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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道的日期很分散——换句话说,纸张的褪色程度有着很大的区别。差不多有十张,而且报道的都是杀人事件和意外事故。我暗自想象,他是不是准备得意地宣称这些事件与意外他都事先预测到了。
待我再回过神来,会客用的玻璃矮桌上已经摆好了一排剪报,是本田从包里取出来摊开的。他一直随身带着吗?不会是新的诈骗方法吧!
三岛十分厌恶地皱起了眉,然后叹了口气,厉声道:“会产生错误,都是因为你拒绝改正。”
“田中君净是歪理啊。你能理解我的吧?”三岛瞄了一眼本田,“是错误制造了历史这样的观点。再比如,你知道第一次世界大战是怎么开始的吗?是因为奥地利皇太子被暗杀。实际上,还有五个人暗杀失败。”
“究其根源,是记者的误报。可以说,如果没有误报,诺贝尔奖就不会被设立。”
我和本田都不做声,不知道他突然在说些什么。“这是肯尼迪总统说过的话。”三岛继续说着,“入侵猪湾失败后说的。人都会犯错,无论多么了不起的人都会失败、会犯错。田中君,重要的是承认自己做得不对。而承认错误比什么都要困难。”
我把泡好的咖啡摆到他们围着的矮桌上,三岛一脸认真地问我:“田中君,我家也弄个这种系统吧,你觉得呢?”
“你看,三岛,都怪你,让一个还有未来的年轻人如此沮丧。”
“不错啊。你是知名作家,确实可能会有令人不快的客人登门。”我开玩笑道。
“不不,这里的主人是他哦。”我指着三岛。
“这样吗?”本田探出身子,大概是想示好。
“野猫大便?”三岛颇有兴致地凑过脸。
三岛这么问本田,而从后者口中冒出的却是这样的回答:“我知道未来。”
“也不用这样道歉啦。”三岛难得体贴了一次。
大约十分钟前,这位自称本田的年轻人来到三岛家。按响对讲机后,他自称是安保公司的业务员,说话语气温文尔雅。“请您听一下说明就好,行吗?”他似乎是逐个上门拜访这一带的住户,推销针对小店和个人住宅的警备系统。若是平时,三岛必然会毫不理睬地把他赶走。然而刚才他却扫了我一眼,说:“田中君,要不我们听一下业务员会说些什么吧?”简而言之,他是为了排解喜欢的球队因不公判罚而输球导致的闷气,打算捉弄业务员。我则没什么兴趣。
即使是三岛,也因他一脸严肃说出的话而吓了一跳。三岛皱起眉,扭头看着坐在餐桌旁椅子上的我——我一直像注视比赛进程的裁判一样关注着两人之间的对话。喂,这个男人没问题吧?虽然三岛没有说出口,但那副求助的表情就像在说,该不会是什么不靠谱的占卜师吧?
“原来如此,就是说你们雇佣了一位名为恐怖和不安的业务员,发生抢劫杀人案的日子,就是赚钱的时刻。”
刚才也是,从有线电视上看到东京红姜败于比赛终场前的点球后,他立刻拨打电话,大声怒吼:“裁判的判罚明显可疑!”我不知道他打去了哪里。
“怎么又说起死亡新闻了。”
似乎是在院子里装上超声波装置,能发出只有猫才能听到、并使其感到不适的超声波,以此赶走野猫。因为是通过红外线感知有猫来,所以在配置上还要考量感应死角。
这时,本田的态度变了。他愣了一瞬后,看了看三岛,又扫了一遍墙上的书架,似乎留意到有好几本三岛的著作。然后,他十分慌张地把包拉到身边,从中取出一本文库本,说:“您是三岛老师吗?我一直很喜欢您的书。”我很吃惊,三岛的态度似乎也发生了变化。原本想捉弄业务员的坏心眼消失了,他端正了态度。
“和刚才看到的超人完全不一样。”与三岛面对面坐在沙发上的青年说。他歪着嘴,左右摇头,说:“我不会飞,而且,看,里面也没穿制服。”他拉开身上的西装,又解开白衬衫的几颗纽扣,把里面的衣服露给他看。是纯白的。
“三岛,扯远了哦。”
或许已经准备好了吃闭门羹,这位业务员在被请进家中后表现得过于兴奋。这是个年轻的男子,年龄看起来在二十五到三十岁之间。身材修长,溜肩,看着不怎么可靠,但黑框方镜片的眼镜与他很相衬,带有一番潇洒倜傥的风姿。
“田中君也爱说无聊的话啊。”三岛眼神冷淡,嗤笑着吐出一句,然后又絮絮叨叨地继续说道,“而且呢,猫和系统是个非常有意思的组合哦。动物没办法编入人类的系统,用系统是管理不了它们的。”
“我读了三岛老师的那部作品,”本田提起三岛小说里的内容,“从最后的台词里获得了勇气。”
“这个男人是田中君,算是我的助手。”三岛终于介绍了我。
本田一脸狼狈,很是慌乱,赔罪的态度就像要下跪一般。
“诺贝尔?诺贝尔奖的那个?”
