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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知道我是古贺诚治的儿子?”
“不好意思,您是哪位?”
岂止慢人一步,这位葡萄牙医生的研究比自己领先了许多年。用蜘蛛丝钓鱼果然是痴人说梦。在破旧公寓楼六叠大小的实验室里闭门造车,根本无法与格拉德博士的研究同日而语,就像少年棒球联盟的队伍无法与全美职业棒球联盟的队伍抗衡一样。
到底是自己杞人忧天,还是刚刚虎口脱险呢?
坂井友理果然在说谎。她到底是什么人?想到这里,研人不禁背脊发凉。
“没,我现在还是实习医生,在各个科室轮流转。儿科也不错,但不适合我。”
护士点点头,朝护士站里一群穿白大褂的人说:“吉原医生,有人找。”
“可一个月内绝对不可能。”研人无力地答道,脑海里浮现出父亲嘱咐的二月二十八日的最后期限,正是一个月后。
看来,最后的希望只能寄托在那个懂电脑制药的韩国留学生身上了。答应帮忙联络的友人土井,应该已经打听到了对方的时间安排。研人正考虑给土井打个电话,突然听到有人在叫自己。研人专心思考自己的事,没有听见对方的第一次呼叫。直到对方第二次喊自己的名字,他才停下脚步。
“基础研究也没有进展?”
“那请跟我来。”女人说着就要领研人往大学校园外走。
研人关掉手机,但身上的那股寒意却没有消失。他一边返回同学们所在的实验室,一边思考那个叫坂井友理的女人。她想要的只有一样东西,父亲留下的笔记本电脑。不是新药开发所需的机器,而是那台无法启动的小笔记本电脑。
肺泡上皮细胞硬化症的特效药,总有一天会开发成功。但至少要到五年以后,而不是一个月以内。在被这种无力感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同时,他又想起了父亲的遗言。研人依然抱有一丝希望。就算是无名大学的教授,作为科学工作者,父亲应该接触过逻辑训练。既然自费投入数百万日元建立实验室,那应该对开发出特效药有所了解。现在唯一的线索就是安装在笔记本电脑里的“GIFT”软件,但研人不知道它有什么功能。
“那我也不能把电脑给你。”
“劳您费心了。”研人接过论文,粗略地浏览了一遍。
“也就是说,一点儿治疗办法都没有?”
揭开谜团的关键,就沉睡在那台沉默的黑色电脑里。那里面到底记录了什么?
“又累又不挣钱,还是到别的科室当医生比较好。”吉原回望着儿科病房说,“儿科医生是跟金钱无缘的好医生,我这人比较虚荣,没办法加入他们的行列。”
“坂井女士?全名是?”
“数据?”有那么一瞬,研人几乎相信了对方的话。对研究人员来说,丢失实验数据当然是重大问题。
“我不知道。”
从家里带来的A5大小的笔记本绝对不能交给他人。
研人困惑地目送她离开。再多谈一会儿,应该就能探明对方的身份。研人觉得车牌号码或许能成为线索,便走上前去查看。但他惊得霎时僵住了。透过那辆商务车的后车窗,隐约可见一个人影。
看来,父亲真的要制造治疗肺泡上皮细胞硬化症的特效药。二月末开发出药物,然后交给那个将要现身的美国人。“明白了。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
“以前你父亲给我看过你的照片,他很为你感到骄傲。”
“到底是关于我父亲的什么事?”这个问题刚一出口,研人有点混乱的大脑里又浮现出另一个疑问。
“从左边数起第三个。”吉原小声说。
“不过,”滨崎继续道,“不知道是否与你的问题有关……古贺教授请了长假。”
“不,我来见吉原医生。”
“共同研究?没这事。”
友理沉默不语,眼神迷离起来,仿佛在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做。研人不禁提高了警惕,等待对方回应。“明白了。”她淡淡地答道,大出研人所料,“那告辞了。”
他在五楼下了电梯,前往儿科护士站。一名忙碌的护士发现了他,问:“你是来探访病人的吗?”
