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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四人点头,辛格尔顿继续道:“俾格米这个名称也许带有偏见,但正像你们所看到的,他们确实十分矮小。除此之外,他们与常人无异。不过,他们的肤色与亚洲人相近,所以人类学上将其与其他非洲人区别划分。”
“这八个圆点,是由四十人集群的‘康噶游群’的营地,横向宽度约三十五公里。这就是你们的作战区域。”辛格尔顿面朝四人道,“下面介绍具体的作战内容。”
十七岁的耶格听不明白。“什么意思?”
“这是食人文化。当地人认为,俾格米人比人类低等。他们相信,吃了俾格米人的肉,就能获得神秘的森林力量。于是他们猎杀俾格米人,将其剁成块,丢进大锅里烹煮,撒上盐吃掉。联合国观察团已经确认了这一事实。”会议室中,似乎只有说话者本人依然淡定,“澳大利亚的白人殖民者也曾以屠杀土著为乐。塔斯马尼亚岛上的土著被杀得一个不留。”
“回归正题。第二个追加任务是,把奈杰尔·皮尔斯的笔记本电脑,完整无损地带回来。”
迈尔斯反驳道:“把四十人隔离起来不就行了吗?”
下午一点,吃完午饭的四人进入会议室。不出所料,等待他们的只有辛格尔顿一人。在任务开始前,可能见不到辛格尔顿之外的人吧。
“或者被戴上恐怖分子的帽子,引渡到叙利亚或乌兹别克斯坦这种喜爱酷刑的国家。”盖瑞特压低声音继续道,“万斯当局干得出这种事。”
“什么?”迈尔斯惊叫起来。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倘若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遭遇从未见过的生物,必须第一时间将其杀死。”
训练开始后的第五天,上午的体能训练和射击训练之后,整个下午都要进行室内学习。大家都预感到,很可能是要详细说明任务。
地图上显示出由东向西的八个点。
“不错。”
“不过,”莱利补充道,“我只有一句话要对你说,所谓士兵,就是打着保卫国家的名号上战场杀人,越善良的人,越会受到良心的谴责。”
“快吃饭。下午会向你们讲解任务的详细内容。”
四人不禁背脊发凉。迈尔斯在进入大楼前提这件事,是因为察觉到他们已被严密监控。这些话是绝不能在宿舍里说的。
“不,十公里之外,还生活着其他一些游群。”
每晚忍住呕吐继续训练的耶格深表赞同。贾斯汀的死已经无法避免了。为了让我的孩子延长几天性命,就可以夺走四十个孩子的性命吗?
“私营军事公司都同五角大楼有关系。倘若我们违约,就会被赶出这个行业。到时候,我们只能在沃尔玛停车场当收费员了。”
“嗯,明白。”迈尔斯点头道,“就算要撤退,也不必操之过急。”
问答就此中断。大家都陷入了沉默,沉重的空气弥漫室内。耶格意识到,包括迈尔斯在内,所有人都最终决定参加作战计划。到底是哪个混蛋制定了这个计划?他不禁怒火中烧。
“你指的是病毒吗?”
“其他三人也要帮助迈尔斯。”辛格尔顿间接肯定道,“注意别感染。”
“连美国人也杀?”迈尔斯小声嘟囔道。
“方法是刚才提到的人类学者奈杰尔·皮尔斯。他因野外调查而与康噶游群一同行动。他轻信停战协定,没想到进入刚果后,战争再度爆发,因而被困在那里不得脱身。皮尔斯所在的营地就是你们的目标。”
“这个非洲人属于俾格米族。”
盖瑞特和迈尔斯笑了,辛格尔顿却一本正经地说:“那些生物基本上不会超出你的想象,比如某种蝴蝶或蜥蜴。而我说的生物,是你们分辨不出类别的特殊生物。”
“这是他们居住的伊图里森林。姆布提人以数十人构成的‘游群’为集团,过着集体生活。雨季时,他们会定居在农耕民族的村落附近,而旱季,比如现在,则进入森林进行狩猎采集。他们搭建狩猎营地,过段时间再迁移到数公里之外,建立新营地。之所以频繁更换扎营地点,似乎是为了避免食物资源枯竭。”
作战部长戴上老花镜,拿过手边的笔记本。“下面讲授人类学方面的知识,但我也只是照本宣科,你们千万别问深奥的问题。”
四人闻言交换了一下眼神。
“雇主提供的信息是有限的。”辛格尔顿面露难色。所谓雇主,就是委托泽塔安保公司执行这项任务的外国政府,多半就是白宫吧。“我能告诉你们的只有这些,问题生物就在刚果的雨林中,很可能潜伏在康噶游群的狩猎营地里。它有着谁都未曾见过的形态。还有,这个生物现在并不凶暴,行动也很缓慢,凭你们的枪法,一发子弹就能将其解决。完成这个任务后,你们必须完整回收它的尸体。”
把射击场上的小人形靶标打成蜂窝后,四人返回总部大楼。这时,迈尔斯终于道出了心中的不安。
“你明白我刚才的战术了吗?”耶格说,“敌不动,我不动,方为上策。”
耶格等人与外部的联系受到严格限制。他们不能收发电子邮件,想联络家人,只能使用宿舍里的电话。而且,根据保证书条款,他们不得透露自己如今身在何处。
既然已在保证书上签字,就不能这么做。放弃工作要赔偿巨额违约金。除了耶格之外,迈尔斯也为签下契约而感到懊悔不已。夜间强攻训练结束后的第二天,射击训练中使用的人形靶标被替换成儿童真人大小,这样做的目的再明显不过,耶格他们要杀的,可能是一群孩子。到了晚上,他们又前往摆着帐篷模型的训练场,将子弹打在儿童模样的人偶上。
迈尔斯瞪大了眼睛:“为什么?”
“我不明白……”米克支吾起来。
“这部电话通过好几层中转才拨出去,”盖瑞特说,“就算有人要查,也很难查清电话的源头。”
耶格举手,获准提问。
“意思是会被干掉?”
耶格插话道:“非洲的雨林中,我们没见过的生物不是有很多吗?”
“听完再说话,迈尔斯!”辛格尔顿吼道,“你们有十天时间完成任务,但如果一切顺利,五天就能完成任务。为确认战果,你们要用摄像机将康噶游群的四十具尸体拍下来,传回电子数据。然后你们根据指示前往撤退地点,乘直升机离开刚果。执行任务的过程中如遭遇武装分子,不需要遵守特别的交战规则,想怎么干都行。”
“然后看这个。”辛格尔顿展示了第二张照片。
辛格尔顿宛如欣赏人性丑恶为乐的恶魔。对即将揭晓的作战内容,耶格感到强烈的不安。
“话题重新回到姆布提人这个俾格米族吧!”
