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历史
研人拿起信封端详。信封上写着“研人收”三个字,是父亲的笔迹。信封里装着一张字条和一张银行卡。
研人回到车站附近,查看街道示意图,寻找位于“町田市森川1—8—3”的公寓楼。他发现,那一带的街对面就是林立的商店和餐馆。
《海斯曼报告》——
“去散步了,顺便买东西。”母亲有气无力地答道。她原本丰润的面庞现在无比消瘦。
然而,“作为靶标的GPCR”,即G蛋白耦连受体,是绳子一样细长的蛋白质,包含七个α螺旋组成的跨膜结构域,结合位点位于受体的中心,因为其形态极难确定,制造与其结合的配体难如登天。
试管内的结合分析
“而且,”母亲继续说,“我本想感谢叫急救车的人,但最后却找不到。据说是个和父亲在一起的女人,但那人很快就离开车站了。”
“但愿如此吧。”香织轻叹道。
在客厅同家人闲聊了一会儿后,研人走上楼梯。二楼有三间房,四叠半的小房间便是父亲的书房。三面墙壁上排满了书架,房间正中央孤零零地摆着一张桌子。
研人接着阅读字条上的指示。还剩最后一条。
实验记录只有短短四页。开头的“研究目的”写着:设计并合成变种GPR769的激动剂。
“研人你也发现了?”香织问道。
顾名思义,“孤儿受体”的功能和与其结合的配体,目前皆未知,父亲要求他制作的是激活孤儿受体的物质。
电脑辅助设计及作图
可怜的是,右半只箱子里的二十只小白鼠,看起来都非常虚弱。出于怜悯,研人想拯救它们,但他工作时不使用实验动物,所以不知如何处理。他发现水瓶中的水不够,想接自来水补充,但又担心是不是应该使用灭菌水。种种超出专业知识的问题令他不知所措。思虑再三,他决定临走前到附近便利店买瓶矿泉水。
结果,谜团非但没有解开,反而越来越扑朔迷离。唯一能确定的是,父亲希望制造出能同“变种GPR769”结合的物质。对研人而言,只有在确定这项研究有无实现可能之后,才能决定将来何去何从。
研人:
举步前行需要莫大的勇气,但研人还是踏上杂草,进入了院内。根据窗户数判断,一楼和二楼各有三个房间。父亲在字条上写的房间号是“202”。研人查看了邮箱,但上面没有任何住户的姓名。
父亲留给自己的两台电脑,似乎也不能立刻派上用场。父亲让他使用的白色笔记本电脑装的是Linux系统,对于有机合成研究者来说并不熟悉,而另一台小型电脑依旧无法启动。
除了合成,其他四项都需要别的领域的专业知识,研人无法判断这样的研究顺序是否妥当,但他觉得父亲似乎太小瞧制药这一行当了。调整合成药物的结构使其达到最优,然后进行人体临床试验,这些重要而费时费力的环节都被省掉了。
“长发披肩的瘦女人,四十岁左右。”研人渐渐明白了母亲的想法。
研人起身,穿上羽绒服。正要合上实验记录时,他发现页边空白处写着一行英文。研究内容都是用圆珠笔认真书写的,唯独这行英文使用墨色很淡的铅笔草草写就。
研人又将字条读了一遍。只好前往第四点中提到的那个町田的地址了,他想。从厚木回锦丝町的路上就能顺道去看看。这就像一场奇怪的角色扮演游戏,他不得不玩下去。研人将字条和银行卡装进口袋,把“被冰棍弄脏的书”和小型笔记本电脑夹在腋下,沿楼梯下楼。
一进房间,研人就被父亲的气息包围,心头涌起一丝感伤,但立刻就被好奇心取代。他开始寻找父亲邮件中提到的那本“被冰棍弄脏的书”,很快就在书架最下层中间位置找到了。那本书的名字是:《化学详解(上)》。
乘电车去町田时,研人一路昏昏沉沉,感觉自己周遭的世界突然都变了模样。之前他只把父母当父母,直到现在才意识到,他们还有一层特殊关系:夫妻。此刻在他眼中,父母也成了两个普通人。
