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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要简化一下。”
“疾病。想不到刚才您替我说了,是因为抗药菌的蔓延。”
这时我想起了减肥商品的广告——会变成这样,就像在说“当然是瘦的这边好”一样。比起尸体成山的咖啡店,当然是惬意享受着蛋糕的店更好。
青木丰测量技师长又按了一下遥控器,监视器里并列着两个影像。左面令人毛骨悚然——凌乱的房间里堆着人体;右面则是时髦店里的旖旎风光。
“左边,有很多人类的尸体。是这样的,这家店的外面也有许多人类的尸体。”
透明的箱子里有一只浅褐色生物,长长的触角如微微颤动的稻穗一般摇晃着。身体扁平,裹着一层薄薄的赛璐玢。这生物看起来既虚幻又脆弱。椭圆形的身体上有一个小小的头,长着六条腿。体态是比流线型更甚一步的可笑形状,是为了减少空气阻力,提高速度,以实现快速移动吧。它左右移动着,迅速得仿佛一度消失了,之后又出现一般。又像是趁我眨眼时移动了位置,我的眼睛总是跟不上它。纤细灵敏,兼具聪慧。
“为什么?”
“所以,我们想把这种严重的事态朝这边平静的状况转变。事实上,这是同一家咖啡店的店内,却因为时间流向的不同,出现了如此大的差异。”
映出的是明亮整洁的店内。陈列柜中摆着蛋糕,席位上坐着仪态端正、牙齿整齐、皮肤光润的女士们。她们举着叉子,手托着脸颊,眯起了眼。
终于来了吗?我做好准备,抬起下巴,直起身,直勾勾地盯着他,心想:轮到我出场了吗?然后,各种在那之前不曾有过的想象在脑中浮现。
总之,一开始我并没有认出这个生物是什么。大概是因为在屏幕上被放得太大,而我此时已失去了冷静思考的能力。
我一动不动地盯着左面的影像,看到不会动的人体小山周围确实有像虫子一样的东西飞来飞去。一想到那可能是苍蝇,我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明明是正题,却要简化?”
“现在进入正题。”青木丰测量技师长说。
“是这样的。”青木丰测量技师长竖起食指,但他的表情没有变化,“这时,您的协助就是必不可少的了。”
“是的,细微的地方就不说明了。比方说,在说‘明天会下雨’这个主题时,没必要没完没了地解释‘为什么会下雨’吧?必要的难道不是直截了当地说‘因为会下雨,不要忘记带伞’吗?”他说着,拿起手边的遥控器,监视器上便映出了影像。
“在不久的将来,这个世界会变成这样。抗药菌的出现使得药物全部失效,无法阻止的感染让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不要说对尸体感到畏惧了,简直连处理都来不及。”
“莫非是,要我回到过去,改变世界的流向?我回到过去,也就是作为秘密使者被派遣去做某些工作,以把这边的世界变成那边的世界?”
是蟑螂。
青木丰测量技师长点了点头。他拿起遥控器,又切换了一次监视器。
我看到了一幢破房子。好几张桌子和椅子靠在墙边,房间中央空着,接着,在那块空出来的地方堆起了一座山。过了一会儿我才发现那座小山是人堆人,不由得惊呆了。虽然并不清楚他们是死了,还是人偶,但这像要焚烧营火般的高台,让人感觉很不真实。
“它就是我们派遣到过去的密使。”青木丰测量技师长的声音传到了我的耳朵里。
然后,切换到另一个监视器。
“准确来说,让世界产生分歧并没有意义。就像我刚才所说的那样,我们所在的是世界A,要让这个世界不出现分歧,并转变成更好、更理想的状况。为了做到这样,我们进行了庞大的——真的只能用庞大来形容——计算。就在这个设施内。换句话说,就是在把对世界产生的影响缩到最小的前提下,改变世界的流向。一丁点儿变化都会缓缓推动接下来发生的事,然后再带来更多的变化,通过这样的连锁反应来改变未来。必须倒算再倒算,最终推倒最适合的那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但是,那个,就算你说这个会变成这样,可要怎么做才好呢?”
“所以,是要派我去推倒第一块多米诺骨牌,是吧?”
我感到自己的心跳有一点加快,但并非出于恐惧。是要我参加这项工作吗?潜入,就像为了世界和平而行动的间谍那样,我的脑中浮现出有类似情节的漫画。
那之前那些啰里吧唆、乱七八糟的说明又是什么?虽然我确实一片茫然,但仍不能放松警惕,如果这个时候放松,很可能会被骗,然后买下一个灵验罐子什么的。我挺直了背。
他静静地指着左面的影像,“这个,”又指向右面,说,“会变成这样。”
“这是……”我问。
当我反应过来它的真面目时,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几乎要“啊”地发出尖叫。
“啊?”
“怎么可能?!”我过于震惊,反而笑了出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这样一来会如何?新的世界会产生矛盾吧。”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青木丰测量技师长。
“我以前看过的电影里,会设定成就算时间旅行回到过去,也不能做出会产生矛盾的行为。比如无法杀害自己的母亲。”
前几天看到的减肥商品宣传单上是这样写的:“有如此特别的方法,比您了解的其他方法都更有效、更实惠。”
“电子呈波形时,在那里的同时也在这里,这是它的状态。但在我们观测到的那一瞬间,它停止在一个地方,成为一个颗粒。关于这个,您是知道的吧?”