“米克,”迈尔斯问日本人,“你怎么看这次任务?”
“明白了。”盖瑞特点头道。
四人听不懂了。仿佛听不懂英语而一直沉默的米克开口问道:“你说什么?没见过的生物?”
“不可能。这么容易退出,就没必要让我们在保证书上签名了。”
刚果东部正是耶格等人将要潜入的作战地区。看来谈话即将触及核心问题。耶格接着盖瑞特问:“伊图里森林包含在第一次非洲大战的战斗地区中吗?”
耶格等人惊讶地注视着屏幕。刚才那个黑人男性旁边,站着一个巨人。这名巨人是白人男性,他同黑人的形体差异之大,如同成人与儿童。黑人的头顶还不到白人的胸部。
“没想到竟是这样的任务。你们也不知道吧?”一向开朗的迈尔斯罕见地流露出厌恶的表情,“倘若真让我们屠杀孩子,大家真会下手?”
辛格尔顿不以为意,继续讲解。“在座的诸位或许没意识到,我们属于农耕民族。我们的主要食物是农作物。然而,俾格米人属于狩猎采集民族,居住在森林中,靠打猎和采集植物度日。”
四人分别落座后,辛格尔顿操作笔记本电脑,将PPT资料投影在屏幕上。
莱利用浑浊的黄色眼睛看着耶格,说:“想干什么是你的自由。”
“那如何识别呢?怎样将目标区分出来?”
画面中是一个非洲男人的照片。年龄应在三十岁左右,但头发中夹杂着银丝,所以也许更老一些。他穿着不合身的破烂衬衫,带着平易近人的温和表情,敞开的领口中露出发达的肌肉。他肩膀不宽,并不那么强壮,肤色也不深,耶格猜他可能是靠近北部非洲的人。
“请记住高个子白人的模样。这个人名叫奈杰尔·皮尔斯,他在美国东部的某所大学担任人类学教授。”
耶格觉察到了这场人类学讲座背后隐藏的信息。儿童大小的人形靶标,莫非代表俾格米人?想到这里,他心中的重负骤然减轻,但新的疑问又涌现出来。尚未开化的森林土著应该跟我们的工作不沾边吧?为什么有人想杀死他们?
“当然。完全无害。”
每次与莉迪亚通话,耶格总是感到心情沉重。贾斯汀的病情越来越重。格拉德医生的治疗收不到预期效果。这样下去,贾斯汀恐怕熬不到耶格结束当前工作的那天。
迈尔斯咂了咂嘴。这时门开了,辛格尔顿走出来。高大的作战部长俯视着四人,狐疑地质问道:“你们在干什么?”
“给我的信息只有这些!”辛格尔顿强行打断,做总结发言,“这个生物的最大特征,就是一眼能看出它是未知生物。那一刻,你们的大脑或许会混乱。但你们不要多想,不要有疑问,比如这是什么生物之类。一发现就直接杀掉。这是守护者计划最首要的攻击目标。”
如果自己屠杀了四十个孩子,会不会变得像莱利一样?
虽然不知道为何要这样做,但大家没有异议。
这部房间内的电话,促进了队员的团结。即便不偷听,许多个人隐私还是会钻进耳朵。耶格的孩子患有绝症,迈尔斯因为父母投资房地产失败而加入私营军事公司,盖瑞特打算存钱创业,而米克没有可以打电话的亲人。这些事都不再是四人之间的秘密。
“不用担心这个。当地民兵组织不仅吃俾格米人的肉,还会割走尸体的一部分当护身符。维和部队会认为这是那帮家伙干的。”
幻灯片切换到第三张。非洲大陆的地图上,沿赤道从东向西标示出一片区域。
“现在是最后机会了。在得知任务内容前抽身,我们就不会泄露机密,他们或许会同意。”
辛格尔顿操作电脑,向大家展示了刚果东部的放大地图。全长一百公里的道路纵贯南北,路旁零星分布着许多村落,此外就看不出人类存在的痕迹。地图基本上都被绿色覆盖。
“何况,”盖瑞特继续道,“我们也许被卷进了巨大的阴谋当中。这次我们执行的多半是白宫委托的暗杀任务。也许是特批接触计划。要是中途抽身,可能会遭遇难以想象的灾难。”
耶格问了个不大但很重要的问题:“尸体损坏,会泄露我们的任务吗?如果联合国维和部队发现尸体,应该会意识到这不是普通的战争。”
“不用担心。我们有防范措施。这种病毒只有一个弱点,只要感染时间不超过一个月,服药就可以轻易驱除。”辛格尔顿从衬衣胸袋中掏出一粒透明胶囊,里面装着白色粉末,“这是某国陆军研究机构开发的药物。你们完成任务后就吞下胶囊。不过,千万不要因为有特效药就掉以轻心。执行作战任务时,一定要避免同目标发生肉体接触。开枪时别让血溅到身上。只要做到这两点,就没危险了。”
“我要说明,皮尔斯身高一米八七,跟我差不多。而他身边的非洲人,身高不足一米四。”
在高中听了陆军征兵官的宣讲后,耶格回家途中找到莱利:“我想参加陆军。”
“讨论战术。”盖瑞特答道,“我们出身不同,要先讨论。”
“作战地区中的俾格米人只有康噶游群吗?”
见盖瑞特和米克沉默不语,耶格问:“不过,大家都在保证书上签了字,还有什么办法?”
迈尔斯讥讽道:“即使是屠杀孩子,你也不在乎?”
“为什么我们需要你的时候,你总是在工作?”接受这份报酬丰厚的工作,是两人共同的决定,但莉迪亚还是责问丈夫,“现在丢下工作过来行吗?”
“保证书有没有法律效力还值得商榷。到了法庭上,雇主又能说什么?他总不能说‘我命令他们杀小孩,但是他们不服从’吧?”