这称得上是昭和年间的遗物了吧,透着陈腐气息,杂草丛生的荒地像护城河一样围在周围。它孑然独立在高楼群中,几乎可以被忽略,看起来好像挺过一波波拆迁大潮的古董。这里非常隐蔽,但作为与情妇偷欢的爱巢,又太阴森了,好像怨灵鬼屋。实际上,这座建筑的周边几乎不见人影。
父亲的遗言中,再次出现了未能预计到自己会死的文字。不过,这段文字并没明确指出“消失”是什么状态。
研人惊讶地看着大型银行发行的这张银行卡。卡的表面印着的卡主是“铃木义信”,研人确实不知道这是何人。
香织并未起疑,径直走下了楼梯。
那张银行卡的发卡行支行就在时装店旁边。研人来到自动取款机前,将卡主为“铃木义信”的银行卡插入机器,输入密码“1206”,查询余额,果然有500万日元。
好像在哪里听说过。
外墙已现裂缝,窗框歪歪扭扭,外侧楼梯上布满铁锈。
首先,你要用A4大小的白色笔记本电脑,里面有重要软件。从家中带来的A5大小笔记本,绝对不要交给别人,请保管在身边。
这字条本是父亲的遗书,但字里行间却透露着明朗的气氛。研人跟着文中的父亲一起笑了笑,考虑起“迟迟未归”这句话。父亲何止是长期不能回来,实际上是永远也回不来了。也就是说,研人必定会遇到那个美国人。但这个美国人是谁?不善英语会话的父亲,怎么会有美国朋友呢?
“发现什么?”
等待两台电脑启动期间,研人继续阅读字条。
研人想起了十天前的事。听说父亲突然倒地的消息,研人便跑出了实验室,但他要去的地方不是老家厚木,也不是父亲的工作地多摩市,而是东京都三鹰市的急救指定医院。从老家坐电车到那里需要一个小时,与父亲的通勤路线也相距甚远。根据留在医院的制服警察和急救医生所述,父亲在三鹰车站站台等车时,胸部动脉瘤破裂,被紧急送入医院,终因抢救无效死亡。可是,父亲为什么会去三鹰车站呢?研人觉得,父亲一定是因为工作上的事而经过三鹰的,不过……
实验台前放着无靠背的转椅,研人坐到椅子上,将存有父亲遗言的两台笔记本电脑放在手边。机身颜色一黑一白。他首先启动A4大小的白色笔记本。尽管他知道自家那台黑色笔记本无法启动,但还是试着开了机。这台黑色电脑里应该藏有父亲的私人文件和电子邮件吧,研人暗忖。他还不知道父亲在三鹰车站倒地时,身边的那个女人是谁,所以现在还不能完全排除父亲出轨的可能。
3.银行卡你可以自由使用。你可能不知道卡主是谁,但不用担心。卡上有五百万日元。密码是帕皮的生日。
翻开笔记本,里面夹着一个信封,信封里有一张字条,上面是几行打印的字。
2.作为靶标的GPCR的详细信息在A4大小的笔记本里。
“你想多了。”研人尽量轻描淡写地说。事到如今,他只能避免母亲接触真相。“那个和父亲在一起的女人,也许只是碰巧在场罢了。”
简直难以置信。一身旧西装、欠缺研究经费的瘦小大学教授,郁积了不平之气的父亲,在即将年届花甲时,搞出一段风流韵事?不过,与父亲遭遇谋杀的假设相比,这种情况的可能性更大。父亲竟然以这种不体面的方式死去,研人不禁为之沮丧。父亲托付自己完成的角色扮演游戏,莫非是为了给他这段不伦恋做善后?
研人一边动筷,一边若无其事地问:“父亲去世前,有没有什么异常举动?”
这里绝不是与情妇偷欢的房间,它只有六叠大小,挂着的遮光窗帘将光线完全阻绝在外。
“但是,”研人支吾道,“但是爸爸他会这样吗?”
具体的研究内容:
4.现在立即前往以下地址:
3.2月28日之前完成。
“不只如此。我见他每天都很晚回家,于是忍不住问他每天晚上都在干什么?你父亲是这么说的……”
母亲打住话头,研人催问道:“父亲怎么说?”
母亲没答话,研人抬起头,发现母亲惊异地张嘴看着他。研人猛然醒悟:母亲之所以形销骨立,并不仅仅因为丧偶,应该还另有理由,而这应该同父亲留给自己的神秘信息有关。
“是啊,这也不对劲,对吧?”
