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企业史人物 李氏难题

吴晓波政治经济

李约瑟一生勤勉,获誉无数,他创建了剑桥大学李约瑟研究所,英国女王授予他“御前顾问(CH)”的称号,1990年,中国紫金山天文台将一颗小行星命名为“李约瑟号”,1994年,他成为中国科学院的首批外籍院士。在去世前的大半年里,他的一只眼睛已失盲,另一只也几乎不能视物,但他的思维仍然十分清晰,每天清晨,仍象征性地坚持去研究所上班。他最后一次离开办公室是1995年的3月23日傍晚,第二天,他在宁静中告别人世。
李约瑟在研究中发现,由于中国关于技术的发明主要起于实用,往往知其然而不深究其所以然。若与西方相较,中国这许多技术发明的后面,缺少了西方科学史上那个特殊精神,即长期而系统地,通过数学化来探求宇宙的奥秘。所以中国史上虽有不少合乎科学原理的技术发明,但并未发展出一套体用兼备的系统科学。
李约瑟还从政治制度的层面对中国科学的落后进行了审视。他认为,中国是世界上仅有的中央集权超过2000年的国家,自秦统一六国之后,就形成了一套严密的“封建官僚制度”,这种制度的正面效应是,使中国非常有效地集中了大批聪明的、受过良好教育的人,他们的管理使得中国井然有序,并使中国发展了以整体理论、实用化研究方法的科技。比如中国古代天文学取得了很大成就,其数据至今仍有借鉴价值,再比如大运河的修建等。而这种制度的负面效应是,使得新观念很难被社会接受,新技术开发领域几乎没有竞争。在中国,商业阶级从未获得欧洲商人所获得的那种权利,历代的“重农抑商”政策造成商业活动的压抑与滞后。
年轻的生化学家李约瑟同时是英国工党党员,他很热衷于参加各类政治活动,是一个热血沸腾的左翼青年。他很向往东方的革命,同时又对中国的文化十分好奇,有一次,他问三位前来英国留学的中国学生,“我只见中国人来英国留学,没听说欧洲人去东方学习,是不是你们中国没有科学?”被问及的学生告诉他,中国的天文学家张衡观测气象的“相风铜鸟”比欧洲的“候风鸟”早了1000年,中国医生华佗早在1700年前就发明了“麻沸散”和懂得如何切除阑尾炎,而1400年前数学家祖冲之就把圆周率的值给计算了出来,这又比欧洲人早了整整1000年。这次对话是李约瑟对中国真正产生兴趣的开始。1940年,李约瑟起草了一份《剑桥宣言》,表达了对中国抗战的支持,以及希望促进欧洲与中国的文化和科技交流,这篇《宣言》寄达中国后,很是鼓舞了战时的中国政府和知识界。这也最终促成了他的中国之行。
据他的观察,16世纪之前的中国是世界上科技最先进的国家,中国人在公元868年印刷出了第一本表明出版日期的图书,在公元1088年,发明了“磁力导向”的指南针,在公元1161年发明了能够抛出炸弹的投石机,管子对月亮周期的潮汐现象与亚里斯多德的观察完全一致。可是,李约瑟的疑惑是:“为何中国在科技发展上长期领先西方,而现代科学竟出现于西方而不是中国?在最近的数百年里,中国的科技会如何的停滞不前,以至于成了一个倍受欺辱的衰老帝国的?”