耶格站在总部大楼的后门外,脑海中浮现出一名老兵的身影。他住在耶格故乡城市郊外的一栋古老的房子里,名叫杰克·莱利,是一名越战老兵。他总是坐在门廊里喝罐装啤酒,从未见他从事过任何工作。在邻居眼中,他不是战场归来的英雄,而只是社会的累赘。
才不是什么自由,耶格想,而是迫于无奈。
“为什么这么矮?”盖瑞特问。
平常毫无表情的米克,此刻脸上浮现出冷笑,仿佛在骂迈尔斯胆小。迈尔斯勃然变色。耶格一看情况不妙,立即插话道:“等等,现在还不能确定我们真的要屠杀孩子。在了解任务的详情之前,不要贸然下结论。”
盖瑞特插话道:“改变态度并不明智。”
“被这种病毒感染后,会出现什么症状?”
耶格不禁对计划的周密性咋舌:“原来如此。”
辛格尔顿瞪了卫生兵一眼,说:“那我就来回答你的问题。为什么我们必须杀死俾格米人和美国人类学者?半年前,在伊图里森林中发现了新型病毒。这种病毒跟埃博拉病毒一样,宿主不明,特别容易感染灵长类。然而最大的问题是潜伏期和致死率。从感染这种病毒到发病长达两年,致死率百分之百。也就是说,感染者有充足的时间将病毒传播给别人,一旦遭到感染,就是死路一条。若这种病毒扩散到外部,将在全世界扩散,甚至可能导致人类灭绝。”
“作战代号‘守护者’。你们使用假名,伪装成野生动物保护团体的职员,从乌干达的恩德比机场由陆路进入刚果。到时会有人带领你们到伊图里森林。然后你们潜入森林,在没有补给的条件下单独执行任务。你们要尽量避免与当地人接触,避开武装分子,在森林中潜行,抵达康噶游群的狩猎营地,消灭他们。”
“这是俾格米人的居住地区,跟热带雨林的分布一致。虽然他们为何身材这么小还不得而知,但有一种理论认为,这是适应环境的结果。这样小的身体,在枝桠低矮的森林中才能穿梭自如。十岁之前,他们跟我们一般人没什么差别,但此后就停止生长,以孩童般的体格过完余生。”
“这种药,在未感染的状态下吃,也没关系吧?”
“等等。”盖瑞特尽量保持语气平稳,以免激怒作战部长,“对我们来说,有一个问题必须了解清楚:执行任务的过程中,我们有没有感染病毒的危险?”
“有的人可以心安理得地伤害别人,有的人却不行。”
“‘守护者’计划的目的就是解除这一危机。我说到这里,你们应该已经明白——包括奈杰尔·皮尔斯在内的康噶游群四十名成员,是现在确认的唯一的感染者集群。”
“在主权崩坏、二十余个武装势力混战的地区,不可能派去大规模医疗团。为了避免涉足第一次非洲大战之嫌,各国都很犹豫。此外,必须紧急处置他们的原因还有一个,那就是刚才提到的食人文化。倘若武装分子吃掉了康噶游群的人肉,会产生什么后果?首先士兵会全被感染。当他们掠夺附近村庄、强奸妇女时,又会扩大感染。再加上,联合国维和部队也对当地女性施加性虐待,这种病毒迟早会蔓延到别的大陆。”
“先看这个。这个男人有什么异常?”
“这不能说。因为涉及高度机密,能告诉你们的病毒情况到此为止。”
只有杀人专长的四人,无奈地陷入了沉默。耶格可以一枪杀死五百米外的敌人,也可以从背后一刀捅入敌人的肾脏,令敌人来不及惨叫就丧命。儿子贾斯汀崇拜的竟是这样的父亲。在和平社会中无法容身的父亲,却被儿子奉为为自由而战的英雄。贾斯汀天真的崇拜令耶格羞愧难当。他觉得自己只是穿着战斗服的大骗子。
辛格尔顿嘴角上挑,露出微笑。但对他这个玩笑,耶格四人都漠然以对。
四人被这始料未及的情况惊呆了。耶格终于掌握了计划的全貌。他被征召时所听到的那番话并非虚言——这是一份肮脏的工作,同时也是服务于全人类的工作。
“这就是说,皮尔斯也是我们的攻击对象?”
“不是,病毒肉眼不可见,我所说的是具有形体的动物。”
“可是,只有这些信息……”
“这是我的工作?”迈尔斯有气无力地问。
“我知道大家都很不满,但这也是迫不得已。倘若刚果是和平国家,事情就不会这样发展了。我们能做的,是在事态变化前尽早解决问题,无论如何都必须成功。拜托你们四位了。”接着,辛格尔顿的语气中流露出对四人的关心,“最后我再补充三点。歼灭康噶游群后,你们必须采集研究用的标本——几种脏器和血液。清单我日后再谈。”
“你能说得具体点吗?”
盖瑞特举手问:“俾格米人是哪国人?”
耶格在椅子上坐直,聆听详细的作战计划。
莱利是哪种人?看看他脚边的空啤酒罐就知道。难道他正因为太过善良,才成了附近居民的眼中钉?
辛格尔顿闻言,意味深长地笑了。“是。”他说,“但这里进行的不是正规战,而是游击战——掠夺附近的村庄,大规模屠杀异族。除此之外,在这一地区活动的武装分子,包括刚果政府军,还会进入森林,猎杀俾格米人作食物。”
奈杰尔非常瘦,皮肤晒得很黑,胡须留得很长,年龄四十岁上下,与其说是学者,不如说更像邋遢的冒险家。
“不错。”
“为什么?”迈尔斯未请求发言许可就质问道,“杀死俾格米人的理由是什么?”
“我会完成任务。”米克说。他从训练的第一天开始就毫不犹豫地朝人偶射击。“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这是我的工作。不,这是我们的工作。”
“虽然名义上,他们是居住地对应国的国民,但并未获得实质上的公民权利。他们不按国籍划分,而是按民族。刚才照片中的男子属于姆布提人,居住在刚果东部的伊图里森林。”
“是的。只要你们发现从未见过的生物,就立即将其杀死。”
鲁本斯握住租车的方向盘,飞驰在印第安纳州南部的乡间公路上,全然不顾车速已经超过法定速度。他看到的尽是破破烂烂的电线杆、毫无生机的树木,以及零星的房屋。挡风玻璃的上半部分都被阴霾的天空所占据。
“给你。”
“我也要感谢您。博士的成就不光是您家人的遗产,也是全人类的财富。”
伊拉克战争开战之前,这家公司的股价就开始上涨。万斯总统宣布胜利之后,伊拉克的复兴业务正式展开,公司因为承包下基础设施建设,股价持续创历史新高。而这一次,因为得到政府的巨额担保融资,承接下国防部总额高达七十亿美元的大型项目,所以公司的利润预计将比去年增长八成。对张伯伦来说,这是令人兴奋的消息。这家能源企业的政治献金一定会大幅增加。
海斯曼伸出手:“给我书吧。我不签名的话,你会被怀疑的。”鲁本斯一面感激博士的细心,一面将钢笔夹在《科学史概说》中交出去。海斯曼接过书,为了托住书而挽起左袖,这时鲁本斯有了意外的发现,不由得惊叫了一声。博士左腕内侧有一道微微变色的刺青,是一个字母和四个数字的组合:A1712。那应该是他在奥斯维辛集中营中的囚犯编号。
“不行。”
鲁本斯这才忽然意识到了之前忽略的一个问题及其答案。奴斯明明可以入侵“捕食者”,为什么不在刚果上空避免无人机的攻击,而要用无人机袭击副总统呢?