到底是谁在叫自己?研人在黑暗中瞪大双眼,没看到人影。那是女人的声音,研人甚感诧异,正要迈步,突然听见背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对话骤然结束。友理快速返回车上,研人都来不及挽留她。
铃声响了两遍,对方就接起了电话。“这里是多摩理科大学。”
天已经黑了很久,气温也下降了不少。人行道旁的横十间川上,冬季飞来的候鸟正浮在水面上休息。
这句话也不错。父亲的遗书并未以自己去世为前提,这相当古怪。
“哪里哪里,咱们去医务室吧。”吉原走出护士站,带着研人离开。
研人连忙后退,返回大学校园。围墙之后车子渐渐看不到了,但反而增强了恐惧感。研人转身快步走开,来到药学院大楼时,已经不知不觉跑了起来。他一口气冲上楼,朝同学们所在的实验室跑。到了三楼走廊,他停下来,窥视楼下。没有被追踪的迹象。
研人已走到理科校区药学院大楼的后面。这里晚上基本没人经过,光线昏暗,只有远处的自行车停车场里亮着荧光灯。
“友理,坂井友理。”
“把那台电脑给我。”
“不错。研人同学,你真的从未听说过我的名字?”
难道自己的手机被坂井友理窃听了?
“那您认识一个四十岁左右、叫坂井友理的研究人员吗?”
“我也是为了研人君好。”友理说,“把电脑还给我。”
“还不知要等多少年呢。先导化合物适合成为药物的概率,也只有千分之一,顺利的话也要五年以上。”
“这是末期症状,那孩子只剩一个月寿命。”
确实如此。倘若开发出治疗肺泡上皮细胞硬化症的药物,不仅能救治现在世上的十万名患者,未来可能患上此病的孩子也会因此受益。研人用院长的话鼓励自己,但一想到现实的困难,一股无力感又油然而生。
研人只好点头。父亲生前行动成谜,所以无从推量坂井友理的话有几分可信。
看来坂井友理在研究机构工作好像是真的。不搞科研的人,不会提这种话。
“我负责的患者中,有一位肺硬症患者。”
那孩子究竟犯了什么错,非要遭受那样的痛苦?为什么年仅六岁就要面临死亡?作为科学工作者,研人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因为时间对所有人都是不平等的,这很残酷,却又是事实。
通过双开式门扉,门后就是重症监护室。走廊的墙上安着巨大的窗户。透过窗户,可以看见重病患者躺在室内的床上。
研人无言以对,张口就可能自掘坟墓。
“我父亲?”
研人问:“父亲在三鹰车站倒地时,是什么样子?”
坂井友理瞅了一眼商务车:“听说你父亲过世了,我很惊讶。”
“你当儿科医生了?”
转过身,只见一个身材苗条的中年女人站在身后。她穿着朴素的大衣,没有化妆,带着理科女性独特的清爽感。
那为什么没到厚木吊唁?
陌生女子告诉他写法后问:“你父亲没提起过我?”
等电梯时,吉原切入正题:“你是因为肺硬症来找我的吧?”
“为我好?什么意思?”
话又说回来,自己能做什么呢?研人抬头仰望星空,宇宙浩渺,无数光年外恒星的光芒点缀着地球的夜空。
“去车里谈吧?”友理再次发出邀请,“里面暖和。”
“在多摩理科大学吗?”
“是,我在外部研究机构工作。”
来到医院背面的员工便门,研人向门卫说明来意后进入主楼。他有些不自在,总觉得医学院比药学院更高等,心里有点自卑。
“没有。”吉原断定道。
这天,研人傍晚就中断了实验,将从小卖部买来的杯面三下五除二吞下肚子后,便朝医学院所在的东京文理大学附属医院赶去。从理科校区走十分钟,就能见到一座十二层的巨大建筑,他与吉原学长就约在那里见面。本科时代,他俩曾在联谊会上见过几次面。
悲惨的现实令研人不忍直视,心中愈发苦涩难当。自己救不了那个孩子。从父亲遗留下的那间寒酸、破旧的实验室,可以想见自己的现实处境。
“等等,您找我有什么事?”
“世界上,只有葡萄牙的格拉德医生在开发这种病的治疗药物。”
研人立即就看穿对方在说谎。自己的父亲才不会为自己感到骄傲。
是理学院的教员吧?但这人也太像幽灵了,研人想。
“那现在的患者就没救了吗?”
“您跟我父亲是什么关系?”
“这方面我也是门外汉。请稍等。”
“这离临床试验还差两个阶段吧?”
