝玩乐的人挣得多。不过,这个想法又令研人很不舒服——他发现自己继承了父亲的乖僻性格,就像与生俱来的基因一样,他想摆脱却无论如何也摆脱不了。
“您是说,致死性病毒导致的人类灭绝?”
流行病学:发病率无地域差异。十万人中约有一点五人患病。
“我们一起努力,早日与女孩子共价键结合吧。”土井朝餐具返还口走去。
“那是文科的女孩吧?你们在交往吗?”
“这么说,这个方法没有错?”
配体:未知
“这么说,他在语言方面没问题?”
“哦。”研人反应过来,应该是《爱丽丝梦游仙境》的作者吧。没想到童话也成了英语文学的研究对象。
“是的,其中只有一种的形态被真正掌握,那就是牛的网膜细胞上的受体。对于其他GPCR,只能类推其结构。也就是根据基因的碱基序列的相似度,推测其完成品。这个模型多半也是这样生成的,但我不能完全确定。”
“做个更阳光的青年吧,那样才能泡到文科女生。”
麻里菜呆呆地听完,支吾了一句:“嗯”,然后问,“古贺君现在在研究什么?”
治疗:只有治标疗法。如注射类固醇,全身麻醉后进行肺清洗等。
“嗯。我也只是模模糊糊地记得,那个报告有五节。”菅井翻眼思考着,“我之前说过,这是美国智库提交的报告吧?”
虽然研人觉得这纯属天方夜谭,但还是隐隐产生了一丝不安。他环顾了一圈食堂,没有发现特别可疑的人,于是平静下来,拨打了记录在手机里的一个号码。
“嗯。”
“不过,”菅井继续说,“我在报社工作,有办法搞到手。你父亲说无论如何都想知道详情,我就找到了华盛顿分社的年轻同事,请他上美国国立档案馆查阅报告原文。”
在父亲的葬礼上,他对菅井态度简慢,想必菅井也对研人没有什么好感吧。但情报只能从菅井那里获取。
“看见什么了?”研人不解地问。
“十万人?”研人不禁大叫起来,扫视了一圈狭小的出租屋。我这个住在锦丝町六叠大小房间中的研究生,能拯救十万人?
研人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紧盯着电脑屏幕上的信息,在心里计算。他很快算出了答案。肺泡上皮细胞硬化症的患者,在这个地球上有大约十万人。也就是说,如果成功开发出这种激动剂,就能拯救全世界十万名儿童。
去午休一下吧,研人一边想,一边朝储物室走去。将父亲留下来的笔记本电脑放入背包,研人离开了实验室。
“嗯,那是冷战时代。古巴导弹危机将世界推到了核战争爆发的边缘。”
研人惊骇不已,这听上去就像科幻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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