“饭做好了,去吃吧。”
父亲凭什么有这样的自信?线索只能从父亲留下的实验记录里找,但那跟研人的专业领域相差太远了。
将来某一天会有个美国人来访。你把合成的化合物交给他。你在英语环境中工作,英语对话应该驾轻就熟吧,这点我就不行了。(笑)
研人继续往下读。
字条上的内容就此结束。
研人仿佛吃了一记轻拳。这就是先父的隐匿资产,也就是俗语说的“私房钱”吧。研人被这笔巨款震惊了,仅仅确认余额就退了卡,没有取出一分钱。父亲搞婚外情的嫌疑越来越大了。
等到星期天,研人起身返回厚木老家。他惊讶地发现,才过几天,家里就已变得清冷寂静。
钥匙在外侧楼梯第一级的内侧,用胶带贴着。
明显是谎话。父亲就是这样,撒谎很容易被看穿。既然身为大学教授,就没理由去兼职做家庭教师。父亲为不回家而编造谎言,其中肯定有蹊跷。
“他说大学朋友的孩子常年闭门不出,他是去给那孩子当家庭教师了。”
玄关仅容一人站立,右侧是安有煤气炉的灶台,左侧有扇板门,那应该是厕所入口。研人脱掉鞋,进入房中。短短的走廊尽头有一扇拉门。门后会不会是一张铺着艳丽床单的双人床?研人想象着种种淫秽的画面,拉开了门。
穿过办公楼和住宅楼之间的缝隙,有一条从车道分出去的小路。那座可疑的公寓应该就在路的尽头。这条私有小路的右侧是隔音墙,左侧是铺满碎石子的停车场围墙,将尽头的公寓同外面的繁华喧嚣隔开。
研人返回桌边,打开抽屉。果不其然,里面放着一台A5大小的笔记本电脑。取出电脑,接通电源,却只显示蓝屏,操作系统无法启动。似乎什么地方出问题了。研人只好强行关闭电脑,继续阅读字条。
然而,研人念念不忘父亲死后发送的邮件。父亲预估到自己会“消失”,于是准备了那封邮件。他没有预料到自己会死,但无疑料想到了自己会遇到麻烦。
研人在町田站下车,朝银行走去。他熟悉这里的街道。因为距老家只有二十分钟,他念高中时常到这里买书看电影。这里处在父亲通勤路线的中间位置,所以父亲才会选在这里租房子与情人幽会吧?
5.这些事绝对不能对别人提,一切行动必须由你独自完成,即使对妈妈也要保密。你的脑子里必须绷紧一根弦:今后你使用的电话、手机、电子邮件、传真等所有通信工具都有可能被监视。
研人走到深处,终于看到了他要寻找的目标。他不禁停下脚步,望着前方那座灰泥涂墙的两层木制建筑。
指尖感觉到了胶带,而且不止一处贴有胶带。他胡乱撕掉胶带,摸出了三把钥匙。他感受到父亲病态的戒备心理,对父亲的印象再度恶化。
1.你要做的是设计并合成孤儿受体的激动剂。
原来如此,“变种GPR769”就是作为靶标的孤儿受体的名称。所谓激动剂,是与受体结合、激活细胞的药物,换言之,就是人工制造的配体。但研人懂的仅限于此。接下来是“研究顺序”:
字条上逐条罗列着以下内容:
合成
报纸记者的脸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妈,难道你想说……”香织露出恐惧的神情,点了点头。
Heisman Report #5
“对了,”研人想起另一件怪事,“父亲是在三鹰车站倒下的吧?”
要继承父亲的遗志,就必须借助他人的智慧,但这又会违背“这项研究只能由你独自进行”的指示。
研人想起了刚才看到的那张充满被害妄想意味的字条,一丝恐怖掠过心头。父亲是不是被谋杀的?他不禁如此猜想。冷静点!他对自己说,回想父亲死亡的状况,怎么都找不出可疑之处。赶往医院后,研人听到了医生的说明。根据CT扫描图像诊断,死因是胸部大动脉瘤破裂。作为药学专家,研人当即判断,这不可能是中毒引发的症状。父亲毫无疑问是病死的。
我想我不久就会回来,但万一迟迟未归,请照此行事:
这项研究只能由你独自进行,不要对任何人说。不过,倘若你察觉自己有危险,可以立即放弃研究。
“你在干什么?”
