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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人感觉自己无法融入父亲那边的亲戚。他四下寻找座位,最后在最靠边的坐垫上坐下。
“《海斯曼报告》?”是学术论文吧,研人想。但他单_色_书并不认识叫海斯曼的学者。“没听说过。”
接下来举行了头七法事,送别先父的仪式全部结束。
“别这么说,我能做的仅此而已。”菅井俯首道。
“会。”
那是父亲的朋友,报纸记者菅井。他曾多次造访厚木的老家,所以认识研人。
十年前,全国报纸的科学专栏都刊登了父亲的研究成果。作为科学家,诚治达到了事业的顶峰,而写这篇报道的人就是菅井。当时,社会普遍关注“环境荷尔蒙”问题,父亲通过在大学实验室中的实验,证明饱受争议的合成洗涤剂原料不会破坏人类的内分泌系统。
“嗯,没关系,要请假随时告诉我。”
研人转身离开,爬上架在宽敞大厅墙壁上的梯子,朝二楼的等候室走去。
研人想起西冈曾发来的哀悼短信,便说:“谢谢你的短信。”
自己的语气竟然出人意料地冷漠。菅井诧异地看着研人:“好吧,那就算了。”
学文科的一个朋友曾嘲笑他“啃老”,敦促他“自己去挣学费”,但这只是可以丢弃学业、耽于游乐的文科生的幼稚想法。药学院的所有课程几乎都是必修科目,缺一个学分就无法毕业。通过药剂师国家考试和毕业考试之后,学生还得天天泡在研究生院做实验。其间的忙碌程度,已不能用“过分”形容,而是达到“超乎想象”的程度。平常从上午十点到深夜,研人都在药物化学实验室里度过。理论上只有星期天和节假日可以休息,但实际上,他有半数节假日都要留在实验室做实验。他从未休过长假,即使是盂兰盆节和元旦也顶多休息上五天。考上大学后,他必须过九年这样的生活,才能获得博士学位,完全没精力打工挣学费。
菅井惊奇地歪着头。就算他是报纸记者,也打探不出研人内心的想法,因为连研人也说不清自己有何能力,适合做什么工作。现在研人什么都不是,也从未想过将来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是研人君吗?”桌子对面,一个黑发中夹杂银丝的瘦弱男人开口道。
到达大学,从理工学院后门进入药学院研究大楼,研人的脚步越来越沉重。他意识到,自己走得越慢,就越觉得自己没用,于是索性加快了步伐。
“是。”
在冰冷的空气中,研人离开了三居室的住宅,不禁担忧起孤身一人的母亲。虽然当前外祖父母还住在家中,但他们走后那里就只剩母亲一人。身为儿子的研人,难以想象五十四岁就成寡妇的母亲会有何种感受。
实验室比一般的房间大,面积相当于四间教室。研人将大半时光都耗在了这里。实验室中央是被一分为四的巨大实验台,上面摆满了实验器具和化学试剂。房间的三面墙壁都排列着研究者用的桌子、试剂架,以及装有强排风的通风柜,混乱之中透露出实用主义的机械美。
研人险些叫出声,他连忙闭上嘴,环顾四周。实验室的同事正埋头于各自的工作,没人注意到他。
“这样啊!你父亲曾托我调查这份报告,现在我不知该如何推进下去。”
“虽然没见过你父亲,但毕竟是同行,我是真心感到哀痛。”
车子载着遗属和参加葬礼的人们抵达火葬场,棺材被放进焚化炉,是两种焚化炉中便宜的那种。人都死了,为什么还要用金钱划分等级呢?研人不禁开始厌恶日本人的生死观。
园田实验室专门研发治疗自体免疫性疾病的药物,成员包括教授、副教授,以及二十名研究人员,但一月份,实验室里却格外清静。药学院的学生正在准备药剂师国家考试,硕士毕业的学生则忙于求职,房间里分外空荡。
研人读的东京文理大学靠近千叶县的锦丝町,从神奈川县看,那里刚好在东京的另一头。东京文理大学是一座拥有一万五千名学生的综合大学。步行十五分钟就能到达最近的锦丝町车站,从车站朝东北方向走,便可看到一条名为“横十间川”的运河。大学校园横跨运河两端,左侧是理科院系,右侧是文科院系。唯独医学院及大学附属医院孤零零地矗立在车站附近。学校已有九十年历史,一直在修建新校舍。当年农学院的广阔农田上,如今已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学院的校舍。校园中的水泥路,以及水泥路两侧外观不起眼的建筑,都同东京的其他综合大学一样,给人以冷酷之感。
这是已过世的父亲发来的邮件。
“什么专业?”
