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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我所知,你在这里过得很快乐。”
真难想象有人会信赖这个男人。
“很忙,这可怜的家伙。我总是叫他偶尔该放个一天假。”
“你不知道,斯丘达莫尔太太,她是怎么待我的,绝对想不到,没有人能想得到。我根本就配不上她,我知道这点……”
“对你,布兰奇·哈格德,我只有一句话:要懂得律己。管好你的情感,学习自律。你非常热心,这点可能很危险。只有严以律己,你才能攀上高峰。你很有天赋,我亲爱的,好好运用它。你有很多毛病,布兰奇,有很多毛病。不过这些都是出于慷慨的本性,是可以纠正的。”
“哦,他们并没有看轻他。”莱斯莉又显得很顽皮的样子。
罗德尼说,在他看来,莱斯莉倒像是在一件很糟糕的事情上做得相当成功。
罗德尼打断了她的话。他从窗前转过身来,脸气得发白,让她大吃一惊。
哎,要是布兰奇在这里的话,情况就天差地别了。她们可以谈从前上圣安妮女校的往事,如今看来是那么久远的事。布兰奇曾经说什么来着?
她和罗德尼真的是非常认真的父母,孩子们也都真的非常快乐,尤其当他们还小的时候——那么可爱、好看的小孩,比起——举例来说——舍斯顿家的儿子们,她孩子的教养好多了。舍斯顿太太似乎从来不在意那些孩子是什么德性,连她自己也加入他们,做些奇怪的举动,例如像个印第安人似的在地上爬,还狂喊狂叫的。有一次他们还模仿马戏团的表演,模仿海狮活灵活现的!
然后是整个大交响乐的高潮:“人生,琼,一定得要是个不断推进的过程,把我们死去的自我当作垫脚石,踩在上面追求更高的境界。痛苦和折磨将会到来,降临到每个人身上,即使是主耶稣也不能免于肉身的痛苦。主耶稣在客西马尼园里经历过各种痛苦烦恼,你也会经历到。要是你没有经历过的话,琼,那就表示你的人生道路远离了真理之路。当怀疑和劳苦的时刻来到时,要记住我这句话。还有,也要记住,我随时都很乐意听到毕业生的消息,如果她们要听取意见的话,我永远都很乐意协助她们的。上帝祝福你,亲爱的。”
彼得热切嚷着说:“讲那个关于狱卒和梅子布丁的好笑故事给我们听!”
舍斯顿正在说:“你一定得来看看我太太,一定要来跟我们喝个茶。对,对,亲爱的夫人,我坚持请你来!”
莱斯莉的语气慷慨激昂,以致琼几乎没听明白最后那句,之后才醒悟到那涵义。
沦落到这个地步多凄惨啊!随时都可能碰见从前生活圈的人,而那些人说不定还不愿意与你相认。
两个儿子突然变成了礼貌的乖小孩,和斯丘达莫尔太太握手,用降低嗓门的柔和声音说话。
罗德尼站起身来,缓缓走到窗前,站在那里往外看。如今她回想起来,这动作跟莱斯莉站在窗前很像。过了一会儿他才说:“什么时候生?”
突然,出乎意料地,莱斯莉充满激情、滔滔不绝地说起来,不再漫不经心又粗枝大叶的,倒像是个死囚在为自己辩护。
“人生,”布兰奇的声音转为尖锐的假音,“是持续不断的进步。把死去的原有自我当作垫脚石,踩着它上进——参见华兹华斯的诗句。要记得母校,要记得吉贝阿姨随时会给予忠告和协助,只要你附上写好地址、贴好邮票的回邮信封就行了!”
即使是布兰奇也好。
“喔!莱斯莉。”琼不由自主地惊呼起来:“你不会是……”莱斯莉转过身来,迎着另一个女人的视线,缓缓点点头。
有点不知所措。
“你这样认为吗?”“亲爱的,你想想看,他们如今过的是朝不保夕的生活,多个孩子只会让日子更不好过。”
晚饭过后,上床又太早了,琼再度渴望自己有带大量读物或者女红来就好了。她甚至打算重读《凯瑟琳·戴萨特夫人回忆录》里比较具娱乐性的几段,但却不管用。
布兰奇认为,吉贝小姐的声音堪称她一生的本钱之一,能够在音域之内控制自如。开始时是宛如大提琴的芳醇,再添点横笛般的赞扬,接着降低音域,用巴松管的音色来表达警告。然后,对那些有聪明才智的女生采用黄铜乐器般的音调,劝她们把才智发挥到未来的生涯上;对那些比较适合做家庭妇女的学生,则以小提琴般柔和的音调教导她们为人妻、为人母的职责。
罗德尼若有所思地说:“这或许是真的。舍斯顿是那种少见的人,完全活在别人对他的看法中。当法官判刑时,他就像个被戳破的气球般整个垮掉了。这实在又可怜又可厌。我认为舍斯顿的唯一希望就是设法恢复自尊,这可不是简单的事。”
吉贝小姐的确是个了不得的人物,让人敬畏,不管学生或家长都对她畏惧三分。毋庸置疑地,吉贝小姐就是圣安妮女校的表征!
“你是指经济方面?”莱斯莉笑起来,“我们会渡过难关的。反正我们吃的都是自己种的,而且种得不错。”
倒不是说她打算表现得这样。不用说,她当然是准备要客气对他的。
愉快,琼说,她散步得很愉快。
琼想起那次在萨莫塞特意外碰到舍斯顿的情景。
演讲到了尾声,吉贝小姐才会如拨奏般来个总结。
此外,以前他想必是个长得很好看的男人。
“这是她说的吗?”
“噢!我的天!”琼是真的感到忧虑。
如果是这样的话,干嘛要去想它们呢?人不是可以控制自己念头的吗?还是无法控制?有没有可能在某种环境下,人的思绪反而会控制了人本身,就像蜥蜴钻出洞来,或像一条青蛇般闪过脑海?
然而,还是要为她说句公道话,她一直是个很忠心的妻子。
她的身材轮廓有些地方引起琼的注意——莱斯莉穿衣服通常都很宽松、没什么线条的,但这会不会是……
“是的,”她说,“在八月。”
他边说边拔开了残破大门的门栓。这大门需要油漆了。然后他们走在长了野草的车道上,接着就看到了莱斯莉,她正弯腰整理着银莲花的花圃。
“要是你想从事演艺工作的话,布兰奇,我认为有几所非常好的戏剧艺术学校可以教你怎样控制演讲的声调。你似乎在这方面挺有天分的。请你把枕头归回原位。”
吉贝小姐庄严地从办公桌后转过身来。
“还有,你知道,你看来身体不太强壮。”
“我还是不认为再生一个孩子……”
琼暗想,她从来没这么喜欢过这人。她也了解到、第一次感受到,莱斯莉对丈夫有多深情。
她说:“你当然最清楚你自己的事,但是我却认为这样做不明智,在这时期。”
她感到有点被催眠了。
现在想来很滑稽,她曾经还唯恐布兰奇可能会跟她同路回国而大为紧张。
莱斯莉的语气很冷静:“讲啊,查尔斯,那是个很好笑的故事,斯丘达莫尔太太一定会喜欢听的。”
“你们就要……”她用低沉嗓音大声说,“从这个快乐的学校圈子进入到险恶得多的社会大圈子里了。生活将在你眼前开展,带来许多问题,还有责任……”
“她是他太太,不是吗?她只有两条路好走,一条是跟他断绝,带孩子走掉;要不就回去死守着他,做他太太。她现在做的就是这个。而莱斯莉做事情从来不做一半的。”
他站在那里,挺起胸来,努力在语气中表现出从前的爽朗和自信。这实在是很可怜的表演,琼不由自主地为他感到难过。
罗德尼好像故意装傻似的说:“我还以为你说他们看起来都很开心,能一家团圆呢。”
“晚饭很快就好了。很好的饭菜,夫人。”
于是他就讲了。是挺好笑的——虽然似乎没有他的儿子们所认为的那么好笑。他们笑得前仰后合,喘不过气来。琼则很礼貌地笑着,但她感到愕然又有点震惊。后来,莱斯莉带她到楼上去,她很婉转地低声说:“我没想到……他们知道了!”