“田中君,你知道诺贝尔的故事吗?”三岛自顾自地说。
“田中君,大概他对被称为‘死之商人’的事非常生气吧,所以憋足了劲儿!开什么玩笑啊,让你们看看!”
不知道他做了怎样的推理,总之他认定这家的主人是我而不是三岛,于是对我递出名片。“我叫本田,请多关照。”这大概,不,这一定是因为三岛一副吃闲饭的邋遢模样吧。
“是的,是这样。”面对三岛的讥讽,本田却诚实地应对,“为了守护大家的安全——”他摊开宣传手册,“我们公司会在诸多方面进行改造。”
“我知道未来。”
“不,我说的是那个防野猫的系统。”
还有,如果他支持的足球队输了比赛,他就会明确地表现出不悦,还会生气地说:“假球!我再也不看了!”我至今还记得二〇〇二年日韩世界杯上,日本队在宫城输给土耳其队时,他抓狂地大喊:“都是因为不用红姜队的球员!”结果被强制拉离赛场。
从涉谷乘田园都市线到二子玉川下车,沿着蜿蜒细长的小路七拐八拐好几次后,会进入一片年代久远的住宅区,三岛的家就在这里。排成行的房屋与其说造型华丽,倒不如用坚固规整形容更合适。住宅区被高耸的围墙与气派的绿化丛围绕,的确,住在这里的人看起来会有引入警备系统的意识。换言之,我想说本田的贸然来访未必是无的放矢。然而三岛突然尖锐地指出:“你看,这附近大多是有些年头的住宅了,对警备系统有兴趣的都已经装上了呢。”这么一说也确实如此。
本田挺了挺胸,说:“正如您所言。”他像个战士般作答,“不过——虽然这么说有些不好,但每天都会传出令人不安的新闻,所以,以前对安保系统没兴趣的人,也有可能会在什么时候忽然感到害怕。”
这里是三岛家。
三岛双臂交抱,一脸不悦。
“然后啊,田中君,过了几年,诺贝尔在遗嘱里写了诺贝尔奖的事。”
“也说不定还是会设立。”
“我有特殊的力量。”
“正是如此。”本田一脸认真地说,“而且最近,公司还就防止野猫随地大便研发了新系统。”
“是那样的吗?”
因为发明了炸药而被称为“死之商人”的这段逸闻我也有所耳闻。“我觉得,不要说死者的坏话了吧……不过,那个时候他还没死?”
青年的表情有些神经质,他转过脸,直勾勾地凝视着我。
“这也很有趣呢。”三岛对防猫装置表现出强烈的兴趣,他双眼闪着光,好几次插嘴。
“我总会有这样的失误,自己都觉得讨厌了。”
另一方面,他也有幼稚得令人震惊的地方。他痴迷有超级英雄登场的电影与漫画,会模仿他们的动作与出场时的打扮,并时常为此得意。之前有一次和他一起去温泉,他把头贴在与女浴室分隔的墙上,对我说:“超人就是这样透视的。”他很开心地说着:“就是这样,把光照到墙上,墙就透明了。”他还把耳朵紧贴在墙上,说:“他的听力也很厉害,能一字不漏地听到那边的声音。”我费了半天劲才阻止他继续听下去。他还打过电话给减肥食品的制造厂商,愤怒地说:“盒子上写着‘这比您现在的做法更有效’,可你们了解我在做什么吗!”
