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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那样,或许是来杀你的呢,田中君。”
“虽然我并没想过会再用到,但还是带了回去。”
“我倒不觉得他有什么异常呢。”
“因为我并没有打算杀人,而你就说不定了。哇,你不会是想杀了正处于分居中的细君或出轨对象吧?可能被他看穿了。”
“确实,就算是你,也会因为和细君离婚而一蹶不振。”
“为什么吃惊?”
三岛有些苦涩地咂了咂舌:“但明显古怪。”
我呆呆地盯着友人。
我和三岛又对视了一眼。我们两个在对待精神不稳定的少年方面都不太擅长,有些迷茫的感觉。
虽然具体经过不明,总之男人弄到了枪。入手之后就想使用,据说他为此苦闷不已。一开始是抓附近的猫,射击,然后在垃圾日扔掉。但很快,他就想把子弹射到人类的肚子上。欲望在逐步升级,跟资本主义的经济增长是相同的道理。一个欲望满足后,就会产生另一个欲望。男人做梦都在想象开枪射人的瞬间,于是决定把近期会来家中拜访的保险公司员工作为目标。他像盼望圣诞节一般扳着手指等待那一天,没想到保全公司的推销员先出现了,而且非常烦人,他决定变更计划。只要能得到圣诞礼物,就算不是圣诞老人送的也没关系。只要能开枪,射中谁都可以。
“简而言之,”三岛伸出食指指向本田,“你在那个时候第一次杀了人,还得到了枪。”
我困惑了。脑中像是被灌了铅般思绪浑浊,相反,三岛却已经恢复了冷静。他皱着眉、绷着脸、瞪着本田,拿起手边的报纸。
“我开始思考,我收到的邮件上写的,会不会是某个将引发某些事件——并且是会夺去他人性命的事件——的人的信息?只不过,虽说我这么想,却很难去相信。毕竟……”
“你没事吧?来,我看看。”我站起身,从他身后瞄着他手中的手机。
“所以,我决定先到邮件里的地址去看看。”
“是啊。”我敷衍道。一旦跟自己偏爱的球队扯上关系,三岛就会冷静全无、热血过头,甚至有些烦人。
从卫生间传来水声,本田回来了。
我感觉汗毛根根倒立,就像足球场内的草坪。
“我觉得他有点精神崩溃,可能是患有精神方面的疾病吧。”
三岛的脑筋转得很快,在听本田说到这里的时候,他的大脑已经先行运转。他是推理出该如何把刚听到的预言邮件、杀人事件的报道,以及本田刚才的发言联系起来了吧。
“这不就成漫画了吗?”
三岛也想到了同样的事,这让我很吃惊,一时无法回答。
“是啊。如果我把你刚才的话写进小说,肯定会被人笑话的。”三岛加重了语气,“而你现在正口若悬河地把漫画一般的故事讲给我听。”
本田的脸抽了一下,又露出一丝满足。“正是如此,不愧是三岛老师。”他抬了抬下巴,像是要挤出些癫狂的气息,“我所杀害的,是如果放任不管,就会为一己私欲而杀人的人。”
这个最开始到底是什么的最开始?我放不下心。
听了本田的解释,我和三岛面面相觑。虽然有无数疑问,但又觉得每一个疑问都归结到同一点——该怎么处理眼前这个年轻人才好?我无法判断。
“田中君,刚才的邮件是怎样的内容?”
“那个时候我能活下来,真是凭运气。我为了不被射中而跟他搏斗,那个电影里不是经常演吗?扭打在一起的时候因为反弹力扣动了扳机,一开始我还以为是自己被射中了。我慢慢地站起身,小心翼翼地看了看肚子和肩膀,既没有出血,也没觉得痛。站不起来的是那个男人。”
也就是说,本田会不会是来杀我或者三岛的?
时钟指针转动的声音又在房间内响起,我感觉就像有个小人儿,无视重力,在房间各处飞来飞去,用指尖扒拉着地板、天花板,还有四周的墙壁。
“就是十分普通的足球比赛结果。写着东京红姜队〇比一点球失利。是刚才的比赛吧?”
因为我还没想到这一层,因此并没有立刻理解三岛话里的含义。
“这样啊,那进屋吧。”
“是啊,本田君的反应相当古怪。”
“他今天来这里莫非也是要完成自己的使命?你是这么想的吗,田中君?”