信到这儿就结束了。
多摩理科大学
棺盖随即盖上,包围在各色鲜花中的遗体从视野里消失。这是最后一次见到父亲的模样了。这个面容憔悴的长脸大学教授同自己之间二十四年的父子亲情从此终结。
研人思忖再三,终于领悟了这句话的含义。这封信千真万确是父亲发出来的。研人念小学时的一个暑假,父亲对他实施精英教育,曾打开化学参考书,教他元素周期表。研人当时正吃着冰棍,冰水从冰棍上滴下来,将“锌”旁边染上了粉红色。知道这件事的,只有父亲一个人。
你血液中流动的铁元素,是四十五亿年前超新星爆炸时产生的。它们在太空中飘游,于太阳系形成时汇集到地球这颗行星上,然后以食物的形式进入你的体内。进一步说,你身体中无处不在的氢元素,也是宇宙诞生时产生的。此前的一百三十七亿年中,它们都存在于这个宇宙。而现在,它们成了你身体的一部分。
“是有益人类的工作啊。”
他两眼通红,好像刚刚痛哭过,但他不是因为同情研人而掉眼泪,只是通宵做实验熬红了眼。
为什么专攻病毒学的父亲,会研究起扰乱内分泌的化学物质?实验到底是否中立客观?父亲有没有篡改实验数据,以迎合资金提供者呢?
构成父亲肉体的各种元素,又回归了原来的世界。
打开被冰棍弄脏的书。
“别见外。”西冈眨着充血的眼睛说。
将试剂和器具准备齐全,花费了研人一上午的时间。他利用等待实验结果的间隙,来到窗边自己的桌子前,启动电脑。不出所料,邮箱里有很多吊唁邮件。他很感激朋友们的关心,逐一回了信。但处理到最后一封信时,他却突然僵住了。收件箱的邮件列表中,出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寄件人地址:
不久,话题就聊完了,报纸记者话锋一转,问:“对了,今天会做头七的法事吗?”
不过,考虑到我不能立即回来,所以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载着父亲遗体的灵车,在神奈川县厚木市狭窄的商业街中穿行。古贺研人坐在殡葬公司安排的黑色轿车中,缓缓地跟在灵车之后。
“嗯。”研人点头,向教授为父亲葬礼送花致谢。
“对。”
“真是太遗憾了。你父亲明明挺硬朗。”坐在研人一旁的菅井似乎对同龄人的猝死深感震惊。
得知父亲诚治的死讯以来,研人的心中一下子空落落的,整个人就像丢了魂一般惶惶不安。他急匆匆地赶到医院,得知父亲的死因是“胸部大动脉瘤破裂”。此后的五天里,他和母亲都没放声大哭,而是茫然无措地随波逐流。伯父接到讣闻从山梨赶来,主动操办起了葬礼。在他看来,弟媳妇只是家庭主妇,侄儿只是个瘦小的研究生,难以独自应对这种大变故。
研人的目光停在了信末的一句话上:
“等收集完骨灰我就告辞,趁现在还没忘,我有句话想对你说。”
还有,不要对任何人提到这封信,包括你母亲。
研人站在焚化炉前,迎接已被烧成白骨的父亲。乳白色的骸骨散落在炉台上,简单而凄凉,向大家陈述着一个铁一般的事实:此人已经离开这个世界。祖父母、伯父和母亲小声啜泣。这也是父亲死后,研人第二次流下眼泪。
“研人君,你有没有听说过《海斯曼报告》?”
那本弄脏的书应该在老家,父亲书房的书架上。本想打电话让母亲代为查看,但那样做就违背了父亲“不要对任何人提到这封信”的指示。不过,如果遵从父亲的遗愿,就得坐两个小时的车回家一趟。
“三十年前美国的一家智库向总统提交的报告。你父亲想了解这份报告的详细内容。”
研人本想就此结束对话,但菅井又刨根究底地问:“具体是什么工作?”
“你们这么忙,我怎么好意思请你们都来。我才应该道歉,请了五天的假……”
实验室里陆续有人进出,都向研人暖语慰藉。平常干练刻板的女研究员们,也都一反常态地亲切有加。正是有这些人的存在,研人才能勉强将研究生活坚持下去。
三十位亲戚与友人进入二楼的等候室。研人独自站在焚化炉前,注视着紧闭的炉门。门背后,父亲的遗体正被烈火焚烧。
从老家出发,他要连续坐两个小时电车才能到学校,有充足的时间考虑自己的未来。他开始忧虑家里的经济状况。研人正在读研二,已经决定继续攻读博士,所以没去求职。因此,未来三年里,他的学费和生活费都必须依靠母亲。
“《海斯曼报告》是什么?”
