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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数月,大臣身边很不太平却是事实。
“我能私下拜托你调查一件事吗?”
“听好,这个国家已经完了。”醉客说道,“试着把球抛到空中看看。往上,在某处迎来顶点后,就要下落了,对吧?社会的成长和经济的成长也一样,描绘出的都是抛物线。虽然看起来正稳稳地向前,但早晚会下落。资本主义什么的,不更是这样吗?生产商品,再卖给别人;找到别人想要的东西,然后卖掉;再想出更多别人想要的东西,卖掉。这种事是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的,想要的东西迟早会消失,研发新商品的点子会枯竭。那么,该怎么做?最直截了当的办法就是把大家所拥有的东西全部夺回、弄坏、毁掉。这样就必须重来一次啦。为了卖出电视机,首先要抢走对方已经有的电视机,是吧?战争啦、大恐慌啦、大灾害啦,如果不利用某种办法重置,让一切重来,这个国家就完了。这是物理定律上的无能为力。国家的经济会一路直线向上,在高空中飞行,永不下落。会这么想的才叫愚蠢透顶。原本应该是富裕的人放弃自己手上的东西,但人都是不愿意放弃财产的。”
大臣说到这里,秘书官已然了解。
“为什么您会突然想来小酒馆?”明知此时掩藏自己的样子也没什么意义,秘书官却还是缩着脖子,尽量不让周围人看到脸。
“喂,大叔,你听好了。”年轻人用肘部碰了碰大臣,顺势将脸凑了上去,“政治!我想说一下政治!大叔,你不看报纸也不上网吧?”
“没什么啊,在这样的地方喝酒不是很开心吗?”
大臣抓起酒瓶,正要往自己的杯子里倒,秘书官忙道:“怎么能让您斟酒。”
并不是什么新鲜的观点,而且语调毫无抑扬顿挫,让人听着难受。秘书官有些腻烦,大臣却对那男人用力点头。“哦哦,原来如此,是这样吗?那可真是不得了啊。”就像在倾听儿子的牢骚。
大臣笑了,然后看着秘书官正色道:“说起来……”
“哪一位?”
“是啊,或许麻烦的是母亲碰巧在家。不过,我父亲倒是很坦然。”
“政治家也是,只顾着国民支持率而缩手缩脚。如果只是去做一些会被国民夸奖‘干得好’的事,那就不需要什么政治家了!是这样吧?政治家必须要做的,难道不是想办法推进普通人会反对的事吗?
“那可真是……”
背后传来醉醺醺的年轻人大声嚷嚷着的堪称放肆的梦话。
“我想找一个人。”
“没关系的,不过是喝着喝着就这样了。”大臣的声音很笃定。
大臣点头后,转向年轻人道:“但是恐龙不能打游戏,也不能看电影哦,足球也享受不到,大概也不曾因为看到美女演员的裸体而兴奋吧。”
“经济繁荣啦、发达的文明啦,这些东西最终会缩短我们社会的寿命哦。洗衣机让人意识到了自我。大叔,你不这么认为吗?”
不知何时,一位蓄着胡须的年轻人在旁边坐下,开始和大臣套近乎。青年留着一头长发,看起来还不到二十五岁,一身休闲装。一开始,秘书官保持着警惕,怀疑这位可疑的接近者会不会认出了政治家,然后佯装醉客使其大意,引诱他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并录音;或是假装醉酒发起身体攻击——类似这样的间谍行动。秘书官理所当然地想着,于是站起身对那人说了句“喂”,却被大臣制止了。
“喏,恐龙。”年轻人继续说道,“喏,恐龙社会不是据说持续了一亿年吗?大叔,是吧?昆虫也是。
或许是因为不好意思,大臣的表情有些苦涩。“他现在在做什么呢?”