“是为了忙工作上的事吧。”就是因为太忙所以丢了性命,研人想,“医生也说是过劳死。”
“样子不对劲?怎么不对劲?”
研人不禁发出一声呻吟,父亲的要求太离谱了。因为涉及专业外的知识,他反复读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有误解。
就在这时,背后传来了生物悉悉率率的声响。研人本以为这个房间里除了自己没有别的活物,惊惧地转过身。窗户正对面的墙上有一个之前未发现的壁橱,上层放着一个透明的塑料大箱子,配有换气装置和自动投食机——这是饲育实验动物用的箱子。箱中有四十只小白鼠,每十只分为一组。这些小白鼠好像在这座破旧楼房的壁橱里活到现在。
可是,倘若这个账户上留下了巨款,那应该是父亲的遗产。遗产税该怎么交?父亲是不是考虑到独子的学费和生活费,才留下了这笔钱?
饭厅里,只准备了研人一人的早餐。研人坐到椅子上,问:“外公外婆呢?”
“嗯。”研人心不在焉地答道,一面飞速地思考。要不要把字条的事告诉母亲?但父亲告诫自己必须“保密”啊。
2.桌子抽屉里放着一台黑色的小型笔记本电脑。注意保管,绝对不要交到他人手上。
书中到底有什么呢?研人翻开封面,发现书已被加工过。页面上有一个精心掏出的洞,里面藏着一封对折的信。
接着,他踮着脚登上楼梯。二楼的走廊上并排着三道门。研人来到中央的202室前。门上没有门牌,只挂着一把闪亮的门锁,应该是最近刚换上的。研人拿着三把钥匙试了一番,终于打开了房门。
帕皮是研人小时候养的一只蝶耳长毛小狗。研人搜索记忆深处,想起了它的生日:12月6日。每年的这天,研人一家都会围在小狗身边,给它奉上一顿大餐。
密码是帕皮的生日。
房间被一张巨大的餐桌占据,桌上放着各种各样的实验器具,从A4大小的笔记本电脑、充当书架的试剂架,到滴管、锥形烧瓶、旋转式汽化器、紫外线灯,一应俱全。墙边的冰箱也不是家庭用的,而是实验室的专业设备。研人相当熟悉这些实验器具,非常像有机合成实验室里的那一套。
也许,自己做孩子的时代已经结束了,研人想,虽然他认为自己已是大人。所谓父母,大概会用自己的生命给孩子上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堂课,不管这课是好是坏。
研人再次环顾这间古怪的实验室。父亲到底是出于何种目的才准备了这样一间房间呢?对了,查查实验记录不就行了吗?回过神来的研人,在桌上找到了一本研究者用的大开本笔记本。
父亲的被害妄想症又犯了。研人不禁皱眉,继续浏览。
母亲香织依旧面容憔悴,幸亏有外祖父母的陪伴,她的忧伤才得以排遣。
你终于找到了这封信,真不容易。见到这间古怪的实验室,你一定相当诧异吧。但我接下来要说的才是正题。我在从事一项秘密研究,在我消失期间,希望你能替我继续。
东京都町田市森川1—8—3—202。
研人还是第一次听到父亲当时同一个女人在一起:“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背后突然有人问,研人惊得差点跳起来。回头一看,母亲香织正站在门口。
变种GPR769的立体结构分析
“我再查阅点资料就去吃。”说着,研人将字条放进《化学详解(上)》中,悄悄合上了书。
要完成这项任务,必须召集制药公司等大型研究机构中的优秀研究员,耗费至少十年时间和数百亿日元。即使如此,也仍然困难重重,前途难测。这样浩大的工程,交给一个研二的学生,要他用五百万日元,在一个月之内完成,无异于天方夜谭。
研人走到建筑的外侧楼梯旁,不安地环顾四周,将手伸入最下一级阶梯的内侧。
“他忙得不得了,经常很晚回家。”
1.立刻销毁这本书和这张字条。
最后一段好像被害妄想狂的疯言疯语,不禁令研人皱起了眉。父亲之所以将字条放在只有他们父子知晓的这本书中,也是为了防范被监视吧。难道父亲不仅胸部大动脉出了问题,精神也不正常?