“不认识。”
“今天我想问的,就是你父亲的研究。实验的重要数据都在你父亲那里。”
“是的。”
熟悉的画面令研人平静下来,他掏出手机,给父亲之前的工作单位打电话。现在还不到七点,实验室里应该还有人。
今后你使用的电话、手机、电子邮件、传真等所有通信工具都有可能被监视。
“我可没说A5大小哦。”
“不过,我要说的,也是A5大小的笔记本电脑。”友理恢复认真的表情,“你父亲的遗物在你手上,对吧?”
又犯错了!又要让坂井友理抓住把柄了。
“哦?”
在成人患者当中,一个六岁左右的女孩孤独地躺在床上。她痛苦地闭着双眼,皮肤已经变成青紫色。挂在支架上的输液袋数量显示出这孩子的病情有多么严重。
研人愣住了。坂井友理说的,是父亲留在书房里的那台无法启动的电脑。
一看到研人,吉原就用独特的低沉嗓音说:“好久不见。”他穿着白衬衫,打着领带,套着白大褂,与学生时代的形象迥然不同。研人自己则是旧羽绒服加牛仔裤的打扮,显得特别不搭调。
“不是我。”女人断然否认。研人不相信。这个人绝对是最后一个跟父亲说话的人。可她为什么要离开现场呢?坂井友理应该是出于某种理由才匆忙弃父亲而去的。
研人一下子停住脚步。不知为何,他觉得只要坐进那辆车,就无法返回校园了。“不能在这儿说吗?”
“嗯,有。”研人迟疑地答道。
“可是……”
说话的是个男人。研人问:“滨崎副教授在吗?”
坂井友理见研人假装镇定地推眼镜,便“嗤”地笑了。
里斯本医科大学的格拉德教授已经建立了变种GPR769的立体结构模型,正以此为基础,设计与该受体结合的化学物质,检测活性。这可能是世界上最先进的临床应用研究了。
“我有一些话,一定要跟你说。”
“我想是的。”吉原叹了口气,“跟我来。”说着,他朝走廊深处的重症监护室走去。
“我是古贺诚治的儿子,古贺研人。”
“什么意思?”
“我不能说。”
“哪里,有问题随时可以问我。”滨崎说着就挂断了电话。
“我想挣钱,但也想拯救患者。”吉原说,“你是读药学的,一定要研制出治疗肺硬症的药物啊。”
“外面很冷,到车里谈吧。”
“长假?”研人重复道,然后强忍住慌乱问,“什么时间段?”
“一个月,到二月二十八日为止。如果你父亲健在的话,明天就开始休假了。关于共同研究的事,我能想到的就这么多。”
研人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怎么写?”
女人紧盯着研人,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研制出治疗肺硬症的药物指日可待了?”
“我把看过的论文下载了下来。”
反正是知其不可而为之,研人决定还是不抱太大期望为好,否则失败后定会大失所望。
乘电梯上楼时,研人想起进入大学后的新生欢迎会上,药学院院长曾昂首挺胸地训话说:“如果你们成为医生,救治的患者顶多万人。但如果你们成为药学研究者开发出新药,就能拯救超过百万的人。”
“我……我不知道。”他连忙否认,但对方明显看出了他的心理活动。
“抱歉,现在的医疗技术水平还不够,只能尝试治标的做法,但能延长患者多久的性命,就说不准了。”
仿佛是为了惩罚自己,研人看着眼病床上的名牌。上面写着:小林舞花,六岁。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个名字吧,这个自己不得不见死不救的孩子。
“没。您找我到底所为何事?”
“叫救护车的是坂井女士吧?”
“看上去是。”
除了坂井友理,还有人在车上。
“请跟我来。”听到自行车停车场里传来学生说话的声音,女人加快了脚步。
研人思忖片刻,改变策略。“电脑确实在我手上,但父亲说不能交给别人。”
返回实验室的路上,研人双手插在羽绒服的口袋里,如同负伤的野兽般垂头丧气地走着。濒死女童的身影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床边有位年轻护士,以及看似孩子母亲的三十多岁女人。为避免带入病菌,母亲戴着口罩。她明显哭过,精神濒于崩溃。
“不过,他已经进行到先导化合物结构最优化这一步了。”
药学研究者要做的,就是对抗大自然的威胁,但自己到目前为止究竟做了什么?进入大学后的六年,自己浑浑噩噩,光阴都被蹉跎掉了。
“治疗药物?”研人惊讶道。没想到这么快就有意外收获。“进行到哪一步了?”
