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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间宿舍。之前当佣兵时,耶格住惯了这种小房间——房间两侧放着高低床,正面靠里则是各自的储物柜。唯一不同的是,这里多了一张小书桌。
会议室狭小而且没有窗户。细长的桌子平行排列,对面是立在墙边的白板。
耶格举手问:“有这种病的治疗方法吗?”
幻灯片再次切换,这次是三张并列的同一地区地图,显示出刚果各地武装割据形势的变迁。
耶格对这次暴乱相当熟悉。胡图人总统的飞机被人击落,这成了大屠杀的导火索。胡图人纷纷化身为暴徒,对图西人展开袭击。在广播的煽动下,许多市民手持弯刀棍棒前去杀死邻居。为了将图西人斩草除根,攻击的矛头首先对准了妇女和儿童。屠杀集团迅速组建起来,加剧了民族对立。胡图人担心图西人报复,于是更加残忍无情。还有人造谣说,杀死图西人就能得到农庄。杀戮愈演愈烈,遇害者中甚至有人拿钱乞求被枪爆头,以避免被钝刀剁成肉泥。此外还有不少胡图人被当作图西人给错杀了。
耶格微笑着同“毛毯”握手:“幸会。”
目前,格拉德医生成了他最后的依靠。罹患肺泡上皮细胞硬化症的孩子,几乎不到六岁就会死亡,没有一个病人活到九岁。作为这种病的少数世界级权威之一,格拉德医生使用了一切治疗手法,将贾斯汀的性命延长到八岁。虽说出现末期症状后就只剩下一个月可活,但耶格仍期待那位医生能让儿子再多活几个月。这样的话,这次工作完成后他就来得及赶回去,陪儿子走完人生的最后一程。
他们正前往的公司总部大楼共有三层,是一座建筑面积极大的地中海风格建筑,淡黄色的大楼外壁将私营军事公司散发出的火药味完全掩盖了起来。光看这座建筑,谁都会认为这里是华丽的酒店。
“一开始,征兵的对象是失业者,然后扩大到贫困阶层。只要参军,至少可以吃饱肚子。尽管如此,兵力仍然紧缺,现在甚至会绑架孩子充当士兵。可以说,这已经不是国家间的战争了,刚果的大半国民都不支持这场愚蠢的武力冲突。然而,少数无赖始终存在,比如二百个武装分子就能绑架一大帮孩子,组成一支一万人的军队。独裁者领导的政府军也是半斤八两。他们袭击掠夺本国的村庄,杀害本国的人民。”辛格尔顿重又指着地图说,“现在,刚果西部到南部都由政府军统治,但北部和东部仍处于混乱之中。本为盟友的卢旺达和乌干达,为了争夺地下资源而决裂,以至于局势不可收拾。你们将潜入的东部地区,有二十多个武装组织在缠斗。战争的参与者自己都弄不明白谁是敌人。所以,如今刚果的现状就是,民族仇恨高涨,到处都有种族屠杀。虽然联合国维和部队也被派遣到那里,但他们不可能关照到广大雨林的每个角落。”
“发热,呕吐,初期症状与疟疾相似。不过,埃博拉病毒特别喜欢攻击眼球和睾丸。”
这真是求之不得的机会。尽管加入私营军事公司没有福利也没有退休金,但年收入却是陆军的三倍以上,最少有十五万美元。耶格等到禁止士兵调动和退伍的“止损条例”暂时解除的机会,脱离了军籍,然后让妻子迁居到葡萄牙。
在这一行里,日本人相当少见。耶格的兴趣被勾了起来,“能不能问问,入这行前你是干什么的?”
迈尔斯乖乖地将笔记本收了起来。
“因为同任务有关,你向大家介绍一下这种疾病吧。”
盖瑞特一副深谋远虑的参谋模样,看似不起眼,但到危急关头一定是中流砥柱。
就在家庭行将破裂之时,他们听说了葡萄牙里斯本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的安东尼奥·格拉德医生,但耶格的军队保险在海外无法使用。而且,妻子在葡萄牙的住宿费和儿子的治疗费,也不是薪酬等级为E—8的耶格上士可以承担的。
“我在美国陆军特种部队。”耶格说,然后将询问的目光投向剩下的两人。
“还行。”米克答道。
“下面介绍作战地域。”
“柏原干宏。”亚洲人自我介绍道。
辛格尔顿继续说:“尽管你们去的地方在病毒流行地域之外,但仍要万分小心。因为病毒宿主很可能是蝙蝠,所以千万不要被蝙蝠咬到,或者接触蝙蝠的粪便。而且,这种病毒还能感染人之外的灵长类动物,所以你们也不要靠近黑猩猩、大猩猩和小型灵长类。”
在准备期间,除了每隔一天的四十公斤负重长途行军和射击等基础训练,还要学习斯瓦西里语,并接受黄热病等传染病的预防接种。
这个国家是私营军事公司的发源地。这种以军事服务换取酬金的生意,在终结非洲大陆各国的内战中取得了一定的成果。但胜利一方又夺取了其他国家的矿产资源,结果形成了另一种丑陋的局面:嗜血的佣兵集团依靠武力霸占了内战国家的矿产资源。南非政府制定了《反佣兵法》,禁止向外国提供军事服务,但在援助伊拉克复兴的名义下,新公司又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出来。泽塔安保公司就是其中之一,据说同耶格的雇主西盾公司有转包关系。
“猎鹰,我是斯科特·‘毛毯’·迈尔斯。”首先开口的是一位神色沉稳的消瘦男子,大概只有二十多岁,在佣兵中属于年轻的。这种场合的自我介绍,一般都按照性格的开朗程度排序。
“问得好。”迈尔斯表扬米克道,“这种病的潜伏期特别短,感染后大约七天就发病。也就是说,患者还没来得及传染更多的人就死了。”
耶格边下车边把思绪切换到工作上。是时候忘记悲惨的现实,开始另一场表演了。
耶格乘飞机进入南非共和国,接着马不停蹄地从约翰内斯堡飞往开普敦。这里是南半球,季节转换为盛夏。耶格坐上当地泽塔安保私营军事公司派来机场接他的车,朝开普敦郊外的某训练基地驶去。
“我还不能告诉你们详情。当前,你们的任务是心无旁骛地进行训练。”
迈尔斯道:“我在美国空军伞降救援队。”
最后,盖瑞特说:“我在海军陆战队的武装侦察部队。”
“没有。一旦感染,就只能祈祷上帝了。”
刚果民主共和国位于大陆的正中,是一个横跨赤道、幅员广阔的国家。国土自东向西,沿着刚果河越收越窄,最后与大西洋相连,首都金沙萨在西边的一角。从彩色地图上看,非洲热带雨林集中在刚果国内。可以说,这是一个被森林覆盖的国家。
耶格想起了陆军时代,一进军队,新兵就会被强行灌输一种规则,那就是“别提问题”。