不管什么都好!甚至是一副纸牌都行,她可以玩“打通关”。要不下一盘棋:双陆棋、国际象棋、国际跳棋。她可以跟自己下棋!什么棋都好,跳棋、蛇梯棋……
她回到寝室,发现布兰奇戴着同学玛丽·格兰特的夹鼻眼镜,身穿体操衫,胸前塞了个枕头,正在对一群看得入迷的观众侃侃而谈。
琼按照指示在印花布面的扶手椅上坐了下来。
吉贝小姐曾经在送别毕业生时说了什么?她对该校学生的送别叮咛是出了名的,已经成了圣安妮约定俗成的制度。
琼断定,莱斯莉本人的童年一定过得不好。不过话说回来,她的一生也很辛酸悲惨,可怜的女人。
琼加入了观众群。布兰奇表演到高潮时,掌声更加热烈了。
琼马上留意到莱斯莉老了很多,而且满脸病容。疲累和病痛在她脸上刻划出了皱纹,但是,除此之外,她还是从前的老样子,开朗又邋遢,而且精力旺盛得很。就在他们站在那里交谈时,舍斯顿家的儿子们放学回家了,车道上洋溢着大呼小叫。他们朝莱斯莉冲过来,用头撞她,大声叫着:妈、妈、妈,莱斯莉忍着,让儿子们这样猛攻了几分钟之后,才突然用专横的口吻说:“安静!有客人在。”
“好的,吉贝小姐。”
莱斯莉说:“这可没那么容易。我想他的工作就和我差不多,时间总是排得满满的,不太可能放假。”
“永远都一样,总是很开朗,似乎认为所有事情都很有意思又很好玩。而且从来没有责备的话语,一句都没有。但我会补偿她,我发誓要补偿她。”
“他们迟早会知道的,”她说,“不是吗?那还不如现在就让他们知道。这样简单得多。”
要是有点什么事可以做做就好了,琼心想。
自他出狱后她就没见过他,因此看到他跟昔日那个轻松活泼、充满自信的银行经理判若两人时,着实大吃一惊。
琼惊觉到他的眼泪在眼眶中打转,这个男人竟然一下子变得这么多愁善感。
“没错,我敢说这是真的。再说,罗德尼也很敬业。”
布兰奇说得对,吉贝小姐很严肃,但她懂得看人。琼思索着,吉贝小姐对于布兰奇的看法一点也没错。要懂得律己,这点是布兰奇一辈子都需要的。慷慨的本能——是的,可能有,但是显然缺乏自我约束的能力。然而,布兰奇的确是慷慨的。就拿钱来说,琼借给她的钱,布兰奇并没有花在自己身上,而是替汤姆买了卷盖书桌。布兰奇自己根本就不会想要有张卷盖书桌。布兰奇实在是个很热心的好人。然而她却丢下自己的儿女,抛弃了自己带到这世界的两个小生命,无情地一走了之。这只不过显示出,有些人根本就没有母爱之类的天性。琼心想,一个人应该永远把儿女摆在第一位。她和罗德尼向来都同意这点。罗德尼真的非常无私,尤其是如果向他提出的要求正当合理的话。举例来说,她曾向他提议,他那间阳光充沛的更衣室真该给孩子们作日间游戏室,而他也欣然同意地搬到面向马厩的小房间去。孩子们应该享有全部的阳光。
他费劲地硬装出从前的老样子,结果琼尽管不太愿意,却让他引领着沿那条街走,舍斯顿继续用他那种别扭的新方式讲话。
“我肯定这不是件好事。”琼一口咬定。
琼很客气地说:“你知道,莱斯莉,我真的认为你相当了不起,你这样一心一意跟着丈夫,在他……呃……不在的时候,辛苦操劳维持住这个家。罗德尼经常这样对我说。”
那是踌躇满志的人失意时所显现出来的异常泄气模样:下垂的双肩、松垮垮的背心、松弛的双颊、闪烁畏缩的眼神。
她回到招待所门前,印度人出来问:“夫人散步愉快吗?”
“是的,吉贝小姐。”
这有点让琼想起了她某个表亲训练的猎犬,狗听到某个命令时会坐下,臀部放低,或者听到另一个命令时朝地平线狂奔而去。她心想,莱斯莉的孩子也像受过类似训练。
“哦,是的,就某方面来说。”
见到她时,他吓了一跳,但是马上恢复常态,强做出以往神情向她打招呼:“唷、唷、唷,这可不是斯丘达莫尔太太吗?这个世界真小。什么风把你吹来的?”
这个女人半边脸的笑容看起来多奇怪呀!琼直到此刻才留意到。也许她的赞美让莱斯莉觉得不好意思吧?不过莱斯莉的确是用颇僵硬的口气问:“罗德尼……还好吧?”
“再怎么说,让一个孩子看轻父亲,而不是看重他……”
琼在脑海中见到自己进到那个神圣的校长室里,室内有花,有美第奇复印画;暗藏了文化、学术以及社交礼仪的弦外之音。
这番谈话滔滔不绝,琼在适当的空当就加一句:“是的,吉贝小姐。”
“对。她说这件事起了很大作用。”
“是的,吉贝小姐。”
“呼,”布兰奇松了口气。
莱斯莉——真是的,琼心想,这人真是太没脑子了——却一副很顽皮的样子。
“八月,”她说,“我认为她这样做实在笨透了。”
“请进,琼,请坐,亲爱的孩子。”
“好的……不会的,吉贝小姐。”
回到家之后,她对罗德尼说,整件事实在很惨。
“你向上提升了,而我则往下沉沦。”不对,她后来改口了,她说:“你一直留在原处。为母校圣安妮增光。”难道她跟从前的分别真的很少吗?这样想挺好的。嗯,就某方面而言是挺好,但从另一方面来看就不怎么好了,似乎是挺……挺故步自封的。
但是过了一阵子之后,她大吃了一惊。
她笨拙地挥着双手,口齿不清地说:“搞得神秘兮兮的——所有那一套——会更糟糕。当他们问我爸爸到哪里去了时,我想,最好自然以对,所以就告诉他们,爸爸偷了银行的钱,因此去坐牢了。毕竟,他们懂得什么是偷窃,以前彼得常常偷果酱,被罚提早上床。而要是大人做错事情,是得被罚去坐牢的。这相当简单。”
琼想到的却是,舍斯顿最能表示感恩的方法,就是别太常去酒馆。她差点就说出口了。
“你瞧瞧谁来了?”舍斯顿大声叫着说,于是莱斯莉把遮到脸上的头发撩到脑后,走过来说,这“可真是”个惊喜!
“在这里,处在快乐的环境里,有同年龄的年轻同伴,在这样的庇护下,你碰不到人生中难以避免的困惑与艰难。”
“实际上他们还挺替他难过的。而且他们很爱听牢狱生活的种种。”
“她离开这里时就已经看来像有病了。”
她一边说这番祝福的话,一边给学生告别之吻。这个吻与其说是人与人之间的接触,还不如说是种赞许的表示。
“全职工作。”莱斯莉说。她缓缓走到窗前,站在那里凝望窗外。
是简单得多,琼同意。但是明智吗?粉碎孩子心中脆弱的理想,动摇他们心中的信赖和信心——她突然住口了。
说完之后,她就一阵风似的走掉了。
“最后,要特别叮嘱你几句,琼,不要懒于思考。琼,我亲爱的,不要只注重事物表面的价值,因为这是最容易的,也因为它省了麻烦!人生是为了活着,不是为了表面的光彩。还有,不要太自满!”
“她看起来也比实际年龄老很多。还说这件事对查尔斯影响很大,作用当然是很好的。”
这样胡思乱想真是很反常。一只只蜥蜴从洞里冒出头来,思绪从你脑子里钻出来……令人害怕的思绪,扰人安宁的思绪……你不愿去想的念头。
“她的确够坚决、勇敢。想想看,她就快要再生一个孩子了呢!”
说这话时,她略微打了个冷战,就好像——即使时候未到——她已经有种奇怪的预感,知道自己会生病,得忍受病痛的煎熬……
琼问,到底有什么好让他激动的?罗德尼回答说:“当然没有。”不过,他厌倦了凡事谨慎世故的圈子,做什么都事先算清楚要花多少代价,从来不敢冒险!琼说她希望他没对客户说过这样的话。罗德尼咧嘴笑着说,不用担心,他向来都是劝他们庭外和解的!