不幸这种东西,在旁观者眼中和当事者眼中截然不同。
铺满榻榻米的房间中央,参加葬礼的人围坐在一张大矮桌周围。虽然母亲香织难掩憔悴之色,但精神似乎还撑得住,正端坐着与前来吊丧的旧友和亲戚交谈。
“嗯,是。”即使是句表扬,也让研人很不舒服,“因为我只会干这个。”
“古贺,你累坏了吧?”负责指导研人的学长、博士二年级的西冈主动慰问道。
根据父亲的研究专业判断,应该是为了寻找病毒感染的对策吧。“与我无关。”研人说。
这是一个普通的日子,正午刚过,冬季温暖的日光下,沿途步行的购物者中,没有人回首这列黑色的车队,也没有人同情车上这个年轻人。
研人只好继续作答:“现在电脑可以设计药物,我的工作是根据设计图将各种化合物组合起来,制造出药品。”
过了一会儿,殡葬公司的人通知大家下楼。所有人结束了压抑的谈话,起身朝楼梯走去。
次日早晨,研人被闹钟叫醒。他飞速吃过早餐,离开了厚木的老家。他必须返回研究生生活——居住在六叠大小的出租屋里,整日按照副教授的指示重复枯燥的实验。
“什么话?”
研人对导师的吊唁深为感动。园田本来在大型制药公司工作,是成功开发出多款新药的超一流研究者。他利用工作间隙撰写了大量论文,被这所大学的研究生院聘为教授。除了做研究,他在其他事务上也精明强悍,从制药公司手上拿到了许多共同研究项目,保证了充沛的研究经费。研人不禁做起比较,要是自己的父亲也像导师这样优秀就好了。
研人的脑海里,浮现出中学时代读到的科学启蒙书中的一段。
研人从小就不尊敬父亲诚治,因为父亲总是否定他,而且性格乖僻,尽管顶着大学教授的头衔,但在研人眼中,父亲却是一个失败的成年人。所以他非常惊讶,三十分钟前,当自己将花装进父亲长眠的棺材里时,眼泪怎么会止不住地流下来。莫非这是血缘关系所致?研人一边这样想,一边擦拭着镜片后的泪水。
“哪里。没能去守夜,实在抱歉。”
菅井一边喝茶,一边述说着同研人父亲之间的往事。比如诚治在实验室里颇有威严、诚治对独生子其实非常自豪,总之都是肥皂剧中那套陈旧的台词。听着听着,研人愈发觉得父亲的人生了无趣味。
看到这些报纸上刊登的文字,研人和父亲都感到无比自豪。但不久后,研人对父亲的尊敬就开始转为怀疑,因为他得知,父亲从那家合成洗涤剂生产商处拿到了大量研究经费。
确认杀毒软件处于运行状态后,研人点开了邮件。液晶屏幕上,浮现出九磅小字写成的正文。
科学知识让至亲的死亡显得无味。
“节哀顺变。你的心情好些了吗?”园田问。
“药物化学实验室做有机合成。”研人生硬地答道。
“谢谢。”
分别时,母亲请求他“偶尔回来看看”,但他只是敷衍说“嗯,会的”,便匆匆前往厚木车站。
打开被冰棍弄脏的书。
后来,世界各国学者就环境荷尔蒙对人体的影响问题进行了研究,但没有得出“明显有害”的结论。另一方面,学者们又不能百分百断定其无害,于是结论便模棱两可了。那是当时科学所能达到的极限。然而,研人当时只有十多岁,正是叛逆的年纪,所以始终对父亲抱有怀疑,并将写报道的菅井与父亲视为一丘之貉,认为他们是内心肮脏、行为龌龊的成年人。
研人推了推眼镜,将视线重新移向显示屏。收件时间是今天深夜零点整。也就是说,这封信是父亲过世五天多后发出的。邮件名是:研人收,父亲。
“好久不见,你都长这么大了啊。”菅井挪到研人旁,“听说你在读研?”
研人将羽绒服放入储物柜,换上平日的打扮——牛仔裤配运动服——朝教授室望去。敞开的大门内,系着领带的园田教授正在工作。
“日本的科学基础还很薄弱,你要努力啊!”菅井说。
明明什么都不懂,别瞎说“基础还很薄弱”,研人心中不悦。他并不喜欢这个大报社的科学记者,不过菅井也没做错。对方热情搭讪,自己却冷言以对,研人觉得有点对不起人家。
“就是在实验室里摇试管吧?”
也许园田觉得自己的哀悼之词令研人悲伤,便话锋一转,“古贺,已经可以回来研究了?”
最后教授鼓励道:“好吧,工作,工作。”说着就将研人领进了隔壁实验室。
现在,分配给研人从事的课题,是在主要由碳、氧、氮构成的“母核”的基本结构上,添加“侧链”原子团。实验台上贴着副教授给出的“菜单”,指示研人该依照什么顺序进行什么反应。不知为何,药学系的实验同做菜有相通之处,所以药学院以女生占多数,大学本科阶段可占九成,研究生阶段也有近一半,这在理科院系中可谓特例。
“感谢您不远万里,来参加先父的葬礼。”
研人:
研人靠在椅背上想,“被冰棍弄脏的书”里,到底隐藏了什么秘密?