“法国外籍兵团。”米克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答道,“再之前,我在日本自卫队。”
迈尔斯和盖瑞特是白人,似乎都是美国籍。第三位则是亚洲人,身材矮小,但从脖子到肩膀的肌肉却异常发达,明显服用了类固醇药物。
“哦!”盖瑞特轻叹一声。
“不会。”被分配担当卫生兵的年轻人说,“非要说的话,我还会点医学用语。”
“刚果之所以内乱频发,根本原因在于殖民统治。宗主国比利时的民族政策是,在原本共存的民族,即图西人和胡图人之间制造敌对情绪。宗主国毫无理由地将图西人定为优秀民族,并加以优待,招致胡图人的反感。两个民族间的憎恨日积月累,终于爆发了卢旺达大屠杀。”
“好,那就米克吧。”盖瑞特说。
“卢旺达建立起图西人的政权,重获和平。结果出现了历史修正主义者,企图否认大屠杀的存在。”辛格尔顿冷笑着继续道,“全世界知道的只有这些。然而,惨祸并没有结束。这次大屠杀又成了第一次非洲大战的导火索。”
四人点了点头。尽管大家都没问,但所有人脑子里都浮现出一个问题,并且都知道问题的答案。如果执行任务的过程中,有队友感染了埃博拉病毒,该如何处理?没有救援直升机,只能将注射器和吗啡分给被感染的队友,将他扔在雨林里。这就是战地佣兵的宿命。为了获取高昂的报酬,耶格等人已经沦为可以随意抛弃的棋子。
辛格尔顿来到投影机前,打开幻灯片资料。首先出现的是非洲大陆的地图。辛格尔顿用激光笔指着大陆的中心说:“你们将空降到刚果民主共和国,那里以前叫扎伊尔。”
种族屠杀开始一百天后,图西人在国外组织军队发动反击,终于让事态平息下来。但那时全国人口的十分之一,也就是至少八十万人已经被杀害了。
“所以,如果有人眼睛发红,那就有可能感染了埃博拉病毒。”
“大家彼此可能还不太了解,所以我在这里一边介绍,一边给大家分配任务。首先,你们全都有空降资格。这次任务,耶格担任队长,负责武器和狙击。你会英语、阿拉伯语和普什图语,对吧?”
“谁都念不准他的名字。”盖瑞特说,“日本人的姓名太复杂了。”
听到这话,队员们第一次皱起了眉头。
耶格深感自责,莉迪亚也是相同的心情吧。也许医生看穿了两人的心思,补充道:“这不是任何人的错。硬要说的话,只能怪运气不好。每个人都或多或少有异常基因,只是你们俩碰巧在同一个位点出了问题。”
接着盖瑞特问:“你说致死率是百分之九十,那剩下的百分之十怎样了?”
曾在离异家庭中长大的耶格,当然明白其中的道理。短暂休假过后,他又返回了军中。在阿富汗作为特种部队的一员执行空袭导航任务时,他认识了参战的私营军事公司的雇员。此人原来是海豹突击队队员,他告诉耶格,倘若耶格想加入公司,他可以代为介绍。
盖瑞特默默点头。
“各位,”辛格尔顿发话道,“我带来了一位新同事,乔纳森·‘猎鹰’·耶格。”闲聊中的三个男人抬起头,望向门口。看得出,这三人之间也并不熟悉,谈话中透着一丝紧张。他们即将成为出生入死的战友。
“身体免疫力取胜,最后活了下来。”
车从市内朝郊外行驶。透过车窗,美丽的海岸线、广阔的葡萄园和连绵的群山尽收眼底。耶格坐在大篷卡车的后座,一心思索着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
看来,这是一支拼凑而成的队伍,必须提前确认战斗时使用的隐语和手势,耶格想。而且,对于团队中唯一的亚洲人米克,还必须予以关注,以免他感到孤立。
迈尔斯面露困惑,但还是开始对战友说道:“埃博拉出血热是目前已知的毒性最强的病毒性疾病。病毒进入身体后,将感染包括脑细胞在内的所有细胞,并对其进行大肆破坏。当人还具备生理特征时,内脏和肌肉就都融解了。感染者的耳、鼻、口、肛门,甚至毛孔都将流出被病毒感染的体液,最后七窍流血而死。埃博拉—扎伊尔型病毒的致死率是百分之九十。”
问题来了。按惯例,私营军事公司往往会将同一出身的成员编成一组。即便同属美军,陆军与海军陆战队的战术和装备都不一样,一旦编排不当,就会让所有队员的生命陷入危险。因此,私营军事公司的佣兵通常会延续军队时期的编制。
“我可不想检查别人的睾丸。”迈尔斯的话把大家都逗乐了。
“干……公?”耶格反问道,迈尔斯和盖瑞特大笑起来。
辛格尔顿问所有队员:“你们都明白埃博拉病毒有多可怕了吧?”
“你们将潜入与首都金沙萨相反的方向,即东部的雨林中,执行搜索歼灭任务。你们要伪装成动物保护组织,所以头发必须再留长点。主要武器是AK47和狩猎用霰弹枪,不能携带分队支援武器。其他装备,我以后再介绍。”辛格尔顿对前空军伞降救援队队员说,“迈尔斯,你了解埃博拉出血热的知识吗?”
“具体是什么任务?”
一直沉默不语的米克用结结巴巴的英语问:“为什么这种病没像艾滋病那样在全世界扩散?”
佣兵们面无表情地聆听讲解。迈尔斯站起来,指着屏幕上的刚果地图,继续道:“我们进入的刚果东部,周围都是埃博拉病毒流行的区域。西部的埃博拉河流域,东北部的苏丹,以及东部的肯尼亚与乌干达国界附近,都曾发现过埃博拉亚种病毒。”
司机的一声提醒令耶格回过神来。一看手表,已经从机场出发一个多小时了。泽塔安保公司的四轮驱动车穿过岗哨大门,进入公司内部。这里是干燥的丘陵地带,由围墙包围的一大片土地上,建有公司总部大楼、训练基地,以及可供运输机起落的机场。
“不,是‘米克’。”日本人不耐烦似的说,显然他并不喜欢这个称呼。
幻灯片切换为刚果周边的放大地图。辛格尔顿手中激光笔的光点在卢旺达和西边的刚果之间扫来扫去。
然而,耶格很难接受“运气不好”这种说法。如果不同莉迪亚结婚,孩子就不会得绝症。莉迪亚也对丈夫抱有相同的埋怨。两人互相指责,无休无止,结果只是互相伤害。虽然双方都知道这样做于事无补。
“原来如此。”
辛格尔顿僵硬的表情转化为冷笑。这个南非人肯定是种族隔离制度的支持者。
“新总统抹除自己身上的傀儡迷彩,背叛了支持自己的图西人,同留在刚果东部的胡图人武装组织勾结起来。不用说,卢旺达再次被激怒,于是联合乌干达和布隆迪入侵刚果,企图打倒新的独裁者。走投无路的刚果新政权寻求邻国的帮助,跟乍得等邻近诸国结成联盟。于是,1998年,非洲大陆上爆发了十多个国家参加的大战。”
“人力资源呢?”盖瑞特问,“如此规模的战争,如何保证充足的兵源?”