母亲确认外祖父母都不在场后说:“我一直都有不好的预感。你父亲去世前好几个月,样子都不对劲。”
房间里漆黑一片,但出人意料地温暖,可以听见空调发出的微弱声响。研人摸着墙壁,找到电灯开关后打开。在荧光灯阴冷的灯光下,研人瞪大了眼。他被房间里的景象惊呆了。
综合父亲的指示,他大致明白了任务。细胞表面上有许多种被称为“受体”的蛋白质。受体上有凹陷,特定的配体由此嵌入,与受体结合,细胞由此开始生命活动不可或缺的运作。男性荷尔蒙、女性荷尔蒙等配体之所以有健体、美容的功效,就是因为各种荷尔蒙与荷尔蒙受体结合,使细胞活化,引发一系列生化反应。
这时,研人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变种GPR769”是人类细胞的受体,还是其他生物的?既然是“变种”,那负责编码的基因肯定发生了突变。这种突变对持有这种受体的生物,带来了怎样的变化?如果这种受体属于别的生物,那不进行临床试验就说得通了。
购入这些器材应该耗资不菲。地板上放着睡袋和洗漱用具,很明显,使用者打算住在这里进行实验。
活体内的活性评价
床边有位年轻护士,以及看似孩子母亲的三十多岁女人。为避免带入病菌,母亲戴着口罩。她明显哭过,精神濒于崩溃。
难道自己的手机被坂井友理窃听了?
岂止慢人一步,这位葡萄牙医生的研究比自己领先了许多年。用蜘蛛丝钓鱼果然是痴人说梦。在破旧公寓楼六叠大小的实验室里闭门造车,根本无法与格拉德博士的研究同日而语,就像少年棒球联盟的队伍无法与全美职业棒球联盟的队伍抗衡一样。
肺泡上皮细胞硬化症的特效药,总有一天会开发成功。但至少要到五年以后,而不是一个月以内。在被这种无力感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同时,他又想起了父亲的遗言。研人依然抱有一丝希望。就算是无名大学的教授,作为科学工作者,父亲应该接触过逻辑训练。既然自费投入数百万日元建立实验室,那应该对开发出特效药有所了解。现在唯一的线索就是安装在笔记本电脑里的“GIFT”软件,但研人不知道它有什么功能。
等电梯时,吉原切入正题:“你是因为肺硬症来找我的吧?”
研人惊讶地看着对方的笑脸。没想到这个阴森的女人会笑。研人第一次发现,尽管她不施粉黛,却很漂亮。
“以前你父亲给我看过你的照片,他很为你感到骄傲。”
研人愣住了。坂井友理说的,是父亲留在书房里的那台无法启动的电脑。
说话的是个男人。研人问:“滨崎副教授在吗?”
“基础研究也没有进展?”
“你跟你父亲一模一样啊。”
“我父亲?”
“不是我。”女人断然否认。研人不相信。这个人绝对是最后一个跟父亲说话的人。可她为什么要离开现场呢?坂井友理应该是出于某种理由才匆忙弃父亲而去的。
一个短发男人转身应道:“来了。”那人就是吉原。听说吉原高中时代还在练习剑道,如今却成了医生。
“我把看过的论文下载了下来。”
“劳您费心了。”研人接过论文,粗略地浏览了一遍。
在成人患者当中,一个六岁左右的女孩孤独地躺在床上。她痛苦地闭着双眼,皮肤已经变成青紫色。挂在支架上的输液袋数量显示出这孩子的病情有多么严重。
“那请跟我来。”女人说着就要领研人往大学校园外走。
“是的。”
“没有。”吉原断定道。
“世界上,只有葡萄牙的格拉德医生在开发这种病的治疗药物。”
“治疗药物?”研人惊讶道。没想到这么快就有意外收获。“进行到哪一步了?”
熟悉的画面令研人平静下来,他掏出手机,给父亲之前的工作单位打电话。现在还不到七点,实验室里应该还有人。
返回实验室的路上,研人双手插在羽绒服的口袋里,如同负伤的野兽般垂头丧气地走着。濒死女童的身影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在多摩理科大学吗?”