来自某个地方……她这种惊慌的感觉很怪异。这一定是广场恐惧症(就是这个词——agoraphobia。这证明只要努力去想的话,总是可以想起来的),没错,就是这个,害怕广阔。奇怪,她以前都不知道自己有这种恐惧症。不过话说回来,以前她也不曾体验过这般的广阔,她一向都生活在住宅区里,到处都有花园、很多人。很多人,这就是重点,要是这里有个人能谈谈话就好了。
琼说,很好,她对此很高兴。不过这番话显然已成了例行仪式,因为这顿晚饭几乎跟前一餐完全一样,只不过杏子换成了桃子。也许说得上是很不错的晚餐,但坏就坏在永远都是同样的菜色。
莱斯莉说她不认为她孩子很脆弱、很完美主义,反而认为,要是他们知道出了事情,但却没人告诉他们是什么事,这样对他们更不好。
当时她住在朋友家,根本就不知道舍斯顿一家也住在那里。舍斯顿从一家当地酒馆现身(就完全是他给人的印象)出来时,她跟他打了个照面。
琼有点茫然地退下去了。
琼的思绪飞掠过多年岁月,回到从前,昔日女校长的身影随即浮现眼前,清晰得惊人。气势凌人的大鼻子上架着夹鼻眼镜,锐利无情的双眼目光慑人,巡视学校时的威严姿态,人未到胸部先到——连那胸部都是很矜持、规矩的,只有威严而没有丝毫柔软的线条。
“因为,你知我知,这是你的小毛病,对不对,琼?要想想别人,亲爱的,不要只想着自己。而且要准备好承担责任。”
“你就快离开我们了,琼,走出学校的小圈子,进入社会的大圈子里。在你毕业以前,我想跟你谈一下,希望我说的一些话,将来可以在你的人生中起指导作用。”
他缓缓地说:“莱斯莉的肩膀够宽,挑得起生活担子。”
她终于摆脱了他,一面说,当然,当然,你说的的确没错,很高兴能再看到你们两个。她穿过田野走远了,经过田野边的木台阶时回头看,见到舍斯顿站在酒馆外面不动,一边看着表,算着要等多久酒馆才开门。
“这对查尔斯来说有很大作用,很大的作用!你明白吗?我没办法告诉你他对这事的感受,这是个象征,象征他不是个被摒弃的人,一切都还是跟以前一样。自从他知道这事之后,甚至还设法戒酒。”
“这个厉害的老太婆!挺有风度的。不过她真的懂得怎么让你感到自己矮了半截。”
布兰奇停了下来,但是很诧异竟然没有人在这时报以笑声,也没有掌声,人人似乎都呆若木鸡,所有的头都转向门口。吉贝小姐威严地站在那里,手持夹鼻眼镜。
“哦……呃……我很高兴,吉贝小姐。”
“强壮?我壮得很,太强壮了。恐怕不管什么人想杀死我,都没那么容易。”
但是最奇怪的却是舍斯顿的改变,原先那种很不自在、畏畏缩缩的态度消失了,突然变成了一家之主,而且是很好的主人,他那交际的面具也暂时搁置了。他看来很陕乐,对自己与家人都很满意,仿佛在这四壁之内,外界以及外界的论断对他而言都不存在了。儿子们吵着要他帮忙他们正在做的一些木工,莱斯莉则叮嘱着别忘了他说好要帮她看看锄头;还有,他们本该明天把银莲花绑成束的,能不能等星期四早上才做?
琼心想,莱斯莉这人就是这样——漫不经心、粗枝大叶,一点也不细腻,总是采取阻力最少的方式。
他说想让她看看他们的小地方——也不是那么小,面积还挺大的。当然,干活很辛苦,要为市场需求种作物,银莲花和苹果是他们两大主要农产。
“而且你在这里也表现得很好。我对你的进步感到很高兴。你是最令我们满意的学生之一。”
没错,琼心想,吉贝小姐的确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后来她也送埃夫丽尔去上圣安妮女校,但一个学期之后,吉贝小姐就退休了。新任女校长没有她那种精力充沛的个性,结果学校就开始走下坡。
“但是现在人生在你眼前展开了,带来新的问题、新的责任……”
“嗯,要是她再挑更多的话,迟早会垮掉的。她现在看来像有病。”
吉贝小姐此时已经摘下夹鼻眼镜,突然露出很不真实又明显可怕的笑容。
然后,看到他父亲一脸茫然状,又催促说:“你知道吗,就是你在监狱里的时候,那个狱卒说什么来着?还有另外一个狱卒?”舍斯顿犹豫着,看来觉得有点丢脸的样子。
他们进到屋里去。莱斯莉去准备茶点,儿子们帮忙端着托盘出来,盘里摆了面包和牛油,还有自制的果酱、厚重的厨用杯,儿子们嘻嘻哈哈的。
然后她们又下楼去了。舍斯顿说他会送斯丘达莫尔太太到拐角处,指点她那条穿过田野的捷径。当他们两人往车道走时,她回过头去,见到莱斯莉和儿子们纠缠成一团,在地上滚来滚去,疯得尖叫大笑。莱斯莉跟孩子在地上滚,挺像动物的,琼有点反感地想着,然后这才侧耳去细听舍斯顿在说什么。他正在语无伦次地说,过去从没有、将来也不会有第二个像他太太这样的女人。
“哦,你不这样认为?”莱斯莉深思着,“也许不是好事。但是对查尔斯来说是好的。他畏畏缩缩地回家来,像只狗似的。我受不了这样,所以我想唯一要做的就是顺其自然。毕竟,你不能假装人生中的这三年不存在。我想最好就是以平常心去对待。”
到了早上她醒过来时,感到心情还算平静,虽然很累。
印度人不知何时跑了出来,站在琼肩后,一副指点的口吻说:“他在做中午的祈祷。”
“可是她交往的这些差劲朋友……”
事实上,罗德尼对托尼太软弱了,他应该坚持己见不让步才对。坚持,才是该做的事。就是说嘛,琼心想,要是当初我没坚持己见的话,今天的罗德尼会落到什么下场,我还真想知道呢!
“噢,母亲,她沉闷得无可救药,一点都不好玩。”
“坦白说,亲爱的,她们挺糟糕的。贝蒂的爸爸经营那种大游览车旅游,而且连h音也不会发。”
琼打了个冷战。我发冷,琼心想,我发冷,有人走在我的坟上
“这话怎么说?任何影响孩子的事情,我都比他们还难过。”
那晚,她梦见自己在一所大监狱里,里面有曲折的走廊。她设法要出去,却找不到路,然而,期间她却相当确信自己的确知道出路……
她坐起身来,既然无法入睡,躺在床上也没用。
琼当然很喜欢母亲,但这并不会蒙蔽她而无视于母亲很累人的这个事实——做事完全没有方法,也缺乏连贯性;虽然乐天开朗,却不负责任,热心但却冲动。
别担心?说得倒很容易,琼当时气愤地想着。
因为芭芭拉现在已经长大了,变得很难相处。
“我不准你请他们来我们家玩,听到没有?”
琼仍然很客套地东拉西扯,但有点感到吃力,幸好罗德尼那天比平时早下班回家,让她松了口气。罗德尼很能配合,跟他谈伊拉克、用些简单的问题引这个年轻人开口,没多久,比尔,瑞原先手足无措的僵硬放松了下来。接着罗德尼就带他进书房去了,直到快晚上七点钟,威廉才似乎很勉强地告辞离去。
整个状况让她联想起了什么。她搜索枯肠,终于找到了适当的比拟——牙医的候诊室。
教堂墓园、莱斯莉的坟,还有那朵从罗德尼外套上落下的沉重杜鹃花蕾。
她心想,不知罗德尼是不是真的很感激她为他所做的……
之后,琼无意中听到两姊妹的谈话。
这话是谁说的?真是令人钦佩的生活方式!