菅井怎么想都无所谓。父子之间的关系,绝不是外人可以说三道四的。这个世界上不存在百分百父慈子孝、其乐融融的家庭。
此外,研人还见到了从甲府来的祖父母和伯父一家。古贺家原本在山梨县的甲府经营商店,家境优渥。虽然最近为争夺客源与大型超市陷入苦战,但继承家业的伯父还是设法维持着全家老小的生活。在这个商人家庭中,研人的父亲身为次子,是一个另类的存在,他从老家的大学考入东京的研究生院,取得博士学位后没找工作,而是留在大学继续从事研究。
为避免尴尬,研人拿起茶壶,倒了两杯茶。
文字虽少,却充满谜团。看似遗书,却没有提到死亡。这究竟是谁发的信?是不是利用软件定时发出已写好的邮件?如果父亲用了这种软件,那他一定预料到自己将要“消失”。但这明显不可能啊。
研人将这行字审视了好几遍,不禁汗毛倒竖。
病毒邮件或骚扰邮件不会冒用父亲的名字,难道这是谁的恶作剧?
研人刚想回答“是”,话到嘴边却收了回来,他心中盘算,除了安放骨灰,自己还要做什么。“或许会再请几天假。”
古贺诚治
研人站到分配给自己的实验台位置上,投入工作。有机合成工作的目标是生成以碳为主要成分的化合物。打个比方,碳原子是四价,氧原子是二价,于是一个碳原子可以同两个氧原子结合,形成二氧化碳。听上去简单,但实际操作就不同了。让结构更复杂的分子发生反应,形成想得到的化合物,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剂量、温度、催化剂等条件若有细微的变化,结果就会不同。园田实验室就是要找到可以作为药物使用的分子结构,对其加以改良,提高其活性,最后造出新药。
你收到这封信,意味着我已在五天前从你和你母亲面前消失了。但你们不用担心,也许几天后,我就会回来。
真是莫名其妙。“回来”难道是指从冥界归来吗?研人继续往下读。
登上铺着亚麻油毯的狭窄楼梯,研人来到三楼的“园田实验室”。在走廊上打开门,门后是一段较短的走廊。走廊两侧是放储物柜的小房间和会议室,走廊尽头是教授室,尽头的左侧便是实验室。
要是放在一个月前,自己还赶得上求职活动的末班车,研人不禁抱怨起来。自己到底该何去何从?他之所以打算攻读博士,并不是因为热爱研究工作,只是没有下定决心踏入社会。相反,入学之后,研人一直心里犯嘀咕:自己是不是选错了人生道路?他从未觉得药学和有机合成有趣,只是因为别的也干不了,只好继续沿原路走下去。可以预见,倘若自己再这样过上二十年,注定会像他父亲那样,研究冷门的学科,沦为不入流的研究者。
园田从桌面的文件上抬起头,看到研人,立刻露出担忧的表情。教授即将年届六十,平常总是以与其年龄不相称的活力鞭策研究生们,但此刻却一脸沉痛。
论文作者:多摩理科大学,古贺诚治教授
“萨纽,我们该向你道别了。”皮尔斯说,将一捆南非兰特纸币交给乌干达年轻人,“附近有公交车站,乘飞机返回你的国家吧。”
“你能不能猜测一下他们到哪儿去了?”
乌干达木工连蹦带跳地朝车站走去,路上屡屡回头,满面笑容。耶格坐上车后,久久地注视着后视镜中萨纽的背影。他已经很长时间没见到幸福的人了。
“先开车吧。”皮尔斯从后排指示道,“穿过约翰内斯堡,进入十二号高速公路,一直朝西南方向走。”
“节约出多少来?”
“那家伙脑子没进水吧?即便燃料充足,万一被战斗机盯上可就完了。”
成功逃出刚果后,耶格、迈尔斯和萨纽三人轮班驾车。一人开车,一人警戒,一人休息。
然而,令众人忧郁的不是这个问题,也不是长时间驾驶所带来的疲劳,而是阿基利。这个模样奇特的孩子,晚上总是无法安睡。睡着不久就开始呻吟、出汗,他似乎做了怪梦,每隔几小时就会惊醒。皮尔斯醒着的话就会抱他哄他入睡,如果皮尔斯睡了,就由善良的萨纽抱他。大家曾怀疑他得了疟疾,但经过检查发现没有异常。阿基利的问题纯粹是精神上的。
“不,一切都将隐秘进行。起飞前就将乘务员监禁在机外,没人能发出飞机被劫持的信号。”
“续航距离没有问题。实际续航距离比飞机制造商公布的数据多百分之二十。商务型的700ER可以抵达一万二千公里外的迈阿密。”
研人返回六叠大小的房间,浏览三种分析结果,即质谱分析、红外光谱分析,以及核磁共振分析。
原本将自然破产的涅墨西斯计划,又恢复了生机。直到杀死奴斯,这个暗杀计划恐怕都会继续下去。
为什么日本佣兵死了?如果尸检属实,他就很可能不是被敌人,而是被同伴射杀的,而且不是误杀,是故意杀害。柏原干宏是因为让同伴陷入危机之中才被杀的吧。
研人转过头。正勋指着笼中一动不动的小白鼠说:“死了一只。”
“木工?你不是导游吗?”