“不适合?”
“你跟你父亲一模一样啊。”
“我想和你谈谈,有空吗?”
“是你啊。”对方好像想起了葬礼上有过一面之缘的研人。
“我们一起研究病毒。”
“是你父亲的事。”
“你父亲他没想到自己会死。”
肺硬症是肺泡上皮细胞硬化症的简称。
“车?”这么问的时候,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后门。大学围墙下的细长车道旁,停着一辆小型商务车。车停在街灯之间,只能看出是辆黑色轿车。
“你是古贺研人吧?”对方轻声问。
“我们的研究陷入停顿,请你务必将电脑给我。”
“我们要去哪里?”
“意思是,他已找出可能成为药物的化合物,正将其改造为药理活性更高的结构。”
“这么忙还来打搅,非常抱歉。”
“啊,我是……”女人的目光游移起来,“我姓坂井,以前跟你父亲共事过。”
研人惊讶地看着对方的笑脸。没想到这个阴森的女人会笑。研人第一次发现,尽管她不施粉黛,却很漂亮。
研人打开门,进入园田实验室。会议室里,几个女生正坐在沙发上其乐融融地喝着茶。从里面的实验室里,传出副教授指导研究生和学生们操作实验器具的声音。
护士将女孩的氧气面罩掀起,擦掉嘴巴周围的红色鲜血。研人像被人戳了一下脑袋似的,往后退了一步。
“这是理所当然,毕竟电脑里有研究数据。你自己应该也不会把实验笔记带出实验室吧?”
“对,我就是古贺。”
“就是说,你们共同搞研究?”
电梯来到上一层,吉原进入一个挂着“医务室”牌子的房间。走廊两侧排列着各个科室,吉原进入的是儿科医务室。室内摆放着许多桌子,或许是已近黄昏,房间里没有多少人。吉原打开角落里的一个储物柜,取出一摞纸走出来。
一个短发男人转身应道:“来了。”那人就是吉原。听说吉原高中时代还在练习剑道,如今却成了医生。
“你父亲是不是留下了一台小型的黑色笔记本电脑?”
“我就是。”
坂井友理欲言又止,歪着头斜眼注视研人。研人再次询问这个身材苗条、长发及肩、四十岁左右的女人。“父亲痛苦吗?”
研人本能地感到危险。友理将手放在驾驶席一侧的车门上,转过头。黑暗中,两道凶险的视线朝研人直射而来。
研人为自己的冒昧打扰道歉后,提出了问题:“我有件事想问您,我父亲生前是不是在外部机构跟别人一起做共同研究?”
可商务车贴了车膜,看不见车内,看上去不像是女人的车。车门仿佛随时都会打开,冲出一群男人。“在这儿谈就行。话说回来,那台A5大小的笔记本电脑怎么了?”
“我没有专业知识,”盖瑞特说,“被病毒感染的生物,会不会像妖怪一样变形呢?”