“有没有同小型飞机的飞行员通信?”
被人类用猎枪打死的猴子,不会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鲁本斯想。
“但我们不是也具备希望和平的理性吗?”
涅墨西斯计划开始实施后,两名美国市民就被置于当局的严密监视之下,其中一名是收到过奈杰尔·皮尔斯报告“发现超人类”的邮件的文化人类学者。这个名叫丹尼斯·谢菲尔的老人因为严重的肝病正在疗养。国家安全局和中央情报局都报告说,没有理由怀疑这位年迈的人类学家。
艾森豪威尔预见到这一事态,于是在总统任期内的最后一场演说中,提醒国民警惕军工集团的危险性,但他没有得到回应。只要世界各国还存在贪图战争利润的企业,战争就不可能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嗯,那样一来,奴斯就会立即停止反击,通过某种方法消除核战争的威胁。因为如果不保护地球环境,他就会丧失生息之地。”
“为什么奴斯要寻找治疗绝症的方法呢?”
为了避免窃听,是否可以带我去里面的房间?厕所也可以。
鲁本斯惊讶于对方清晰的思维。
安迪右手食指按在了操纵杆的发射按钮上。手指只消动几毫米,“地狱火”反坦克导弹就会将目标炸成齑粉。
鲁本斯说出了脑中浮现出的唯一答案:“上帝。”
“只要追溯人类历史就会发现,这是经得起推敲的假说。”海斯曼继续道,“进入南北美洲的欧洲人,用武器和疾病杀死了百分之九十的原住民。几乎所有的土著民族都在这场大屠杀中灭绝。而在非洲大陆,为了捕获一千万奴隶,欧洲人杀害了数倍于此的无辜者。智人对同类都能如此凶残,对其他人类当然可想而知。”
说着,他就取出夹在书里的卡片给博士看。卡片上写着这样一句话:
鲁本斯将涅墨西斯计划的内容和经过简明扼要地作了说明。海斯曼凝神倾听,在头顶电灯泡的照耀下,他仿佛一座伫立的雕像。途中听到三岁的俾格米孩子代号“奴斯”时,他笑着说:“好名字。”然后问,“你觉得进化的原因是什么?”
“谢谢。”
“没什么好说的。”
想到这里,鲁本斯心中涌起了深深的感激之情——感谢眼前这位老人战胜了残酷的命运,将生命延续至今。鲁本斯很想告诉这位厌恶人类、态度冷淡的犹太科学家,我发自肺腑地敬爱您。
“博士,”鲁本斯不禁哀求起来,如今的事态让他不得不依靠海斯曼的睿智,“除了刚才说到的事,其实今天我来这里还有别的理由。您能不能再多给我点时间?”
安迪渐渐对这个在线游戏产生了期待。说不定这真是个超真实模拟飞行游戏。
“奴斯的意图?这怎么可能?对方拥有‘凭我们的悟性无法理解的精神特质’啊!”
“我叫阿瑟·鲁本斯。我目前在五角大楼工作,原来是施耐德研究所的高级分析员。实际上,除了请您签名外,我还有事想同您谈谈。”
鲁本斯将涅墨西斯计划从头梳理了一遍,却没有找到谜题的答案。
张伯伦话音刚落,一枚反坦克导弹就毫无征兆地刺入车内。眨眼之间,导弹就钻进了副总统怀里,他还没来得及觉察到异变,身体就被炸得四分五裂。黑暗骤然降临,张伯伦当场殒命。“地狱之火”瞬间蒸发了飞溅出的血液,但紧接着又有一枚导弹袭来。已经同躯干脱离的张伯伦的头颅被炸成烧焦的骨片,在空中散开,撞在后面三辆车的防弹玻璃上,坠落在地。
切换为手动操作后,紧急下降,高度保持在500英尺以下。
“你忽略了一个重大的问题。”
自己是不是上了劣质网站的当啊?安迪本打算退出了事,但最后决定看看再说。抛开画质不说,起飞时浮游的感觉确实真实。突然,三面屏幕中,左右两面都切换成别的画面。左边的屏幕上出现了一条指令:升至10000英尺时切换到手动操作。右边的屏幕上则是飞机底部的摄像机拍下的地面图像。从模糊的黑白画面判断,这架飞机被设定为正飞行在沙漠或热带大草原上空。
这时,左边的屏幕上浮现出一条简短的命令:
“那现阶段该如何是好?”
鲁本斯起初也猜想这次恐怖袭击是伊斯兰原教旨主义者发起的,但在得知全世界配备的所有武装无人侦察机都收到了飞行禁止命令之后,他立刻明白是谁杀害了副总统。现在,非洲大陆中央,本应死路一条的奴斯一伙,应该已经逃脱了“捕食者”的监视,越过了伊比纳河,摆脱了危机。
三十年前撰写《海斯曼报告》的学者从第一线退下已过了许久,如今他已年逾古稀。破旧的粗蓝布衬衫外披着一件毛织长袍,白发短而稀疏,讶异的视线中意外地透露着阴森。他的眼光仿佛拒人于千里之外,不知这是他穷尽一生试图看穿自然真理的结果,还是与世俗战斗的痕迹。
“今天我来拜访您,正是为了聆听您的建议。”
攻击第六辆高级轿车。
“据我所知,亚马逊的少数民族有掐死畸形儿的习惯。即便那里诞生了新人类也活不下来。”
“没错。人类和超人类的力量关系等同于人类和上帝的关系。毕竟对方是用超越人类智力的方式展开反击的。奴斯选择的便是‘上帝的策略’。首先向人类表达和解的意愿,如果人类不听话,上帝就会痛施反击。如果人类愿意和解,上帝就会立刻收敛暴戾,不再报复。《圣经》中的上帝,不就是这样驯服人类的吗?”