“你这样的态度才惹人注目哦。”大臣笑了,然后说,“以前,我父亲的出轨对象曾经把电话打到我家。”他说起往事,“我母亲刚好在家,接了电话,闹得不可收拾。”
秘书官把脸凑到大臣耳旁低语:“差不多该回去了吧,明天一早有发布会。”
“冷笑社会!正是这样。每一个人都想站在可以俯视他人、分析他人、对他人冷笑的位置上。
他还是在野党时就酝酿的政策,在成为执政党后却被证明不过是纸上谈兵,还受到来自同一政党内部的压力。“一旦说过要干,就必须干到最后,不然会被在野党抓住机会。”大臣所处的立场岌岌可危。另外,由于他在电视新闻栏目中作出这样的发言——“政治家最不能舍弃的,是意气、尊严和体面”,引来了各种各样的臆测。
“因为恐龙不穿衣服,所以不用洗衣服!”年轻人叫嚣着,俨然是有了大发现的研究者。
“最近有电话打到我家,是报社发起的那种被称为民意调查的东西。我当然很认真,简直是过于较真地作了回答。但是,你想一想啊,收集我这种外行人的意见,然后刊登在报纸上,说‘国民是这么想的’,这种事有什么意义吗?假设做一个‘你觉得民意调查有意义吗’的调查,然后多数人回答‘没有意义’的话,媒体就会停止吗?应该不会吧。民意调查就是如此没意义的事。”
从店员手中收下找零,秘书官急忙从椅子上站起,走向店门。
“冷静下来。”身旁的大臣说,“大家不会认得我的长相的,不会有人对才就任两个月的大臣有兴趣。要是做了许多许多坏事,或许会在电视及网络上公开长相,我还早得很呐。”
但大臣一直泰然自若,连一丝精神上的疲惫都不曾流露。“你看看他,”哪怕是此刻,大臣的表情都很松懈,“他的眼神很镇定,如果我的观察正确,那应该不是演戏。如果是演戏,被骗到也没什么嘛。”他说得豁达,秘书官虽然不能接受他的话,但还是坐下了。
“刚才,这个年轻人提到抛物线让我想起来了。二十七年前,我……”
虽然已头发斑白,但眼镜和端正的五官还是透露出蒲柳之质的文学青年气息。仔细一看,这份从容中渗透了战胜人生苦难、历经磨练后的强韧。平静如湖,险峻如山。是因为孩子因病早逝?还是因为刚当上议员就被媒体蜂拥围绕的经历?大臣的处世态度既非睥睨世间,又与单纯地相信理想不同,而是更为灵活的方式。作为秘书官,跟在他身边虽然只有两个月,却已多次被其言行折服。
年轻人继续说着:“说起来呢,经济发达了,国家越来越富裕,那么离破灭也更近了。你看,以前是没有洗衣机什么的吧。洗衣服然后晒干,光干这些可能就要花上一整天。是吧,大叔?而现在,这些事情有洗衣机和烘干机来做。于是,对着衣服洗啊洗的时间就空出来了,很方便吧?如果每一天的生活都有了闲暇,那样的话,会变成怎样?你明白了吧,思考无谓事情的时间就多了。会去思考诸如‘为什么生下来以后又必须去死’这种无论怎样思考都无能为力的事,于是人们开始追求自己的存在价值。然后会怎样?毫无疑问,会拿他人和自己比较。这么一来,紧接着就会增加自我表现欲啊、虚荣心啊、嫉妒心这样的东西了。想成为被人羡慕的人、想尽可能地从事光鲜亮丽的工作、不想做谁都能做的工作、想当出头鸟、想干掉出头鸟。如果看到优秀的人会想‘啊,我也想那样,我也要加油’的话,这个世界还有可能成长,但普通人大都不会这样的吧。看到优秀的人,多半会想‘快跌倒吧,跌倒就大快人心了’。竞争社会有两种类型,一种是大家一起努力、互相较劲的健康竞争。但多数并不是这样,而是把对方绊倒,自己轻松取胜这种消极的竞争。这样一来,自然而然地,大家都会因为害怕失误而畏手畏脚。
秘书官坐在小酒馆的吧台旁,心神不宁地环视周围。
“只是想想就觉得是很可怕的场面。”
“不努力的人想过即使不努力也能满足欲望的生活,于是引发混乱,做很多自私的事。他们视踏实工作为愚蠢的表现,事事想着先下手为强,从而走上歧途。
大臣忍住笑。
“唔,因为恐龙们一直都裸着。”年轻人说着,终于抵不住酒劲,往前趴倒了。
“是被大臣救了一命的那个孩子吗?”
“推荐他去我党的智囊团吧。”大臣开玩笑道。
“什么事?”