“你怎么了,田中君?”三岛敏感地注意到了我的变化。
于是,留在起居室里的我和三岛趁机整理思路,要制定作战计划的话就是现在了。
“是在最开始的时候碰巧得到的。”他说。
“是的。”本田回答。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又咕哝了一句:“我吃了一惊。”
本田说得绘声绘色,我们听着,仿佛身临其境。
“难道说,你相信了那个预言邮件,把将成为凶手的人杀掉了?”
本田虽然诧异,却还是进了屋。这个家似乎是由著名房产商设计的,楼梯井及宽敞的走廊都给人气派的印象,起居室里的地毯踩起来也很舒服。正当他的本职营销魂隐隐作祟,就要将错就错地脱口说出“您的住宅如此高级,引入安全系统不是很好吗”时,黑洞洞的枪口突然出现在眼前,告诉他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且不说营销魂,摆在面前的,是真正攸关魂魄的问题。
他出发前往邮件里记载的地址,所幸是独门独户,他便以保全公司推销员的身份敲响了房门。
这时响起手机铃声,本田的手机发出短促的震动音。
“毕竟?”
是突然有强盗冲进来了吗?他首先想到的竟然是迟了一步装安全警备系统啊,然后突然想起握着枪的正是这间屋子的主人。他的鼻孔张得极大,死死握着枪,对准了本田。
“我觉得生活在这个前景一片黑暗的社会里的人,谁都可能患有精神上的疾病。”
这时,我脑中忽然闪过一个不祥的念头,感觉像被木槌忽然从完全出人意料的角度“咚”地砸了一下。本田的话很难让人立刻接受,因为拥有预知能力,便为了防止犯罪而犯罪。就算他这么说,听的人却不可能轻易接受。但、如果、万一、这些是事实的话,那么他此番造访,会不会并不是偶然,而是带有某种意图呢?我不禁这么怀疑。
“我能借用一下卫生间吗?”本田说。那样子看起来既不像在说谎,也不像在拖延时间。三岛告诉他卫生间的位置后,本田便脚步踉跄着离开了房间。
“田中君,到目前为止,你对本田君有什么看法?”
“呃,搞不好……”
“不是那个,不,那个也确实古怪啦。我想说的是刚才的点球,后卫仅仅是脚碰到了球而已,裁判的判罚很古怪。的确,前锋在最后时刻的连续过人非常精彩,令人大开眼界,虽然是敌人也值得钦佩。再多说一句,我希望他能加入我们红姜队。只是那样不能算点球。你不觉得前锋的表现很蹩脚吗?如果那样就能拿到点球,那么在车站楼梯边脱下高跟鞋的女人也能拿到点球了。”
开门的是一个头发颇长的瘦削中年男人。平时推销的时候他会在对方尚未表现出不快时离开,那天他却执拗地扯着话题。或许是太过缠人,有那么一瞬间,男人脸上的怒火犹如岩浆爆发了一般,写满凶神恶煞,却又立刻收敛,摆出能乐面具般的表情,邀请本田进了屋。
“啊,正好是那个足球的订阅邮件发比赛结果过来了。”他看着邮件的内容,眼神就像正看着恶心的虫子。眼皮半开半闭,既像是在压抑情绪,不要过分激动,又似乎正聚焦于文字。他的眼珠从左移到右,然后又回到左边,往右滑动,是在读邮件的内容吧。期间他的眼睛忽然睁大,本田的脸色就在我们面前变得惨白。
“你有枪?”报纸上报道的新闻里,有好几个被害者是被枪击中的,“如果这些事件都是你干的,那你就开过枪。为什么你会有枪?你们公司还涉及枪支交易吗?作为防身用具?”
“又是那个预知邮件吧?”三岛问。
“那个人就是想开枪打人,不管是谁都行。”
“不好意思,我有些震惊。”本田这么说着,依旧一脸失魂落魄。
“我很难认同。”
“所以?”
“华而不实不是挺好的吗?”男人冷冷地反驳。
“虽然是这样,我却觉得有一股巨大的力量,超越了个人的力量,推动着事物的发展。”
“所以选择能让孩子们骄傲的做法就好了。”
另外,他也设想了相反的情况。
“你居然能理所当然地说出这么难懂的事。”作家发现妻子和平时不大一样,他总算察觉此时的妻子很奇怪。
“不就是说这世上有令人无法违背的洪流吗?”