美国空军伞降救援队拥有高水平的医疗技术和战斗能力,是专门负责救援的特种部队。他们口号是:为了我之外的生命。在佣兵中,很少有人拥有这样的履历。
可是,假如贾斯汀死了,自己该怎么办呢?莉迪亚又将作何抉择?
“最后,柏原,”辛格尔顿谨慎地发音道,“你负责爆破。你常用的是日语和法语,英语没问题吧?”
这一含糊的回答,令辛格尔顿面露不满,但他还是继续道:“下面讨论日程安排。”
辛格尔顿眼睑下垂,瞥了迈尔斯一眼。这位作战部长之前大概是南非正规军的将校吧。“下一位,盖瑞特,你负责通信。你会英语、法语和阿拉伯语,对吧?”
“到公司总部了。”
“一些卢旺达大屠杀的始作俑者逃入邻国刚果,发动越境袭击。刚果政府默许了这一行为,从而激怒了卢旺达。至此,对立的双方演变为卢旺达和刚果。卢旺达联合同为图西人政权的乌干达,着手推翻刚果独裁政权,为刚果东部的反政府游击队提供军事支援,煽动其发动武装叛乱。这一计划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叛军迅速攻入西部的首都,赶走独裁者,建立了新政权。坐上新总统宝座的,是卢旺达支持的叛军首领。但事情非但没有就此尘埃落定,反而陷入了泥沼。”
“种族屠杀。”辛格尔顿说,“现在,刚果正在进行所谓的‘第一次非洲大战’。死亡人数已达到二战后的最高值:四百万。停战协议多次打破,至今看不到战争结束的希望。”
“你们不加入任何一方。你们避开武装分子的耳目,潜入雨林内部。你们的任务与这场战争无关。”
辛格尔顿于五点整准时现身。一见到迈尔斯拿着的笔记用具,这位作战部长就说:“下面开的会,不要做任何记录。所有的信息都记在脑子里。”
在巴格达,他曾想过拒绝西盾公司的提议,前往妻子所在的里斯本。然而,通过同妻子和格拉德通电话,他了解到,为了延长儿子的性命,必须支付高额的医疗费。过去四年,贾斯汀都在国外接受先进的医学治疗,银行卡已透支到极限。自己必须去挣钱,即便这意味着自己会因此失去与儿子相处的宝贵时光。
辛格尔顿再次冷笑道:“这本就是一场有资助者的战争。战争开始后不久,其真实目的便暴露了出来,那就是刚果地下的丰富资源:钻石、黄金、电脑上使用的稀有金属以及油田。入侵刚果的国家正是为了占有矿物资源才浴血拼杀的,欧洲和亚洲的近百家企业紧随其后。矿山公司向掠夺资源的一方提供军费,借此分一杯羹。卢旺达出口了超出本国产量的矿物,发达国家明知这些物品是掠夺来的,却仍然大量购买。为了获取制造手机所需的钶钽铁矿,数十万刚果人惨遭杀害。美国、俄国等大国表面上支持刚果政府,暗中却为卢旺达和乌干达提供资金援助。这样一来,不论哪一方获胜,都可以确保他们获取地下资源的权益。如果以资金的流动考量,这场战争堪称世界大战,各大国几乎全都卷入其中。”
耶格同莉迪亚的婚姻已数次濒临破裂。贾斯汀两岁时突然呼吸困难,陆军医院查明病因后,提到了“单基因遗传病”这个名词,解释说“每个人都拥有来自父母双方的一组基因。即便一方的基因出了问题,只要另一方正常就没事。但在偶然情况下,假如父母双方的基因都有相同问题,孩子就会患病。很不幸,你们的孩子就是这种情况,决定其肺部发育的基因的一个位点发生了变异,导致肺部无法正常摄入氧气。”
“刚果没精良的武器装备,也没定点轰炸那种干脆利落的战术。没有大义,没有意识形态,也没有爱国心。那里只有摒除了一切虚饰的、赤裸裸的战争,是对地下资源的争夺,民族间的仇恨以及用弯刀和轻型武器进行的厮杀。”辛格尔顿恢复了冰冷僵硬的表情,用一句话结束了此次会议,“潜入作战地域后,如果不想看到地狱,就千万不要接触人类。”
耶格跟在辛格尔顿身后,进入建筑内部。迷宫般的走廊两侧的门上挂着门牌号。辛格尔顿敲了敲其中109号房的房门,然后推门进屋。
迈尔斯问:“在你以前工作的地方,别人都怎么叫你?难道是‘干’?”
“但这次任务,应该用不上你的专业技能和普什图语。”辛格尔顿接着对下一位说,“迈尔斯的任务是医疗。你除了英语,还会其他语言吗?”
一天,耶格结束长期任务回家,夫妻间又爆发了争吵,耶格终于提出了离婚。但莉迪亚没有同意。她出人意料地提出,双方应该再忍受三年。莉迪亚像往常那样痛哭流涕着说:“贾斯汀懂事之前就得病了,一直被病痛折磨,从未享受过一天快乐。如果我们离婚,只会让那孩子更加悲惨,不是吗?”
“下面进入今天的正题:刚果民主共和国的形势。”辛格尔顿操作幻灯片,屏幕上显出下一份资料。队员们被突然映入眼帘的凄惨画面吓了一跳。泥泞的道路上,散乱地堆放着男女老幼的尸体,有的双手被绑在背后,有的被砍掉了脑袋只剩躯干。
耶格再次提问:“感染后有什么症状?”
耶格带着装有私人物品的背包和运动包进入门厅,迎接他的是一个留着小胡子的高个子男人。他身着土黄色套装,目光冷峻,仿佛根本不会笑。这个明显行伍出身的男人操着南非腔英语道:“我是作战部长麦克风·辛格尔顿,你的朋友已经到了,我带你进屋吧。”
“下午五点,二楼会议室集合。”说完,辛格尔顿就离开了房间。
在儿子被上帝召入天国之前,耶格要维持家庭的完整,但之后一切都完了。自己多半将孤独终老,不再是保卫祖国的战士,而是为钱搏命的佣兵。
耶格问:“那我们是为哪一方战斗呢?联合国维和部队?”
