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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小酒馆,本田毬夫想起几天前读到的周刊杂志上的报道——大臣为了彰显亲民而前往小酒馆,但只有一位醉醺醺的年轻人来套近乎,而且看起来一点都不愉快。那篇报道如此揶揄,还配了一张似乎是碰巧在场的一个人偷偷拍的照片。根据身为目击者的拍照者所言:“大臣醉醺醺地嚷嚷:‘如果资本主义走上绝路,那就只有发动战争了。’”本田毬夫小心地把那篇报道看了一遍,始终无法忽略“战争”这个词。如果这位大臣会在十年后造成一场被害者多达一万人的事件,那么以这种规模,的确和“战争”相近。
大臣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他低下头,面对着餐桌上的刀。本田毬夫凝视着刀尖,开始感到紧张。他有些焦躁,不知是否该立刻抓起那把刀刺向大臣。
团伙中有人——可能有好几个人——这么说。
但是,他立刻决定与大臣见面。
本田毬夫想象着有人蹲在墙外,朝这里偷窥的样子。
“哈?好好说。”他们笑了。
这是救你的恩人——双亲总是这么说。而母亲口中描述的“接住的瞬间”,随着岁月的流逝,愈发增添了几分戏剧效果,经过夸张和各种修正后,变得越来越像一场表演。
虽说是工作日的晚餐时间,但店里除了一名着装齐整挺括的男性侍者以外,看不到一个人。也就是说,此时此刻,店里只有两个人面前摆有菜品,就是坐在最里面那张餐桌旁的本田毬夫和大臣。
眼前的皮鞋消失了。不只是皮鞋,本该站在那里的男人也突然飞去了什么地方,现场只剩下一片惨叫。
这个人——本田毬夫忍不住想,完全没心思品尝刚端上来的前菜——如果没有这个人,自己也不会坐在这里吧。
“你也在战斗吗?”就在身旁的男人问道,本田毬夫的眼角余光隐隐看到蓝色质地的衣服。
而现在自己要面对的决断就与之相似。
到底是谁,能让门以这样的速度旋转?本田毬夫呆立着,立刻望向上方。黑漆漆的天空中没有云,一弯淡淡的月亮仿佛一根香蕉。
“请住手。”他哀求着,但没人听进去。
他早有准备,会在入口处被搜身,并检查他随身携带的物品,但事实并没有那样。当侍者提出“您可以寄存物品”时,他一口回绝了。
“哈?你说什么?”
“说不定店外有人把耳朵贴在墙上哦。”大臣开起了玩笑。
就在这时,包里的手机开始震动。“把手伸进包里假装拿手机,然后突然把拿枪出来。”——本田毬夫的脑中掠过这样的声音。这不正是巨大的力量在向他发出“就是现在”的信号吗?
跟站在出入口附近的女侍者打了个招呼,本田毬夫推开沉重的大门走到外面。清风拂面,这里虽然离繁华街区有些距离,却是个聚集了高级餐馆与酒店设施的高档场所。
“是关于健康方面的吗?”政治家面临的问题一般都是这个吧,本田毬夫轻松地想到。
这家店有合作的警备系统吗?我为下意识寻找警备公司标签的自己感到好笑,这该称为职业病吗?
如果眼前的婴儿在未来会成为希特勒。
本田毬夫无法直视大臣的脸。虽然在电视和报纸上看到过无数次,但见到真人的感觉还是有些不一样。
男人们筹划着先把本田毬夫狠揍一通,让他失去反抗的能力,待他变成一块抹布后再当肉盾。有人走近狼狈地趴倒在地的本田毬夫,一脚踹去。鞋尖踢到他的侧腹,他不由得发出呻吟。太痛苦了。本田毬夫的口中流出黏稠的唾液,使他无法呼吸。他呜咽着,感觉就要将胃里的东西都吐出来了,会把刚吃下的菜肴都吐出来吧。他紧闭着嘴,恐怖和难堪眼看着就要从姑且还能称为皮肤的皮肤中喷射而出。
“请,请接。”大臣回答,继续道,“因为没有别的客人,就在这里接也无妨哦。”
男人这么说了一番,可以感受到他那嗜虐的喜悦。本田毬夫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如果牙齿和鼻子撞击到坚硬的地面,会相当痛吧。
脑中浮现出这样的疑问。
“我?”
脑中忽然浮现这样的画面——大臣挥动旗帜,人群响应着,大声呼喊着前进。是可怕的暴徒吗?还是要完成某种任务的团体?
