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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出在那一晚,还是零点。我正在看借来的DVD,讲述的是一个专偷人钱包的扒手被危险的黑恶势力盯上,要利用他的技术做坏事的故事。原本应该一边看着后半段的枪战一边迎来新的一天,但画面突然在中途静止了。我扫兴地以为是DVD出错了,折腾起遥控器。
所以,我就一口气讲结论吧。
留意到这个现象后我开始投入热情去研究,在通过实验不断摸索的过程中,我首先想到的是——“莫非时间停止了?”从某种角度来讲,这是正解,不过还是有那么一点不准确。
晚上,老实又空闲的我真的看了同一张DVD。意外的是,哪怕连续两晚观看,这都是一部让人觉得享受的电影。不过,前一晚那样的事并没有发生。
是的,是握手。
我立刻陷入思考:
一个星期后,我又一次起了疑心。因为教经济学的老师忽然休息,我和差不多十个朋友决定去户外草地踢足球。从教学大楼后门出去没走多远就到了河滩,再弄到球,就可以踢足球了。我们五五对阵,在场地上跑来跑去,最终以平局结束了比赛。久违的运动使得大家都气喘吁吁的,有好一阵没办法好好说话。呼吸恢复正常后,我们互相握了握手,这举动有一半是开玩笑,另一半却是因为真的有了同伴意识。我们彼此笑着说:“真是一场精彩的比赛啊。”
此后,到我能掌握这个现象,或者说掌握其中的规律,差不多又花了一年的时间。然而,虽然我在这一年里掌握了这个现象,却没胆量把这一年的经历都叙述一遍。
我并没有因此而失望,也不觉得是白费力气。只是想,大概还是机器状况不好吧。
就跟捡到的零钱是他人之物一样,我所得到的“时间”也是他人之物。我就像与人接触时顺走钱包的扒手一样,每天从别人那里抢六秒的时间。而握手,则能让“扒窃”变得冠冕堂皇。
比如,有人说感冒是万病之源,你不能否认,因为超过一半的疾病,初期症状都和感冒很相似。因此,“虽说只是感冒的症状,但不知道会发展成什么病,所以要当心哦。”——这样的提醒无疑是正确的。可又不能解释为“不管什么疾病,都是因为感冒缠绵不绝导致的”。感冒是万病之源是对的,但准确来说,它又是不对的。虽然掌握了表现方式上的规律,结论却是不正确的。
“那个”是什么呢?
他们说虽然连续两个晚上看同一部电影会无聊,但可能会发生同样的事。
翌日,我跟朋友们提及这件事——那个时候我完全不觉得有必要隐瞒——他们只是表示有些许兴趣,也就是“就这个话题热议大约三十分钟”这种程度的兴趣。有的说是灵异现象,有的说是电磁波,还有人说最近的电器都很容易坏。经过一番热闹的讨论,却没有得出任何能称为结论的东西。唯一比较现实的方案也只是“今晚再看同一张DVD吧”这样的建议而已。
我(青年)
接近零点时,所有电子机器,包括靠电池运作的钟都会变得不正常吗?
线索在刚才讲过的两个事例中都已出现。我在零点经历了奇妙体验的那两天有一个共通点,就在刚才的两个事例里。
只有在我与他人握手的日子里,“那个”才会发生。
那么,时间是从哪里攒下来的呢?
所以,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那个“时间停止了”的推论,也是不正确的。
我只是在这一天结束的时候使用所存下的时间而已。
然后我望向墙上的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匆匆一瞥,却发现秒针停在零点之前,也就是五十九秒的位置。我觉得这个情景似乎在哪里见过,然后便想到之前预订游戏机的事。
用白天捡到的零钱买果汁——和这个感觉比较接近。在零点以前用完一天的积蓄。
“如果你不听从的话,会发生很麻烦的事。你,还有你身边的人,说不定还会有地方发生重大灾害。”
足球就在数米远的地方。
“请不要罚中。我希望你罚失。”
你们到底在做什么?这不是绑架吗?我要报警,这是犯罪!虽然他这么叫嚷,对方却充耳不闻,他被关进了无人知晓的大楼里。虽然会有人定期送来食物,却没人可以交流。房间里摆着一排显示器,里面映出的人脸只是一个劲儿地念着“请听从指示”。无法翻窗逃离,他在监禁生活与没完没了的重复影像中渐渐意识混乱。不久后,显示器上开始播放别的视频,各种知名球员踢飞点球的画面循环重复。有普拉蒂尼,巴乔。他们踢飞重要的点球后,观众一片哗然,而天才球员们的表现各不相同,懊恼、抱头、茫然。小津苦笑着,自己怎么可能被这么单纯的洗脑手段骗到,但这些被无数次回放的画面还是紧紧地揪住了小津的神经。再之后,画面里出现了小津的家人。并不是纪念照片,而像是有人偷拍了他们的日常生活,小津不理解对方这样做的意图,却感到越来越不安。
“你这样命令我,到底是出于什么理由?这样做有什么好处?”