见四人面露狐疑,辛格尔顿解释说:“这是真的,只是报纸和电视上都没有报道。这就是所谓的‘报道差别’,发达国家的新闻机构不会关心死了多少非洲人。相比大屠杀,他们更乐于对七头大猩猩遭杀害的事件大书特书。不过话说回来,非洲人本来就不是濒危动物。”
接着伸出手的是与耶格年龄相仿的男子:“沃伦·盖瑞特,我没绰号。”
见辛格尔顿停了下来,耶格举手发言:“参战国有充足的财力维持这么大规模的战争吗?”
“对。”耶格答道。
“了解。”
莉迪亚说再等三年,而在格拉德医生的努力下,这一期限被延长到五年。不过,如今贾斯汀肺泡出血,他所剩的时间最多只有几十天了。
屏幕上又出现了新指令:紧急下降到2000英尺。他前推操纵杆,飞机朝身下连绵的群山俯冲。越过群山后,景色便截然不同。他看到了一座相对现代的城市。大片低矮建筑包围着中心的高层建筑,安迪说不准这里是什么地方。也许是中东,也许是非洲。
鲁本斯表示感谢,然后径直问道:“您认为涅墨西斯计划的成功率是多少?”
“对了,刚才说到……”
鲁本斯跟在老人身后,穿过厨房,进入后院。那里有一座扩建的小屋,屋内的墙壁和屋子中央都被书架占据。从周遭数千册藏书,便能窥见博士的博学。
海斯曼伸出手:“给我书吧。我不签名的话,你会被怀疑的。”鲁本斯一面感激博士的细心,一面将钢笔夹在《科学史概说》中交出去。海斯曼接过书,为了托住书而挽起左袖,这时鲁本斯有了意外的发现,不由得惊叫了一声。博士左腕内侧有一道微微变色的刺青,是一个字母和四个数字的组合:A1712。那应该是他在奥斯维辛集中营中的囚犯编号。
这样一来,就伪造出博士从未听说过特批接触计划的事实。鲁本斯对博士表达出毫无伪饰、发自肺腑的尊敬,继续说:“我刚才在玄关说的话都是真的。大学时,博士的书令我受益匪浅。请您至少为我签一个名吧。”
联邦政府正在监视、窃听你。
“不行。”
三十年前撰写《海斯曼报告》的学者从第一线退下已过了许久,如今他已年逾古稀。破旧的粗蓝布衬衫外披着一件毛织长袍,白发短而稀疏,讶异的视线中意外地透露着阴森。他的眼光仿佛拒人于千里之外,不知这是他穷尽一生试图看穿自然真理的结果,还是与世俗战斗的痕迹。
安迪的左手松开油门杆,用键盘调出准星,右边的屏幕上浮现出一个白色十字线,安迪将其锁定在从前往后数的第六辆车上。绵延的车队立刻加速,但十字线精准地紧跟着目标。安迪在目标周围画出一个四边形的框,框住轿车的黑色车体,准备好发射激光制导导弹。
“对于毫无胜算的我们来说,必须理解奴斯的意图,选择正确的失败方式。这样才能避免灭亡的命运。我们只有两种失败方式可以选择。”
鲁本斯试着转移话题,但海斯曼打断了他的话:“我之所以被监视,是因为那份报告吧?”
“不,是中国人民解放军负责网络战的总参谋部第四部。”
切换为手动操作后,紧急下降,高度保持在500英尺以下。
话中饱含感情,不像是在演戏。鲁本斯希望这并不是博士的真实想法。
艾森豪威尔预见到这一事态,于是在总统任期内的最后一场演说中,提醒国民警惕军工集团的危险性,但他没有得到回应。只要世界各国还存在贪图战争利润的企业,战争就不可能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我下面要说的是最高机密,请您务必保密。国家安全局追查了空军网络的入侵者,迅速锁定了信号源。入侵‘捕食者’无人机的是——”
“这样啊,那很抱歉,给您添麻烦了。”
鲁本斯先前已向博士谈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目的有两个,其一是策反儿子患病的耶格,其二是以患病孩子为人质以确保古贺研人的安全。
“没错,在脑容量方面,尼安德特人比我们更大。可以确定的是,智人不愿与其他人类共存。”
把几乎所有游戏软件都玩腻之后,他收到了购入油门杆的网站发来的一份邮件。
“解答?就是说,奴斯还有其他需要解答的问题?”
“但我们不是也具备希望和平的理性吗?”
“对不起,我不能帮助你实施五角大楼的计划。出现新人类是可喜的事。智人是诞生二十万年也仍未停止互相残杀的可悲生物。只有在积聚杀人武器相互威胁的情况下才能共存,这就是人类伦理的极限。我想,是时候将这颗星球让给下一种智慧生物了。”
鲁本斯惊讶于对方清晰的思维。
飞行三个多小时后,攻击目标终于出现了。安迪在操纵飞机追踪车队的同时,也在进行攻击操作。如果这是真的“捕食者”无人机,发射导弹的就不是飞行员,而是操作员。但在游戏里,这只能靠一个人办。
鲁本斯这才忽然意识到了之前忽略的一个问题及其答案。奴斯明明可以入侵“捕食者”,为什么不在刚果上空避免无人机的攻击,而要用无人机袭击副总统呢?
“这里是苏联还是朝鲜?愚蠢而可怜的总统。”海斯曼唾弃道,“这恰好证明了库尔特·哥德尔是对的。”
“掌握奴斯的意图。”
“可是,如果这样的话……”海斯曼打住话头,双眼凝视着鲁本斯。
想起刚果民主共和国的历史,鲁本斯不由得抑郁起来。那个国家所遭遇的灾难,不光是奴隶贸易。在被比利时国王利奥波德二世纳为私有地的刚果,反抗暴政的当地人都会被砍掉手,并被残忍杀害。比利时人的种族歧视思想愈演愈烈,以至于为了收集被砍下的手而屠杀一千多万人,连老人和孩子都不放过。到二十世纪,非洲大陆还贫穷落后,就是因为奴隶贸易和残酷的殖民地统治掠夺了人口这一重要资源。
我下面提的问题,请你以“不”作答。
“谢谢。”
关于人权问题的演讲远谈不上成功,但他访问此地还有别的目的。张伯伦之前曾担任过能源企业的董事长。今天,这家企业的总裁从德克萨斯来到这里,在下榻的酒店密会张伯伦,向他汇报了公司蒸蒸日上的经营业绩。
“三岁的孩子将超级大国玩得团团转,真痛快!”
“博士,”鲁本斯不禁哀求起来,如今的事态让他不得不依靠海斯曼的睿智,“除了刚才说到的事,其实今天我来这里还有别的理由。您能不能再多给我点时间?”