转过身,只见一个身材苗条的中年女人站在身后。她穿着朴素的大衣,没有化妆,带着理科女性独特的清爽感。
“我不能说。”
天已经黑了很久,气温也下降了不少。人行道旁的横十间川上,冬季飞来的候鸟正浮在水面上休息。
那孩子究竟犯了什么错,非要遭受那样的痛苦?为什么年仅六岁就要面临死亡?作为科学工作者,研人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因为时间对所有人都是不平等的,这很残酷,却又是事实。
“共同研究?没这事。”
“这是理所当然,毕竟电脑里有研究数据。你自己应该也不会把实验笔记带出实验室吧?”
“啊,我是……”女人的目光游移起来,“我姓坂井,以前跟你父亲共事过。”
研人一下子停住脚步。不知为何,他觉得只要坐进那辆车,就无法返回校园了。“不能在这儿说吗?”
“就是说,你们共同搞研究?”
“我想挣钱,但也想拯救患者。”吉原说,“你是读药学的,一定要研制出治疗肺硬症的药物啊。”
药学研究者要做的,就是对抗大自然的威胁,但自己到目前为止究竟做了什么?进入大学后的六年,自己浑浑噩噩,光阴都被蹉跎掉了。
“友理,坂井友理。”
研人无言以对,张口就可能自掘坟墓。
那为什么没到厚木吊唁?
“你父亲他没想到自己会死。”
“我……我不知道。”他连忙否认,但对方明显看出了他的心理活动。
“我可没说A5大小哦。”
“这么忙还来打搅,非常抱歉。”
“我想和你谈谈,有空吗?”
“你是古贺研人吧?”对方轻声问。
研人立即就看穿对方在说谎。自己的父亲才不会为自己感到骄傲。
“不过,我要说的,也是A5大小的笔记本电脑。”友理恢复认真的表情,“你父亲的遗物在你手上,对吧?”
“还不知要等多少年呢。先导化合物适合成为药物的概率,也只有千分之一,顺利的话也要五年以上。”
研人为自己的冒昧打扰道歉后,提出了问题:“我有件事想问您,我父亲生前是不是在外部机构跟别人一起做共同研究?”
到底是谁在叫自己?研人在黑暗中瞪大双眼,没看到人影。那是女人的声音,研人甚感诧异,正要迈步,突然听见背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为我好?什么意思?”
“请跟我来。”听到自行车停车场里传来学生说话的声音,女人加快了脚步。
“不认识。”
研人只好点头。父亲生前行动成谜,所以无从推量坂井友理的话有几分可信。
除了坂井友理,还有人在车上。
研人问:“父亲在三鹰车站倒地时,是什么样子?”
研人思忖片刻,改变策略。“电脑确实在我手上,但父亲说不能交给别人。”
“我想是的。”吉原叹了口气,“跟我来。”说着,他朝走廊深处的重症监护室走去。
看来坂井友理在研究机构工作好像是真的。不搞科研的人,不会提这种话。
“到底是关于我父亲的什么事?”这个问题刚一出口,研人有点混乱的大脑里又浮现出另一个疑问。
护士点点头,朝护士站里一群穿白大褂的人说:“吉原医生,有人找。”
“那我也不能把电脑给你。”
“意思是,他已找出可能成为药物的化合物,正将其改造为药理活性更高的结构。”
“什么意思?”
“我就是。”
坂井友理欲言又止,歪着头斜眼注视研人。研人再次询问这个身材苗条、长发及肩、四十岁左右的女人。“父亲痛苦吗?”
“不错。研人同学,你真的从未听说过我的名字?”
“从左边数起第三个。”吉原小声说。
可商务车贴了车膜,看不见车内,看上去不像是女人的车。车门仿佛随时都会打开,冲出一群男人。“在这儿谈就行。话说回来,那台A5大小的笔记本电脑怎么了?”
“等等,您找我有什么事?”
今后你使用的电话、手机、电子邮件、传真等所有通信工具都有可能被监视。
“不适合?”
“这是末期症状,那孩子只剩一个月寿命。”
“我负责的患者中,有一位肺硬症患者。”
研人困惑地目送她离开。再多谈一会儿,应该就能探明对方的身份。研人觉得车牌号码或许能成为线索,便走上前去查看。但他惊得霎时僵住了。透过那辆商务车的后车窗,隐约可见一个人影。
“哪里,有问题随时可以问我。”滨崎说着就挂断了电话。
“嗯,有。”研人迟疑地答道。
“也就是说,一点儿治疗办法都没有?”