“我成为名人轰动一时的事已经过去快三十年了,我记得那会儿是三十岁,那就是二十七年前。那么久远的事,没人会挂在心上的。”
“大概是因为那些家伙每天为了生存就要做许多事,没时间思考无谓的东西吧。我在想呀,霸王龙在看到其他霸王龙时,是不会浪费工夫想比它过得好、度过让其他霸王龙羡慕的一生这种事情的吧?所以才能持续繁荣不是吗?蟑螂在三亿年前就存在了,那可是跟洗衣机无缘的年代啊。
“早点离开吧。”秘书官向店员示意结账。
“事情并不是这样的。”
大臣的年纪比秘书官大了一轮,已年近六十,但与之面对面时,秘书官总觉得对方是一个比自己还小的飒爽青年。另外,看到大臣不论年龄、性别,对谁都表现得很照顾,想来年轻时与女演员和女公关的香艳传闻或许也并非虚构。“你呢,因为工作细致所以得到信任。最终活下来的,都是认真的人。你当秘书官也很久了,经验丰富,可以表现得更有信心些。”听到大臣这么说,虽然口气生硬,秘书官还是满心喜悦。
秘书官像被美女盯着一般紧张。“什么事?”
“我就是在那个时候学到,如果从容不迫,事情就总会有办法解决。”
“或许是这样……”秘书官叽叽咕咕地说,“但是,大臣您是名人,随便来这种地方还是不太好。”
“但是……”
大臣的胸中忽地悬起沉重的砝码。
其实你也全都知道吧——这句话梗在大臣的喉咙中没有说出来——你是不是也在想,只要我快点作证就可以了?
大臣说道:“我一边看比赛一边想,从那天小津的表现来看,射失点球的可能性是相当高的。毕竟在比赛中他一直状态萎靡,而那是一场最重要的比赛。”
“你怎么看?”大臣冲着车外的脸此时转向秘书官。
“即使你再怎么正人君子,也有可能在不知不觉间伤害到别人。至今为止应该都是这样的,如今再说什么——”
“次郎君他,”大臣突然提到这个名字,“我父亲好像有一个叫次郎君的朋友。据说,这个次郎君有次因为迟到得太过分,肚子里被塞进了一只钟。”
“那都是我没兴趣的事。”
十年间,臆测纷纷。
“社会认为是事实就行。你的细君还有儿子们都会倍感失望吧?”
“也可以反过来想。即使状态再萎靡,正因为是最重要的一场比赛,王牌得分手才发挥出了本领。虽然我对足球不太了解,应该说我对所有体育项目都不太了解,但带球连过三人,这种事本身就很不可思议吧。”
“没想到,大臣竟然会委托我调查这个。”
“你寡廉鲜耻的行为会被公之于众。”
这时,眼前的政治家嘲弄般地冷笑了一声,仿佛看到了非常无聊的事物,接着他断言:“但是,这些会被公之于众。”
“那么这次也那么做就好了。”
“是的。”秘书官回答得理直气壮。
“了解。”
“那个时候,小津为什么能罚中点球?”
“这样的话,你也会出事的。”
两个日本国家队选手之间有过怎样的交流?
即使不愉快,但作为一名政治家,被人说着“看,就那个”并被指指点点,也确实带来一些正面作用。这是事实。虽然自己的当选次数不少,但他也知道,成为大臣这一路会如此顺利,也是拜“看,就那个”的恩惠。
“但我讨厌自己的谎言弄乱他人的人生。”
即使说话的语气就像评论电影般轻松,但大臣明白,对方是在认真地威胁。
“或许会堵车,是不是早点出发比较好?”
小津是十年前带领日本国家队的前锋。他的家庭谈不上富裕,小时候因为身体瘦弱而被同年级学生欺负,从此刻苦练习足球。即使从没名气的初中升入实力弱小的高中,却还是通过努力让自己的才能被世人所知。不知不觉间,他已成为拯救日本足球界的得分手。
“二〇〇二年世界杯的前一年。”正确地说,是前一年的预选赛。
“最终,小津的点球成功了。日本国家队从世界杯预选赛中出线。”
“为什么我会突然想要解开这个多年的疑问?”
“小时候父亲教育我们的时候,大都是讲次郎君的故事。做那种事会很惨的哦,实际上,次郎君变成这样了。类似这样的。比如,次郎君电视看得太多,被吸到电视里去了。还有玩缝纫机……”于是大臣讲了好几个次郎君的受难故事。
电梯到了。走出电梯来到一楼,身穿西装的职员们像列队似的排成行,似乎正在身后偷偷说着自己的闲话。已经习惯了。早在就任大臣之前,可以说自从成为一个相对年轻的议员开始,他就承受着别人好奇的目光和关心的眼神。“看,就那个。”被指名道姓,让观众兴致勃勃。
“但是,那个时候宇野一定说了什么。”
“他说什么了?”