“不,多亏了你,才有了现在的我。”
“因为救了你,我的知名度增长到惊人的地步。当时我还只是个第一次当选的新人,所在的党派也渐渐失势。多亏了你,我才能继续当议员。而接住你只不过导致手臂骨折,这种事也太便宜了。”
本田毬夫摇了摇头,站起身回答:“可能会是些麻烦事,我去外面讲,不好意思。”他低下头,抓着手机,快步走向出口。
“前不久我看了一部卓别林的电影。”本田毬夫并不急于说什么,却还是没有条理地说了起来,“里面有这样一句台词:‘每一个人都是好人,但组成群体就成了无脑的怪物’。”
这时他觉得耳边有动静,吓得他几乎发出了尖叫。旁边有人在,是忽然出现在那里的。红布飘飘,晃入眼帘,但他没能转过身去确认。因为如果看到了,就不得不承认他的存在,而再也无法回头。他心中存有这样的恐惧。
“为什么?”
“我一直惦记着你。”大臣的嘴角露出温和的微笑,“对我来说,你那次的事件也是我人生中仅此一次的经历,不惦记是不可能的。竟然接住了从阳台坠落的小婴儿……”
到底怎么了?正想着,又响起另一个男人“咦——”的声音。风再度吹来,同时又有人消失了。
本田毬夫望向放在一旁的包。
“我……”本田毬夫坦白道,“我经常看到大臣您。妈妈,还有爸爸,经常录下电视上的节目,还会剪下报纸上的报道。”
“出乎意料?”
店内呈圆形,中央是一个圆形舞台,周围摆着圆形的桌子。舞台上的钢琴自动演奏出乐曲,真是富丽堂皇的一家店。
“请住手。”
正当他为该如何回答而苦恼时,周遭的空气忽然变得轻松。他知道那个人影消失了。
他的脸贴在地上。睁开眼就能看到皮鞋,西装男中的一人就站在面前。
大臣眯起眼,看着盘子被端下,说道:“最近,我忽然想见见你。”
本田毬夫点点头,拿起叉子把蔬菜送进嘴里,不过完全没看蔬菜的品种,也不知道是什么味道。
后脑勺挨了一下。视野有一瞬变得明晃晃的,回过神时自己已是膝盖弯曲、四肢着地的姿势。然后有人在他背上踩了一脚,他当场就趴下了。
他转向后方,身体靠着墙边,按下了通话键。
“不要啊。”本田毬夫扭着身子。自己身为警备公司的业务人员却被突然造访的暴力摆布,感觉可以编成一句用来告诫人们不要疏忽大意的谚语。
“大概有记者在什么地方看着呢。”本田毬夫环视没有人的店内,“把我们的见面写成讽刺好笑的报道。”
本田毬夫强迫自己关注菜肴,握着叉子的手僵住了,另一只手悄悄靠近,像要把手指一根根扯下来似的,让手从叉子上松开。紧张使他的身体僵硬。
“接下来,就狠狠地踩这个男人的头吧。大概能弄断他一两颗门牙吧。大家一起上。”
本田毬夫战战兢兢地站起来,侧腹部的痛楚撕心裂肺。他看看周围,哪儿都不见西装男们。
“大臣在里面吧?”男人中有人低声问,低沉的声音在潮湿幽暗的夜色中显得很清晰。
自己相信邮件中的信息而杀了人,这么做又是否正确呢?自己也不过是个凶手。
“啊?”
在三岛家收到邮件,看到那个姓名的时候,本田毬夫立刻就知道说的是那位大臣,那位在二十七年前接住从四楼跌落的自己的大臣。在明白了这一点后,他感到浑身汗毛倒竖。
“会安装窃听器之类的吗?”本田毬夫真的有些担心。
呼吸渐渐平静。
本田毬夫的喉咙忽然被掐紧,眼看着就要不能呼吸。眼前一位身穿西装、留着中分头的男人正用力拧着自己的脖子。因为难受,他的大脑一片混乱,呼吸也乱了。就在这时,他感觉到腹部被什么东西抵住了,筒状的感触,是枪。枪口在不断加力,顶着自己,他感到一阵厌恶,就像被男性的生殖器顶着一般。
包围自己的那些人的气息都不见了。
我必须杀了那位大臣吗?