研人连忙后退,返回大学校园。围墙之后车子渐渐看不到了,但反而增强了恐惧感。研人转身快步走开,来到药学院大楼时,已经不知不觉跑了起来。他一口气冲上楼,朝同学们所在的实验室跑。到了三楼走廊,他停下来,窥视楼下。没有被追踪的迹象。
反正是知其不可而为之,研人决定还是不抱太大期望为好,否则失败后定会大失所望。
里斯本医科大学的格拉德教授已经建立了变种GPR769的立体结构模型,正以此为基础,设计与该受体结合的化学物质,检测活性。这可能是世界上最先进的临床应用研究了。
话又说回来,自己能做什么呢?研人抬头仰望星空,宇宙浩渺,无数光年外恒星的光芒点缀着地球的夜空。
“对,我就是古贺。”
“车?”这么问的时候,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后门。大学围墙下的细长车道旁,停着一辆小型商务车。车停在街灯之间,只能看出是辆黑色轿车。
坂井友理瞅了一眼商务车:“听说你父亲过世了,我很惊讶。”
确实如此。倘若开发出治疗肺泡上皮细胞硬化症的药物,不仅能救治现在世上的十万名患者,未来可能患上此病的孩子也会因此受益。研人用院长的话鼓励自己,但一想到现实的困难,一股无力感又油然而生。
揭开谜团的关键,就沉睡在那台沉默的黑色电脑里。那里面到底记录了什么?
研人关掉手机,但身上的那股寒意却没有消失。他一边返回同学们所在的实验室,一边思考那个叫坂井友理的女人。她想要的只有一样东西,父亲留下的笔记本电脑。不是新药开发所需的机器,而是那台无法启动的小笔记本电脑。
“我是古贺诚治的儿子,古贺研人。”
“抱歉,现在的医疗技术水平还不够,只能尝试治标的做法,但能延长患者多久的性命,就说不准了。”
“我们一起研究病毒。”
“看上去是。”
这句话也不错。父亲的遗书并未以自己去世为前提,这相当古怪。
“一个月,到二月二十八日为止。如果你父亲健在的话,明天就开始休假了。关于共同研究的事,我能想到的就这么多。”
“坂井女士?全名是?”
电梯来到上一层,吉原进入一个挂着“医务室”牌子的房间。走廊两侧排列着各个科室,吉原进入的是儿科医务室。室内摆放着许多桌子,或许是已近黄昏,房间里没有多少人。吉原打开角落里的一个储物柜,取出一摞纸走出来。
肺硬症是肺泡上皮细胞硬化症的简称。
“你父亲是不是留下了一台小型的黑色笔记本电脑?”
看来,最后的希望只能寄托在那个懂电脑制药的韩国留学生身上了。答应帮忙联络的友人土井,应该已经打听到了对方的时间安排。研人正考虑给土井打个电话,突然听到有人在叫自己。研人专心思考自己的事,没有听见对方的第一次呼叫。直到对方第二次喊自己的名字,他才停下脚步。
他在五楼下了电梯,前往儿科护士站。一名忙碌的护士发现了他,问:“你是来探访病人的吗?”
“可是……”
“没。您找我到底所为何事?”
“我们的研究陷入停顿,请你务必将电脑给我。”
“外面很冷,到车里谈吧。”
“没,我现在还是实习医生,在各个科室轮流转。儿科也不错,但不适合我。”
乘电梯上楼时,研人想起进入大学后的新生欢迎会上,药学院院长曾昂首挺胸地训话说:“如果你们成为医生,救治的患者顶多万人。但如果你们成为药学研究者开发出新药,就能拯救超过百万的人。”
“去车里谈吧?”友理再次发出邀请,“里面暖和。”
“是,我在外部研究机构工作。”
“我不知道。”
通过双开式门扉,门后就是重症监护室。走廊的墙上安着巨大的窗户。透过窗户,可以看见重病患者躺在室内的床上。
“也就是说,研制出治疗肺硬症的药物指日可待了?”
“这离临床试验还差两个阶段吧?”
“那现在的患者就没救了吗?”
“不,我来见吉原医生。”
“哦?”