“这个还在调查。中情局东京分局已招募当地工作人员,与这名青年接触。此外,联邦调查局也委托了当地警察局的反恐小组展开行动。”
有两头持续施暴的黑猩猩,从两侧抓住猴子的手臂,一齐将它举起来,动作流畅,配合默契。忍受暴行的猴子刚一离地,它怀中的什么东西,就被对面的猩猩首领一把夺走了。耶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被夺走的是小猴,岁数上相当于人类的婴孩。遭攻击的猴子拼死保护自己的孩子。猩猩首领则抱着猎物跑开了,边跑边抓着小猴子的两腿甩来甩去,用小猴子的头猛砸大树树干。小猴子发出痛苦的哀号,但猩猩首领置若罔闻,撕下小猴子的一条胳膊,开始吃起来。
拉蒂默国防部长也点头赞成。
米克的故乡日本是什么样的国家呢?耶格想。脑海中浮现出混乱拥挤、闪烁着艳俗霓虹灯的大都市,但或许这只是对日本的成见。
四人握紧突击步枪,无声无息地站起身。米克指了指自己,表示自己来承担侦察工作。耶格点头同意。米克枪口微微朝下,呈接敌准备姿势。耶格和迈尔斯负责掩护,随时准备对前方一百八十度范围内的可疑目标射击。盖瑞特则负责后方警戒,防范敌人声东击西。
耶格钻出盖在吊床上的蚊帐和防水布,跳下吊床。密林中空气湿冷。黎明前的微光中呈现出不自然的白色,耶格凝神细看,才发现自己已被浓雾包裹。
“别管它。”
迈尔斯目瞪口呆地转过头,看着日本人,仿佛对方是一个病人。盖瑞特则脸朝下,微微摇头。
万斯总统的手上,拿着一张手脚被炸掉的幼儿尸体照。是一个伊拉克儿童。在针对反美武装分子的大规模扫荡行动中,大量无辜平民伤亡,这孩子只是其中之一。
耶格打开地图和GPS装置,确认今天的行军路线。他们议定了若干会合地点,以防突遇战斗后被打散。
“好戏结束了。我们离开这里吧。”耶格小声提醒道。万一附近有武装分子潜伏,应该已经听见刚才的枪声了。
众人闻言都松了口气,就像艰难谈判之后在餐会上轻松享用甜点一样。只有国家情报总监沃特金斯和中情局局长霍兰德尽力掩饰着内心的紧张,因为他们知道,特批接触计划遇到了艰难局面。
听到这番对话,霍兰德忽然想到了“墓地”。那里是叙利亚的一处拷问设施。被送到那里的人会发现,迎接自己的是棺材大小的单人间、各式各样的拷问器具,以及热衷于折磨犯人的拷问官。万斯对这种侵犯人权的行为义愤填膺,指责叙利亚是“流氓国家”,但这只是欺骗全世界的无耻谎言。正是万斯自己无视不许虐待战俘的《日内瓦公约》,将可疑的恐怖分子交给叙利亚政府,要求其代行拷问。成为美国拷问装置的国家不止叙利亚一个。埃及、摩洛哥、乌兹别克斯坦等国也都接收了美国交付的敌对战斗人员。执行这一被称为“特殊移送”的致命任务的,正是霍兰德所领导的中情局。
“那是什么?”
“我认为,做军事决定时,必须考虑外交上的后果。”曾担任过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的巴拉德说。
“不对。是暗杀同姆布提人待在一起人类学者奈杰尔·皮尔斯。”
耶格也兴致勃勃地看着黑猩猩。它们背后低矮的树丛中,另一群生物若隐若现。十多只猴子正悠闲地坐在那里,梳理着毛发。
总统面露不快,将照片推给邻座的张伯伦副总统。张伯伦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
满身伤痕的母猴跑到自己孩子的尸体边。刚才还在母亲怀中的小猴,此刻已成一具被抛到地上的没有头颅和右臂的尸体。人类无从知道,母猴现在是何种心情。
“这个议题到此为止,可以吗?”艾卡思幕僚长询问总统的意见,推动会议继续进行,“在进入最后的议题前,请无关人士离席。”
“米克,今后除非必要,不得开枪。”
盖瑞特笑出声来,“我们是博物学家吗?”
快走,你这个疯狂的日本佬!耶格在心中骂道。
“不用杀了装起来吧?”
四人回到放背包的地点。耶格背上装备。待四人排成纵队后,他扬了扬下巴,指示米克前进。
“也许是一条平蛇。”米克说。
这些秘境中的居民并没有觉察到自己正被人类监视。打头的黑猩猩不动声色地发出信号,后方的黑猩猩都弓着身子靠上前来。这明显是在发号施令,这群黑猩猩正在进行对敌秘密行动,仿佛一群穿着类人猿制服的人在表演一样。
巴拉德挨个打量了围坐在内阁会议室桌旁的官员,希望能唤醒他们心底深处的良知。“可是,伊拉克已经有十万市民死于我军的攻击,你们认为这样能获得伊拉克人民的支持吗?”
前方的米克停下来,打手势召集大家。耶格等人轻手轻脚地朝先头侦察兵聚拢。
耶格点头,将视线投向另外两张吊床。盖瑞特和迈尔斯正微微打鼾。米克揭开防水布,叫醒两人。
“日本?”万斯不解地问,“为什么是日本?”