“我觉得呢,”大臣嘟囔着,“如果这二十七年里,你想到我就想着‘啊,我是被这种男人救了吗’,我会觉得很寂寞,所以我拼命地阻止这种事发生。”他像个孩子似的微笑着,“所以,我真的很感谢你。多亏你,我才能认认真真从事政治家的工作,这简直出乎意料。”
“我们可不轻松啊。”男人说道。
你能夺走眼前这个看起来纯洁无暇、宛如天使的婴儿的性命吗?这样做正确吗?
汤来了。容器里盛着绿色的汤,上面点缀着白色的奶油,形成一小片海湾。绿色的海洋变换着形状。
“我现在有一个难题。”
因为趴着,本田毬夫看不见背后发生的事。
望向上方,定睛寻找应该正在空中飒爽飞翔,渐渐离去的人影,想寻找蓝色紧身衣和红色披风,最终却遍寻不到。接着,本田毬夫的眼中怔怔地落下泪,他想感叹刚才那位蓝衣男子的洒脱和美好。
“如果是这样也没有办法,虽然对你很抱歉。不负责任、肆无忌惮地写作的人;人们去相信想要相信的东西;天很蓝,海很宽,政治家被拍砖;懦弱会传染,男人要出轨。”大臣有节奏地晃着脑袋,他笑着,不知有几分是出于真心,“但是没关系哦,真的没别人在。”
他揉了揉眼。
对面是家老字号旅馆,古色古香的外墙让人能直接感觉到它的历史,即使在暗夜之中都洋溢着威严的气息。
“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碰巧,碰巧去了一家小酒馆,然后在那里灵光一现,想着差不多可以和你见面了。”
风在某处呼呼作响。
“你为什么找我?”本田毬夫问。差不多五天前,就在他有幸拜访了尊敬的作家三岛的家,并收到写有十年后一起重大事件的加害者信息的邮件后,住在广岛的母亲突然打电话联络他,告诉他那位大臣似乎想见他,并给了他电话号码。“终于能和救命恩人见面了哦。”虽然之前一直和母亲处于近乎绝缘的状态,但突然接到她的电话并没有想象中那般不快,本田毬夫觉得很高兴。同时他感到困惑,没想到“和大臣接触”一事会真的发生,他甚至忍不住怀疑这是不是新型的诈骗。
嗖——嗖——他听到像是空气被搅动的声音,于是左右张望,很快就发现声音来自对面旅馆的正面入口。设置在出入口的旋转门正高速旋转着,速度超乎寻常,像旋转的直升飞机螺旋桨。
如他所料,这通公司打来的电话并没有什么重要的事,三言两语应付了之后通话便结束了。本田毬夫把手机塞到屁股口袋里,然后为了平静心绪,他准备转过身做个深呼吸,却在这时看到一群不认识的男人。
他们全都穿西装、打领带,却完全不像绅士。倒不如说这身抹杀个性的统一服装,是为了掩饰他们的野蛮气息。
与大臣见面的机会恰在此时出现,他只能认为这并非巧合。
“用这男人当肉盾,冲到里面去怎么样?”
本田毬夫没能回答,因为他的喉咙被掐着,也因为他怀疑这群明显带着危险气息的男人找大臣的用意。既不会是友好的约谈,也不像是去发表正式的请愿。他们手上全都拿着武器,每个人都散发出杀气。受眼前的情形刺激,本田毬夫的心跳加快了。
在作家三岛家看过的电影场景掠过脑中。精彩救下从直升飞机上跌落的女子,之后在空中飞翔的披风男。
虽然他知道公司打来的电话多半是定期确认业务绩效,不会是什么麻烦事,但他想暂且去外面缓解一下紧张情绪。吹吹风,或许能理出思绪,他这么期待着。
然而,本田毬夫还没下决心。他看了看手机,确认是公司打来的电话后叹了口气,说:“我能接一下电话吗?”