“这不过是喜欢浮华、夸耀的暂时性阶段而已,会过去的,不用担心,琼。”
这倒是真的,琼心想,而今埃夫丽尔和她父亲之间的确关系冷淡,以前他们一直都像朋友似的,现在两人之间却似乎只有礼貌客套。另一方面,埃夫丽尔对待母亲却以她向来的冷静、不置可否的方式,表现得相当讨人喜欢。
嗯,琼迟疑了一下子之后说,例如“责任”。
今天不能跟你共度,我感到非常难过,我的心肝。写这封信是要告诉你,这些年来,你的爱对我的意义,今天更是比以往更让我感到你的可贵。你的爱是我人生中至高无上的福气,我为此感谢神,也谢谢你……
母亲去世后,她清理母亲的文件,见到一封父亲在他们结婚二十周年时写的信,让琼相当震惊。
“嗯,我的确是。”
她朝客厅后方的电话走去时,罗德尼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表情很古怪,流露出质疑、不确定。他喜欢比尔·瑞,是的,无疑从一开始就喜欢他。可是,当芭芭拉突然宣布说她和比尔订了婚,两人打算马上结婚,以便她可以跟他一起回巴格达时,罗德尼却又为何看起来如此忧心忡忡,如此焦虑?
“是吗?”罗德尼说,“我倒怀疑……”
可怜的莱斯莉。这家人都很悲惨,年轻的彼得在受训后成为实习飞行员,结果却撞机身亡。
舍斯顿家的长子约翰步入林业,如今去了缅甸某地方。琼还记得莱斯莉以及她那些手染沙发布面、软垫布套等,要是约翰像他母亲,像她那样渴望看到植物快速生长的话,他现在一定很快乐。听说他发展得很好。
“死了!”对方津津有味地说,然后压低了声音。
她自己的父亲——棕色络腮胡修剪得整整齐齐,目光深邃、仿佛能看透人的蓝眼睛,喜欢把家中样样东西整理得井然有序,一个和蔼却严格执行军纪的军官,这就是她父亲,一个典型的退役海军司令。至于她母亲,高挑苗条、迷糊、不整洁、性情可爱、粗枝大叶,以致即使她把人气得要命时,人家还是会替她找各种藉口。
去世了,留下她一人。
罗德尼不但没有严肃看待这事,反而笑着揶揄说:“可怜的小芭芭拉,被当成了黑奴。”
“我的确希望如此。”
要是在这里待得太久的话,琼寻思着,说不定连今天是星期几都会忘掉了。
然后有一天罗德尼下班回家,看起来很忧虑又不舒服的样子。她问起来时,罗德尼不耐烦地回答说:“没事。”完全没事。但过了一星期左右,他提及彼得要走了,要去一家飞机制造厂上班。
三个月之后,她回家探望家人,神态已经相当正常,而且就琼的理解,她在伦敦似乎过得挺快活的。
完全就是男人家的想法,琼有点生气地想着,把事情撇到一边,态度含含糊糊的。如今她回想起来,可怜、亲爱的罗德尼,一向都是挺含糊的。
她走进寝室,戴上了双层毡帽,然后走出去。一个阿拉伯男孩跪在地上,脸朝向麦加方向,伏低又直起身地膜拜着,嘴里发出鼻音很重的祈祷文。
但罗德尼在大笑,等到芭芭拉跑出房间以后,他才说:“琼,别太当一回事。小牝马总得要踢跳一下的。”
“总之,我看不出你喜欢他们哪一点。”芭芭拉耸耸肩。
“说到底,琼,那是托尼的人生,不是我们的。我们的人生已经过去了,我的意思是,不管好坏,都过了活跃的阶段。”
“他一定是很喜欢你,尽可能地留下来跟你聊天。”
罗德尼摇头。
“想来,大部分人都跟你一样吧。”罗德尼说。
“好玩的琼。”罗德尼当时这样说。
“嗯,可是话说回来,要真是这样的话,的确会让人很难过的。”
想,会让人难受。看看住在这地方的人——那个印度人、阿拉伯男孩,还有厨子,她很确定他们是从来不想什么的。
托尼念完农学院课程,但却没通过考试,让他们夫妇很操心,最后他去了南非,因为罗德尼有个客户在那里,这人在罗得西亚有座很大的橙园农场。
莱斯莉身后没有留下多少遗产,所留下的都由孩子均分。遗嘱中最让克雷敏斯特热烈讨论的条文是:要把她的遗体送到克雷敏斯特安葬。
她母亲外出参加各种聚会时,会戴着奇怪的手套,穿着歪七扭八的裙子,铁灰色头发梳成一个髻,帽子就歪斜地用发针别在髻上,而且开心又安详,丝毫不觉得自己的打扮有何不妥。而这位海军司令的怒气总是对女儿们发泄,从不对着妻子发作。
她不会去想,只会去走走,不会走得离招待所太远,以防万一,噢,只是以防万一……
“还有她的死……”
吉贝小姐……自律……灵修避静……
彼得,舍斯顿那张脸从书桌后抬起,一脸聪慧热切,多像他母亲啊——不尽然,他的眼神像他父亲,滴溜溜转,老是侧目看人。换了我是罗德尼,我就不会太信任他。她曾这样想过。
“你一定累坏了,罗德尼。”
她有种奇怪的感觉,仿佛有人跟她走在一起,某个她很熟的人,要是她回头的话……嗯,她回过头去,但并没有人,一个人影都没有。
“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是因为他懒惰吗?”
“等她稍微长大一点,情绪稳定之后她是不会这么做的。不过,芭芭拉情绪是很不稳定的,琼,我们得要面对这点。”
华氏九十八点二度,比平时体温还低了一点点。
“我相信是里面长东西……没办法开刀……我听说她被疼痛折磨得很惨,但还是勇气十足,一直工作到最后两个星期,直到他们非得给她吗啡止痛为止。我侄媳妇一个半月前见到她时,她看起来病得很厉害,瘦得像竹竿似的,但还是跟往常一样开怀说笑。我猜人就是不肯相信自己永远好不起来了。哎,她这辈子也够惨的,可怜的女人。我敢说这对她是个慈悲的解脱……”
托尼一向都很难捉摸,他的态度总是那么含糊,明明很顺从,但却又以他静静的、温和的、满脸笑容的方式,完全随己意行事。托尼向来都不是那么爱她,没到她心目中儿子对母亲应有的听话孝顺地步。事实上,他反倒像是最关心他父亲。
好不容易总算熬到了晚上。此时她真的很担心自己了。不是因为太阳,不是因为发烧,一定是因为神经紧张的缘故。
“我认为你在瞎扯,亲爱的。还有帕梅拉,她母亲向来是我的好朋友。你为什么不多跟她出去玩呢?”
“要是她能明说到底想要什么就好了。”琼继续说。
可是她在想的是莱斯莉的坟呀!
“别这么瞎忙,母亲,你老是想叫人家来。我讨厌请人来,而且你总是请些很讨厌的人来。”
她赶快走进招待所里,很高兴见到这回午饭有罐头桃子可以换换口味。
为什么来到这里之后,舍斯顿一家就老是不断出现在她的思绪里呢?她还有别的朋友,那些比舍斯顿家任何一个人都对她更具意义的朋友。她从来都不是很喜欢莱斯莉,只是为她感到难过而已。可怜的莱斯莉,躺在大理石板下。
“没错,那是对我们而言,我们有一定的理智。但是对她而言却不是,她向来都是认真得要命,情绪一上来,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她不懂得抽离,也没有幽默感,在两性的问题上,她又早熟……”
然而为何罗德尼却有异议,而且建议他们晚一点再结婚呢?为什么他经常眉头深锁,看来很没把握又迷茫的样子呢?
“我宁愿你别再提这个了。”
“好的,母亲,这反正是你的家。”
“母亲告诉过我,她很肯定您会帮我的,先生。”
下次再也不会这样了,她心想,绝对不再没带适当的安眠药物出门旅行了。
“她怎么了?”
“会计方面的?他拿了钱?”
“因为,”遗嘱上这样说明,“我在那里的时候很快乐。”
“嗯,我认为这种行为是很值得赞扬的,真的很光荣。”
然后,就在芭芭拉结婚之前,他突然发起脾气来,坚持说她太年轻了。
“好吧,我的意思是,你又不用跟她们相处,所以我怎么认为才重要。我喜欢贝蒂和普丽姆罗丝,可是我带她们来喝茶时,你总是不把她们放在眼里。”
“我一直认为他是个最其貌不扬的年轻人,实在想象不出你看上他哪一点。”
但即使是这不引人注意的水汪汪效果也很奇异,让人感觉到:什么才是现实?
“这就是我说的。你应该要坚决的!”
“你工作得太辛苦了,我一向都这样认为。真是遗憾!”