我则很不负责任地想,本田或许会以此为契机,进一步敦促签约,却马上从他口中听到了出乎意料的台词。“能和三岛老师在这样的场合见面或许是某种缘分,能请您和我聊聊吗?我有件烦心事,无法找人商量,原本已经自暴自弃到想随他去了。”他微低着头说道。三岛望向我,露出为难的表情。
“怎么了?一脸不高兴的。”我嘲弄他。
不要说我,大概连本田也觉得无聊。三岛有些生气了,他大声说:“进一步来说,是错误制造了历史。”
“啊……”三岛的表情有些无力。
“诸多,是多少?”
“哼。”三岛哼了一声,明显不高兴了,“那么,就听一下商品的说明吧。”
“意思就是,‘我设了个诺贝尔奖给你们,怎么样’?”我狐疑地问,“诺贝尔是这么适合玩摇滚的男人吗?唔,不过他的心情也不是不能理解。”
“很受打击吗?”
“是的,诺贝尔还活着的时候,有人弄错了,在报纸上刊登了他去世的新闻。”
“不普通?具体是指什么?”
“实际上是他哥哥去世了,记者弄错了,写成他去世的报道。诺贝尔看到自己死亡的新闻而倍感震惊,但比死亡更令他惊愕的是,在那则新闻中,他被称为‘死之商人’。”
半个月前,因为一夜情,我落得和妻子分居的下场,而后每一天都在为住宿的地方伤脑筋。要么在公司里无谓地加班以拖延时间,要么在网吧过夜,或是去商务旅馆,并频繁拜访崇尚单身、住在二子玉川独幢公寓里的三岛。三岛是一位二十多岁出道的作家,成名后一直坚持写小说。对于只对实用书籍感兴趣的我来说,看不出他写的小说有什么价值,甚至不曾通读过一遍,但据说他的书在世间获得了很高的评价。每当与其他朋友提到三岛时,对方大都会表现出羡慕之情。
没有一点大人样子的三岛孩子气地涨红了脸。“真不开心。”他闹别扭地说,“你真失礼,怎么看也是我更有一家之主的气势吧。”
“那个……不需要吧?没见过有猫到你家的院子来。而且,你还常常想向猫借一臂之力呢,不是吗?”
由于三岛一脸困惑不发一语的表情,我只好站起身,也就是以脱离裁判的旁观者立场,催促他加以说明:“是指能预知未来吗?”
“空气净化机?”三岛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安保公司不仅能防范坏人的侵入,连不好的空气也能防范?”
“要开始说历史的事了吗?”我苦笑,“他可是来讲警备系统的啊。”
他却坦白道:“因为曾有评论家取笑我以积极向上的台词作为小说结尾很幼稚。”
本田像在痛苦地坦白自己的罪孽,那沉重的态度令我很在意。我开始思考该用怎样的语气与他对话,同时戒备着会不会在认真对待之后却反被他嘲笑。三岛似乎也在为如何回应而犯愁,他拿起手边的遥控器打开了电视,选择了一部我也很喜欢的老电影播放。屏幕上出现从宇宙来的超人,变身之后飞到空中,救下了从直升飞机上坠落的女人这一著名桥段。“特殊的力量……是指这样的吗?”
然后,过了一会儿,本田说:“实际上,我啊……该怎么说好呢,和普通人类有点不一样。”
“比如,从玻璃窗开关感应及监控,到空气净化机,我们都参与经营。”
“但若是老猫的话,听力会变差,就没效果了……”
简单来说三岛就是不服气,我没兴趣理会他。
“不,只是觉得那位评论家光凭最后的台词就轻易否定我的作品很无趣。说什么,就像结尾明快的电影,又能改变什么呢?一般读者这样说就算了,连评论家都这样吗?”
三岛很聪明,这一点我也承认。他目光敏锐,就像从上空搜寻猎物的猛禽。他阅读,从网上获取信息,有时甚至查阅用外语写成的论文,给人一种总在思索的印象。他思考的主题都很普通,并不离奇,比如“国家与个人的关系”、“教育对人类本性的影响的极限”、“女性发起性罢工的效果”,等等,他总在反复思考诸如此类的问题。他并非想在什么报刊上发表观点,只是会偶尔上门拜访我,说“田中君,你能听听我的想法吗”,然后开始论述。虽然我无法判断这算不算有益的活动,但三岛热爱思考是毋庸置疑的。
“那么,你能做什么?”