来自空中。伴随着撕裂空气的风声,长着一张大嘴的怪鸟在空中滑翔着,突然一个急转弯,鸟把西装男们一个个啄起、再抛开——他的脑中浮现出这样的画面。
“要说这个的话,那我才是如字面意思那样——多亏了大臣,我现在才能在这里。”
“请稍等。”责编说了一句后,立刻就听到另一个声音说“怎么了”,正是在休息室里见过的西装男。为什么他还在责编身旁?作家因为男人片刻不离编辑而吃惊,他们又不可能是恋人关系。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起了正事——他并不反对改稿意见,但这样修改的话,小说的内容会变得浅薄——他如此传达。
“感觉像是三只小猪的故事呢。第一只小猪盖了茅草房子,第二只小猪盖了木头房子。”
门关着。房间里一片寂静。直到说出“出轨”之类的话,妻子都还是真实的,那之后则是自己和妻子的幻影在对话。认识到这一点后,作家不由得面红耳赤。
“华而不实不是挺好的吗?”男人冷冷地反驳。
作家不懂妻子的意思,竟突然环视周围,看那洪流在哪里。
那是德国导演拍摄的以越南战争时期为背景的作品,讲述了被俘虏的美国空军策划脱逃的故事。那位空军被敌军带去某处,要求其在“我的祖国错了”的文件上签字,但他断然拒绝,结果受到了严刑拷打。
“我在学到这里的时候觉得很害怕呢,这么一桩杀人事件竟然与世界大战联系到一起。”
他回忆起以前看过的电影。
那部战争电影的导演说过的旁白再一次在脑中闪过。
“是这样吗?我认为没有问题,应该会比原来更好。”
“是说命运之类的吗?”
这时作家想起第一次世界大战是导致西班牙流感蔓延的主要原因。这样一展开,也就是说,暗杀皇太子甚至与西班牙流感蔓延有了关联。再说下去,就是那个青年因为沮丧而一时兴起,突然想去咖啡馆的心血来潮影响到了无数人的人生。
“这件很难认同的事最终会得到您的认同。”男人断言,“因为会出大事。”
另外,他也设想了相反的情况。
“我很难认同。”
“另一方面,皇太子因为炸弹爆炸引发的骚乱而恼羞成怒,说‘我不想再待在这里了’,要离开。”
妻子满不在乎地笑了。“那就不用担心了。我也出过轨,扯平了。”她留下这么一句后就离开了。
作家吃了一惊。“能理解?”
“很奇妙吧?因为各种巧合的合流,皇太子夫妻遇刺身亡,世界卷入了战争。”
“出轨要被发现了啊。”作家故意一脸严肃地搪塞。而事实上,他确实有过出轨的前科,所以这句话也近似于半开玩笑地坦白。
“是比命运更为杂乱无章的东西哦。这个世界上发生的‘起因与结果’实际上都是无解的吧。就那么区区一桩杀人事件,却与导致一千万人死亡的世界大战有关系。”
“所以?”
原稿摊在面前的书桌上,作家则岿然不动地瞪着它。
“该说是巧合,还是什么呢?”
电影很有意思。虽然在电影院里看过两遍,但印象最深刻的片段却是之后在电视上看的宣传片兼花絮。配合主角拒绝签字的场景,可以听到导演讲解的声音:“在这里,他被要求在背叛祖国的文件上签名。敌人说‘其他人都签字了’,但他坚持了自己的信念。”
“浅薄,是指什么?”
对方立刻接起了电话。
“第一个和第二个都没能掏出枪;第三个人觉得皇太子的妻子很可怜;第四个人逃跑了;第五个人虽然扔出炸弹却失败了。然后,第六个人听说前五人都失败后很是沮丧,走进了一家咖啡馆。”
“哎,不要紧吗?”妻子进到房间里。在敲门的同时走进房间,所以敲门只是种形式,但他并不生气。其实,在将近二十年的生活中,他已察觉到妻子的大大咧咧多次拯救了既胆小又神经质的自己。妻子递来邻居太太旅行后带回的特产馒头,说:“你看起来比平时更忧心了。”
面对考验,扭曲了自己的信念。
“还有五个人?”
“那么,我该怎么做才好?若有巨大的力量想要推动我们,那我的意志以及决断还有意义吗?”
“蚂蚁和孩童的故事什么的,完全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啊。”
听到妻子的声音,他抬起了脸。回来了吗?作家恍惚地想着,口中说起在酒店里听到的话题,用讴歌自由的蚂蚁和阻碍它们的孩童打比方的话题。
作家轻手轻脚地走进二楼的儿童房。夜已深,日历已翻到新的一页。六叠大小的狭小空间里摆着两张床,两个儿子面对面躺着,露出相似的睡脸。他们都踢开了被子,摆出杂技般的姿势。闭上的眼睑,长长的睫毛,微微张开的嘴唇,一切的一切都显示出对这个社会的毫无防备。作家觉得自己无法承受他们这样的信任,涌起仿佛心口被拧了一把似的罪恶感。
“虽然是这样,我却觉得有一股巨大的力量,超越了个人的力量,推动着事物的发展。”
作家开始烦恼是否该说出自己心中的不安。他想告诉妻子神秘男人的神秘改稿所带给他的神秘压力,并希望妻子能一笑置之。
“我的读者恐怕会失望。”
“所以选择能让孩子们骄傲的做法就好了。”
“但是,这么想就轻松了吧?”妻子平静地眯起眼,“人会在某个时候、面对某方面的考验,你面对的是一种哪怕闷着头想破脑袋,依旧无可奈何的巨大力量,这么想不就轻松了吗?摆好的多米诺骨牌中,即使有一块想要抵抗,该倒的时候还是会倒。”
为什么这时扯出差不多一百年前的事情来?作家虽然很惊讶,却还是回答:“奥地利的皇太子夫妻在塞尔维亚被一个青年谋杀。学校的历史课上教过。”
“不就是说这世上有令人无法违背的洪流吗?”