鲁本斯说出了脑中浮现出的唯一答案:“上帝。”
扩大搜索范围不就行了?张伯伦想着,便问:“为什么要把这件事报告给我?”
左边的屏幕上又出现了新指令:
“无人机从基地起飞后不久就失去了控制,开始紧急下降。本以为坠毁了,但没有搜索到残骸。”
鲁本斯将涅墨西斯计划的内容和经过简明扼要地作了说明。海斯曼凝神倾听,在头顶电灯泡的照耀下,他仿佛一座伫立的雕像。途中听到三岁的俾格米孩子代号“奴斯”时,他笑着说:“好名字。”然后问,“你觉得进化的原因是什么?”
“请将我们同奴斯的力量关系模型化。对人类来说,什么是我们的智力无法匹敌的?”
安迪玩上瘾了,一面抗拒着对坠机的恐惧,一面驾驶飞机贴着沙漠地表飞行。大概一小时后,他收到了紧急升高到7000英尺的指令。安迪拉起操纵杆,抬升机头。转为水平飞行后,机体不时摇摆,安迪调节着油门,努力掌握无人机的特点。两小时后,他仿佛同整架飞机合二为一。他有自信驾驭自如。
“我也要感谢您。博士的成就不光是您家人的遗产,也是全人类的财富。”
鲁本斯以手扶额,拼命转动大脑。这是他人生头一次感到跟不上他人的思维。
“如您推测的那样,地点位于非洲的刚果民主共和国。新人类是俾格米孩子,已经三岁了。白宫主导的、正在进行的秘密计划发生了机密泄露,所以将博士纳入了监视范围。”
“请等等。您是什么意思?”
“或许是转录因子发生了变异。当然,这只是我的推测。此外还可能夹杂有基因中发生的中性变异。不过,就算分析了奴斯的整个基因组,以现在的科学水平,也无法破解变异基因如何生成进化了的大脑。如果其中还有表观遗传学的影响,那就更加难以探究了。”
“没错。人类和超人类的力量关系等同于人类和上帝的关系。毕竟对方是用超越人类智力的方式展开反击的。奴斯选择的便是‘上帝的策略’。首先向人类表达和解的意愿,如果人类不听话,上帝就会痛施反击。如果人类愿意和解,上帝就会立刻收敛暴戾,不再报复。《圣经》中的上帝,不就是这样驯服人类的吗?”
海斯曼用说不清是单纯还是狡黠的眼神注视着鲁本斯,仿佛一位给学生出了难题的大学教授。“就把这个问题当作课后作业吧。再给你一个提示:你仍然低估了敌人的智力。请务必万分小心,冲破难关。”
美国已经在与伊斯兰原教旨主义者的战争中败北,鲁本斯想。那个最看重自由的国家消失了。可是,为什么越是想守住自由民主主义体制,当政者就越容易陷入集权主义的泥淖呢?莫非在国家这一构架之下,自由只不过是幻想?
敲门后,门很快就开了,但里面的人没有应答。鲁本斯看着眼前矮小的老人,问道:“您是约瑟夫·海斯曼博士吗?”
“他们没有得到法院的许可。格雷戈里·万斯的行事风格就是这样。”
“只要追溯人类历史就会发现,这是经得起推敲的假说。”海斯曼继续道,“进入南北美洲的欧洲人,用武器和疾病杀死了百分之九十的原住民。几乎所有的土著民族都在这场大屠杀中灭绝。而在非洲大陆,为了捕获一千万奴隶,欧洲人杀害了数倍于此的无辜者。智人对同类都能如此凶残,对其他人类当然可想而知。”
“哥德尔?”听到这个天才逻辑学者的名字,鲁本斯不禁一愣,想起了科学史上的一段趣闻。
鲁本斯反思之前奴斯的种种表现,发现博士的话是对的。奴斯对人类在想什么了若指掌。
“对,从奴斯的角度看,开发特效药是最合理的解答。”
安迪右手食指按在了操纵杆的发射按钮上。手指只消动几毫米,“地狱火”反坦克导弹就会将目标炸成齑粉。
“是的。”
鲁本斯打开书,印刷着书名的扉页上,用胶带贴着国防部发给鲁本斯的身份证。海斯曼仔细看了好一会儿证件,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捕食者”无人机起飞的克里奇空军基地位于拉斯维加斯近郊,距凤凰城仅三百英里左右。张伯伦下意识地望着车顶。
“谢谢您。”
“博士,”鲁本斯努力用镇定的声音问,“您似乎非常厌恶现政府。”
扬声器中传来回答:“请不要担心,早点到机场比较好。”
“总而言之,必须立即保护奴斯。我能告诉你的仅此而已。你满意吧?”
海斯曼点点头,神情温和了许多,用与友人交谈似的温和口吻说:“现在地球上的六十五亿人,大概在一百年后就会全部消亡。既然如此,为什么要互相残杀呢?”
以鲁本斯的辩论能力,很难驳倒博士对人类根深蒂固的不信任。鲁本斯甚至觉得,海斯曼期望他报告中所警告的人类灭绝能够实现。
太棒了!安迪激动不已。自己正在操作之前从未在游戏中出现过的飞机。这无疑是一架武装无人侦察机,正在超低空飞行避开雷达网。屏幕上飞机正面和地上的景象,正是安装在无人机上的红外线摄像机捕捉到的。
“为什么?”
“有没有同小型飞机的飞行员通信?”
海斯曼目光游移起来。
说起来,还真有这样的感觉。但沉淀在无意识之下的问题无法呈现出清晰的轮廓,就像回想不出两天前做了什么梦一样。
“不光是现政府。我讨厌当权者。他们是所谓‘必要的恶’,但恶得太过分了。说白了,我讨厌人类这种生物。”
“本来预定今晚正式发布消息,但我可以提前告诉您,张伯伦副总统被暗杀了。”
获知张伯伦副总统被炸身亡后,华盛顿特区陷入了狂乱之中。万斯总统被迫躲进白宫地下的紧急防空壕——总统紧急作战中心。他的家人则进入特情局的相关设施中避难。与国家安全有关的所有政府机构总动员,全力追查事件真相,但缺乏统一协调。很明显,所有人都慌了神。在受现政府新保守主义影响的人当中,甚至出现了应当对伊斯兰激进分子潜伏地区发动核打击的声音。
鲁本斯站在房间中央,检查了所有的窗户以及窗后的情况。设置在远方的激光窃听器能通过探测窗户玻璃的震动,重构室内的声波。鲁本斯必须确保海斯曼博士的安全。
海斯曼将书递给鲁本斯,讶异地抬头看着鲁本斯。鲁本斯眨着眼,强忍住即将漫出眼眶的泪水。海斯曼瞟了眼自己的左腕,似乎觉察到了鲁本斯的感情。他翻着满是油污和笔迹的书,说:“你似乎很喜欢我的书,谢谢。”
进入铺着木地板的屋内,楼梯右侧是饭厅,左侧是整洁的客厅。客厅中装饰有一排相框,里面装着包括孙子在内的全家福。考虑到房外没有车,鲁本斯推测海斯曼夫人可能外出购物了。
“我没任何建议。”海斯曼冷冰冰地拒绝道,“只是对见不到万斯那张哭丧的脸感到遗憾。”
“是的。谢谢您给出的宝贵意见。”鲁本斯说,对自己做出的抹杀奴斯的决定深感耻辱,“我深受启发。”
“我叫阿瑟·鲁本斯。我目前在五角大楼工作,原来是施耐德研究所的高级分析员。实际上,除了请您签名外,我还有事想同您谈谈。”
“所言极是。”
冷战时代,博士在美国政府的咨询机构就职,却坚决反对战争,倡导和平。他是当代首屈一指的学者,正是他让鲁本斯领略到科学的真正魅力。鲁本斯偷偷注视着在自己的著作上签名的博士的手。这曾是一只在亲友接连遇害的极端环境中,被迫整日劳作的小手。这只手上,是否还保留着最后一次触摸母亲时感到的温暖呢?