“是不喜欢,”罗德尼叹口气说,“我得承认自己很想念托尼,他是这么一个活泼开朗的人。是的,我想念他……”
我料想,琼心想,现在她不住在家里,所以比较懂得珍惜我了。
“再加上儿女方面我们也很幸运。要是他们变坏或者不快乐等等的话,那就糟糕了。”
罗德尼露出笑容,说他并不擅长强迫别人。
“的确是。”罗德尼像是觉得挺好玩似的,“不过我不认为他平时也这么害羞。”
“我对此很感高兴。”
“两个多小时。”
她脱了衣服,满怀忧虑地躺了下来。
然而那种“有人在旁边”的感觉却挥之不去,让她很害怕。罗德尼、埃夫丽尔、托尼、芭芭拉,没有一个会来帮她,没有一个帮得了她,没有一个会想要帮她。他们没有一个关心她。
那天晚餐之后,琼气鼓鼓地把罗德尼拉到一边数落。
“他待了好些时候。”琼说。
她才是那个得讲究实际的人!然而大家反倒说罗德尼是个很精明的律师。
这人看来好像睡着了,琼认为自己最好别再走过去,免得他醒来朝她开枪。像这种事情,她心想,在阿布哈米德这样的地方未必是不可能的。
她觉得自己没什么事了,只是有点忧心,如此而已。
“对,嗯,从某方面说,算是吧。”
“我知道。”琼说着走开了,缓缓朝向围住火车站那边的铁蒺藜走去。
琼还记得那天在市集广场上从兰伯特太太那里听到这消息的情景。
芭芭拉冲过去拥抱他。
她不再去特别想些什么事,也不再不去想事情。这两者都太累人了。她打算任由自己的思绪飘移。罗德尼律师事务所的外间办公室,有个贴了白色标签的契约箱,标签上注明“艾弗克斯勋爵房地产,已故”、“威廉斯上校”。一箱箱就像舞台道具般。
接着,她松开手说:“我要去给比尔打个电话。他提过要去马斯顿参加定点越野赛马……”
“可是他很有钱。”
罗德尼缓缓地说:“只不过出了点小问题。”
她绝不可以去想罗德尼,绝不可以去想埃夫丽尔,绝不可以去想托尼,绝不可以去想芭芭拉。
琼第一次见到他,是在他回国大约一星期后。
避静!她得要冥想。可以念诵什么嗡……这是神智学还是佛教的?
“只是神经紧张的缘故。”人家说。她也曾经这样说过别人。嗯,下午她并不知道,现在知道了。只因为神经紧张的缘故,真是的!神经紧张真要命!她需要的是医生,一个善解人意的好医生,以及一家疗养院,还有一名和善又有效率的护士,不会离开房间。
那种无名的恐惧……忧心悬念、心跳加速。纯粹是生理上的因素,整件事情都是。
琼放下了心,并且向罗德尼表达了她的安心。“整件事都烟消云散了。我一直没把这件事当真。这只不过是黄毛丫头的痴心幻想而已。”
那次之后有个星期天晚上,罗德尼竟然带哈蒙小子回来吃饭,让琼很恼火。她觉得罗德尼太好说话了。她摆出最冷冰冰的态度,而这个年轻人似乎也因此跟着矮了半截,尽管罗德尼以亲切友善的态度跟他交谈,费尽心思让他感到自在,但乔治,哈蒙却一直失态,讲话不是太大声,就是嘟嘟哝哝让人听不清,再不然就是吹嘘,之后又流露出歉意。
“我自己就可以告诉她这个!”
“不,我亲爱的,她得自己去摸索。你就让她……让她带朋友来家里好了,如果她想要这样做的话。但千万不要替她安排什么,这点似乎最引起年轻人的反感。”
“他待得真是够久的!”
罗德尼说,当律师绝对算不上是种责任吧。
罗德尼说,他指的风险是儿子可能会不快乐。
我想大概很快又会从头开始了,她暗想。好吧,真要这样,我也没办法。
琼点点头。她觉得这消息实在多余,她很清楚这男孩在做什么。
她很讨厌这些天花板很高、有小纱窗的房间,置身其中像被包围住,让你觉得自己好像小昆虫似的。她想要一个空气流通的大客厅,有漂亮缤纷的印花棉布椅面,壁炉火架上燃着熊熊的火,还有人,很多人,你可以去探望他们,而那些人也会上门来看你……
“我想这么一来,他们这辈子大概就都待在那里,不太会回来了。当初应该逼托尼进律师事务所的。那时我就这样说过!”
“有关系。这是一种象征。”
“对,很讨人喜欢的男孩子。”
风险?琼说她不明白,他指的风险是什么?
她在脑中炮制了这封信。最亲爱的琼:我觉得必须写下我欠你的一切,以及你对我的意义。我肯定你绝对想象不到,你的爱是我最大的福气……
她绝不可以去想琼,斯丘达莫尔。可是这是我自己呀!不,不是。是,是的……
要是她不防范的话,孩子们会出什么事?罗德尼太好说话了,不可能懂得一个做母亲的感受的。
但是跟谁打?为什么打?
托尼的责任是要讨父亲喜欢,而不是让父亲失望。
“没有。”罗德尼说,“我喜欢他。我们聊了中东政策。我料想,换作是你大概会觉得闷得要死吧。”
“社会新闻里的可怕案子全是与活生生的人有关的,要记住。”
发烧,当然是因为发烧!前言不搭后语……
他们两个似乎跑到外面屋顶上去坐了一阵子——只有放荡的女孩才会这样做,琼如此告诫芭芭拉,她这么做让琼很忧虑。
“是的,事务所做得相当好。”
“他在说安拉很体恤人,安拉很慈悲。”
画出一个大圈圈,绕呀绕,像只动物般,真丢脸。是的,真丢脸,但没有什么法子。她得要非常、非常小心自己,否则……
“还真有茱丽叶的风格呢!”
“噢,罗德尼,你一直都在栽培他,而且我们两个都那么喜欢他!”
琼说,有时她对这些快乐之说很不耐烦,似乎没有人想到其他的。快乐并不是人生中唯一的事,还有其他更重要的事。
“哦,比尔·瑞?所以他找到球拍了?那天晚上球拍好像完全失去踪影。”
这时她已经走到铁蒺藜交错之处,见到再过去一点的地方有个穿制服的男人,拿了把长枪,正倚着一口大箱子,所以她猜想他大概是在守卫着火车站或者边界。
琼有点气恼,回他说,他很清楚她的意思。
琼心想,到今年十二月,罗德尼和我就结婚满二十五年了,我们的银婚纪念日。她心想,要是他写这样一封信给我的话,该有多好啊!
“她们根本就糟透了,还戴发网呢!”
“埃夫丽尔,你不喜欢他?”埃夫丽尔轻蔑地耸起肩膀,很干脆地回答说:“我认为他差劲透了。芭芭拉,你挑选男人的眼光真的很糟糕。”
否则什么?她不知道。她一点头绪都没有。
但在琼眼中还是觉得很奇怪,这孩子出了问题不去找她,反而是去找罗德尼;通常应该是去找母亲才对。
这个早上过得相当快,那些令人心烦的胡思乱想似乎也没再那么肆无忌惮地闯人她脑中了。
会发生什么事呢?
要是你没事可做,只能想你自己,结果会发现些什么关于自己的事呢?
彼得·舍斯顿则跑来找罗德尼,表达了他想到事务所上班的意愿。
她起身穿好衣服去吃了早饭。
“真是的,母亲,你讲得让人听了还以为我要去跟威尔莫尔度周末似的。”
“莱斯莉叫他来找我,告诉他说我会给他工作,会照顾他的。”
“实在是令人敬佩又合宜的态度!”
一场仗,她心想,我正在打一场要输掉的仗。
“就像他父亲一样?”
在牙医候诊室里的感觉就是这样的,知道眼前有样绝对不愉快的事情在等着你,所以你决心安抚自己,要自己别去想它,明知每一分钟都让这煎熬折磨愈来愈逼近……
嗯,这不就表示“自律”果然必须吗?要井井有条地整理思绪,只去回想那些愉快又令人满意的往事——这就是她今天早上所做的。看看这个早上过得有多快,再过一个半小时就要吃午饭了。也许她最好出去散步一下,招待所附近走走就好,在吃另一顿又热又油腻的饭之前活动一下。
奇怪,她竟然会想到这个!