公寓外传来摩托车的声音,研人抬起头。正勋好像到了。听到有人从外楼梯疾步跑上来,研人连忙走到玄关迎接朋友。
正在喝水的迈尔斯被呛了一下,猛烈地咳嗽起来。
埃尔德里奇刚说完,桌上的外线保密电话就响了。鲁本斯拿起话筒,打来的是国家安全局的洛根。
鲁本斯从文件上抬起头,一面呆呆地环视行动指挥部,一面整理凌乱的心情。
皮尔斯从后排探出身子,从潜入泽塔安保公司开始介绍详细的计划。
但皮尔斯毫不让步,“这是不确定因素最少、最可靠的计划。成败的要素是时间。我下面介绍详细方案,请你们听好,不要随意插话。”
在安静的车厢里,皮尔斯开口了:“我们在刚果耽误了,行程已经滞后。按原来的计划,我们现在已经到日本了。”
贾斯汀开始与病魔长期战斗的时候,耶格也同样对儿子忧心不已。这个孩子的心理将发生什么样的变化?就算逃到了日本,安全得到保障,也不会有家庭愿意收养阿基利。随着年岁的增长,这个孩子的智力会突飞猛进,但心理恐怕会不停堕落。
耶格讥讽道:“这也是‘日本的援军’计算出来的吗?”
“可是,”耶格忍不住问,“我们去哪个机场劫机?就算我们要劫持飞机,也通不过登机口啊。”
“是。”
“两天?”
“好,你说吧。”
“无所谓了。你出色地完成了工作。”皮尔斯微笑道,“这件事请你务必保密。还有,你最好不要告诉别人自己有钱。”
耶格点燃引擎,开动起来。“有没有安全的机场或港口?”
“我们会暂时沿那条航线飞。原定目的地是巴西,但我们到大西洋上空就改变方向,前往迈阿密。”
“没错,秘密运输武器弹药的中情局飞机,将抵达泽塔安保公司的机场。我们要劫持那架飞机。”
耶格和迈尔斯都觉得,面前这个黑人青年就像把自己带出地狱的天使。
“什么事?”
研人压抑着兴奋的心情,开始阅读核磁共振分析图表。图表上,沿横轴延伸的直线断断续续地攀升,形成好几个波峰。直线相当平滑。没有不纯物质。研人一边从图表中观察苯环的存在和氢原子的散布状态,一边在大脑中描绘与分析结果一致的化学结构式。有没有不一致的地方?看到这个分析结果,谁都能推导出同一个结构式吗?经过反复确认,研人终于攥紧拳头大叫道:“成功啦!”
鲁本斯不得不怀疑洛根情报的正确性。他本以为,奴斯等人无论如何都不会去南方。因为在那个呈三角形的大陆南端,应该没有任何逃脱的路径。
“如果邮寄药物,最后期限就必须提前两天?”
“帮我测一下小白鼠的血氧饱和度吧。”
研人这才意识到自己严重考虑不周。他原本认为把药交给来找自己的美国人乔纳森·耶格就行了。但现在与刚果通信中断,连耶格会不会到日本来都要打问号。研人甚至想到最坏的情况,即耶格已经战死了。
耶格等人进入南非,穿过稀疏的灌木,再次钻进车子。车一口气飞奔了五百公里,抵达约翰内斯堡郊外。晨光中浮现出一座数百万人口的大都市。大家下车,出神地眺望着广阔平原中屹立的建筑物。他们感觉自己仿佛穿越了时空,直接从太古世界进入了现代文明社会。
到昨天为止,新药合成都进行得十分顺利。为了制造GIFT1和GIFT2,起始物料经过三次反应,转化为化学结构完全不同的中间体。一系列反应结束后,研人将生成的所有化合物分离提纯,把样品送给大学里的正勋。药学院大楼地下,进行核磁共振分析和X射线结构分析的仪器一应俱全,使用这些仪器就能确认生成物是不是目标物质。由于采用邮寄这种方式相当费时,研人只好雇人骑摩托往返于町田的实验室和锦丝町的大学之间。
“问题在贾斯汀那边。”正勋继续道,“我查了一下,给葡萄牙寄药的话,最快也要两天才能收到。”
“还剩下三个反应步骤,GIFT就完成啦!”