此外,“李约瑟难题”的命题本身还遭到了不少学者的质疑。华裔文化学者余英时便指出,所谓“李约瑟问题”只能是一个“假问题”。他认为,中西对自然现象的探究自始便“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们可以用“科学”一词指所有关于自然现象的探究。但事实上,中、西这两种“科学”同名而异实;二者并不能用同一标准加以测量或比较。余英时还打比方说,这好像围棋和象棋虽同属于“棋”类,却是完全不同的两套游戏,中、西“科学”之间无从发生“领先”与“落后”的问题。“中国科学”如果沿着自己原有的轨道前进,无论如何加速,也不可能脱胎换骨,最后和以“数学化”为特征的西方“现代科学”融合成一体。
“李约瑟难题”跟所有历史难题一样,其实是一个没有结论的开放性假设。它的提出,既让人们从一个崭新角度审视中国文明的价值,同时也“意外”地产生了两种效应,一是激发了“老子祖上很厉害”的民族自恋情结,二是为本轮现代化的滞后找到了一个历史性借口。这一代人所犯的错误,却总喜欢从前N代人的“遗传”中去寻找理由,这往往是历史悠久民族的一个通病。
1942年11月,李约瑟(Joseph Needham 1900-1995)从伦敦出发,长途旅行四个月,由昆明辗转抵达陪都重庆,他的身份是“中英科学合作馆”馆长。这是一个四肢发达、长得十分英俊的英国剑桥大学的生化学家,他对中国的兴趣以及一口生硬的、“带南京普通话腔”的中文,来自于他的学生兼中国情人鲁桂珍小姐的培育——他们在1989年才结为夫妻,当时,李约瑟89岁,鲁小姐85岁。
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的中国科学史教授席文(Nathan Sivin)的观点与余英时相似,他认为,关于历史上未曾发生的问题,我们恐怕很难找出其原因来,因此我们与其追究“现代科学为何未出现在中国”,不如去研究“现代科学为何出现在西方”。
从1943年到1946年,李约瑟先后在中国做了十一次的长途考察,路程长达3万里左右。他在一篇以第三人称撰写的自传性文章《一个名誉道家的成长》中写道,“在那个十分混乱的时期,中国人十分忙碌、贫困及散漫,无暇注意闲逛的外国人。因此他能独自闯入往往是废弃的孔庙、僧院、道观,充分欣赏古树丛中和荒园里传统建筑的壮丽景色。他自由地体验了中国家庭和市集的生活,亲眼看到了一个社会在崩溃中等待着即将来临的黎明时所经受的苦难。”李约瑟形容自己是一个“圣诞老人”,一次次把试管、放大镜、小型发电机、望远镜及科学实验用的各种化学药物分送给隐蔽在西部的、条件十分恶劣的中国科学家们。他还在敦煌发现了第一本印刷的《金刚经》,在地震后的都江堰见识了中国古代水利工程的精妙先进。就是在这个过程中,他提出了一个日后十分著名的“李约瑟难题”(Needham’s Grand Question)。
李约瑟把西方科学界所形成的“现代科学”看作大海,一切民族和文化在古代和中古所发展出来的“科学”则像众多河流,最后都归宿于此大海,他并且引用了“百川朝宗于海”这一生动成语来比喻此现象。很显然,他将“科学”从文化的整体脉络中抽离了出来,作为一种特殊的事象来处理。不但如此,他基本上认为中国和西方的科学传统走的是同一条路,今天已汇聚在“现代科学”之中。李约瑟相信,中国科学的“殊途”并不妨碍将来“同归”于“现代科学”。
事实上,进入20世纪之后,对“科学”的认识与反思正是中国现代化的主要命题之一,在1919年的五四运动中,青年学生高举的两面“大旗”,一是德先生(民主Democracy),一是赛先生(科学Science)。在1923年,胡适说:“近三十年来,有一个名词在国内几乎做到了无上尊严的地位;无论懂与不懂的人,无论守旧维新的人,都不敢公然对他表示轻视或戏侮的态度。那个名词就是‘科学’。”而林语堂则在《吾土吾民》中写道:“希腊人奠定了自然科学的基础,埃及人发展了几何学与天文学,连印度人都发明了自己的语法学,这都以分析性思维为基础,但中国人却未能发展自己的语法学,数学与天文学的知识大多是由国外引进的……他们只喜欢道德上的陈词滥调……缺乏的正是这样一种科学的世界观。”李约瑟的工作正是对这些思考的历史性延续,他给出的结论也许并不重要,重要的正是问题本身。