虽然鲁本斯怀疑这一判断下得太草率,但许多发掘出的尼安德特人骨骸上,都有遭受暴力的伤痕,以及被烹食的痕迹。四万年前的欧洲大陆上,只有两种动物具备烹饪猎物的知识:尼安德特人和智人。
“奴斯对我们的思维方式洞若观火,所以他给我们提出的问题,我们可以解答。换言之,他是可以与我们交流的。”
张伯伦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什么?”
“是的。谢谢您给出的宝贵意见。”鲁本斯说,对自己做出的抹杀奴斯的决定深感耻辱,“我深受启发。”
“就五分钟也不行吗?”
把几乎所有游戏软件都玩腻之后,他收到了购入油门杆的网站发来的一份邮件。
海斯曼目光游移起来。
鲁本斯试着转移话题,但海斯曼打断了他的话:“我之所以被监视,是因为那份报告吧?”
等博士看完这句话,鲁本斯继续说:“关于您写的《海斯曼报告》,能不能问您一些更详细的问题?”
“伊斯兰激进主义分子?”
“这样啊,那很抱歉,给您添麻烦了。”
“我们之所以活下来,不是因为更高的智力,而是因为更残暴?”
“您为什么排除了亚马逊?”
“国土安全部通知我们,克里奇空军基地正在训练飞行的一架‘捕食者’无人机突然失去了联络。”
“请进。”博士说。
“不错。”
“没错,在脑容量方面,尼安德特人比我们更大。可以确定的是,智人不愿与其他人类共存。”
“除了我提过的两点,难道还有什么隐蔽的目的?”
“空谈世界和平,要比同邻居搞好关系简单得多。”海斯曼揶揄道,“可以说,战争是另一种形式的同类相残。人类运用智慧,编造出政治、宗教、意识形态、爱国心等词汇,试图掩盖同类相残的本能。而本质上,那只是人类的兽欲。为争夺领土而互相残杀的人类,和因为领地被侵犯而暴跳如雷、大打出手的黑猩猩,这两者有什么不一样?”
“出什么事了?”
鲁本斯哑然。奴斯被海斯曼识破的策略,酷似通过电脑模拟技术发现的囚徒悖论的必胜法:以牙还牙策略。
鲁本斯站在房间中央,检查了所有的窗户以及窗后的情况。设置在远方的激光窃听器能通过探测窗户玻璃的震动,重构室内的声波。鲁本斯必须确保海斯曼博士的安全。
“没错,掌握核导弹发射按钮的正是万斯。”
任务即将完成。能完美地执行这项任务的果然只有我啊,安迪不由得洋洋得意,紧跟着他就扣动了扳机。就在这一瞬,他产生了一个疑问:这里不会是美国吧?
美国已经在与伊斯兰原教旨主义者的战争中败北,鲁本斯想。那个最看重自由的国家消失了。可是,为什么越是想守住自由民主主义体制,当政者就越容易陷入集权主义的泥淖呢?莫非在国家这一构架之下,自由只不过是幻想?
“关于你制订的那个计划,请容我再补充一句。”
“请等等。您是什么意思?”
沉思良久的张伯伦猛然抬头。他发现,十五英寸厚的防弹玻璃外,风景掠过的速度突然加快。装甲轿车正在加速,但完全隔音的车内却仍然十分安静。张伯伦通过麦克风询问隔着一层玻璃的副驾驶席上的特勤局特工:“为什么开这么快?”
进入铺着木地板的屋内,楼梯右侧是饭厅,左侧是整洁的客厅。客厅中装饰有一排相框,里面装着包括孙子在内的全家福。考虑到房外没有车,鲁本斯推测海斯曼夫人可能外出购物了。
不断上升的飞机抵达了10000英尺的高度。安迪遵照昨晚读过的操作手册,将飞机切换到手动操作模式。他一面留意着屏幕上的高度计,一面根据指示紧急下降。他将视觉情报和操纵杆传来的触感相结合,在脑中形成了假想的感觉。这是一架螺旋桨飞机。但机体非常轻,对地速度缓慢,时速只有90节,相当于每小时165公里。
“找我什么事?”海斯曼博士边问边落座。
“但这条航路上也有不少民间企业的塞斯纳小型飞机提出了飞行计划,雷达探测到的不大可能是‘捕食者’。”
联邦政府正在监视、窃听你。
左边的屏幕上又出现了新指令:
“人类无法将自己和其他人种作为同一种生物加以认识,往往用肤色、国籍、宗教,甚至地域社会和家庭作为自己的属性,其他集团的个体则被视为必须提防的异类。当然,这不是理性的判断,而是生物学上的习性。人类这种动物,天生就能区分异质的存在并加以提防。我认为这恰恰是人类残暴性的佐证。”
只有自己能完成任务。安迪忽然斗志高昂,获得登录密码之后,便开始等待明天战斗时刻的到来。
“我没任何建议。”海斯曼冷冰冰地拒绝道,“只是对见不到万斯那张哭丧的脸感到遗憾。”
纳粹德国屠杀了六百万犹太人,堪称人类历史上空前绝后的惨祸。海斯曼博士是大屠杀的幸存者。以年龄推算,博士当时只是十多岁的少年。鲁本斯回想起客厅中连一张古老的相片都没有,于是明白,博士的家人全都没能活下来。
“如您推测的那样,地点位于非洲的刚果民主共和国。新人类是俾格米孩子,已经三岁了。白宫主导的、正在进行的秘密计划发生了机密泄露,所以将博士纳入了监视范围。”
“不耽误您的工夫,假如方便,是否可以去房中谈谈?”