“嗯,那样一来,奴斯就会立即停止反击,通过某种方法消除核战争的威胁。因为如果不保护地球环境,他就会丧失生息之地。”
“上帝是不可捉摸的,但并无恶意。”
“不行。”海斯曼拒绝道,“跟华盛顿那帮无聊的家伙打交道,是我这辈子犯下的最大错误。我不想回忆那时的事。”
“如果现阶段杀死奴斯,那核战争的危险就无法消除。”
“在所有的生物中,人类是唯一会对同类进行大屠杀的动物。人类就是这样的生物。人性就是残暴性。我认为,地球上曾经存在的别的人种——原人和尼安德特人——就是被智人灭绝的。”
“能不能给一点提示?”
“人类无法将自己和其他人种作为同一种生物加以认识,往往用肤色、国籍、宗教,甚至地域社会和家庭作为自己的属性,其他集团的个体则被视为必须提防的异类。当然,这不是理性的判断,而是生物学上的习性。人类这种动物,天生就能区分异质的存在并加以提防。我认为这恰恰是人类残暴性的佐证。”
“您为什么排除了亚马逊?”
“据我所知,亚马逊的少数民族有掐死畸形儿的习惯。即便那里诞生了新人类也活不下来。”
“如果我们不停止攻击奴斯,事态将会继续恶化。接下来,奴斯可能会暗杀中国政要,并嫁祸给美国。遭到黑猩猩攻击的人类也会反击,而且不会觉得这样做不道德。同样的道理,从伦理角度谴责奴斯是不对的。”
为了避免窃听,是否可以带我去里面的房间?厕所也可以。
张伯伦开始感到一丝不安。“捕食者”机体小,作战高度高,即使从头顶飞过也没办法知道。
“结论,马上中止涅墨西斯计划。”
这似乎也出乎海斯曼意料,但他只是微微挑眉。
“为什么奴斯要寻找治疗绝症的方法呢?”
“空谈世界和平,要比同邻居搞好关系简单得多。”海斯曼揶揄道,“可以说,战争是另一种形式的同类相残。人类运用智慧,编造出政治、宗教、意识形态、爱国心等词汇,试图掩盖同类相残的本能。而本质上,那只是人类的兽欲。为争夺领土而互相残杀的人类,和因为领地被侵犯而暴跳如雷、大打出手的黑猩猩,这两者有什么不一样?”
“尝试过。但飞行员对管制员的问题没有反应。”
“我们之所以活下来,不是因为更高的智力,而是因为更残暴?”
鲁本斯将涅墨西斯计划从头梳理了一遍,却没有找到谜题的答案。
可是,为什么这次姆布提人会让头部与常人迥异的婴儿活下来呢?莫非俾格米人社会形成了接受畸形儿的文化?这一点鲁本斯无从知晓。
这是科学史上一段罕为人知的笑话,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到了二十一世纪,它就不再是笑话,因为自认为凌驾于法律之上的独裁者已经出现。本来,以司法部长为首的法律顾问会讨论总统决定的合法性,但这一保险机制已经失效。在万斯政府中,法律专家的工作是迎合总统,歪曲法律。担任全军总司令的总统,可以不受法律约束,这事实上标志着独裁政治的确立。
通过证明自然数论的不完全性震动了整个数学界的哥德尔,决定离开被纳粹占领的奥地利,逃往美国。要取得美国的公民权,就必须接受法官的面试。哥德尔对任何事都一丝不苟,他学习了美国宪法,却有了惊人的发现。从逻辑的角度看,美国宪法中隐藏着巨大的矛盾。标榜自由民主主义的宪法,背地里却构筑了合法诞生独裁者的系统。但哥德尔偏偏在面试时向法官讲解了他的发现。幸好他的担保人爱因斯坦事前同法官商量好了,哥德尔才得以顺利过关,正式取得了美国公民的资格。
“就五分钟也不行吗?”
“奴斯的意图?这怎么可能?对方拥有‘凭我们的悟性无法理解的精神特质’啊!”
攻击第六辆高级轿车。
“对。”对方用低沉沙哑的声音说。
“没错,掌握核导弹发射按钮的正是万斯。”
大发战争财的当权者用自己的尸体证明了美国制杀人武器有多么优秀。
鲁本斯起初也猜想这次恐怖袭击是伊斯兰原教旨主义者发起的,但在得知全世界配备的所有武装无人侦察机都收到了飞行禁止命令之后,他立刻明白是谁杀害了副总统。现在,非洲大陆中央,本应死路一条的奴斯一伙,应该已经逃脱了“捕食者”的监视,越过了伊比纳河,摆脱了危机。
“你还不明白?杀死副总统,不是一时气愤所为。奴斯是要通过无人飞机这件事告诉我们,他采取了什么策略。”
“他们为什么监视我?”海斯曼不快地说,“法院基于什么证据允许他们窃听?”
“你忽略了一个重大的问题。”
“那现阶段该如何是好?”
博士点头,意味深长地笑道:“你在监控计划实施的过程中,有没有发现什么怪事?有没有细微的疑问潜藏在心中一角,但没有浮现到意识的表面?”