“我很早以前就想知道真相。”
是关于法国世界杯足球赛亚洲预选赛最终战的调查。在中立场地卡塔尔进行的比赛是一场四个国家都有出线可能的混战。日本队预选赛出线的条件是三胜,在对伊拉克的那场比赛中,双方以零比零进入伤停补时阶段,在最后时刻,日本的王牌选手小津获得了一记点球。
秘书官没有回答。
电梯里,除了他们两人再无他人。“十四点要听佐藤课长解释有关都市计划法的修正方案,而在那之前,预定要乘公务车去博物馆与饭田氏会面。”秘书官操作着平板电脑,确认了日程表后,又报告道,“还有,后援会会长的长子后天结婚,已为此安排了贺电。”
“我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秘书官冷冷地说。
“什么意思?”
“既然以前就想知道,为什么最近才开始实际调查?”
“就算没有得分,那也是令人称道的表演。”正因为怎么都无法阻止小津,过于拼命的后卫才会犯规。
秘书官沉默地点了点头,拿出平板电脑开始操作。
“你真的没看那场比赛的直播吗?”
秘书官扭头看他,没有说话,像在整理记忆。
十年前的那场世界杯最终预选赛,因为开赛时间与电视节目的黄金时段很接近,即使那天是工作日,大臣还是有每一位国民都观看了那场比赛的感觉。公司员工们大都扔下工作,兴冲冲地回家,或是去能看电视的酒吧之类可以集体观战的地方。有电视的饭馆都调到播放世界杯预选赛的频道,没有电视的店则门可罗雀,空无一人。不得不加班的员工就用公司的电脑浏览转播比赛实况的网页,趁中场休息时工作。虽然工作效率明显低下,却没人因此责备他们——因为会斥责工作时观战的人,自己也在观战。
“是的。这次调查时我也发现了。”
“我说过谎。”
“说起来,”在下降的电梯中,大臣开口问,“那个调查进行得如何了?”
他委托秘书官调查这件事的相关情况。
“日本上下一片欢腾,本就是球星的小津更是成为超级球星,话题的中心人物。”
秘书官无言地凝视着大臣,露出有些诧异、不知接下来会听到什么故事的表情,但还是离完全流露出感情有很远的距离,感觉像只是对听起来难以理解的语言表示疑惑而已。也看不出他是否有轻蔑之情。
十年前的伤停补时,正要罚点球时,中场球员宇野走近小津并叫住了他。两个人小声地说了几句,在那之后,小津的脸上绽放出光彩,任谁都能看出他的身体从束缚中解放了。
大臣并不能理解对方说的是什么,会用出“寡廉鲜耻”这种陈旧词汇,让人感受到他与社会生活隔绝的冷僻性格。另一方面,从这个可笑的词汇中,他也感受到了不明所以的恐怖。
“什么?”
秘书官听后,完全没有兴趣地应了一句“很有趣呢”,又说:“说起来,干事长来过电话。”
“即使不是事实吗?”
“色情狂、强奸、对未成年人实施性暴力、露阴癖等,很多吧?”
“寡廉鲜耻是指怎样的行为?”
当时的情形留在了电视镜头里,被分析、引用、当成各种假说的证据。
“说‘希望早日有回复’。我不是很了解内情,但他说‘这么跟大臣说他就会懂的’。”
“那天小津的状态不好。踢飞了两个无人防守的射门,传球的准确度也很差。这种事情在小津身上从来没发生过。”
大臣道了谢。同时他试着去读秘书官的内心,却只有站在黑板前面的感觉。上个月,以五十七岁之龄就任大臣一职后,他与这位秘书官第一次见面,然后就天天为这个人的冷淡与死心眼儿犯愁。虽然这也可以解释为他为人细致、正直,但对此刻不知该相信身边哪一个人的大臣而言,看不出感情的秘书官只会让他觉得毛骨悚然。
前几日见面时,干事长瞪着他的大眼睛,气势凌人地说:“你该不会要说‘我讨厌说谎’这种乳臭未干的话吧?!”
走出政府大楼,乘上公务车。大臣坐在后座靠里的位子,秘书官端坐在他身旁。司机发动车子,过了一小会儿,秘书官以一句“据说点球的成功率有八成”将话题转回到二〇〇一年的点球。“我觉得,那时小津选手会罚中点球并不是件特别的事,罚中是理所当然的。有八成的概率。”
“那我换个说法。我不讨厌说谎,但我讨厌被人逼着说谎。”
车朝左拐了很大一个弯,开上路面宽敞的收费公路后加快了速度。左侧可以看到高高的政府大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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