博士笑道:“历史总是一再上演——愚者被权力欲支配,发动杀戮,却被美化成英雄传说。”
安迪玩上瘾了,一面抗拒着对坠机的恐惧,一面驾驶飞机贴着沙漠地表飞行。大概一小时后,他收到了紧急升高到7000英尺的指令。安迪拉起操纵杆,抬升机头。转为水平飞行后,机体不时摇摆,安迪调节着油门,努力掌握无人机的特点。两小时后,他仿佛同整架飞机合二为一。他有自信驾驭自如。
“对,从奴斯的角度看,开发特效药是最合理的解答。”
想起刚果民主共和国的历史,鲁本斯不由得抑郁起来。那个国家所遭遇的灾难,不光是奴隶贸易。在被比利时国王利奥波德二世纳为私有地的刚果,反抗暴政的当地人都会被砍掉手,并被残忍杀害。比利时人的种族歧视思想愈演愈烈,以至于为了收集被砍下的手而屠杀一千多万人,连老人和孩子都不放过。到二十世纪,非洲大陆还贫穷落后,就是因为奴隶贸易和残酷的殖民地统治掠夺了人口这一重要资源。
安迪·罗克韦尔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爱好。他从高中时代就有了这个爱好,但当时他没钱投入,进大学后又忙于学业,所以这么多年来,他不得不满足于入门水平的设备。直到进入萨克拉门托的银行工作,开始有了固定收入后,他才得以毫不吝惜地将闲钱都用到了这项爱好上,并在公寓的角落里辟出一块专门的区域。
鲁本斯都记不得自己是第几次被这三岁孩童的智力所震惊了。
“所言极是。”
安迪产生了兴趣,当即点击进入了这家游戏网站。他最关心的是操作什么样的飞机,结果网站上竟然没有透露操作飞机的类型。不过,操作手册上写着“主力武器的使用方法”,看来应该是战斗机的一种。似乎是空中打击地面恐怖分子的模拟游戏。这个游戏的特色,是飞行开始的时间异常严格。据说迄今已有八千多玩家尝试挑战,但没有一个人完美地完成任务。
“首先,这架无人机上装满了实弹。其次,刚才雷达探测到有一架小型飞机越过了内华达州边境进入亚利桑那州。”
“上帝是不可捉摸的,但并无恶意。”
亚利桑那州凤凰城的演说结束后,张伯伦副总统坐上护卫车队中的第六辆车,前往天港国际机场。
“是的。”
获知张伯伦副总统被炸身亡后,华盛顿特区陷入了狂乱之中。万斯总统被迫躲进白宫地下的紧急防空壕——总统紧急作战中心。他的家人则进入特情局的相关设施中避难。与国家安全有关的所有政府机构总动员,全力追查事件真相,但缺乏统一协调。很明显,所有人都慌了神。在受现政府新保守主义影响的人当中,甚至出现了应当对伊斯兰激进分子潜伏地区发动核打击的声音。
鲁本斯诧异地皱起眉:莫非还有别的问题?
鲁本斯反思之前奴斯的种种表现,发现博士的话是对的。奴斯对人类在想什么了若指掌。
以鲁本斯的辩论能力,很难驳倒博士对人类根深蒂固的不信任。鲁本斯甚至觉得,海斯曼期望他报告中所警告的人类灭绝能够实现。
扩大搜索范围不就行了?张伯伦想着,便问:“为什么要把这件事报告给我?”
第二天是星期六。下午一点,安迪坐进自己房间的操作席。登录游戏网站后,三块屏幕上呈现出一条向前方延伸的跑道。这是从驾驶舱看到的景象,但却令安迪无比失望。这哪里是什么超真实游戏嘛。黑白图像根本谈不上精细,甚至让人怀疑,游戏开发者是不是偷工减料。而且,指定的时间到来后,画面竟然自己动了——飞机自动起飞了。
在单车道行驶了一段距离后,到达一片零星分布着住宅的区域,鲁本斯终于找到了落叶林掩映中的一座小房子。鲁本斯将车停在路边,朝两层高的白色木屋门口走去。他偷偷环顾四周,说不准中情局的监视小组就潜藏在附近。
“或许是转录因子发生了变异。当然,这只是我的推测。此外还可能夹杂有基因中发生的中性变异。不过,就算分析了奴斯的整个基因组,以现在的科学水平,也无法破解变异基因如何生成进化了的大脑。如果其中还有表观遗传学的影响,那就更加难以探究了。”
当他听鲁本斯讲完后,再次流露出阴险的目光。
海斯曼将书递给鲁本斯,讶异地抬头看着鲁本斯。鲁本斯眨着眼,强忍住即将漫出眼眶的泪水。海斯曼瞟了眼自己的左腕,似乎觉察到了鲁本斯的感情。他翻着满是油污和笔迹的书,说:“你似乎很喜欢我的书,谢谢。”
“可以。”鲁本斯答道。在昏暗的灯光下,能与仰慕已久但一直无缘得见的学者面对面,令鲁本斯兴奋不已,他就像与心仪的摇滚明星见面的少年一样忐忑不安。“麻烦博士您了,非常抱歉。但这都是为了博士的安全。”
“您只需回答两三个问题就可以了。”
“无人机从基地起飞后不久就失去了控制,开始紧急下降。本以为坠毁了,但没有搜索到残骸。”
海斯曼点点头,神情温和了许多,用与友人交谈似的温和口吻说:“现在地球上的六十五亿人,大概在一百年后就会全部消亡。既然如此,为什么要互相残杀呢?”
海斯曼轻轻一笑,然后正色道:“因为我们一上来就发动攻击,所以对方也只好以牙还牙。如果我们继续攻击,对方的反击也会愈发强烈。等待我们的只有灭亡。不过,如果我们提出和解,就会得到赦免。但奴斯和我们之间支配与服从的关系不会改变。我们没有胜算,除了跪倒在他的脚下,别无他法。”
“我下面要说的是最高机密,请您务必保密。国家安全局追查了空军网络的入侵者,迅速锁定了信号源。入侵‘捕食者’无人机的是——”
“他们为什么监视我?”海斯曼不快地说,“法院基于什么证据允许他们窃听?”
“哥德尔?”听到这个天才逻辑学者的名字,鲁本斯不禁一愣,想起了科学史上的一段趣闻。
这时,安放在后排的保密电话响了起来。张伯伦伸手制止同车的警卫,亲自拿起了话筒。
“但这个疏漏影响不了大局。你姑且在工作的间隙,当作谜题思考一下好了。”
大发战争财的当权者用自己的尸体证明了美国制杀人武器有多么优秀。
“对,他之所以杀死张伯伦,嫁祸给中国,就是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为了种族的存续,我们不得不保护奴斯。”
我下面提的问题,请你以“不”作答。
“对于毫无胜算的我们来说,必须理解奴斯的意图,选择正确的失败方式。这样才能避免灭亡的命运。我们只有两种失败方式可以选择。”
“解答?就是说,奴斯还有其他需要解答的问题?”