“它会变成这样。”听到面前的青木丰测量技师长这么说,我想到了减肥商品的广告。把有赘肉的腹部的照片与结实小蛮腰的照片摆在一起,这是经常见到的手法。“这个会变成这样”,广告里总会这么说明,仿佛是在无声地宣告“当然是瘦的这边比较好”。青木丰测量技师长一定也是同样的心情——“这边比较好呢”。
“是的、是的,您很了解呢。”他说。
“那您知道,为了不产生这样的矛盾,应该怎么办吗?”他又追问道。
“在我们已知的范围里,人的举止或者很小的动作并不会成为分歧点。如果是那样的话,世界上就到处是分歧点了。就好像一个程序,充斥着if、switch、else,以及case这样的判断语句。话虽这么说,但实际上,我们还不是很明白到底什么样的事件会让世界产生分歧。我们知道世界存在分歧,也能把握是怎样的分歧,但并不明白其中的规律。请回想一下费曼的名言,‘物理学家们是国际象棋比赛的观众,他们不知道弈棋的规则,只能观看比赛,并试图找出其中的规律’。我们观测世界中发生的现象,并想找到其中的规律,因为谁都没有规则手册。”
我不禁感到像被怀疑不懂一般常识般的屈辱。“以前或许知道。”我含糊其辞,“但现在我不知道。”
“现在在这里的您,最多也只是在世界A里的您,并不存在于A'。就是这一点。”
我忍不住歪了歪头。“我回到过去,进行了一番行动后,诞生了A'世界。这样的说法可以吗?”
“如果把时间想成从过去到未来这样直线前进的话会很混乱。并不是这样的,应该这么想:过去、现在和未来是同时存在的。比方说,国道上有各种各样的岔路口、交叉点。您可以转着方向盘,选择自己喜欢的地方驶入别的路。但那并不表示您打着方向盘、踩着离合器,就造出了岔路口。岔路口是原本就设置好的。”
“或许有点混乱,简单说,就是在那个世界、那个时间点上会有两个您存在。有一个是从A世界回去救恋人的您,另一个是本来就在A'里生活、并且比您年轻十岁的您。”
他毫不介意地继续说着:“我想您或许也知道,世界是以A、A'、A"复数存在的想法,本来也是从微观世界量子论中得来的。”
“啊,我听说过。”我回答,“就是如果时间旅行回到过去,把生产前的母亲杀掉的话,会怎样,对吧?母亲死了,自己就不会诞生。咦,那么在这里的自己会如何?就是这样的矛盾吧?”
“那我的状况会怎样?”
“是打比方吗?”
“您回到过去拯救了恋人——就把您恋人活着的世界叫做A'吧——您回到过去救了恋人,那之后的世界是A'。”
“原来如此。所以我才要回到过去,将车祸防患于未然。”我理解了故事背景。
“是A。再怎么说您也是从A世界出发的人,如果要回去那也是回到A世界。您的恋人还是死的。”
“和这个又不太一样。原本就有分歧点,A'是在那个时间点的分支。”
“顺便问一句,如果我又一次时间旅行,回到‘现在’,那么我所回到的世界是?”
“在我回到过去之前就有分支了?”
在如同骰子内部般的白色单人房间里,我和他面对面。这个男人——青木丰测量技师长——五十多岁,白发不多,发型是整齐的三七开,再加上他总是身穿西装,很难让人想到他是从事研究工作的人。不过,既然是有一定权限的管理者,就一定有许多管理工作,那么,会有这样的气质也没什么不对吧。我得出一个自己可以接受的解释。
“平行世界我是知道的。”总算到我至少有所了解的范畴了,我松了口气。虽然就算说什么平行世界,我所知道的也不过是电影和漫画里的内容。
“呃,”我低头苦笑,“可我没有恋人。”
“然后,就假设您要防止您的恋人遇到意外吧。”
能被表扬果然还是会心情愉快。
“新的世界?”
“我不知道。”
“我想您应该听说过时间悖论的事。”首先他这么说道。面对比他小将近二十岁的我,他依旧言辞有礼,语气甚至有些敬重。我坐在真皮的豪华椅子上,靠垫也很舒服。
“在哪里?分歧点设置在哪里?”我忍不住——虽然我知道根本看不到——看看自己的周围,想着这里、那里会不会树着标明分歧点的旗帜,“那么,比如我此时挠挠脸或者不挠脸,也会造成世界的分歧?”
“是的。但我现在觉得,实际上并非如此。”相对于最近学说的解释,他的说明感觉更加个人,像在说他自身信奉的信仰一般,“打个比方,我和您现在所处的世界是A,然后假设您时间旅行回到了过去。”
“在微观世界里,这样的事是成立的。而在我们的世界里,电子只存在于固定的某一处。同时它也存在于另一个世界固定的某一处。在我们观测到之前,电子并不只存在于我们的世界,还存在于另一个世界。理论上是这么解释的。不过,唔,简而言之,你理解成平行世界就可以了。”
青木丰测量技师长的表情毫无变化。“我知道。”他说道,“是假设。”他加重语气,“假设您有过一个恋人。一个既美丽,性格又好的恋人,但在距今十年之前因为交通事故去世。就把这个A世界设定成这样吧。”
时间回到二十分钟前,他刚开始说明。
“时间上存在着各种各样的分歧点,从分歧点会分出好几个世界分支。到这里能理解吗?不过最重要的,是接下来我要说的。”
虽然不是很懂,我还是点了点头。
“接下来是什么?”我想做笔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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