听到这个名字,耶格开始搜索记忆。在武器库对面,确实有一条可供运输机起降的跑道。“这么说,我们要返回开普敦?”
“等等。”迈尔斯说,“就算我们成功劫机,接下来怎么办?无论我们降落在哪儿,都无处可逃。特种部队一进攻我们就会完蛋。”
“你好像很开心。”正勋微笑道,“一起去吃饭吧?”
“有。”空军出身的年轻佣兵答道,“在加入空军伞降救援队之前,我曾经驾驶过运输机。”
开到津巴布韦和南非共和国的国境线附近,车子停了下来。耶格等人必须徒步穿越国境,留萨纽一人驾车。不过与之前不同,秘密进入南非相当简单。国境线上的电铁丝网没有电,到处都是洞。经济发达的南非为了获得廉价劳动力,无限制地接受津巴布韦移民。众人决定在夜里穿越国境。夜视仪的视野中,闪烁的尽是去南非打工的津巴布韦工人的电筒灯光。
正勋点头道:“我们只剩下七天了。”
在行动指挥部里,鲁本斯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仔细阅读“刚果民主共和国驻联合观察团”提交的最终报告。
“必须想办法加快速度。”
“不,是劫机。”人类学者说,不容两名佣兵反驳,继续道,“我要讲的这个计划,你们或许会觉得很难执行。但这是日本援军制定的成功率最高的计划。以我们现在的战斗力,没有别的选择。”
“成功啦!”正勋也鼓掌欢呼。
“我把这只小白鼠带去大学。”正勋说着,忍住恶心,伸手取出尸体。专攻理论研究的正勋还不习惯面对实验动物。“只要提取基因,注入CHO细胞中,就可以获得受体结合实验所需的细胞。”
“阿瑟!”埃尔德里奇来到桌前,领带松开,一脸疲惫。计划成功在望,却让奴斯逃掉了。不出霍兰德局长所料,虽然鲁本斯已将指挥权移交给埃尔德里奇,但埃尔德里奇却频繁地寻求鲁本斯的建议。
正勋打开门,劈头便说:“结果出来了!”他急不可耐地脱掉鞋子,站在原地卸下背包,取出打印出的一卷纸。因为不能使用传真,文件也必须人工运输。
“照你这么说,他们哪里都去不了。他们都被作为恐怖分子通缉,无法通过非洲大陆的国际机场和港口离境。”
“你到家时,就会收到尾款。”
“我们会用先前的随机数破解通信内容。如果有发现,会立即联系你。”
“需要我帮忙吗?”
“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满面笑容的正勋递给研人一个塞满汉堡和饼干的袋子。
“不,我不行,我打算去拜托土井。我不会报出你的名字,放心吧。”
阿基利撒起娇来。他现在已对萨纽放松了警惕,这是好兆头,耶格想。
一旦病源基因在细胞中运作,细胞膜上就会出现“变种GPR769”受体蛋白质。
“对了,研人,我还有一件事放心不下。”
“还有一个问题。飞机一旦偏离航线,就会被地面指挥部发现。也就是说,就算我们已经起飞,也只能沿着原定航线飞。”
“好。”正勋拿着实验动物用脉搏血氧计,往壁橱里看了一眼便立刻呼唤研人。
刚果民主共和国东部、布兰泼以北二十公里处的战斗结束后,奴斯等人就从涅墨西斯计划的监视网中消失了。
考虑到剩下的反应,以及随后的受体结合实验和小白鼠药理实验,研人不禁一阵晕厥。
“是。”研人一直在担心小林舞花的病情。因为得不到她的检查数值,无法估算她还有几天可活,就连她是否已经死了都不知道。就算派正勋去医院,也不能获准进入重症监护室。
此后整整十天,鲁本斯都没有得到任何关于他们下落的线索。
“泽塔安保公司。执行守护者计划之前,你们曾在那里接受过训练。”
埃尔德里奇指着正面屏幕上的非洲大陆地图说:“因为皮尔斯海运公司的船停靠在北边的埃及和东边的肯尼亚,这是他们离开非洲大陆的唯一手段。无论去其他什么地方,都很难逃离非洲。”
死的是一只经过基因转录、被人工诱发肺泡上皮细胞硬化症的小白鼠。耳朵标牌上的编号是“4—05”。研人翻查笔记本,找到了每六个小时记录的动脉血氧饱和度图表。“4—05”是病情最严重的个体。
研人把自己关在昏暗无光的房间里,废寝忘食地开发新药,昼夜不分。