这个“难题”改变了李约瑟的此后人生,他从一个生化学家成为了举世闻名的中国科学史专家,他在1954年出版了《中国科学技术史》第一卷,到去世前的1995年共出版了七卷。在西方的学术世界,他与美国人费正清是研究中国问题的两座让人仰止的高峰。
在37岁之前,李约瑟不认得一个汉字,他是一个顶级的生化专家,甚至被称为“化学胚胎之父”。而后来的经历则让他成了中国科技史的权威。正是1942年的中国之行,让他真正走进了中国。他不喜欢别人叫他Joseph Needham,或是叫他“倪德汉”,而坚持“李约瑟”的叫法。他睡前与早起时,不穿西式睡衣,而是蓝布长衫,一位听过他讲演的学生回忆说,他是“一个结实的人,个性非常活泼,穿着咔叽布料的长衫,上装戴着中央研究院和北平研究院蓝白的牌子……他喜欢别人叫他李先生,谈话明白而快捷。”
傅斯年在参政会上公开揭发此事,引起举国公愤。1944年底,孔祥熙被迫辞去行政院院长、财政部长及央行行长等一干职务。
先说他理财治国的表现。
此时的孔祥熙正处在一生最风光的时刻,自国府迁至重庆之后,他相继当上了行政院院长、财政部长、中央银行总裁,权势熏天,仅在蒋某一人之下,现在又一举统领四大行,做起任何事情来自然是得心应手。
范旭东的精盐、纯碱和铔厂相继落入敌手,但是,他还是和同事们把部分设备搬迁到了四川。1938年9月18日,也就是“九一八”纪念日当天,新的久大盐厂在自贡宣告成立。次年,永利和黄海也在五通桥重新建成。为纪念天津塘沽本部,范旭东将五通桥改名为“新塘沽”。70年后的今天,五通桥山崖的陡壁上还刻着“新塘沽”三个大字。在重庆久大、永利联合办事处的墙上,挂着一张塘沽碱厂的照片,范旭东亲自在上面写了“燕云在望,以志不忘”八个字。他常常在照片前伫立,并对同事说:“我们一定要打回去的。”
尽管因“飞狗事件”而弄得声名狼藉,但是扳倒孔祥熙还是化了两年多时间。
战前的中国西部基本上没有什么近代工业,用蒋介石的话说,“欲于此广大区域,为工业建设,即不啻要无中生有。”随着工厂的西迁,西部经济进入到了一个发展期,至1941年,各地内迁数增至639,涉及机械、纺织、化学、教育用具、电器、食品、矿业、钢铁等行业,分别迁入四川254家、湖南121家、陕西27家、广西23家、其他省份尚有214家。而其产业及资本格局呈现出如下特征:一是为战争服务的重工业成为投资重点,民生产业几乎被完全忽略,二是国营资本的份量持续加重,在1938年3月,国民政府再度重申,“实行计划经济,凡事业之宜于国营者,由国家筹集资本,从事兴办。”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由英国经济学家约翰·梅纳德·凯恩斯提出的经济理论统治了全球经济界,他于1936年出版的《就业、利息和货币通论》一书几乎成为当时各国政府的教科书。凯恩斯主义反对“自由放任”和“无为而治”的传统做法,主张国家通过财政政策和货币政策对经济生活进行积极干预和调节。蒋介石政权的经济政策是凯恩斯主义与德苏集权模式的“混合体”,并将国家控制的成份推到了极致,这在战争状态下,固然有一定的必然性,但是,由于政策设计和执行能力的低下以及官僚资本的乘机强大,使得国民经济越来越走向畸形,而富有活力的民营资本力量则被完全放弃。
在声讨怒吼中,声音最响的人是历史学家、时任政府参议员、后来当过北京大学代理校长的傅斯年教授。此人五短身材,体壮如牛、脾气暴烈,人称“傅大炮”,在20多年前的“五四运动”中,是北大学生的总指挥,至今尚留存一张当年照片,他手擎一面大旗带队冲在游行队伍第一列。“飞狗事件”曝光后,他大呼“杀飞狗院长以谢天下。”其实,早在几年前,他就千方百计搜集孔氏贪赃枉法的罪证,把所有材料装在一个箱子里,藏在枕头底下,寸步不离。他给自己的老师胡适写信说,“我一读书人,既不能上阵,则读圣贤书所学何事哉?我于此事,行之至今,自分无惭于前贤典型……至少可以说,他(指孔祥熙)以前是个taboo(英文为禁忌),无人敢指名,近则成一溺桶,人人加以触侮耳。”有一次,蒋介石为了替孔祥熙缓颊,专门请傅斯年吃饭,席间,蒋问:“孟真(傅斯年的字)先生,你信任我吗?”傅答,“我绝对信任。”蒋说,“你既然信任我,那么,就应该信任我所用的人。”傅闻言当即脸涨得彤红,说,“委员长我是信任的。至于说因为信任你也就该信任你所用的人,那么,砍掉我的脑袋,我也不能这样说。”见傅斯年欲作拼命状,蒋一时默然。