“是的,”罗德尼叹息说,“是的,当然是很好的。”
“绝对不能丢下斯丘达莫尔太太一个人。”结果她现在有的却是沙漠中粉刷过的牢房,一个不很聪明的印度人,一个完全白痴的阿拉伯男孩,以及一名厨子。而这厨子过不久就会送上一顿饭,内容只有白饭、罐头鲑鱼、烘焙豆子,还有煮得很老的蛋。
“哦,反正她也会用她的方式讲这件事的。”
“哦,没错,琼。不过换了是你亲生儿子这样丧生的话,你会这么满不在乎地说出这话吗?你会因为托尼死得很光荣而感到满意吗?”
琼还记得有一天晚上,罗德尼在看本地报纸上一则结婚启事,乔治·哈蒙和普丽姆罗丝结婚了,罗德尼露出揶揄的微笑说:“小芭,这人可不是你从前的相好吗?”
“这一切都太荒唐可笑了!”
所有的蜥蜴,她心想,都回到各自的洞里去了……这是因为有场风暴即将来临。那种暴风雨前的宁静,等待……等待……
“哦,琼,亲爱的,不管我们说什么,年轻一代都听不进去的。”
琼恢复了她的机智,从容大方地招呼他。她说,芭芭拉可真粗心,老是把东西忘在别的地方。芭芭拉现在出门去了,不在家,不过可能过不久就会回来。瑞先生一定要留下来喝茶。
然后这件事,琼回想,就这样结束了。
“可是,罗德尼,你真没同情心,她这辈子真的过得很惨的。”
可怜的罗德尼,黑发如今夹杂着灰色,却没有儿子来继承他的事业。
“我不想要知道。”琼高声说。
“你肯定晓得我已经告诉过芭芭拉,不准这人来我们家吧?”
无事可想,只能想自己。
琼中断了写这想象中的信,心里想着,不知怎的,总觉得这很不真实。很难想象罗德尼会写这样一封信,不管他有多爱她……不管他有多爱她……
“噢,我不知道,他们很够刺激。”
但有的人却说这相当自然,在所有的问题发生之前,她的确在这地方有过快乐的日子,因此在回顾时很自然地会把这地方当作失乐园。
对了!琼突然一惊,回过神来,她本应该做灵修冥想的,结果反倒去想那些世俗之事——想她的父母亲,他们已经去世很多年了。
“哦,他才不是为了跟我聊天才留下来的,他是希望等到芭芭拉回来。拜托,琼,难道你看到爱情时认不出来吗?这可怜的小伙子难为情得手足无措,所以脸才红得像甜菜根似的。他一定是费了很大的劲才鼓起勇气上我们家来的。结果上门以后,却看不到他的意中人。没错,这是一见钟情的例子。”
她取出体温计看上面的指数。
全都不对,琼心想,就我这情况,这样的治疗根本就是不对的……
罗德尼笑了。
他这话经常让她很恼火。
说不定,时间久了之后,罗德尼会把彼得当成自己的儿子。彼得常来家里,而且总是很讨琼喜欢。态度随和又迷人,但却不像他父亲那样油腔滑调。
“我知道,琼,但这样做是错的。芭芭拉的判断能力很低,只看人的表面价值,分不出冒牌货和真货。她在一个异己的环境时,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她需要在自己的环境里去看别人。她一直把哈蒙小子当成危险又冲劲十足的人物,看不清他只是个愚蠢、爱吹牛、酒喝太多而且一辈子从没好好工作过一天的年轻人。”
“嗯,我认为她们都是很乖的女孩。”
“保护色。”琼还记得埃夫丽尔这样说,“托尼在运用保护色方面,比我们聪明得多。”
“嗯,我不喜欢这样,芭芭拉,也不准你这样。我既不喜欢乔治·哈蒙,也不喜欢汤姆·威尔莫尔,以后不准这两个人再来我们家,你听明白了吗?”
他转身走开了。
“我亲爱的,你听说了没?可怜的舍斯顿太太!”
“我只希望你们都别来烦我。”
但琼没在听罗德尼说话,她自己说出口的已经引起了某些联想。彼得离开得很突然。
“我一点也不老古板。我告诉你,芭芭拉,从前监督少女出席社交场合的概念又时兴了。现在的女孩子不再像十年前那样跟年轻男子往来。”
然而,芭芭拉选择女性朋友固然教人操心,但是她看上眼的男人更教人烦恼,相形之下,前者简直不算什么。
“别这么老古板,母亲,这很荒唐可笑。”
不对,不对,应该要守着她自己信仰的宗教。
老天,她又变得前言不搭后语了。
然后芭芭拉搂住他,屏息说:“亲爱的老爸,你实在太、太、太好笑了。我一向都没办法生你很久的气。”
比尔,瑞脸色更红了,他嗫嚅着说他是赫里奥特夫人的侄儿,上门拜访是……呃……要把球拍还给斯丘达莫尔小姐……呃……因为前两天她忘了带走球拍。
瑞先生看起来很乐意,于是琼就按铃吩咐佣人备茶,并垂问瑞先生姑母的近况。
琼瞠目结舌。
她想了一下又说:“嗯,这是很好的人生,当然,现在也还是。”
“对,我们不怎么吵架。”
罗德尼沉默不语,琼惊讶地看着他说:“你可不会真的认为……”
琼赶快回家告诉罗德尼。而罗德尼却平静地说,是的,他已经知道了,他是她的遗嘱执行人,所以他们马上就跟他联络了。
“为什么你们这几个女儿不能看顾好母亲?让她这副模样出门是什么意思?我绝对不容许像这样的邋遢法!”他会大吼着。然后三个女儿会恭顺地回答:“遵命,父亲。”之后,她们彼此说:“话是没错,不过说真的,母亲真的是无可救药!”
坐在招待所里,琼在椅子上换了一下坐姿。
“结果他误入歧途,你也没有追究他或什么的。你自己填补了亏空,不是吗?”
她自己当然是很欢迎埃夫丽尔回来探望的,埃夫丽尔的冷静明理似乎让家里的气氛缓和许多。
“我是说……嗯,就像他父亲一样。他的嘴巴长得像莱斯莉,但那种奇怪的、游移不定的眼神,就跟他父亲以前一样。噢,罗德尼,这是真的吧?是不是?他是不是做了什么?”
“现在我也看不出来。”十八岁的芭芭拉已经对十七岁的自己所做过的傻事不当一回事了。
“你可以去受点职业训练呀。”罗德尼建议说。
芭芭拉像是觉得颇好玩似的哈哈大笑。
“我知道,我以前很迷他。他其实挺差劲的,可不是吗?我是说,他真的很逊。”
“别这样说话,芭芭拉,我不准你这样说话。而且我还听说有人在‘狗与鸭’酒馆里见到你跟乔治,哈蒙在一起。”
“对,可是好好抚养像芭芭拉这样的女孩长大,并不……”
“她们都呆板得要死,母亲。”
“你当然可以,芭芭拉,不过得让我来指导你才行。你还很小。”
她本来正在想什么?哦,对了,在想托尼,以及这孩子是多么自私又不为人着想到极点。
琼把自己从回忆中拉回来,看看表。
真笨,之前怎么没想到?
“这很好,不是吗?”琼微笑着说,“感觉自己在一些事情上取得了成就。”
但她一点睡意也没有,脑子很清醒,闭着眼睛躺在床上,身体却感到很紧张,仿佛在等着什么事发生……仿佛在戒备之中,准备随时为了自卫而对抗某些逼近的危险。她全身肌肉都绷得紧紧的。
托尼写信给他们,虽然信的内容都不长,但热情洋溢。后来他写信回家,宣布他和一个来自南非德班的小姐订婚了。琼想到儿子竟然要娶一个他们没见过的对象就很懊恼。这女孩也没钱,而且说真的,他们对这女孩一无所知。,罗德尼说,这是托尼自找的,所以他们一定要尽量往好的方面去想。他认为,从托尼寄回家的照片看来,这女孩挺好的,而且似乎愿意跟托尼在罗得西亚从头做起。
事实上,根本不关毒蕈或香菇的事,这孩子是得了急性盲肠炎,二十四小时之内就开了刀。
琼望着远方飘浮晃动的地平线,有一种奇异的、水汪汪的感觉。啊,她心想,这是海市蜃楼!对,那就是海市蜃楼……就像沙地上的一池池水。这跟想象中的海市蜃楼并不一样——以前她一直以为会看到树木和城市的,那景象具体得多。
真是的,她内心有个声音在嚷着说,你说话的口气简直就像个护士。你把自己当成什么人了?