鲁本斯以手扶额,拼命转动大脑。这是他人生头一次感到跟不上他人的思维。
“可是,如果这样的话……”海斯曼打住话头,双眼凝视着鲁本斯。
鲁本斯理解博士的主张:“换言之,这种习性对生存有利,所以作为物种整体的习性保留下来。反过来说,那些不提防异类的人,都被作为异类杀掉了。”
关于人权问题的演讲远谈不上成功,但他访问此地还有别的目的。张伯伦之前曾担任过能源企业的董事长。今天,这家企业的总裁从德克萨斯来到这里,在下榻的酒店密会张伯伦,向他汇报了公司蒸蒸日上的经营业绩。
“本来预定今晚正式发布消息,但我可以提前告诉您,张伯伦副总统被暗杀了。”
张伯伦开始感到一丝不安。“捕食者”机体小,作战高度高,即使从头顶飞过也没办法知道。
屏幕上又出现了新指令:紧急下降到2000英尺。他前推操纵杆,飞机朝身下连绵的群山俯冲。越过群山后,景色便截然不同。他看到了一座相对现代的城市。大片低矮建筑包围着中心的高层建筑,安迪说不准这里是什么地方。也许是中东,也许是非洲。
海斯曼顺手关上门,打开电灯,说:“窗户全被书架挡住了。没有椅子也没有火炉。这里可以吗?”
“对不起,我不能帮助你实施五角大楼的计划。出现新人类是可喜的事。智人是诞生二十万年也仍未停止互相残杀的可悲生物。只有在积聚杀人武器相互威胁的情况下才能共存,这就是人类伦理的极限。我想,是时候将这颗星球让给下一种智慧生物了。”
鲁本斯说明了武装无人侦察机被入侵的始末,以及在刚果被围困的奴斯等人的状况。
鲁本斯想要拜访的,是另一名监视对象。这一行为多少伴随着危险,但鲁danseshu.com本斯已别无良策。局面持续恶化,多迟疑一秒都不行。加德纳博士被解除科技顾问职务之后,能跟鲁本斯交流的只有这个人了。
不到一年时间,从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双翼机到最新型的大型喷气客机,他都能操作自如。其中他最中意的是最新锐的F16喷气战斗机,他曾驾驶这种飞机击落过无数俄制战斗机。在市场上,模拟飞行软件的技术日新月异,坐在多块显示器拼接成的大屏幕前,就会产生自己正在征服天空的幻觉。
“如果现阶段杀死奴斯,那核战争的危险就无法消除。”
“总而言之,必须立即保护奴斯。我能告诉你的仅此而已。你满意吧?”
“掌握奴斯的意图。”
“不行。”海斯曼拒绝道,“跟华盛顿那帮无聊的家伙打交道,是我这辈子犯下的最大错误。我不想回忆那时的事。”
“因为有太多暴露出本性的人吧。”
“出现在什么地方?不会是亚马逊。东南亚还是非洲?”
“请将我们同奴斯的力量关系模型化。对人类来说,什么是我们的智力无法匹敌的?”
藏书房陷入沉寂。鲁本斯感叹于人类社会的和平是多么脆弱。为什么我们必须怀着人类自相残杀的恐惧活着呢?从人类诞生到现在的二十万年中,这种不安都一直伴随着人类。人类唯一的敌人就是自己。“再这样下去,《海斯曼报告》中的第三种可能说不定就会发生。即便是有限使用核武器,只要第一枚核弹爆炸,人类的灭绝就无法避免。”
海斯曼用说不清是单纯还是狡黠的眼神注视着鲁本斯,仿佛一位给学生出了难题的大学教授。“就把这个问题当作课后作业吧。再给你一个提示:你仍然低估了敌人的智力。请务必万分小心,冲破难关。”
博士点头道:“请继续。”
“谢谢您。”
高性能电脑、三台大型显示器、操纵杆、方向舵,还有令人仿佛身临其境的音响。投资额高达一万美元。由于担心被周围人说三道四,安迪并不打算让同事知道自己的这项爱好。一有空闲,安迪就会坐进自制的驾驶舱中,操作虚拟现实中的飞机,在地球上自由飞翔。
“无论您说什么,我的态度都不会改变。”
“我没否定人类也有善良的一面。但正因为善行与人的本性相悖,所以才会被视为美德。符合生物学本能的行动是不会受到称赞的。国家只有通过不杀害其他国家的国民来行善,但如今的人类连这一点也做不到。”
“那您怎么解释利他行为呢?这个世界上还是有善行和行善的人的啊。”说到这里,鲁本斯脑中浮现出一个寒酸的日本人形象。在中情局报告的那张照片中,是一个邋里邋遢、完全不招女性待见的小伙子。为什么这个叫古贺研人的人会甘冒生命危险开发新药呢?
“是,就像不怕蛇的动物因被毒蛇咬而导致个体数下降一样,结果怕蛇的个体存活了下来,作为其子孙,我们大多数人对于蛇都存在本能的恐惧。”
“博士,”鲁本斯努力用镇定的声音问,“您似乎非常厌恶现政府。”
说起来,还真有这样的感觉。但沉淀在无意识之下的问题无法呈现出清晰的轮廓,就像回想不出两天前做了什么梦一样。
“不,是中国人民解放军负责网络战的总参谋部第四部。”
通过证明自然数论的不完全性震动了整个数学界的哥德尔,决定离开被纳粹占领的奥地利,逃往美国。要取得美国的公民权,就必须接受法官的面试。哥德尔对任何事都一丝不苟,他学习了美国宪法,却有了惊人的发现。从逻辑的角度看,美国宪法中隐藏着巨大的矛盾。标榜自由民主主义的宪法,背地里却构筑了合法诞生独裁者的系统。但哥德尔偏偏在面试时向法官讲解了他的发现。幸好他的担保人爱因斯坦事前同法官商量好了,哥德尔才得以顺利过关,正式取得了美国公民的资格。
“对了,刚才说到……”
飞机进入市区上空,右边的屏幕上出现了车队。十六辆车排成直线,行驶在看似高速公路的道路上。
“如果我们不停止攻击奴斯,事态将会继续恶化。接下来,奴斯可能会暗杀中国政要,并嫁祸给美国。遭到黑猩猩攻击的人类也会反击,而且不会觉得这样做不道德。同样的道理,从伦理角度谴责奴斯是不对的。”
不过,身处军工集团中枢位置后,张伯伦才对这里的最高逻辑之单纯深感震惊。这个逻辑就是恐怖。为了借战争大发横财,政策制定者只需要扩大别国的威胁,然后向国民宣传即可。只要将判断的根据作为国家机密掩盖起来,媒体就会不加区分地大肆传播威胁论。然后巨额税金就会被投入国防预算,而军需企业经营者的收入也会飙升。国家之间的紧张关系,会因为彼此猜忌而被无限夸大,有时候甚至会爆发战争,为一撮人提供取之不竭的金矿。而且,对当政者来说,树立外敌,还有提升支持率的附加效果。
“结论,马上中止涅墨西斯计划。”
“对。”对方用低沉沙哑的声音说。
“不过,真正的入侵者是谁,只有涅墨西斯计划的参与者清楚。那便是奴斯。问题是没有证据。美国政府先入为主地认为这是中国发动的网络恐怖袭击。如果美国与中国爆发军事冲突,那么被称为‘不稳定弧形带’的亚洲全域,以及俄罗斯、欧洲,乃至阿拉伯诸国和以色列都极有可能被卷入世界大战之中。”
这似乎也出乎海斯曼意料,但他只是微微挑眉。
“第五种情况真的出现了?”