官僚资本控制中兴后,如果真能把企业搞好,倒也是一件利国之事,然而,情况正好相反。中兴公司的董事会阵容可谓空前强大,孔祥熙亲自出马担任董事长,常务董事十人,其中包括经济部部长、财政部次长、央行副总裁、中国银行经理、交通银行经理、中央信托局理事长、大学校长等等。可是到了具体的经营层面,却是一团乱局,用一个叫宁芷村的见证人的话形容,是“既垄断又虚弱,在企业管理上十足衙门化,腐朽透顶,在企业内部争权夺利,相互倾轧。”钢厂的扩建工程拖拖拉拉,到1943年才告完成,开炉炼出了几百吨的低碳工具钢,却因质量不佳没有销路,孔祥熙只好下令由他儿子孔令侃担任理事长的中央信托局全部购下。从此以后,中兴再没有炼出新钢,到1945年11月遣散工人,宣告停工。“重工业之霸”的梦想就此鸡飞蛋打。
祥熙祸国,难以例数,其罪之大,要在两则。其一,他以山西票商后人的娴熟财技,一手掐断了民营金融业的千年血脉,中国自先秦以降就有民间经略钱庄的传统,孔氏断脉,遗祸百年;其二,他把官商模式运作到了极致,以至于在乱世中形成了一个游离于一切社会阶层之外的特权集团,它让国民经济陷入低效,更令民众对政权丧失信任、无比厌恶。
华西兴业由胡仲实、胡叔潜两兄弟于1932年创办,旗下有机器厂、炼钢厂、木厂、砖瓦厂、汽车修理厂等多家企业,并有自营铁矿、煤矿、耐火材料矿和一家专科学校。在战前,华西承建了西部众多的电力厂、水泥厂和自来水厂,是西部规模最大的重型工业联合体,其中的华联炼钢厂是西部最大的钢铁企业。国府入川后,拟定了优先发展重工业的国策,提出“群策群力,建设大西南”,胡氏兄弟很想借此东风,依赖政府的“扶植与奖励西南实业”政策,把华联炼钢厂进一步扩建。他们想尽办法与孔祥熙搭上了线,后者亲率众多亲信到华西视察。接下来发生的故事就是一个如假包换的“引狼入室”。
几乎所有内迁到西部的民营企业都不复当日风光。刘鸿生是当时著名企业家,他的大中华火柴公司占据火柴市场的大半壁天下,此外还涉足水泥、煤炭、纺织等多个产业,在上海滩上叱咤风云,曾经与虞洽卿一起被选为租界工部局的五位华董之一。抗战爆发后,日本军部胁迫刘鸿生出任上海商会会长之职,他拒绝委任,漏夜乔装出走,在沪的十多家工厂被日军以“敌产”没收,财产损失1000万元以上。刘鸿生辗转到重庆后,当即受到蒋介石的宴请,并承诺只要刘在大后方发展工业,国民政府将给予原料和资金的极大扶助,后者大受激励。
孔氏贪腐跋扈,耽误国政,到1941年底终于因为一起“飞狗事件”而成举国皆曰可杀的国贼。
1941年12月,英国《经济学人》杂志在评论中国的经济体制时就认为,“政府事业的章鱼状势力结构,正在变得自我固化并富有扩张性。”颇有自由主义经济思想的章乃器——请记住这个名字,他将在以后的一个章节中担任主角——曾经在战时一再批评说,“不要盲目地借用凯恩斯理论,凯氏理论是死板和、机械的,用在产业落后的中国更加是时地不宜,应尽量鼓励民营而避免政府直接经营。”但这些声音,在隆隆的炮火声中显得非常的赢弱。据陈真主编的《中国近代工业史资料》显示,到1942年时,不包括军工生产和国营与民营合资的企业,仅以国营、公营、省营等方式存在的国有资本,大致已占到国民党统治区内工业资本总额的69.58%。
孔祥熙还把手伸到了实业界,他采取的办法是暗抢明夺,其中最著名的是染指民生和控制华西两个案例。