“可是彼得又不是我们的儿子。这完全是不同的。”
“不过说真的,老爸,我那时真的以为自己爱上他了。我以为母亲会设法拆散我们,那样的话,我就会跟他私奔。万一你或母亲阻止了我们,我打定主意要把头伸进烤箱里自杀。”
他对她微笑着。罗德尼的笑容很好看,带着揶揄的笑容,有时候像是在对你看不到的某事微笑着。
乔治·哈蒙,还有那个令人反感的威尔莫尔小子——不但是对手律师事务所的成员(这家事务所承接了镇上比较不三不四的法律业务),而且还是个酒喝太多、讲话太大声、喜欢赌马的年轻人。在市政厅举行圣诞慈善舞会的那天晚上,芭芭拉就是跟威尔莫尔小子一起失踪,直到五支舞曲过后才出现,朝着她母亲坐的方向心虚又挑衅地看了一眼。
“我喜欢听世上那些奇怪地方的事。我很想去旅行,老是待在克雷敏斯特让人觉得很厌烦。总而言之,比尔不一样。”
“我真不知道你究竟想怎样!”
她沿着原路往回走,稍微绕一下路,这样就可以绕着招待所走,既可以掌握时间,又不用担心广场恐惧症的怪异感觉发作(如果真的是广场恐惧症作怪的话)。
琼说:“芭芭拉,你认识的一个年轻小伙子来过了,是赫里奥特夫人的侄儿。他把你的球拍送回来了。”
琼瞪大了眼睛,很感不解。
罗德尼以冷冷的语气说:“我认为她是很有效率的人,坚持自己的工作,而且做得很好。”
罗德尼很高兴地任用了这个男孩。说不定,这对他来说有点补偿作用,因为他自己的儿子宁愿跑到海外去,远离家人。
罗德尼冷笑了一下。
“托尼并没有让我失望。”
“夫人看起来不太舒服的样子,说不定夫人是发烧了?”
“我们非得这样交谈吗?”罗德尼叹息说:“不,不,当然不是。但我希望,是的,我真心希望芭芭拉能遇到某个像样的年轻人,正正当当地爱上他。”
想到这里,她感到了一丝自我嘉许的温暖光辉。
她记得曾经看过六、七个阿拉伯人拼命要把陷在沙里的福特老爷车拉出来,每个人都朝不同的方向又拖又拉的。她女婿威廉向她解释说,这些人在做这徒劳无功的努力之际,还满怀希望地说着:“安拉是很慈悲的。”
“你知道,老爸,我是个懒鬼,我不喜欢工作。”
“嗯,你得承认那时期的确很让人烦恼。”
就在这时,罗德尼刚好走进来,于是问:“什么监狱?”
“别这么谦虚,罗德尼,这附近没有哪个律师的业务比你更大了,你做得比当年哈里叔叔的时期还大。”
埃夫丽尔出嫁之后,家里只剩琼和罗德尼。
“因安拉”,他们会这样说,意思是“但凭天意”,然后就去做那一点也不聪明的努力,满足他们自己的意愿。琼的生活方式可不是这样的。人应该要为明天深思熟虑,做好打算才是。不过要是活在像阿布哈米德这种鸟不生蛋的地方,也许就不需要那样做了。
奇妙的是,他们似乎对此都相当乐在其中,开开心心的。
我得要放松,琼心想,得要放松才行。
罗德尼因此大受打击,表现得很激动,似乎为了彼得的死而自责。
安拉,她心想,一定得要慈悲才行,他们这样各朝反方向拖这车的话,除非是奇迹出现,否则是不可能把这车从沙里拉出来的。
但说也奇怪,竟然几乎马上就睡着了。
一个月之后,她表示打算去伦敦的秘书学校受训。
琼看看表,不必走到太热的地步,现在就回招待所去吧。这个早上过得非常好,没有任何意外事件,没有不愉快的思绪,没有因为广场恐惧症而惊慌……
不知为何,她从来都不晓得父亲对母亲的感受竟然是这样的。
“新合伙人还会带来更多资金。你介意有个新合伙人吗?”
“那就是说我不可以。我想做的事一件都不能做,实在让人很火大!这个家简直就是个监狱。”
赫里奥特夫人的身体状况只占用了五分钟时间,接着谈话就停顿下来。瑞先生却很帮不上忙,仍然红着脸,直挺挺地坐着,脸上隐约现出内心苦恼万分的神情。幸亏这时茶送上来了,转移了注意力。
“我知道。”
“嗯,”她思考着这个观点,“当然这跟我脾气很温和也有关。我认为一个人的基本职责是,要懂得不可为任何事情而情绪失控。”
譬如什么?罗德尼当时曾这样问。
“什么事?”她说,“怎么了?”
琼·斯丘达莫尔。伤患吗?精神病患?还有,你干嘛既感到自豪却又这么疲累呢?难道过一个愉快、正常的早上,有什么不寻常之处吗?
罗德尼看着她,露出微笑,说:“可怜的小琼。”
当然,她也自我嘉许地心想,这个早上过得很不错,她在脑海中找出了应该要感恩的事。埃夫丽尔跟可亲的爱德华的婚事,这是个多么脚踏实地又可靠的男人,而且又这么富裕;埃夫丽尔在伦敦的房子相当好,哈洛德百货公司就近在眼前。还有芭芭拉的婚事,以及托尼的——虽然老实说并不真的那么令人满意,事实上,他们对此什么都不清楚,托尼本身就不是个令人满意的儿子。托尼应该留在家乡,进他父亲与合伙人的律师事务所。他应该娶个英国好女孩,喜欢户外活动,步他父亲的后尘。
他是个不多话、和蔼可亲的男人,三十四岁左右,非常富裕。
“真正的原因是,”琼说,“你和我彼此真的非常适合。”
“可惜我跟他错过了。我跟克拉布斯家的人去看了场电影,蠢得要命的电影。你们有没有被威廉闷死?”
狂风的确摧残了五月的娇嫩花蕾……
“真是的!罗德尼。你讲得就像是……就像社会新闻那些可怕的案子一样。”
比尔年轻、家世好,自己有钱,又有大好前途。
是的,托尼在很多方面都很磨人。在学校里很懒惰,对比赛游戏等很提不起劲,虽然他长得很好看,是那种带出去会让她很自豪的小男孩,可是托尼似乎从来都不想要跟她出去,而且他有个让人生气的毛病,每次她要找他时,他就像是融人地貌中不见了人影。
“没错,不过说真的,罗德尼,你应该坚持的。这下子他恐怕很快就会在那里定居下来,人都是这样的。”
琼有点勉强忍住了脾气。等到芭芭拉走出房间之后,她对罗德尼说:“你不应该纵容这个孩子讲这种无聊话。”
“你只要想起来就行了。”她告诉自己说。
然后她心想,让我看看,今天是星期四,对,星期四,我是星期一晚上抵达这里的。
有时我坐着一面想,有时就只是坐着……
可是,琼惊呼说,罗德尼一定不喜欢唯一的儿子远在万里之外、隔着半个地球、住在他们永远见不到的地方吧?
“对,是的,这不是重点。你难道看不出来吗?这就是莱斯莉叫他来找我的原因,因为她晓得儿子软弱,遗传了舍斯顿不可信赖的缺点。约翰没问题。她相信我可以照顾彼得,管住他的弱点。这孩子是个奇异的组合,有舍斯顿的欺诈毛病,却又有莱斯莉的勇气。阿马达雷斯写信给我,说他是他们雇用过最好的飞行员,驾起飞机勇猛又技术超群,这是他们形容的字眼。这孩子自告奋勇,你知道,在飞机上试用秘密新设备,这设备有危险性,所以他才会丧生。”
于是莱斯莉就安息在克雷敏斯特的圣玛丽教堂墓园里。
“琼,我不认为有什么事情会让你难过很久的。”
没多久,芭芭拉匆匆回到家,正好赶上吃晚饭。
她跟比尔结婚并前往巴格达六个月之后,轮到埃夫丽尔宣布订婚消息了,对象是个证券经纪人,名叫爱德华,哈里森一威尔莫特。
那次招待的是汤姆·威尔莫尔,面对埃夫丽尔冷静、批判性的厌恶,汤姆一点都显不出优势来。
“可怜的人。”
你只需要回想起来就行了,她不断努力告诉自己说,你只要想起来就行了。
她有带奎宁丸,不知放在哪里。
“钱不是一切,芭芭拉。”
“哦,不,他很有数字头脑,这方面很行。”
她赶快进屋里去,得去量体温,找她的奎宁丸。
“很奇怪。不过似乎刚好相反。”
为什么这么挑衅地重复这句话呢?为什么感到一阵古怪的轻微寒战呢?在这之前,她一直在想些什么?