放弃某个人、妥协、受挫,每到这时都会有渣滓一般的东西沉淀。作家想象着这样的光景。被某个人抛弃的信念化作可怖的乌鸦羽毛,飘然落在地上。黑色的羽毛越来越多,就像有人扭转了灯的开关,明亮的未来渐渐被黑影包围。
不只自己,所有人的主义与信念不都会突然在某一天遇到考验吗?不都有受到诱惑与威胁的时刻吗?世间频发的不伦之恋及渎职恶行不都是类似考验最简明易懂的表现形式吗?
“关于改稿的事,我刚才又重新看了一遍。”
对方立刻接起了电话。
为什么这时扯出差不多一百年前的事情来?作家虽然很惊讶,却还是回答:“奥地利的皇太子夫妻在塞尔维亚被一个青年谋杀。学校的历史课上教过。”
“如果我是他的话也会这样,逃跑喽。”
“我在学到这里的时候觉得很害怕呢,这么一桩杀人事件竟然与世界大战联系到一起。”
“然后呢,我之前看了你房间里的一本书。”妻子开始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然后从里面的架子上抽出A.J.P.泰勒的《战争因何而起》。妻子翻着书,说:“那个,据说奥地利的皇太子夫妻前往塞尔维亚访问时有许多人反对,因为对被奥地利吞并感到不满。反抗集团引发了事件,实际上,当天还有五个人刺杀失败。”
作家不懂妻子的意思,竟突然环视周围,看那洪流在哪里。
“这个世界,就像一条不可思议的河流,连结起各种事物,到一定程度后不就会泛滥吗?比如,那个学校里教过的,你知道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导火索吗?”
“是比命运更为杂乱无章的东西哦。这个世界上发生的‘起因与结果’实际上都是无解的吧。就那么区区一桩杀人事件,却与导致一千万人死亡的世界大战有关系。”
这时作家想起第一次世界大战是导致西班牙流感蔓延的主要原因。这样一展开,也就是说,暗杀皇太子甚至与西班牙流感蔓延有了关联。再说下去,就是那个青年因为沮丧而一时兴起,突然想去咖啡馆的心血来潮影响到了无数人的人生。
“浅薄,是指什么?”
“还有五个人?”
“哎,不要紧吗?”妻子进到房间里。在敲门的同时走进房间,所以敲门只是种形式,但他并不生气。其实,在将近二十年的生活中,他已察觉到妻子的大大咧咧多次拯救了既胆小又神经质的自己。妻子递来邻居太太旅行后带回的特产馒头,说:“你看起来比平时更忧心了。”
“请稍等。”责编说了一句后,立刻就听到另一个声音说“怎么了”,正是在休息室里见过的西装男。为什么他还在责编身旁?作家因为男人片刻不离编辑而吃惊,他们又不可能是恋人关系。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起了正事——他并不反对改稿意见,但这样修改的话,小说的内容会变得浅薄——他如此传达。
作家对着打印出来的原稿,看着批注的大量改稿意见,虽想要细细研读却很快发出叹息。
“故事中阴暗的部分不见了,整篇都变得华而不实。”
他抓起听筒,打电话给负责的编辑。
“很简单啊。不管你怎么做,都不会有太大的影响。”
“该说是巧合,还是什么呢?”
那是德国导演拍摄的以越南战争时期为背景的作品,讲述了被俘虏的美国空军策划脱逃的故事。那位空军被敌军带去某处,要求其在“我的祖国错了”的文件上签字,但他断然拒绝,结果受到了严刑拷打。
作家手中拿着泰勒的书。想想也是,不擅长看铅字的妻子不可能翻自己房间里的书。
“虽然我说不太好,但或许正是这样的关联在推动这个世界。细小的变化重复积累,带动世界发生了完全预想不到的变化。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情形下接到不同的命令。”
原稿摊在面前的书桌上,作家则岿然不动地瞪着它。
作家在餐桌旁,对着还在犯困的孩子们讲起或许会在未来登场的私家飞行车。孩子们的双眼为之闪闪发亮。看着孩子们认真地讨论飞行车飞入云间后雨刷是否还能起作用的样子,作家眯起了眼。
“感觉像是三只小猪的故事呢。第一只小猪盖了茅草房子,第二只小猪盖了木头房子。”
某个人为了不扭曲自己的信念,为了个人的固执己见与自我满足,给许多人带去了灾难。不是也会有这样的事情吗?