胡氏兄弟的想法是将华联扩建成日产30吨钢的炼钢厂,全部建厂资金为300万元,胡氏可筹一半,另外一半希望得到政府的贷款。孔派人前去试探,希望投资合办,胡氏担心后患,坚持申请贷款,与官僚资本建立“企业外部关系。”孔祥熙表示同意,不过,中央信托局给出的第一期贷款额只有60万元。胡氏以到帐的200多万元启动了扩建工程,当基建动工及国外订购设备相继到来的时候,中信局却以种种借口再不肯贷款,华西顿时陷入进退维谷的境地。当胡氏兄弟再度找到孔祥熙的时候,他明确提出官商合办的办法,他更威胁利诱,如果胡氏顺从,投资以及未来的政府采购订单无庸担心,如果不从,后果将不堪设想。最后,他很有深意地说,“钢铁、电业、矿业均属重工业,与抗战建国息息相关……(合组)此举深荷总裁(指蒋介石)赞许。”
1944年,傅斯年披露了孔祥熙倒卖美金公债的丑闻。在1942年,美国国会宣布将贷款给民国政府5亿美元,孔祥熙随即宣布提取一亿美元为准备金,发行“同盟胜利美金储蓄券”,规定20元购买1美元储蓄券,抗战胜利后凭券兑换美金。当时,美元的黑市价为110元兑现1美元,因此,储蓄券一出,就受到黑市的追捧,后来随着通货膨胀的严重,储蓄券的保值性更是突现,到1944年初,市场的公债价格为每美元兑现273元。孔祥熙私令手下将350万美元的储蓄券按官价购进,然后在黑市十倍抛出套利,另外还有799.5万美元则由中央银行的其他大小官员购进私分。在这起贪污案中,呈现出了系统作案的特征,首先是,中央银行的相关机构在账务处理时,不按常规的会计准则和责任程序操作,在各个环节都做了手脚;其次,购买储蓄券的价格已是极低,而即使如此,也是由中央银行垫支,而不是孔祥熙等高官们自己拿出来的。这一化公为私的官僚行为模式具有很强的典型性。
1943年,重庆召开献金大会,孔祥熙担当主持,在发表了言辞堂皇的演讲后,当场有商绅高呼,“请孔院长先拿出来点,给我们做做样子。”孔笑嘻嘻地说,“我哪里有钱,我是一个穷公务员,财政部长的薪水才800块,我捐一点,也超不过800元。”满场众人哄笑。
1941年8月中旬,中国最重要的新闻评论家、《大公报》主笔张季鸾病重弥留,接替他主持笔政的王芸生在重庆郊区的张宅日夜相陪。在过去的两年多里,陪都重庆几乎都是在空袭的惊恐中度过的,从1939年到1941年,这座山城被日军飞机轰炸了268次,几乎每周平均两次,城市大部被毁,其中1939年5月的两次大轰炸就造成了4400人死于非命。然而,炸弹并没有把中国人炸垮。
接着再看孔祥熙理财治家的表现。在这一部分,这位山西票商的后代充分展现了他惊人的才干,史料证明,在抗战期间,孔家赚到了比之前更多的钱。
话说傅斯年掀翻孔祥熙之后,蒋介石只好放眼全国,重新寻找“经济舵手”。他找到的那个人,大家既不意外,也不陌生。
当日,日机再次对重庆实施日夜不息的“疲劳轰炸”,已奄奄一息的张季鸾对王芸生说:“我们应该想个说法打击敌人。”王说:“敌机来了毫无抵抗,我们怎么可以用空言慰国人打击敌人呢?”言及此处,委靡弥留中的张季鸾忽然拥被而起,呼道:“今天就写文章,题目叫‘我们在割稻子’。”
抗战初期,卢作孚的民生轮船公司承担了转运战略物资的主要任务,在这一过程中,善于经营的卢作孚通过兼并及“以运费投资”等办法,迅速扩大了自己的产业,民生的大小客轮从战前的48艘,最多时增加到115艘,旗下还有了纺织印染、机器和钢铁工厂,成为大后方最显赫的民营企业。孔祥熙对民生颇为眼热,在一次邀约去民生演讲的时候,他向卢作孚提出,希望由中央信托局对民生投资200万元,当时民生的总股本为700万元,孔祥熙一旦进入无疑将成一个不小的股东。卢作孚大骇,急忙求救时任交通部长的张公权,后者又转托交通银行董事长钱新之,婉转向孔陈情说,“民生是一个纯粹的民营企业,由纯粹官办的中央信托局大量投资似非所宜。如果民生需要财务上的帮助,也应有商股性质的中国银行及交通银行适当投资为宜。”孔祥熙知道这是婉拒之词,卢作孚在四川的人脉很深,民望甚高,他也不敢强弓硬上马,只好暂时作罢。
除了高高在上的特权阶层之外,全国几乎所有国民都是通货膨胀的受害者,以两个中产阶层——公务员和大学教师的境况为例,到1943年,政府公务员的实际工资只有1937年的十分之一,几乎是处在“赤贫”之中。大学教师则生活在“饿死的边缘”,当时国内教授中,薪资最高的是历史学家陈寅恪,在战前,他的月薪是460元,这笔钱可以在北京购置一座四合院,而在1942年,他的月薪涨到1360元,由大学和教育部同时支薪,却只能买320斤大米,陈氏因此有诗云,“淮南米价惊心问,中统钱钞入手空”、“日食万钱难下箸,月支双俸尚忧贫。”用张公权的话说是,“劳动者从国民总值中所取得的份额是减的,而对不断膨胀的国防费用的负担却超越了其应负担的份额。公务员、教师在战争时期竟成了一个被压迫阶层。”