不安在佣兵之间蔓延。他们刚才目击的不是动物间简单的同类相残,而是交织着理性和疯狂的、有组织的杀戮行动。也就是战争。
沃特金斯补充道:“当然,无论是中情局的日本雇员,还是当地警察,对‘涅墨西斯’都一无所知。一切尽在我们的掌控之中。”
迈尔斯扫视四周,确定森林中没有别的响动后,压低声音说:“我总觉得这次的任务有些不对劲。”
“暗杀俾格米人?”
盖瑞特话音刚落,米克就扣下了扳机。受惊的黑猩猩四散而逃。米克发出的子弹击穿了小猴子的头颅,结束了它的痛苦,但子弹还贯通了猩猩首领的喉咙,它身后的树丛上顿时鲜血四溅。一大一小两只类人猿的尸体落入草丛。
俾格米人已经在这里生活了数万年,倘若伊图里森林生存条件恶劣,他们早就灭绝了。没有理由过度害怕这座密林。
国防部长的助理们陆续走出内阁会议室,但负责非洲事务的人员留了下来,此外还有内阁中枢和情报机构的数名领导。巴拉德不再固执地阐述自己的观点。
“这种程度的附带损害是允许的。”张伯伦言之凿凿地说。
“嗯,这样啊。”原本应当担任涅墨西斯计划总负责人的国防部长拉蒂默说,“特别计划室的联络员说,最好听听你的意见。”“你”是指国务卿巴拉德,“万一我们在日本不得不采取野蛮手段,日本政府会予以配合吗?”
“美军有规定,不能开发生物武器。”耶格为老东家辩护道,“但我也不知道实际情况怎样。”
“它们是不是在模仿我们呢?”盖瑞特忍住笑,嗫嚅道,“黑猩猩特种部队。”
“是日本的一种未确认的动物。找到了还能拿赏金。”
耶格等人陆续靠拢,朝日本人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大约五米远处,在林木稀疏的一角,一群大型类人猿正在移动。是七头黑猩猩。从近距离观察,它们显得很大,站立起来跟矮个头的人相当。
耶格问:“怎么说?”
伊图里森林里的行军开始后的第二天早上,耶格从浅睡中醒来,躺在吊床上查看手表。背光电子屏上刚好显示的是五点三十分。特种部队中培养出的敏锐时间感并没有退化。
“药学。他父亲的专业是病毒学。”
“我一点头绪都没有。”盖瑞特说。
“那我们带回去的就是可怕的病毒。这个计划的真实目的,莫非就是搞到病毒来制造生物武器?”
“那是什么?”米克用AK47的枪口指着灌木的枝干问,“难道是从未见过的生物?”
迈尔斯一边喝水一边问大家:“刚才那种生物,你们觉得是什么?”
“他们怎么会知道我们的秘密计划?”
想到这项恶心的任务,迈尔斯不禁愁眉苦脸起来。
为了说服这两个冷血的男人,会议桌对面的巴拉德国务卿必须尽快想出接下来的说辞。
行军一个小时后,雾散了。阳光从树冠的间隙中射下来,为他们在幽暗的雨林中照明,引导他们朝更深处进发。
只要这个撒旦般的男人出手,就能将那个日本研究生捏得粉碎吧。
“负责人是指上次提到的那个年轻人?”万斯问。
迈尔斯想说什么,却打住了话头。其他三人也都停下来,全神贯注地聆听。从上风处传来微弱的拨开草丛的声音。是脚步声。而且不是一个人的。至少有五个。他们不是简单地靠近,而是呈分进合围态势,要将耶格等人包围起来。
对,只要确认这里没有威胁就不用害怕,耶格对自己说。耶格曾在东南亚密林参加过雨林战训练,但这里的环境与东南亚截然不同。尽管在赤道附近,这里却因高海拔而无酷热之忧。林中一阵风拂过,身上的汗水就舒舒服服地吹干了。虽然存在昆虫和蛇等小动物的威胁,但它们数量不多,只要不粗心大意就没问题。最值得庆幸的是,不论走到哪儿都有干净的河流,打上来的水比在巴格达时分配到的矿泉水还好喝。
米克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幕,端起AK47突击步枪,对准猩猩首领。
所有人起床后,开始做出发前的准备。收拾起吊床,拆掉作为支柱的树枝。他们每人只备有两套衣服,一套干衣服睡觉时穿,一套湿衣服行军时穿。他们重新喷上驱虫剂,吃掉味道不佳但至少能补充能量的长距离侦察用口粮,吞下防疟疾药物,完成排泄,再将临时挖出当厕所用的土坑填埋起来。
“看来我们不应该来刚果,应该去日本啊。”
森林里枝繁叶茂,视野不佳,米克只能小心翼翼地移动。为防止跟丢,耶格等人紧随在米克身后。
“只要我们做得不是太过分,日本政府就不会拒绝配合。”巴拉德国务卿掂量着两国的关系说。然后,一向稳健的他又补充了一句,“野蛮手段请留到万不得已时再用吧。”
张伯伦问:“这个人的专业是什么?新闻学还是宗教学?”