“数据?”有那么一瞬,研人几乎相信了对方的话。对研究人员来说,丢失实验数据当然是重大问题。
“是你父亲的事。”
友理沉默不语,眼神迷离起来,仿佛在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做。研人不禁提高了警惕,等待对方回应。“明白了。”她淡淡地答道,大出研人所料,“那告辞了。”
“你怎么知道我是古贺诚治的儿子?”
研人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怎么写?”
是理学院的教员吧?但这人也太像幽灵了,研人想。
“我有一些话,一定要跟你说。”
“把那台电脑给我。”
“又累又不挣钱,还是到别的科室当医生比较好。”吉原回望着儿科病房说,“儿科医生是跟金钱无缘的好医生,我这人比较虚荣,没办法加入他们的行列。”
又犯错了!又要让坂井友理抓住把柄了。
护士将女孩的氧气面罩掀起,擦掉嘴巴周围的红色鲜血。研人像被人戳了一下脑袋似的,往后退了一步。
从家里带来的A5大小的笔记本绝对不能交给他人。
“我们要去哪里?”
“那您认识一个四十岁左右、叫坂井友理的研究人员吗?”
“不好意思,您是哪位?”
“叫救护车的是坂井女士吧?”
“这方面我也是门外汉。请稍等。”
研人本能地感到危险。友理将手放在驾驶席一侧的车门上,转过头。黑暗中,两道凶险的视线朝研人直射而来。
“哪里哪里,咱们去医务室吧。”吉原走出护士站,带着研人离开。
“长假?”研人重复道,然后强忍住慌乱问,“什么时间段?”
一看到研人,吉原就用独特的低沉嗓音说:“好久不见。”他穿着白衬衫,打着领带,套着白大褂,与学生时代的形象迥然不同。研人自己则是旧羽绒服加牛仔裤的打扮,显得特别不搭调。
研人已走到理科校区药学院大楼的后面。这里晚上基本没人经过,光线昏暗,只有远处的自行车停车场里亮着荧光灯。
“我也是为了研人君好。”友理说,“把电脑还给我。”
来到医院背面的员工便门,研人向门卫说明来意后进入主楼。他有些不自在,总觉得医学院比药学院更高等,心里有点自卑。
“不过,他已经进行到先导化合物结构最优化这一步了。”
铃声响了两遍,对方就接起了电话。“这里是多摩理科大学。”
“可一个月内绝对不可能。”研人无力地答道,脑海里浮现出父亲嘱咐的二月二十八日的最后期限,正是一个月后。
坂井友理见研人假装镇定地推眼镜,便“嗤”地笑了。
陌生女子告诉他写法后问:“你父亲没提起过我?”
坂井友理果然在说谎。她到底是什么人?想到这里,研人不禁背脊发凉。
“今天我想问的,就是你父亲的研究。实验的重要数据都在你父亲那里。”
研人打开门,进入园田实验室。会议室里,几个女生正坐在沙发上其乐融融地喝着茶。从里面的实验室里,传出副教授指导研究生和学生们操作实验器具的声音。
到底是自己杞人忧天,还是刚刚虎口脱险呢?
“不过,”滨崎继续道,“不知道是否与你的问题有关……古贺教授请了长假。”
“是你啊。”对方好像想起了葬礼上有过一面之缘的研人。
对话骤然结束。友理快速返回车上,研人都来不及挽留她。
“您跟我父亲是什么关系?”
悲惨的现实令研人不忍直视,心中愈发苦涩难当。自己救不了那个孩子。从父亲遗留下的那间寒酸、破旧的实验室,可以想见自己的现实处境。
仿佛是为了惩罚自己,研人看着眼病床上的名牌。上面写着:小林舞花,六岁。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个名字吧,这个自己不得不见死不救的孩子。
看来,父亲真的要制造治疗肺泡上皮细胞硬化症的特效药。二月末开发出药物,然后交给那个将要现身的美国人。“明白了。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
这天,研人傍晚就中断了实验,将从小卖部买来的杯面三下五除二吞下肚子后,便朝医学院所在的东京文理大学附属医院赶去。从理科校区走十分钟,就能见到一座十二层的巨大建筑,他与吉原学长就约在那里见面。本科时代,他俩曾在联谊会上见过几次面。
“你当儿科医生了?”
女人紧盯着研人,点了点头。
数据加载中...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