这一年的12月8日,日军偷袭珍珠港,随即进击上海和香港,18日,驻港英军1.5万人宣布投降。当天,国民政府派出最后一班飞机抵达香港机场,困等在机坪上的有众多政府要员和文化名人,其中包括国民党中常委、一级陆军上将陈济棠、国民党元老廖仲恺遗孀何香凝、国民政府检察院副院长许崇智以及郭沫若、茅盾、陈寅恪等等。然而,这架飞机却被孔祥熙的二女儿孔令俊和她的十多个保姆、保镖、宠物狗和随带的马桶塞满了。陈济棠登机,孔二小姐把宠物狗放在座位上,不让他落坐。陈上将大怒叱责,谁料孔二小姐竟拔出一支左轮手枪,顶着陈的额头喝令他下机。当这架飞机降落重庆的时候,国民党中央正在召开五届九中全会,会议鼓掌通过了一个名为《增进行政职能,厉行法制制度以修明政治》的决议案,与会要员前往机场迎接陈济棠、何香凝等人,谁知从机舱里钻出来的却是孔二小姐和她的宠物狗、保镖及保姆,在场诸人口瞪目呆。四天后,《大公报》披露了这条新闻,举国哗然。西迁到重庆、昆明的大学生上街游行,西南联大学生在“讨孔宣言”中写道,“今日,我国贪污官吏有如恒河沙数,而其罪大恶极者莫如国贼孔祥熙……嗟夫,铜臭冲天,阿堵通神,用全一己之私,足贻举国之害。此贼不除,贻害无穷,国事危急,奚容缄默。”
然而,范旭东的事业终于没有重现战前的面貌,他的盐碱公司受到诸多的困难和阻扰,一直没有真正打开局面。
——王芸生《我们在割稻子》1941年
话语至此,胡氏兄弟除了极度惊恐之外,已别无选择。然而,当谈及具体的入股条款时,孔祥熙的居心还是让他们大感意外,他提出的股本总额一下子提高为1200万元,胡氏把华西体系内所有的工厂、矿场和现金折合起来,也不过200多万元,而孔祥熙最不愁的就是资本,他以“西南经济建设为中央急需进行之政策”为由,由行政院指示财政部命令四大行联合投资,他自己的裕华、祥记也顺搭入股,双方资本一合并,1939年7月,一家“中国兴业实业股份有限公司”成立了,国营及官僚资本占到了81%,胡氏股本仅19%。到1942年春,孔祥熙再出新招,提出将资本额再增至6000万元,商股表示反对,认为扩建工程大体快告完成,已没有必要增资。孔亲自主持股东大会,以绝对大股东的身份通过了增资决议案,并要求在十天内所摊认的资金都要到位,胡氏兄弟当然无法一下子拿出数百万元的现金,只好放弃,至此,商股比例下降到了11%。又过了一年半,孔祥熙第三次提出增资要求,中兴资本额翻倍为1.2亿元,情景再度重演,商股放弃,官股增持,股权比例调整为5:95。胡氏近乎出局,兄弟两人先后黯然离开了企业。
杨小凯在《百年中国经济史笔记》中以1937年的抗战爆发作为中国近代经济的转折点,把其后的十二年称为“经济的崩溃时期”:本来就发育不良的中国民族资本在战争中饱受摧残,而国营资本以及寄生相关的官僚资本的地位都得到空前的强化,这种结构性的变化使中国经济过早地结束了自由竞争时代而加速步入以国家资本为主体的垄断时代。
如果说卢作孚从孔祥熙的铁爪下侥幸逃生,那么,四川的另外一个民营大企业华西兴业公司则没有这样的好运气了。
下面就是王芸生发表于8月19日的新闻名篇《我们在割稻子》:“就在最近的十天晴明而敌机连连来袭之际,我们的农人,在万里田畴间,割下了黄金之稻!……所以我们还是希望天气晴朗,敌机尽管来吧,请你来看我们割稻子!抗战至于今日,割稻子实是我们的第一等大事,有了粮食,就能战斗!……三年来的经验,已使重庆人学会怎样在敌机空袭中生活,人们既不曾因空袭而停止呼吸,而许多工业照样在防空洞中从事生产。就拿本报的情形来说,在我们的防空洞内,编辑照常挥笔,工友照常排版,机器照样印报,我们何尝少卖了一份报?话说回来,让无聊的敌机来肆扰吧!我们还是在割稻子,因为这是我们的第一等大事。食足了,兵也足;有了粮食,就能战斗,就能战斗到敌寇彻底失败的那一天!”