我们在曼乔阿村大屠杀现场,共发现一百四十九具尸体,其中有四十八具是当地居民,九十五具是从乌干达北部绑架的孩子兵,五具是“圣主抵抗军”士兵,还有一具从外表看是亚洲人。这名唯一的亚洲人没有携带护照等证件,无法确认其身份。更奇怪的是,只有此人死在教堂屋顶。尸检结果判定其死因是头部被近距离枪击。我军另外还发现了十二名受伤的儿童,他们称,曾有少数武装分子在教堂屋顶同他们交战,但目前尚不清楚该亚洲男子所属的集团,以及出于何种目的出现在此地。
萨纽略带惊慌地说:“说实话,我的本业是木工。”
“虽然不能百分百肯定,但刚果和日本之间中断已久的密码通信似乎又复活了。”
园田教授曾反复叮嘱“注意副反应”,研人现在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因为如果只关注主反应,就会忽略潜藏在背后的反应。从前在实验室里,常有学生拿实验结果交差,而园田教授看了报告后却兴奋不已,这是因为教授有了意外的发现,也就是隐藏在背后的副反应。现在,研人也像恩师一样兴奋,他感觉自己又在有机合成的世界里迈出了一步。
听到皮尔斯的话,萨纽精神大振:“非常感谢!这样我就可以辞掉木工的工作,专心学习电脑了。”
两人面面相觑,默默地思索对策。
“说不定,他们在非洲的什么地方,准备了长期潜伏的设施。”
“你先去吃吧。”研人返回实验台前,“我准备好下一步反应后再去。”
“那是什么飞机?”耶格问。
“那还差三十个小时呢。”
车子不时经过土著人聚落,夜晚则在暗黑的山道上行驶,陆续穿越坦桑尼亚和赞比亚,进入津巴布韦,朝非洲大陆的最南端行进。他们曾在夜里遇到两次武装强盗的袭击,不过这对他们而言是小菜一碟。一通AK47扫射之后,轻而易举地将他们赶跑了。
“总共十八小时。”
一行人马不停蹄地向南行驶,白天本应位于头顶的太阳,逐渐向北部的地平线靠近。这让他们意识到,地球真的是圆的。车子在一成不变的草原风光中疾驰,将伊图里森林抛在遥远的后方。耶格隐隐感到一丝寂寞。都说非洲大陆中暗藏着令到访者欲罢不能的魔力,也许耶格也中了这“非洲之毒”。
“保重!”
“好的。”萨纽答道,脸上流露出大冒险结束后的轻松与恋恋不舍。
耶格和迈尔斯相继同萨纽握手:“谢谢你,萨纽。”
研人心怀感激地接过礼物。他早就厌倦面包和杯面了。但他没有立即打开汉堡的外包装,而是检查副产物的分析,结果有了意外发现。换句话说,当初烧瓶中发生了超乎意料的副反应。
自开始合成药物之后,已经过去一周了。其间帕皮没有打来电话,与刚果的通信也一直断绝,研人得以专心从事实验。钻进地板上的睡袋里小睡一会儿后,研人的脑海里突然掠过一个不祥的念头:乔纳森·耶格和奈杰尔·皮尔斯会不会已经死在非洲大陆了呢?还是说,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商务喷气式飞机?我只驾驶过螺旋桨式飞机。”
鲁本斯挂断电话,向埃尔德里奇报告了情况,监督官似乎又恢复了活力。“那些家伙低估了国家安全局的能力。这下他们成瓮中之鳖了。让中情局的特工都集中到非洲南部。”
“我购买的高速色谱分析仪明天到货。”研人抱着一丝期待说。他花了一百五十万日元的重金购买了这台二手机器。“用它可以节约大量时间。”
“拜托了。”鲁本斯说,心中却焦躁不已。如果能破解密码通信,那岂不是可以找到奴斯身在何处?
“你连这个也会?”
“那我们该怎么去日本?”副驾驶席上的迈尔斯问。
“没错。”
“万不得已的话,”研人说,“药物合成之后直接寄过去,省略后面的检验步骤。”
“准备了操作手册。请你驾驶波音737—700ER。这跟驾驶大型运输机差不多吧?”
“那该怎么办?在这个国家里停留一阵?”
鲁本斯暗自祈祷这一状态能持续下去。因为这样一来,涅墨西斯计划就会自然破产。
然而,无论真相如何,鲁本斯都是凶手之一,这是不可动摇的事实。而且,如果耶格等人是出于自卫杀死孩子兵,他们的责任或许也应该由鲁本斯承担。还是说,自己只不过是执行涅墨西斯计划的齿轮,凶手的恶名应该由最高决策者万斯总统一人承担?
“他们一定是逃往国外了吧?”埃尔德里奇似乎颇有自信,“那样的话,他们只可能往北或者往东走。”
“我们要救的两个孩子,小林舞花在大学医院,而贾斯汀·耶格在里斯本的医院,对吧?”