藏书房陷入沉寂。鲁本斯感叹于人类社会的和平是多么脆弱。为什么我们必须怀着人类自相残杀的恐惧活着呢?从人类诞生到现在的二十万年中,这种不安都一直伴随着人类。人类唯一的敌人就是自己。“再这样下去,《海斯曼报告》中的第三种可能说不定就会发生。即便是有限使用核武器,只要第一枚核弹爆炸,人类的灭绝就无法避免。”
海斯曼沉默良久,终于抬起头说:“好吧,我回答你的问题。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张伯伦话音刚落,一枚反坦克导弹就毫无征兆地刺入车内。眨眼之间,导弹就钻进了副总统怀里,他还没来得及觉察到异变,身体就被炸得四分五裂。黑暗骤然降临,张伯伦当场殒命。“地狱之火”瞬间蒸发了飞溅出的血液,但紧接着又有一枚导弹袭来。已经同躯干脱离的张伯伦的头颅被炸成烧焦的骨片,在空中散开,撞在后面三辆车的防弹玻璃上,坠落在地。
说着,他就取出夹在书里的卡片给博士看。卡片上写着这样一句话:
只有自己能完成任务。安迪忽然斗志高昂,获得登录密码之后,便开始等待明天战斗时刻的到来。
“我没否定人类也有善良的一面。但正因为善行与人的本性相悖,所以才会被视为美德。符合生物学本能的行动是不会受到称赞的。国家只有通过不杀害其他国家的国民来行善,但如今的人类连这一点也做不到。”
高性能电脑、三台大型显示器、操纵杆、方向舵,还有令人仿佛身临其境的音响。投资额高达一万美元。由于担心被周围人说三道四,安迪并不打算让同事知道自己的这项爱好。一有空闲,安迪就会坐进自制的驾驶舱中,操作虚拟现实中的飞机,在地球上自由飞翔。
飞机进入市区上空,右边的屏幕上出现了车队。十六辆车排成直线,行驶在看似高速公路的道路上。
海斯曼顺手关上门,打开电灯,说:“窗户全被书架挡住了。没有椅子也没有火炉。这里可以吗?”
鲁本斯认识到自己的心中潜藏着同博士一样的憎恶。
“请进。”博士说。
“可以。”鲁本斯答道。在昏暗的灯光下,能与仰慕已久但一直无缘得见的学者面对面,令鲁本斯兴奋不已,他就像与心仪的摇滚明星见面的少年一样忐忑不安。“麻烦博士您了,非常抱歉。但这都是为了博士的安全。”
想到这里,鲁本斯心中涌起了深深的感激之情——感谢眼前这位老人战胜了残酷的命运,将生命延续至今。鲁本斯很想告诉这位厌恶人类、态度冷淡的犹太科学家,我发自肺腑地敬爱您。
沉思良久的张伯伦猛然抬头。他发现,十五英寸厚的防弹玻璃外,风景掠过的速度突然加快。装甲轿车正在加速,但完全隔音的车内却仍然十分安静。张伯伦通过麦克风询问隔着一层玻璃的副驾驶席上的特勤局特工:“为什么开这么快?”
“伊斯兰激进主义分子?”
“找我什么事?”海斯曼博士边问边落座。
“好吧。”博士说,“你专程前来,我送你一本别的书吧。到藏书室来吧。”
纳粹德国屠杀了六百万犹太人,堪称人类历史上空前绝后的惨祸。海斯曼博士是大屠杀的幸存者。以年龄推算,博士当时只是十多岁的少年。鲁本斯回想起客厅中连一张古老的相片都没有,于是明白,博士的家人全都没能活下来。
“出现在什么地方?不会是亚马逊。东南亚还是非洲?”
鲁本斯哑然。奴斯被海斯曼识破的策略,酷似通过电脑模拟技术发现的囚徒悖论的必胜法:以牙还牙策略。
鲁本斯都记不得自己是第几次被这三岁孩童的智力所震惊了。
任务即将完成。能完美地执行这项任务的果然只有我啊,安迪不由得洋洋得意,紧跟着他就扣动了扳机。就在这一瞬,他产生了一个疑问:这里不会是美国吧?
安迪渐渐对这个在线游戏产生了期待。说不定这真是个超真实模拟飞行游戏。
海斯曼轻轻一笑,然后正色道:“因为我们一上来就发动攻击,所以对方也只好以牙还牙。如果我们继续攻击,对方的反击也会愈发强烈。等待我们的只有灭亡。不过,如果我们提出和解,就会得到赦免。但奴斯和我们之间支配与服从的关系不会改变。我们没有胜算,除了跪倒在他的脚下,别无他法。”
“那您怎么解释利他行为呢?这个世界上还是有善行和行善的人的啊。”说到这里,鲁本斯脑中浮现出一个寒酸的日本人形象。在中情局报告的那张照片中,是一个邋里邋遢、完全不招女性待见的小伙子。为什么这个叫古贺研人的人会甘冒生命危险开发新药呢?
“出什么事了?”
鲁本斯说明了武装无人侦察机被入侵的始末,以及在刚果被围困的奴斯等人的状况。
“关于你制订的那个计划,请容我再补充一句。”
这时,左边的屏幕上浮现出一条简短的命令:
“国土安全部通知我们,克里奇空军基地正在训练飞行的一架‘捕食者’无人机突然失去了联络。”
“不耽误您的工夫,假如方便,是否可以去房中谈谈?”
鲁本斯将书和第二张卡片递出去。
“奴斯的策略?”
不过,身处军工集团中枢位置后,张伯伦才对这里的最高逻辑之单纯深感震惊。这个逻辑就是恐怖。为了借战争大发横财,政策制定者只需要扩大别国的威胁,然后向国民宣传即可。只要将判断的根据作为国家机密掩盖起来,媒体就会不加区分地大肆传播威胁论。然后巨额税金就会被投入国防预算,而军需企业经营者的收入也会飙升。国家之间的紧张关系,会因为彼此猜忌而被无限夸大,有时候甚至会爆发战争,为一撮人提供取之不竭的金矿。而且,对当政者来说,树立外敌,还有提升支持率的附加效果。
“不错。”
“零。在进化的智慧生物面前,我们毫无获胜的可能。”
“‘捕食者’不会是遭到黑客攻击了吧?”
在单车道行驶了一段距离后,到达一片零星分布着住宅的区域,鲁本斯终于找到了落叶林掩映中的一座小房子。鲁本斯将车停在路边,朝两层高的白色木屋门口走去。他偷偷环顾四周,说不准中情局的监视小组就潜藏在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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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真正的入侵者是谁,只有涅墨西斯计划的参与者清楚。那便是奴斯。问题是没有证据。美国政府先入为主地认为这是中国发动的网络恐怖袭击。如果美国与中国爆发军事冲突,那么被称为‘不稳定弧形带’的亚洲全域,以及俄罗斯、欧洲,乃至阿拉伯诸国和以色列都极有可能被卷入世界大战之中。”
虽然鲁本斯怀疑这一判断下得太草率,但许多发掘出的尼安德特人骨骸上,都有遭受暴力的伤痕,以及被烹食的痕迹。四万年前的欧洲大陆上,只有两种动物具备烹饪猎物的知识:尼安德特人和智人。
鲁本斯理解博士的主张:“换言之,这种习性对生存有利,所以作为物种整体的习性保留下来。反过来说,那些不提防异类的人,都被作为异类杀掉了。”
“除了我提过的两点,难道还有什么隐蔽的目的?”