在孔祥熙等人的治理下,大后方的工业一直萎靡不振。不但没有建成新的、值得称道的大企业,连内迁工厂的效果都让人沮丧。易劳逸教授在《剑桥中国史》中评论说,“迁移机器的总数共约12万吨,相对于当时拥有的工业设备和国民党中国的战时需要,实际上都是不足轻重的。更为重要的,假如政府事先就筹划了这次工业内迁——因为政府早已预料到要发生这场战争,他本可轻而易举地做到——这项工作或许会更加安全和更加广泛地完成。实际上,工业内迁非但不能做为中国人民爱国主义的丰碑,反而适足暴露谋图私利达到令人痛心的程度。”
“让无聊的敌机来肆扰吧!我们还是在割稻子,因为这是我们的第一等大事。食足了,兵也足;有了粮食,就能战斗,就能战斗到敌寇彻底失败的那一天!”
一方面是需求远远大于供应,另一方面则是政府治理的无能,孔祥熙的治国水平并没有随着时间的延续而有任何的提高,他惟一的办法还是印钞票,反正四大银行的印章全部在他手上。国民政府的战时支出中,约75%是靠印制新纸币来弥补的,一度因为用钞量实在太大,中央银行只好委托中华书局、商务印书馆和大东书局来帮忙印钞票。就这样,空前恶化的通货膨胀不可避免地爆发了。据杨格、张公权等人的研究,零售价格的年上涨率分别为:1938年的49%、1939年的83%、1940年的124%、1941年的173%、1942年的235%、1944年的231%和1945年8月前(抗日战争结束前)的251%。美国学者费维恺(Albert Feuerwerker)的计算是,从1940年至1946年,中国大后方的物价每年平均上涨300%以上。《剑桥中国史》认定,通货膨胀的基本起因是金融性的,抗战八年期间,平均零售物价指数上涨了2600倍。
不过,从此之后,民生要到银行借款却变得很难,据当过民生总公司财务处襄理的王世均回忆,当他去各行“跑头寸”的时候,每每有人暗示,“如果要彻底解决民生财务上的困难,最好找孔先生投资和出任董事长。”有一次,孔祥熙设法弄到了民生主要股东的名录及占股表,便暗中派人去上门收购,卢作孚得悉后,马上通知财务处对股票过户严加注意,此计又没有得逞。孔祥熙没法从民生那里得到好处,总是心有不甘,重庆中央银行的隔壁是民生总公司财务处的办公所,为一栋四层大楼,建筑很是气派。孔祥熙便要求卢作孚把大楼让给央行,卢提出能否给予适当的代价,让民生另选一地造楼。孔大大的不高兴,下令财政部和央行将到期应付民生的差运费及拨款全数扣下,还四处对人说“卢作孚太不够朋友。”卢百般无奈,只好将大楼拱手让给了孔。这一轮回合下来,孔祥熙才算是赚到了一点面子钱。
孔氏在统管四大国营银行的同时,一直没有忘记经略自己的钱库——裕华银行。它是大后方最活跃的私人金融机构,在重庆黄金市场上,它是实力最强的交易客,被尊称为“西帮老大”,有媒体记载,“西帮是黄金最大的买主,他要买就是整砖(400两),资本大,势力厚,买来之后转运西安,再用牲口驼到沦陷区出售。西帮要买,金价就涨,西帮要放,金价就跌。”孔祥熙专门在中央银行为裕华开了透支户,到1941年透支额就达3000万元,战前的裕华注册资本是200万元,迁到重庆后增为2000万元,到1945年,已增资到1亿元。
被免职后的孔祥熙退出了政坛,他开始专心打理自己的财产,把能带走的东西尽量转移到香港和国外。1947年夏天,他回了一次老家山西太谷,在那里大宴各路亲戚本家,然后与他们揖手告别。到了秋天,他让夫人宋蔼龄先赴美,几天后,向蒋介石及国民党中央发出一电,以“忽接家人自美来电,谓夫人染患恶病,情况严重”为由,不等批准,就飞往美国,从此不归。1962年,思乡心切的他到台湾住了三年多,随后又回到了美国。1967年8月,孔祥熙病逝于纽约,时年88岁。此人到底从中国带走多少财产,一直是个谜,1951年,他对人说,“我在中国大陆丢掉的,比我在这里有的,多了千倍以上”。
基于上述事实,便很自然地衍生出了另外两个现象:一是国家资本与官僚资本的勾结达到前所未见的程度,最终形成了独立于一切社会阶层之上的特权阶级,它们成为妨碍工商进步的、最反动的势力。二是因民生物资短缺和金融政策的失控,通货膨胀空前恶化,民不聊生,国民经济呈现为“最坏的状况”。