坚决不肯点头的小津在某天被押上了车,带到了海边的一幢公寓。
“大家明明不了解我们平时有多辛苦,却会在比赛结束后毫无顾忌地畅所欲言。”
“会是怎样的影响?”
“一片惨白哦,你的脸。”近在身边的宇野像要集中精神感受草坪的触感一般微微低着头,似乎有些不镇静。
晃动的草坪静止了,如波涛般起伏的看台也安静了下来。
小津目不转睛地看着宇野。你也是吗?他想问,你知道什么吗?但这时小津却只说出:“我们会输吗?”他想到了西装男冰冷的眼神,此时他觉得输的不仅是比赛,还会输掉别的东西。
男人第一次出现是在几个月前,突然出现在球队远征海外时住的旅馆里。他自称经日本足球协会的相关人员介绍,身穿高级西装,彬彬有礼,还捧着许多主旨不明的合同。“世界杯亚洲区预选赛的最终战上,如果得到点球的机会,请不要罚中。”
“如果我故意踢飞点球的话,怎么办?”
这种说法听起来就像没有许可就不能庆贺一样,小津有些疑惑。
“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见过的那件事吗?我们想要放弃足球的时候。”
“我所说的,只是点球。”
回过神时,他发现自己在家中醒来。他慌忙擦着汗,以为是做了一场噩梦,但那些记忆鲜明得让他怀疑自己确实经历了那一切。
或许只有几秒都不到的时间,却足够幼儿坠落。
“那样的话,我就不罚点球。”
“如果我现在罚中点球,”小津说,“会怎样?”
“必须由你来罚。”
幼儿落在了男人的手臂间。
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和宇野一起在宽敞的人行道上经历的那件事。刚看到幼儿在街边公寓的阳台时,他们还不理解事情的状况。差不多有四层楼高的阳台上有一个两岁左右的孩子,称之为婴儿感觉大了些。幼儿从阳台的栏杆中探出头往下看,正当小津喃喃着“危险”时,幼儿的身体咕噜往前一滚,直直落下。小津的呼吸瞬间停止,身体无法动弹。
“会。”宇野立即回答。
轻松得就像盆栽落下,幼儿正逐渐接近地面。
“就是发生了这样的情况。”男人回答时始终沉稳,但可以确定他并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没有经过深思熟虑就张口。小津感觉像面对一块钢板,不管问他什么,都会有话弹回。而且这块板正咕咚咕咚地把自己压碎。
安心与震惊,伴随着暖意在小津的胸口化开。
小津与宇野只是茫然地用视线追随着他。
“你在想什么啊?”他还是小学时的模样,只是多了那时没有的胡须。
这种话就算是开玩笑也很不吉利,而且他觉得这个男人很轻率。那次之后,男人又出现在小津面前好几次,面对不予理睬的小津,男人很快增加了条件。“哪怕那场最终战是决定世界杯能否出现的重要比赛也无妨。不过如果在那之前已经确定出线,请忘记这件事。”
回过神时,他发现自己正双手高举,发出了呐喊。身边的宇野也同样举起了拳头,像要高喊万岁。附近的每个人都是如此。人行道上聚集着几十个人,就是刚从对面走来的那些,服饰黯淡、表情阴郁的他们也和小津等人一样,因幼儿获救的瞬间而兴奋。他们发出不成句的声音,久久回荡的欢呼声并不仅仅是出于放心。有几个人互相拥抱,出色地接住了幼儿的西装男却似乎意识模糊,像是总算从紧张中解脱了一般,一屁股瘫坐到地上,兀自颤抖。
出乎意料,宇野并没有笑,他一脸严肃地问:“你被这么命令了吗?”
“看观众席。”宇野的手指刷地指向看台,并抬了抬下巴。小津顺着他看了过去。许许多多观众的脸,数不胜数。“有那么多的人在看着我们,看着你罚点球。大家那么忙,却因为我们的表现或喜或忧,你不觉得这样很厉害吗?”