研人绕着占据六叠房间的实验台走来走去,为下一步反应做准备。他心中莫名地兴奋。通过尝试前人从未进行过的反应,自己终于进入了有机合成的世界。这次新药开发,不仅建立在诺贝尔奖获奖者的光辉成绩之上,还要感谢许多无名化学学者所积累的丰富经验。凭这点工作,自己只能忝居末座吧。不过,说不定将来会有人利用这个反应制造新药。对研人而言,前景令人欢欣鼓舞。
在十天前的那场战斗中,他们到底采取了什么行动?
“你来驾驶商务喷气式飞机。”
“只能乘坐一百人的小型飞机。增设了燃料箱,提高了续航距离。”迈尔斯答道,心里盘算着驾驶这架飞机的可行性,“非要我开的话也行,但是不是舒适就不能担保了。对了……”他转头问皮尔斯,“这架飞机在什么地方?是包机吗?”
“可是,如果来不及……”研人把剩下的话吞了回去。
萨纽将装着换洗衣服的包从车上拿下来,最后摸着阿基利的头说:“你要乖哦。”
“最低限度的检验也不进行吗?那样就无法验证‘GIFT’的预测是否有效了。”
“真的吗?”
“好的。”
最初的样本似乎与目标化合物相符。不仅分子量、质量、原子构成一致,红外光谱分析表明功能团也一致。
“你在大学食堂请土井吃顿饭他就会答应的。”研人笑道。
自己制订的计划中,已经出现了牺牲者。
“好。各位一路顺风!”
“这一点不用担心。这个国家有一个机场不受中情局监视。”
“嗯。我们截获了通过卫星手机进行的加密通信。根据通信卫星的位置判断,非洲的监视对象已经离开刚果,正在津巴布韦附近。”
“迈阿密?”耶格不禁笑了出来,“跟日本是两个方向。现在去美国有什么用?偏离航线的飞机一旦侵犯其他国家的领空,就会马上被击落。”
从笼子里取出的小白鼠尸体躺在实验台的一端。如果不能及时将新药送到里斯本,那贾斯汀·耶格的命运就同这只小动物一样。
“现在还说不准。”鲁本斯也想干扰埃尔德里奇的判断,让奴斯顺利逃脱,但无奈现在任何线索都没有,“乌干达跟卢旺达,都没有发现耶格等人搭乘的汽车通过边境检查站的迹象。”
“没有,能出国的交通枢纽全都被监视起来了。”
埃尔德里奇所言不差。此外,耶格等人还面临一个巨大的障碍。其他人可以伪造护照,化装易服,但奴斯是藏不住的。即使搭乘包租的私人飞机,也要通过行李检查,将三岁孩子藏在行李当中是行不通的。
皮尔斯指示的方向是南方。耶格原本设想从印度洋离开非洲大陆,这个选择令他深感意外。但即使问皮尔斯为何如此,他也不会说出脱逃的详细计划——皮尔斯似乎对唯一的外人萨纽心存戒备。而萨纽是难得的好旅伴,他主动同大家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令枯燥的旅程轻松了许多。
研人没有给实验动物取名,极力避免对它们产生感情,但心里仍然沉甸甸的。他一边在心里向死去的小白鼠默哀,一边在图表末尾写上“dead”。
“在哪里?”
“总之就是在非洲大陆南侧,对吧?”
“但是亚历山大港和蒙巴萨港都处在中情局的直接监视之下,奴斯应该知道这一点,很难想像他会故意以身犯险。”
“为什么这么说?”
“迈尔斯,你有飞机驾驶证吗?”
迈尔斯接话道:“而且,凭借700ER,也飞不到迈阿密吧?”
不管怎样,奴斯一行人已经逃出了危险。曼乔阿村的战斗结束后,位于当地上空的侦察卫星,就拍摄到一辆离开战场的运动型多用车,这辆车进入拥有二十万人口的布兰泼城镇后,便消失了行踪。
从昨晚到今天,合成工作进入了最紧要的关头。GIFT1的合成路径中,出现了论文搜索不到的反应,必须自行设计试剂和反应条件。贾斯汀·耶格还剩十天性命,不能有半点错误。研人之前花了好几天攻读反应机制相关的专业书,终于制定了有希望成功的实验计划,并付诸实施。将试剂和催化剂放入烧瓶中时,他的手都有点儿抖。反应进行了十二小时,今天下午晚些时候分离出生成物,然后将样品托人骑摩托交给正勋。现在,研人正在等待分析结果。
报告中附有尸体照片,从面部判断,这个身份不明的亚洲人就是柏原干宏。
“津巴布韦?”鲁本斯将视线投向非洲大陆的地图。那里在刚果以南很远,邻近南非共和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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