不到一年时间,从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双翼机到最新型的大型喷气客机,他都能操作自如。其中他最中意的是最新锐的F16喷气战斗机,他曾驾驶这种飞机击落过无数俄制战斗机。在市场上,模拟飞行软件的技术日新月异,坐在多块显示器拼接成的大屏幕前,就会产生自己正在征服天空的幻觉。
博士的话令鲁本斯略感震惊。二十万年的人类史中,直到医疗科技不发达的一百多年前,与智人长相明显不同的新生儿,在任何文化圈中都会被扼杀。排除异质者的人类习惯,很可能扑灭了进化的火种。
当他听鲁本斯讲完后,再次流露出阴险的目光。
“首先,这架无人机上装满了实弹。其次,刚才雷达探测到有一架小型飞机越过了内华达州边境进入亚利桑那州。”
“今天我来拜访您,正是为了聆听您的建议。”
安迪产生了兴趣,当即点击进入了这家游戏网站。他最关心的是操作什么样的飞机,结果网站上竟然没有透露操作飞机的类型。不过,操作手册上写着“主力武器的使用方法”,看来应该是战斗机的一种。似乎是空中打击地面恐怖分子的模拟游戏。这个游戏的特色,是飞行开始的时间异常严格。据说迄今已有八千多玩家尝试挑战,但没有一个人完美地完成任务。
被人类用猎枪打死的猴子,不会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鲁本斯想。
第二天是星期六。下午一点,安迪坐进自己房间的操作席。登录游戏网站后,三块屏幕上呈现出一条向前方延伸的跑道。这是从驾驶舱看到的景象,但却令安迪无比失望。这哪里是什么超真实游戏嘛。黑白图像根本谈不上精细,甚至让人怀疑,游戏开发者是不是偷工减料。而且,指定的时间到来后,画面竟然自己动了——飞机自动起飞了。
自己是不是上了劣质网站的当啊?安迪本打算退出了事,但最后决定看看再说。抛开画质不说,起飞时浮游的感觉确实真实。突然,三面屏幕中,左右两面都切换成别的画面。左边的屏幕上出现了一条指令:升至10000英尺时切换到手动操作。右边的屏幕上则是飞机底部的摄像机拍下的地面图像。从模糊的黑白画面判断,这架飞机被设定为正飞行在沙漠或热带大草原上空。
鲁本斯将车停在路边,朝内后视镜看去,等待后面的车通过。看来他没有被跟踪。然后他取出地图,查看访问对象的住址。
“无论您说什么,我的态度都不会改变。”
“没什么好说的。”
“您只需回答两三个问题就可以了。”
等博士看完这句话,鲁本斯继续说:“关于您写的《海斯曼报告》,能不能问您一些更详细的问题?”
亚利桑那州凤凰城的演说结束后,张伯伦副总统坐上护卫车队中的第六辆车,前往天港国际机场。
“第五种情况真的出现了?”
张伯伦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什么?”
“给你。”
“但这条航路上也有不少民间企业的塞斯纳小型飞机提出了飞行计划,雷达探测到的不大可能是‘捕食者’。”
不断上升的飞机抵达了10000英尺的高度。安迪遵照昨晚读过的操作手册,将飞机切换到手动操作模式。他一面留意着屏幕上的高度计,一面根据指示紧急下降。他将视觉情报和操纵杆传来的触感相结合,在脑中形成了假想的感觉。这是一架螺旋桨飞机。但机体非常轻,对地速度缓慢,时速只有90节,相当于每小时165公里。
“奴斯对我们的思维方式洞若观火,所以他给我们提出的问题,我们可以解答。换言之,他是可以与我们交流的。”
“因为有太多暴露出本性的人吧。”
“对,他之所以杀死张伯伦,嫁祸给中国,就是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为了种族的存续,我们不得不保护奴斯。”
博士点头道:“请继续。”
涅墨西斯计划开始实施后,两名美国市民就被置于当局的严密监视之下,其中一名是收到过奈杰尔·皮尔斯报告“发现超人类”的邮件的文化人类学者。这个名叫丹尼斯·谢菲尔的老人因为严重的肝病正在疗养。国家安全局和中央情报局都报告说,没有理由怀疑这位年迈的人类学家。
“但这个疏漏影响不了大局。你姑且在工作的间隙,当作谜题思考一下好了。”
安迪·罗克韦尔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爱好。他从高中时代就有了这个爱好,但当时他没钱投入,进大学后又忙于学业,所以这么多年来,他不得不满足于入门水平的设备。直到进入萨克拉门托的银行工作,开始有了固定收入后,他才得以毫不吝惜地将闲钱都用到了这项爱好上,并在公寓的角落里辟出一块专门的区域。
博士笑道:“历史总是一再上演——愚者被权力欲支配,发动杀戮,却被美化成英雄传说。”
“能见到您,是我无上的荣幸。”鲁本斯没做自我介绍,就将带来的《科学史概说》递到了海斯曼博士面前,“我从学生时代开始就喜欢阅读博士写的书,所以打听到您的住址,想请您给我签一个名。”
鲁本斯诧异地皱起眉:莫非还有别的问题?
“是,就像不怕蛇的动物因被毒蛇咬而导致个体数下降一样,结果怕蛇的个体存活了下来,作为其子孙,我们大多数人对于蛇都存在本能的恐惧。”
伊拉克战争开战之前,这家公司的股价就开始上涨。万斯总统宣布胜利之后,伊拉克的复兴业务正式展开,公司因为承包下基础设施建设,股价持续创历史新高。而这一次,因为得到政府的巨额担保融资,承接下国防部总额高达七十亿美元的大型项目,所以公司的利润预计将比去年增长八成。对张伯伦来说,这是令人兴奋的消息。这家能源企业的政治献金一定会大幅增加。
这时,安放在后排的保密电话响了起来。张伯伦伸手制止同车的警卫,亲自拿起了话筒。
鲁本斯想要拜访的,是另一名监视对象。这一行为多少伴随着危险,但鲁danseshu.com本斯已别无良策。局面持续恶化,多迟疑一秒都不行。加德纳博士被解除科技顾问职务之后,能跟鲁本斯交流的只有这个人了。
鲁本斯握住租车的方向盘,飞驰在印第安纳州南部的乡间公路上,全然不顾车速已经超过法定速度。他看到的尽是破破烂烂的电线杆、毫无生机的树木,以及零星的房屋。挡风玻璃的上半部分都被阴霾的天空所占据。
“请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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