“一个叫古贺研人的研究生。”
“我担心的是计划完成之后。”米克说,“我们必须搜集尸体的脏器带回去,比如大脑或者生殖器。”
雾中,米克持枪站岗的身影,宛如战死者的亡灵般浮现出来。他们四人轮班站岗,两小时一班。米克转过头,轻声道:“没有异常。”
这次执行的潜行任务,有相当优越的条件。一般来说,潜入周围都是敌人的地区,必须将排泄物装进塑料桶,以彻底掩埋痕迹,就连厕纸都不允许使用。可是,在边长数百公里的广大伊图里森林中,是不用担心这个问题的。在这里,守护者计划的四名执行者不过是大海里的鱼苗罢了。
“最后的议题是什么?”张伯伦问。
“不要管死了多少老百姓。”张伯伦先发制人,“要是被媒体知道了,会给我们惹麻烦。”
四周陷入喧嚣之中。兴奋不已的类人猿声嘶力竭地大喊大叫。
“此事早已议定,事到如今不能推翻。”万斯支持副总统道。
“这个我也想过。”耶格说,“如果只需要杀死皮尔斯,那就应该制定别的计划。没有必要连姆布提人一起杀死。”
“只要发动夜间强攻就不用担心我们的身份暴露。即便有姆布提人见到我们,也不知道我们是谁。”
“仔细想想,我们执行的任务对象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东西,病毒感染者以及从未见过的生物。”
耶格端着沉甸甸的突击步枪,问自己:难道人类在成为人类之前,一直在自相残杀吗?
“那我开始说明吧。”加德纳谦逊地入座,用颤悠悠的声调说,“涅墨西斯计划正在顺利进行。再过几天,在非洲执行的第一阶段任务就会结束。但现在遇到了一个小问题。根据国家安全局的报告,日本那边出现了不安定的迹象。”
“他儿子是什么人?”
见周围的人纷纷点头,巴拉德忍不住纳闷,新保守主义什么时候开始如此流行了?这些人原本不是保守党的激进分子啊。
耶格拿着军用双筒望远镜观察,觉察到不祥的气氛。突然,攻击开始了。悄悄靠近的七头黑猩猩发疯似的狂叫起来,朝低矮树丛中的猴子冲去。与此同时,周围的树枝全都摇晃起来。树丛中的猴群尖叫着四散而逃,但一只落在了后面。七头黑猩猩凶神恶煞地冲向那只蹲坐在地、手足无措的猴子。
是在争夺领地吧?耶格猜想。但没多久,他就发现情况不对劲。发生争斗的地点只有一处,那就是树丛中央。七头黑猩猩在那里继续对那只猴子施暴。它们围住猴子又抓又咬,令其身负重伤。耶格不明白,黑猩猩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但他心底隐隐不快,就像目睹了人类之间的暴行。
光滑的生物以出人意料的敏捷身手,朝迈尔斯跳过来。迈尔斯大惊躲开,其他三人都笑了。
耶格沿米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一个乌黑的生物贴在树干上蠕动,就像拉直了的蚯蚓。“这是一种蚂蟥吧?”耶格说,“虽然没见过,但并非超乎想象。”
“这不是你该管的事吧!”张伯伦驳斥道。
“是上次提到过的特批接触计划。”幕僚长答道,“代号‘涅墨西斯’。”
迈尔斯呻吟道:“怎么会……”
“这么看,计划的目的果然是杀死病毒感染者啊。”
过了一会儿,米克突然停下,悄悄躲在大树树干后,用枪瞄准前方。但他没有开枪,而是全身放松,枪口朝下,打手势让同伴上来。
特种部队的教官说过,只有一种办法可以应对雨林带来的不安和恐怖,那就是确认你所面对的威胁。天气?气温?饥饿?方向感丧失?有毒小动物?确认威胁后,就集中精力去解除那些威胁。只要不存在威胁,就没什么好害怕了。
“是为了杀人灭口?”