“‘捕食者’不会是遭到黑客攻击了吧?”
鲁本斯将书和第二张卡片递出去。
“你还不明白?杀死副总统,不是一时气愤所为。奴斯是要通过无人飞机这件事告诉我们,他采取了什么策略。”
“不光是现政府。我讨厌当权者。他们是所谓‘必要的恶’,但恶得太过分了。说白了,我讨厌人类这种生物。”
“能不能给一点提示?”
冷战时代,博士在美国政府的咨询机构就职,却坚决反对战争,倡导和平。他是当代首屈一指的学者,正是他让鲁本斯领略到科学的真正魅力。鲁本斯偷偷注视着在自己的著作上签名的博士的手。这曾是一只在亲友接连遇害的极端环境中,被迫整日劳作的小手。这只手上,是否还保留着最后一次触摸母亲时感到的温暖呢?
“能见到您,是我无上的荣幸。”鲁本斯没做自我介绍,就将带来的《科学史概说》递到了海斯曼博士面前,“我从学生时代开始就喜欢阅读博士写的书,所以打听到您的住址,想请您给我签一个名。”
鲁本斯将车停在路边,朝内后视镜看去,等待后面的车通过。看来他没有被跟踪。然后他取出地图,查看访问对象的住址。
鲁本斯表示感谢,然后径直问道:“您认为涅墨西斯计划的成功率是多少?”
鲁本斯打开书,印刷着书名的扉页上,用胶带贴着国防部发给鲁本斯的身份证。海斯曼仔细看了好一会儿证件,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飞行三个多小时后,攻击目标终于出现了。安迪在操纵飞机追踪车队的同时,也在进行攻击操作。如果这是真的“捕食者”无人机,发射导弹的就不是飞行员,而是操作员。但在游戏里,这只能靠一个人办。
敲门后,门很快就开了,但里面的人没有应答。鲁本斯看着眼前矮小的老人,问道:“您是约瑟夫·海斯曼博士吗?”
鲁本斯先前已向博士谈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目的有两个,其一是策反儿子患病的耶格,其二是以患病孩子为人质以确保古贺研人的安全。
“奴斯的策略?”
可是,为什么这次姆布提人会让头部与常人迥异的婴儿活下来呢?莫非俾格米人社会形成了接受畸形儿的文化?这一点鲁本斯无从知晓。
鲁本斯认识到自己的心中潜藏着同博士一样的憎恶。
“在所有的生物中,人类是唯一会对同类进行大屠杀的动物。人类就是这样的生物。人性就是残暴性。我认为,地球上曾经存在的别的人种——原人和尼安德特人——就是被智人灭绝的。”
鲁本斯跟在老人身后,穿过厨房,进入后院。那里有一座扩建的小屋,屋内的墙壁和屋子中央都被书架占据。从周遭数千册藏书,便能窥见博士的博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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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斯曼沉默良久,终于抬起头说:“好吧,我回答你的问题。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这样一来,就伪造出博士从未听说过特批接触计划的事实。鲁本斯对博士表达出毫无伪饰、发自肺腑的尊敬,继续说:“我刚才在玄关说的话都是真的。大学时,博士的书令我受益匪浅。请您至少为我签一个名吧。”
“请讲。”
博士的话令鲁本斯略感震惊。二十万年的人类史中,直到医疗科技不发达的一百多年前,与智人长相明显不同的新生儿,在任何文化圈中都会被扼杀。排除异质者的人类习惯,很可能扑灭了进化的火种。
扬声器中传来回答:“请不要担心,早点到机场比较好。”
“零。在进化的智慧生物面前,我们毫无获胜的可能。”
“三岁的孩子将超级大国玩得团团转,真痛快!”
博士点头,意味深长地笑道:“你在监控计划实施的过程中,有没有发现什么怪事?有没有细微的疑问潜藏在心中一角,但没有浮现到意识的表面?”
太棒了!安迪激动不已。自己正在操作之前从未在游戏中出现过的飞机。这无疑是一架武装无人侦察机,正在超低空飞行避开雷达网。屏幕上飞机正面和地上的景象,正是安装在无人机上的红外线摄像机捕捉到的。
“捕食者”无人机起飞的克里奇空军基地位于拉斯维加斯近郊,距凤凰城仅三百英里左右。张伯伦下意识地望着车顶。
这是科学史上一段罕为人知的笑话,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到了二十一世纪,它就不再是笑话,因为自认为凌驾于法律之上的独裁者已经出现。本来,以司法部长为首的法律顾问会讨论总统决定的合法性,但这一保险机制已经失效。在万斯政府中,法律专家的工作是迎合总统,歪曲法律。担任全军总司令的总统,可以不受法律约束,这事实上标志着独裁政治的确立。
“他们没有得到法院的许可。格雷戈里·万斯的行事风格就是这样。”
“这里是苏联还是朝鲜?愚蠢而可怜的总统。”海斯曼唾弃道,“这恰好证明了库尔特·哥德尔是对的。”
安迪的左手松开油门杆,用键盘调出准星,右边的屏幕上浮现出一个白色十字线,安迪将其锁定在从前往后数的第六辆车上。绵延的车队立刻加速,但十字线精准地紧跟着目标。安迪在目标周围画出一个四边形的框,框住轿车的黑色车体,准备好发射激光制导导弹。
“为什么?”
“尝试过。但飞行员对管制员的问题没有反应。”
“好吧。”博士说,“你专程前来,我送你一本别的书吧。到藏书室来吧。”
话中饱含感情,不像是在演戏。鲁本斯希望这并不是博士的真实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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