“你居然能理所当然地说出这么难懂的事。”作家发现妻子和平时不大一样,他总算察觉此时的妻子很奇怪。
作家对着打印出来的原稿,看着批注的大量改稿意见,虽想要细细研读却很快发出叹息。
电话已在不知不觉间挂断了。
不只自己,所有人的主义与信念不都会突然在某一天遇到考验吗?不都有受到诱惑与威胁的时刻吗?世间频发的不伦之恋及渎职恶行不都是类似考验最简明易懂的表现形式吗?
“是这样的吗?”作家反问,却发现妻子不在了。
作家在餐桌旁,对着还在犯困的孩子们讲起或许会在未来登场的私家飞行车。孩子们的双眼为之闪闪发亮。看着孩子们认真地讨论飞行车飞入云间后雨刷是否还能起作用的样子,作家眯起了眼。
“他坚持了自己的信念。”
“今天见面时挨说了吗?”
他抓起听筒,打电话给负责的编辑。
某个人为了不扭曲自己的信念,为了个人的固执己见与自我满足,给许多人带去了灾难。不是也会有这样的事情吗?
他静静地关上门,退到了过道上。回到自己的房间,他看着原稿。用红字写的修改建议从纸面上浮起,凭空跃动。
“我觉得如果第一只小猪成功了,战争也会发生。”
“啊呀,这个馅儿真好吃。”妻子嘴里含着馒头说着,接着像是若无其事般地回答,“不,我觉得可以理解哦。”
“然后呢,我之前看了你房间里的一本书。”妻子开始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然后从里面的架子上抽出A.J.P.泰勒的《战争因何而起》。妻子翻着书,说:“那个,据说奥地利的皇太子夫妻前往塞尔维亚访问时有许多人反对,因为对被奥地利吞并感到不满。反抗集团引发了事件,实际上,当天还有五个人刺杀失败。”
“故事中阴暗的部分不见了,整篇都变得华而不实。”
“很简单啊。不管你怎么做,都不会有太大的影响。”
“结果呢,这样一来,刚才那个钻进咖啡馆的失落第六人却发现了逃跑的皇太子。”
这一瞬间,第一次世界大战的事再一次掠过作家的脑海。五只小猪都失败了,最终第六只小猪杀害了皇太子夫妻,而结果是世界大战的爆发。但反过来想也是行得通的。不正是因为五只小猪没能遵从指示,才发生了“大事”吗?第一次世界大战足以堪称“大事”了。
“虽然我说不太好,但或许正是这样的关联在推动这个世界。细小的变化重复积累,带动世界发生了完全预想不到的变化。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情形下接到不同的命令。”
“关于改稿的事,我刚才又重新看了一遍。”
放弃某个人、妥协、受挫,每到这时都会有渣滓一般的东西沉淀。作家想象着这样的光景。被某个人抛弃的信念化作可怖的乌鸦羽毛,飘然落在地上。黑色的羽毛越来越多,就像有人扭转了灯的开关,明亮的未来渐渐被黑影包围。
“我也是。”
作家手中拿着泰勒的书。想想也是,不擅长看铅字的妻子不可能翻自己房间里的书。
到了早上,作家走到餐桌旁,家人全都起床了。
对啊!看到这里时,作家想到,在这一瞬间,这位军人被考验了他的信念。
“如果我是他的话也会这样,逃跑喽。”
“这个世界,就像一条不可思议的河流,连结起各种事物,到一定程度后不就会泛滥吗?比如,那个学校里教过的,你知道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导火索吗?”
他看了一遍桌上的改稿意见。在酒店的休息室里只粗粗一瞥,未能理解这些修改建议到底是根据什么而提出的,现在再次细细一读,他发现经过修改,完全改变了作品原本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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