大臣寻找着合适的言辞。脑海中浮现出小津、宇野和不知长相的学长并排站在一起的画面。他试着去想象三个人的关系,却没能想出清晰的构图。
没想到真相竟然跟赌博有关,大臣耸耸肩。
“查到十年前的那天,也就是举行世界杯预选赛的那天,东京都内有一名男性被杀。”
“按照赌注,今天必须得输,但我却不由自主地想射门。”在接到球的瞬间,他反射性地开始过人。像是无法忍受禁欲,要将自己的感情引爆一般,完全不考虑后果地直冲球门,毫不理会接到的“输球”指示。
“为什么要道歉啊?”
“非法活动?是贩卖麻药之类的?”大臣说出脑中所想。
“小津。”宇野走近他后叫他。
“为什么还不清楚?”
“虽然还不清楚,但从情报上推测,有这个可能。”
“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吗?”
“就快到了。”司机打着方向盘,发出爽朗的声音。在交叉路口左转,沿直线道路前进。小小的十字路口上信号灯转为红色,商务车停下了。窗外的建筑物上装有巨大的显示屏,正播放着减肥食品的广告——“比您现在的做法更简单、更有效。”车里响起手机铃声,大臣起先以为是自己的手机,但几乎就在同时,秘书官说:“是我的,可以接吗?”
大臣点头后,秘书官按下了手机的通话键,在应声附和了几句后立刻挂断。
小津猛地抬起脸:“没关系是指?”
看见宇野点头,小津露出浅浅的微笑,如释重负。
“如果翻阅有关小津的纪实文学,大致都这么写。”秘书官像在讲述昆虫生态般说着他人的人生,“我想问的是,大臣您为什么如此纠结那次点球?已经过去十年了,如今再特地去调查真相又是为什么呢?”
小津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目光望向观众席。“那么,”他向童年玩伴宇野确认,“接下来自由去踢就好了?”
“现在正在调查当时小津选手和宇野选手的银行账户资金流动情况。”虽然秘书官说得轻描淡写,大臣却无法轻易接受。这种情报真能轻易入手吗?
“为什么?”
“据称吗?”
“体育赛事赌博。”秘书官回答。
大臣皱起眉,没想到会听到死亡事件。
“是我委托的人打来的,我让他把当时的报纸一个不漏地查一下。”
“不好意思。”小津条件反射似的回答。
“小津选手和宇野选手的少年时代都很贫困,因此,据说他们在跟金钱有关的事上都颇有贪念。”
“因为对现在的我来说,那是必须拥有的东西。”大臣在心中默念,所谓勇气,只能从拥有勇气的人身上学到。
“我自己很感兴趣。”大臣回答,“除了这个,我还很介意在那场比赛中,小津是否有某种类似信念的东西。”大臣说到这里,似乎突然明白了自己的想法,“或许,我是想了解那时小津有没有面对勇气的考验。”
“也就是说,这个人的死与小津他们有关?”大臣摸着鼻子,有些苦涩地说道。
“另外,还查明了一件事。那位学长似乎参与了非法活动。”秘书官说话的语气依旧像没血没肉的机器。
“学长的事解决了。”宇野简短地说。像是害怕与之面对面,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钉鞋,“我看到观众席上的信号了。跟说好的一样,有一排白衣服的男人,那是我们解放了的暗号。”
“不,小津,没关系了。”宇野扁平的脸此时显得更扁了。
“在车祸中当场死亡。肇事者没找到,过了十年至今仍是悬案。”
“是欺负过小津他们的学长中的一个吗?”
大臣像被人从意料不到的角度戳了一下咯吱窝,突然没办法好好思考了。
“据说死者是小津选手和宇野选手小学时的学长,足球部的。”
这一瞬间,大臣的脑中浮现出如下光景。
“杀人事件每天都在发生吧。”
“有时候还是不知道比较好。”
犹如蓝色幕帘的夜空下,灯光绚烂闪耀,舞台上是宛如绿色海洋的球场和设置在草坪上的球门。身穿红色球衣的守门员面前站着身穿蓝色球衣的球员,那人正是小津。他被对手铲倒,刚站起身。调整好呼吸,他看了一眼放好的足球,然后双眼紧盯着守门员。
“发现了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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