正如我们在1934年的“孔张之役”中看到的,国营资本对国家经济的渗透及最终控制,始于金融,并终于金融。一国经济的市场化程度,完全可以从这个国家的金融市场化来进行评估,此律百年不爽,迄今有效。中日战争爆发后,国民政府对金融的控制进一步增强,1939年9月,蒋介石签署法令,“特派中国农民银行理事长蒋中正为中央、中国、交通、中国农民银行联合办事处总办主任。”同时发布《巩固金融办法纲要》,规定“四行办事总处,负责办理政府战时金融财政有关各特种业务。”从此,国营的四大行再次强化垄断,“四联总处”成为国家金融的惟一权力机构,蒋介石拍着胸脯把自己任命为主任,而常务理事、副主任就是孔祥熙。
以裕华为龙头,孔祥熙的生意做到了无数产业,据信,列在他名下的公司不少于28家,仅出名的商号就有祥记(综合性贸易和投资公司)、庆记纱号(专营棉纱买卖)、强华公司(从事运输贸易)、大元公司(专营五金电料)、恒义公司、升和公司(这两家是做洋杂百货的)、广茂兴公司(经营参茸药材)等等,此外,他投资办过《时事新报》、《大晚报》、英文《大陆报》及申时通讯社,俨然大后方的一个“报业大亨”,1941年,当时国内第二大出版机构中华书局发生危机,他乘机将之揽入怀内。
此文流传大江南北,大大鼓励国人斗志。半个月后的9月6日,张季鸾离开了这个苦多乐少的世界。
自太平洋战争爆发后,大后方的国民经济就日渐滑向崩溃的边缘。由于日军对重庆进行了严密的封锁,物资极端短缺,据张公权的记录,“连正常的工业生产也维持不了,由于五金、金属制品、化学原材料的供应短缺,绝大多数工厂减产,其余少数工厂竟关闭停工。1940到1944年期间,各种基本粮食的供给量仅及1939年的10%,衣着类物品的供给量在整个中国都低于战前的水平。工业生产的消费品,1944年的供给量低于1938年的10%。而与此同时,大量人口涌进大后方,更是加剧了总需求的不断扩张。”
刘鸿生决定筹建中国毛纺织厂和中国火柴原料厂。办厂需要机器设备,他派儿子刘念智潜回上海,拆迁浦东章华毛纺织厂的机器,其前后经历宛若一部惊险电影,刘念智重金雇佣一个瑞士籍的犹太人,先是买通了一个日军少将,将机器从浦东偷运至浦西,再运进租界。接着化了50万元代价,把500吨纺织、印染设备及器材陆续运抵缅甸仰光。与此同时,刘氏企业内的数百纺织工、挡车工和机修工等等也出于爱国热诚,千里跋涉,来到大后方。可是,机器设备到了仰光后,就再也无法运到重庆。刘鸿生通过蒋介石侍从室弄到“予以紧急启运”的委员长手谕,可是孔祥熙和宋子文家族控制的西南运输公司忙着发国难财,就是腾不出手来。刘念智只好购买了12辆美国道奇卡车,自行搬运。从仰光到重庆路途艰险,关卡林立,车队日夜兼程总算到了中缅边境的战略要地腊戍,云南边城保山已是遥遥在望,可是西南运输公司以私运物资为由,就是不让进境。这一拉锯交涉,竟然就过了两年,到1943年4月,日军进击缅甸,占领腊戍,数百吨设备顿时成了炮灰。随车的刘念智逃进野人山原始森林,九死一生才逃回重庆。
正是凭着这股“割稻子”的精神,中国人开始了艰苦卓绝的八年抗战。其中,企业家群体不甘人后。
刘鸿生惊魂一场,落得个财亡人疲,无奈之下,只好投靠孔祥熙,当了官办火柴烟草专卖局的局长。据《实业家刘鸿生传略》记载,过惯了洋派生活的刘鸿生在重庆已与常人无异,“他当时住的已经不是豪华的洋楼,而是简朴的普通宿舍。他住在长江南岸的弹子石,每天要到北岸重庆市区办公。两岸崖峭坡陡,上下石阶约达三百级之多。他步行往来,从不坐滑竿……他经常在小食店里吃碗阳春面和一碟生煎馒头,有时只吃几块糕点,当作一顿午餐。”后来,刘鸿生在西南和西北诸地办起了毛纺织厂、洗毛厂、火柴厂以及氯酸钾厂,但是其个人股本都只有20%左右,其余皆为国营或官僚资本,而重要决策均须仰人鼻息。因此,这位当年上海滩的风云大亨曾经十分沮丧地抱怨说:“在上海,我是大老板,到重庆,变成小伙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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