“很奇妙吧?因为各种巧合的合流,皇太子夫妻遇刺身亡,世界卷入了战争。”
他看了一遍桌上的改稿意见。在酒店的休息室里只粗粗一瞥,未能理解这些修改建议到底是根据什么而提出的,现在再次细细一读,他发现经过修改,完全改变了作品原本的色彩。
“结果呢,这样一来,刚才那个钻进咖啡馆的失落第六人却发现了逃跑的皇太子。”
那部战争电影的导演说过的旁白再一次在脑中闪过。
电话已在不知不觉间挂断了。
到了早上,作家走到餐桌旁,家人全都起床了。
门关着。房间里一片寂静。直到说出“出轨”之类的话,妻子都还是真实的,那之后则是自己和妻子的幻影在对话。认识到这一点后,作家不由得面红耳赤。
“今天见面时挨说了吗?”
“是这样吗?我认为没有问题,应该会比原来更好。”
“那么,我该怎么做才好?若有巨大的力量想要推动我们,那我的意志以及决断还有意义吗?”
“蚂蚁和孩童的故事什么的,完全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啊。”
听到妻子的声音,他抬起了脸。回来了吗?作家恍惚地想着,口中说起在酒店里听到的话题,用讴歌自由的蚂蚁和阻碍它们的孩童打比方的话题。
作家轻手轻脚地走进二楼的儿童房。夜已深,日历已翻到新的一页。六叠大小的狭小空间里摆着两张床,两个儿子面对面躺着,露出相似的睡脸。他们都踢开了被子,摆出杂技般的姿势。闭上的眼睑,长长的睫毛,微微张开的嘴唇,一切的一切都显示出对这个社会的毫无防备。作家觉得自己无法承受他们这样的信任,涌起仿佛心口被拧了一把似的罪恶感。
“出轨要被发现了啊。”作家故意一脸严肃地搪塞。而事实上,他确实有过出轨的前科,所以这句话也近似于半开玩笑地坦白。
“我的读者恐怕会失望。”
作家开始烦恼是否该说出自己心中的不安。他想告诉妻子神秘男人的神秘改稿所带给他的神秘压力,并希望妻子能一笑置之。
“我觉得如果第一只小猪成功了,战争也会发生。”
对啊!看到这里时,作家想到,在这一瞬间,这位军人被考验了他的信念。
“但是,这么想就轻松了吧?”妻子平静地眯起眼,“人会在某个时候、面对某方面的考验,你面对的是一种哪怕闷着头想破脑袋,依旧无可奈何的巨大力量,这么想不就轻松了吗?摆好的多米诺骨牌中,即使有一块想要抵抗,该倒的时候还是会倒。”
“这件很难认同的事最终会得到您的认同。”男人断言,“因为会出大事。”
“我也是。”
面对考验,扭曲了自己的信念。
电影很有意思。虽然在电影院里看过两遍,但印象最深刻的片段却是之后在电视上看的宣传片兼花絮。配合主角拒绝签字的场景,可以听到导演讲解的声音:“在这里,他被要求在背叛祖国的文件上签名。敌人说‘其他人都签字了’,但他坚持了自己的信念。”
他静静地关上门,退到了过道上。回到自己的房间,他看着原稿。用红字写的修改建议从纸面上浮起,凭空跃动。
“啊呀,这个馅儿真好吃。”妻子嘴里含着馒头说着,接着像是若无其事般地回答,“不,我觉得可以理解哦。”
“是这样的吗?”作家反问,却发现妻子不在了。
“他坚持了自己的信念。”
“另一方面,皇太子因为炸弹爆炸引发的骚乱而恼羞成怒,说‘我不想再待在这里了’,要离开。”
他回忆起以前看过的电影。
作家吃了一惊。“能理解?”
这一瞬间,第一次世界大战的事再一次掠过作家的脑海。五只小猪都失败了,最终第六只小猪杀害了皇太子夫妻,而结果是世界大战的爆发。但反过来想也是行得通的。不正是因为五只小猪没能遵从指示,才发生了“大事”吗?第一次世界大战足以堪称“大事”了。
妻子满不在乎地笑了。“那就不用担心了。我也出过轨,扯平了。”她留下这么一句后就离开了。
“是说命运之类的吗?”
“第一个和第二个都没能掏出枪;第三个人觉得皇太子的妻子很可怜;第四个人逃跑了;第五个人虽然扔出炸弹却失败了。然后,第六个人听说前五人都失败后很是沮丧,走进了一家咖啡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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