哦,火车必须赶快来到,非得要赶快来。要不一辆汽车,或别的什么……
“我从来都不认为她是这样的。”
“哦,不介意,我们需要年轻的新血。奥尔德曼和我都渐渐老了。”
罗德尼马上就同意了。埃夫丽尔离开他们时,一点也没有表示出难过、不舍的样子。
琼气愤起来,“我可不希望……”
罗德尼生气地说:“我希望你不要老是可怜她。这让我觉得很烦。”
“很不错的孩子。”罗德尼说。
琼对小女儿的交友情况愈来愈感苦恼。女儿似乎没有辨别力,克雷敏斯特有那么多好女孩,但芭芭拉却似乎是故意唱反调,就是不肯跟她们来往。
她还记得,托尼还是个七岁小男孩的时候,有天半夜走进更衣室里去找睡在那里的罗德尼,平静又毫不浪漫地宣布说:“父亲,我想我一定是吃了毒蕈而不是香菇,因为我肚子痛得很厉害,我想我会死掉,所以我要来这里死在你身边。”
抓紧这点。这是句好话。
对,罗德尼说,这倒是真的。不过,他还是认为坚持的风险太大了。
对,她心想,这是真的。罗德尼的黑发中已经出现了很多灰发。
说过这番话之后,简直就像是祈祷应验般,年轻的威廉·瑞正好从伊拉克回国,住在他姑姑赫里奥特夫人家。
莱斯莉死后,舍斯顿整个崩溃了,在短时间内就酗酒致死。孩子们由亲戚接济。最小的是个女孩,出生六个月就死了。
吃过午饭之后,她回房间躺在床上。要是能睡到下午茶时间就好了……
“嗯,你也的确做了,你安排他到事务所上班。”
罗德尼那种好玩的神色又出现了。
“她自己也不清楚,她还很年轻,琼。”
“哦,一点也不,我倒挺开心的。这个年轻人很有头脑,而且看事情的眼光很不寻常。脑筋很灵活,既有个性又有脑筋。是的,我喜欢他。”
“对,就像他父亲一样。可是这个男孩子受新发现所吸引——飞行——诸如此类的事。”
说不定他们背了满身债,就像霍兹登老头一样,要四处筹措资金。
“罗德尼……出了问题,是吧?”
琼心想,每个人都怕癌症,避谈这字眼,要是可以的话,他们就用别的称呼:恶性增生、一次重大手术、不治之症、里面长了东西。连罗德尼也不喜欢提到这个。因为,毕竟这很难说——每十二人之中就会有一人死于这病,不是吗?而且往往是最健康的人会得这病,那些人原本都跟这个沾不上边的。
“噢,我们只是一家家酒馆逐店闹饮而已。”
“我喝的只是啤酒而已。事实上,我们是在玩掷飞镖。”
原来如此!可不是,原来如此!她发烧了。
“也很应该。我赞成奴役儿女。”
所以,说真的,琼心想,一切似乎都转变得好极了。罗德尼对于埃夫丽尔的订婚倒是没说什么。琼追问时他才说:“是的,是的,这是件好事。他是个很不错的人。”
“你的意思是说,他也可能会是像莱斯莉?不过话说回来,她并不是个特别有效率的人,对不对?”
“整个重点在于,母亲,我可以自行选择朋友吗?可以还是不可以?”
很有吸引力、爽快直率的男孩,满脸笑容、积极,总是很急着讨好人——琼一直认为,他是舍斯顿家两个儿子之中比较引人注意的。
有些人认为这是很奇怪的要求,因为她丈夫就是在克雷敏斯特被判定侵占银行资金罪名的。
她找出了体温计,放到舌头下面。
“是的,相当不错,就是挺害羞的。”
但是,是什么样的煎熬折磨呢?她在等着什么呢?
从那之后,威尔莫尔就消失了踪迹,而薄情善变的芭芭拉有一天还喃喃地说:“汤姆·威尔莫尔?哦,可是这人差劲透了。”一脸认定此说的天真表情。
芭芭拉大叫着说:“这个家是监狱!”
一天下午,芭芭拉出去了,佣人领着威廉·瑞进到客厅里。琼惊讶地从书桌上抬起头来,见到一个高大结实的年轻人,下巴突出、脸色红润,还有一双沉稳的蓝眼睛。
“我忘了你也在场,母亲。当然,你是永远不会做这种事的,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你总是镇静又理智。”
芭芭拉有点不以为然地说:“我是说真的,爸爸,要是受不了一件事的话,还不如干脆自杀算了。”
“像他父亲一样走歪路!遗传很奇怪吧?”
晚饭过后,她回房间去看她那瓶阿司匹林,只剩下六颗了。她不顾一切全都吃下去,这一来,明天就没有了,但她觉得总得做些什么事才行。
琼着手安排打网球活动,邀请人来家里,但芭芭拉却坚决不肯合作。
她的声音吓了自己一跳。她究竟不想要知道什么?
海市蜃楼,她心想,海市蜃楼,这个词似乎很重要。
“真是的,芭芭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戴发网有什么关系?”
芭芭拉真是个难相处的孩子,琼气呼呼地对罗德尼说。他也同意这话,微微蹙着双眉。
“出问题?这话怎么说?”
冥想着上帝,想着上帝的爱。上帝……我们在天上的父……
一人独处在沙漠里,独自在这令人不快、有如牢房的房间里。
“哦!找份工作!”芭芭拉皱起了鼻子。
听到这里,琼再也没法沉默下去,厉声插嘴说:“芭芭拉,不准说这样邪恶的话。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你太年轻了,不准做这种事。我不喜欢如今女孩家那样子喝烈酒。”
“我不想谈这个,琼,没什么大不了的。”
“所以她需要有人替她决定事情呀!”
“对,乖得让人受不了。再说,你怎么看她们,和我有什么关系?”
她绝不可以去想布兰奇,绝不可以去想血红色的杜鹃花蕾。(尤其绝不可以去想血红色的杜鹃花蕾!)绝不可以去想诗词……
算了,她心想,我不想要知道……
只不过呢,芭芭拉很快就摆平了这项反对。
“你真是无礼,芭芭拉。”
这话的真确性,后来在埃夫丽尔一次回家时,让琼看清楚了。
她呆坐在椅上。预计不久就会出去,但眼下还没到时候。
琼笑了,伸手轻轻摇了一下他的手臂。
这里很冷,她心想,又冷又阴暗。我要到外面的阳光下,不想在这里待下去了。
埃夫丽尔变得很沉默,跟人说话时只用单字回答,如果可以不说话,她绝对不开口,人也愈来愈苍白消瘦。
“我不能待在这里!”琼高声说,“我不能留在这里!”(自言自语,她心想,这可是很糟的迹象。)她喝了些茶,然后出去了。她认为自己不能坐着不动光是想。她要出去走走,而且不让自己想东想西的。
琼听了面子挂不住,于是很凶地说她再也不管芭芭拉的休闲活动了。
“是的,”他说,“的确是令人烦恼,但却不是你的烦恼,是吗?琼。”
但她无法放松下来,身体僵硬又紧绷,心跳得比平时略快,脑子里充满警觉和怀疑。
“我是在想莱斯莉……想着她会有什么样的感受……”
“可是说真的,罗德尼,我不明白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这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并不什么?琼。”
“当然,她是绝对不会真的做出她刚才说的那种可怕事情的。”
琼当时不大明白她的意思,不过却有点感到被这话刺伤了。
她走回招待所去,想躲开这个窥伺她的人,不管那是谁。印度人站在铁丝网门外。琼走近时,有点摇摇晃晃,印度人盯着她看的神情令她恼火。
“胡说,芭芭拉,我很肯定玛丽和艾莉森都是很讨人喜欢的女孩,很风趣幽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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