欢呼声久久不歇,拳头始终高举。
有人在跑动。一名身穿西装的男人一边全神贯注地仰天看着,一边冲了过去。他双臂前伸,就像在可怜巴巴地乞讨一般,虽然他的奔跑姿势有些可笑,动作却很敏捷。
“我在害怕。”小津也低下头,两人就像害羞的情侣正低头互诉衷肠一般。我被人威胁了——他很想这么坦白,却做不到。那算是威胁吗,还是命令?或者只是商量?他连这些都没搞清楚。
宇野对小津说:“刚才的过人好厉害。”
“如果有点球的机会,请踢空。”
小津自然疑心这是在暗示他踢假球,然而男人否定了这一点。“我并不是要你输。过人之后射门得分是没有关系的,通过传球让别人得分,我们也不会介意。大家可以自由地赢下比赛,并为之庆贺。”
不知过了几天,总之很久之后,西装男的身影才再次出现。
“你可以赢球,我并不是在要求你输球。只要在出现点球的时候罚失就可以了。”
不知何时宇野离开了。禁区里只剩下小津一人,连主裁的身影都看不到了。球门在视线前方,小津可以清晰地把握它的轮廓,连弓着身子的守门员脸上逞强的表情都看得清。
“啊?”
小津的脚慢慢离开地面,开始了助跑。他渐渐加速,靠近足球,挥手,膝盖一弯。
小津的脚边飞出黑压压的手,抓住了他的身体。这可怕的、从草坪中伸出的手像要把他拽入塞满绿色淤泥的沼泽。掉进来就会轻松哦,它这么诱惑着自己。
地动山摇般的欢呼声淹没了卡塔尔的体育场,也撼动了小津。他终于发现自己正双膝跪地,上半身挺直,高高地举着双手。踢出的足球在球门里。从体内迸发出的喜悦,混合了观众席上的呼声与震动,化作更为响亮的声音。宇野一把抱住了他。“干得好!”他揉着他的脸笑着说。小津的拳头又一次伸向头顶的夜空。
“我不可以输。”
“故意失败什么的,”小津嘟囔着,“这违背了我的信念。”
“就是这样,”男人尖锐地说,“我希望你违背信念。”
“大家会产生勇气。”
球场就像海洋。脚下的绿色草坪轻轻晃动,感觉像站在海中。虽然必须直面点球,但他却有些站不住。距离感已经混乱,原本该在前方的白色球门看起来仿佛跨越了自己,矗立在正上方。球门对面是一张张观众的脸,与其说他们是拥有各自人生的实体,倒更像是没有感情的人偶布景。
“别给我压力啊。”小津苦笑。
“和那个一样哦。”宇野说。
“如果你听从我们的指示,那么监禁就此结束。若你还不愿接受,就永远不会完。”
“憋足了劲,却踢出门框范围外的先例要多少有多少。请看一下历届世界杯,过去也有的是天才球员踢飞点球的事例哦。”
脑中,十七年前的光景再度浮现。
“我要是现在罚中点球——足球比赛的结果真的会对世界产生影响吗?”
“我拼命了。”小津嘀嘀咕咕地回答,他必须在过人之后得分。为什么会摔倒呢?他悔恨得无以复加。
小津笑了。如果踢进点球,就会像按下开关一般,大地晃动,山崩地裂——类似漫画中描绘的连锁反应场景出现在他的脑海中。这是什么多米诺效应啊?
“你觉得我可能故意踢失吗?”
“怎么了?”
“是啊。”小津叹了口气,“唉,宇野。”
球门前有一个穿红色衣服的男人,拍着手,张开手臂,忽左忽右地跳来跳去。是守门员,他半天才反应过来。一边的主裁似乎说了什么,但小津听不到。灯光下人影攒动,小津睁开眼看见了宇野。
小津只能笑。
“为什么必须罚失点球?”
脑中掠过幼儿与地面撞击的场面,“要赶上啊!”小津在心里呼喊。
“你是不是想说请罚中?”
围在抱着幼儿的男人身边的人们,回味着刚刚在眼前上演的一幕,都紧紧地握住拳,露出了开怀的表情。还是小学生的小津与抱着足球的宇野对上视线,同时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接受。”小津把头蹭到地面,“请多关照。”
他立刻就理解了宇野所说的场景。那既不是世界杯上明星球员魔术般的射门,也不是看过的漫画里登场人物的活跃表现。是放学回家的路上,两人哭着鼻子说再也不踢足球的时候看到的那个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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