总统科技顾问梅尔韦恩·加德纳博士被请入内阁会议室时,高官们都微笑着表示欢迎。
周围的黑猩猩兴奋到了顶点,全身毛发倒竖,忘情地高叫着。位于这场疯狂盛宴中心的猩猩首领露出老奸巨猾的眼神,灵巧地使用双手,交替啃食着小猴子的肉和树叶。其他黑猩猩也凑上前去,想分一杯羹,却遭到首领无视。独占猎物的首领将小猴子的头塞进自己嘴里,啃下皮肤和肌肉,雪白的头盖骨露了出来。悲惨的是,小猴子这时还没死。猩猩首领吧嗒着嘴,一点点将其残肢吞下肚。
这时候,附近的草丛中传来响声。耶格等人立刻将枪口对准声音传来的方向。一个中型犬大小、外形酷似鹿的动物爬起来,朝森林深处跑去。它刚才似乎在睡觉,被人声惊醒后逃掉了。
“野蛮手段具体是指?”
“住手!”
“走吧。”说着,迈尔斯就迈出了脚步。盖瑞特面无表情地跟在后面。只有米克一脸得意,让耶格不由得怒火中烧。对于刚才发生的事,大家似乎都不想深究。
“那是好莱坞电影中的情景。从生物学角度说是不可能的。”迈尔斯断言道,“说不定,计划的真实目的只是暗杀。”
日本人朝他露出鄙夷的冷笑。耶格热血上头,好不容易控制住了愤怒。他压制住殴打异族的冲动,但他不理解为什么米克要射杀类人猿。是为了不让小猴子受苦,还是出于对黑猩猩首领的憎恶?说不定两者都不是,米克开枪只是为了向低等动物夸耀武力,满足可笑的虚荣心罢了。
“具体情况还不清楚。也许只是杞人忧天,但谨慎起见,我们还是采取了措施。”霍兰德当即看出总统依然不解,于是继续说,“东京有人试图入侵‘涅墨西斯’。经调查,锁定嫌疑人为古贺诚治及其儿子。古贺诚治最近病死了,但他的儿子仍在进行入侵活动。”
四人背上沉重的背包,手持武器,米克打头,其后依次是耶格、盖瑞特和迈尔斯,呈战斗警戒行军队形前进。这个队形可以防备来自正面、侧面、后面的攻击。不过,因为热带雨林中异常昏暗,他们彼此间的间隔比通常更近。
“这个嘛……”拉蒂默装起了糊涂,“特别计划室的负责人应当会考虑恰当的手段吧。”
“可恶的猩猩。”米克咒骂道。
“对,听说头脑非常聪明。”
如果张伯伦的家人在别国的军事攻击中遇害,他肯定不会发表这样的言论吧。巴拉德将憎恶与讥讽都藏在心底,耐着性子说:“假如这种大规模的破坏持续下去,敌对势力就会愈发仇恨我们。从维持当地治安的角度出发,我们也应该尽快增派军队。”
无穷无尽的林海消磨着耶格的斗志。密林里似乎有一种魔力,能让置身其中的人消沉下去。这里是原始而独立的世界,人类在这个世界中不过是穿着衣服、直立两足行走的外来物种。尽管这里生机勃勃,但人类却格格不入。行军久了,一股乡愁般的孤寂感便油然而生。
此刻正好适合停下来休息片刻。耶格下令休息,将背包放在树木之间狭窄的空地上。坐在杂草之上,大树的根从地面突起,如同竖着的木板,用来当靠背再合适不过。
作为总统帮凶的中情局局长忧郁地注视着格雷戈里·S.万斯。这个担任美国总统的中年白人男子拥有世界上最大的权力。他只要发表演讲,就会受到满场长时间起立鼓掌。但也正是这个风度翩翩的绅士,下令将成百上千人送去拷问,并残忍杀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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