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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摆出在下方迎接的姿态,再一次提高了速度。双臂前伸,身体上升。
“得救了!”
“之后再解释。”他回答了一句,忽地双手举过头顶,脚朝地面一蹬。下一秒,他的身体已浮到了空中。红色的披风翻腾了一下,然后,裹着蓝色服装的身体如同脱弦之箭般飞起。他右臂前伸,双眼紧盯着前方,速度加快,肌肤与空气摩擦而感到发热。背景消失在身后,身体正下方是马路。
他将双臂弯成钩状,摆出简易摇篮的样子,恰在此时撞上了女人。垂直向下的力量冲击着他的手臂。披风晃动,加大了空气阻力,稍微抵消了一些速度和冲力。如同打开了看不见的降落伞,他缓缓落到地面,那是优雅如芭蕾舞演员行礼般的完美着陆。
红色披风飞舞,他贴着大楼的墙壁逐渐加速。身体化作子弹,笔直向上飞。
在推动旋转门、使之咕噜咕噜快速旋转时,他已经裹上了一件美丽的蓝色衣裳,触感如丝绸一般。突然从肩膀处出现的鲜红色大披风覆盖整个背部,长度约到膝盖窝。眼镜也不见了。
拨开东跑西窜的人群,他加快了脚步。脚跟着地,体重转移到脚尖;脚跟抬起,与脚背接触的鞋舌向后弯曲,就像人的眼角皱纹会随着年龄增大而愈发明显一般,鞋舌表面的皱痕也渐渐加深。
“喂,你这是怎么回事儿?!”就站在附近的卷发男人发出吃惊的声音,困惑地质问,“在大庭广众之下穿一身裹住全身的湛蓝色紧身服是要参加什么活动吗?”
好不容易找到一处公用电话,却不是亭式的,而是那种把电话放在独脚台上的简易型。很明显不能在这里变身。他从高级酒店门前走过,然后横穿马路,把聚集的围观人群甩在身后。喇叭声响,一辆黄色的车飞驰而过。他一边脱下身上的西装,一边奔跑着横穿马路,手指伸入领口,把领带结往外拽。领带松开后,他又将手探入白衬衫前侧纽扣与纽扣之间的缝隙,往左右拉扯。几颗纽扣崩落到地面,湛蓝色的衣服从衬衫里露了出来,胸前有个巨大的黄色倒三角记号,上面画着醒目的红色图案,像是字母S。
“他是谁?”
影像在这里暂停。鼓掌与欢呼声静止,飞在空中的超人也纹丝不动。操纵遥控器让画面暂停的三岛说:“拥有特殊力量的男人,就像这个超人一样?”
他左手捧着叠起的外套从大楼的入口处走出去,人行道上全是人。每个人都仰头看着正上方,发出喧闹的声音,或左或右地移动着。他回过头,却见一顶白色的帽子从上方落下,他把它捡起。对于周遭的嘈杂他并不怎么感兴趣,他一边确认着这顶从天上落下来的帽子是谁的,一边一步、两步地往前走。是从上方掉下来的吧,于是他望向大楼的天台,却看到了直升飞机。高层建筑的天台上现出红白的机身,看起来像是钩在大楼边缘,明显很不稳定。是在机场着陆失败了吗?定睛细看,虽然只有豆粒大小,但能看到直升飞机的起落架上悬着一个人,感觉随时都会坠落。
脚尖触碰到地面,红色披风垂下。就像交响乐演奏完毕,指挥已停下手上动作,但要在饱尝了感动的空歇后,观众们才爆发出惊喜的掌声。掌声淹没了人行道。
女人在下坠。她的脸朝上,翻着白眼,似乎快要昏厥。双手摆出万岁的姿势,像在表现她的无助——只能往下坠落。
这条铺着花岗岩的人行道位于单侧单车道的马路西侧。
“没事了!”
马路对面的建筑物出入口有一扇旋转门,他窜了进去,野蛮地推了一把,旋转门开始高速旋转,数秒间已转了二十圈。当门停止转动时,他身上的西装、白衬衫、领带都消失了。就好像猛地甩动湿漉漉的毛巾后,水分会被甩掉一般。
他的模样瞬间改变。
“他飞了!”
脚尖从人行道上离开的同时,鞋上的两串流苏仿佛在拌嘴的双胞胎一般碰撞、交缠、一蹦一蹦地跃起。
紧抓着直升机起落架的女子终于还是松了手,开始下坠。她的尖叫声在四周回响,下面看着的行人也发出恐惧与悲伤交织的叫声。
“就是这样,”男人尖锐地说,“我希望你违背信念。”
晃动的草坪静止了,如波涛般起伏的看台也安静了下来。
“怎么了?”
“为什么必须罚失点球?”
“必须由你来罚。”
幼儿落在了男人的手臂间。
轻松得就像盆栽落下,幼儿正逐渐接近地面。
“会。”宇野立即回答。
“一片惨白哦,你的脸。”近在身边的宇野像要集中精神感受草坪的触感一般微微低着头,似乎有些不镇静。
围在抱着幼儿的男人身边的人们,回味着刚刚在眼前上演的一幕,都紧紧地握住拳,露出了开怀的表情。还是小学生的小津与抱着足球的宇野对上视线,同时用力地点了点头。
或许只有几秒都不到的时间,却足够幼儿坠落。
“故意失败什么的,”小津嘟囔着,“这违背了我的信念。”
小津的脚慢慢离开地面,开始了助跑。他渐渐加速,靠近足球,挥手,膝盖一弯。
“你是不是想说请罚中?”
“就是发生了这样的情况。”男人回答时始终沉稳,但可以确定他并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没有经过深思熟虑就张口。小津感觉像面对一块钢板,不管问他什么,都会有话弹回。而且这块板正咕咚咕咚地把自己压碎。
“我拼命了。”小津嘀嘀咕咕地回答,他必须在过人之后得分。为什么会摔倒呢?他悔恨得无以复加。
“会是怎样的影响?”
球场就像海洋。脚下的绿色草坪轻轻晃动,感觉像站在海中。虽然必须直面点球,但他却有些站不住。距离感已经混乱,原本该在前方的白色球门看起来仿佛跨越了自己,矗立在正上方。球门对面是一张张观众的脸,与其说他们是拥有各自人生的实体,倒更像是没有感情的人偶布景。
不知过了几天,总之很久之后,西装男的身影才再次出现。
“和那个一样哦。”宇野说。
小津笑了。如果踢进点球,就会像按下开关一般,大地晃动,山崩地裂——类似漫画中描绘的连锁反应场景出现在他的脑海中。这是什么多米诺效应啊?
小津的脚边飞出黑压压的手,抓住了他的身体。这可怕的、从草坪中伸出的手像要把他拽入塞满绿色淤泥的沼泽。掉进来就会轻松哦,它这么诱惑着自己。
有人在跑动。一名身穿西装的男人一边全神贯注地仰天看着,一边冲了过去。他双臂前伸,就像在可怜巴巴地乞讨一般,虽然他的奔跑姿势有些可笑,动作却很敏捷。
“憋足了劲,却踢出门框范围外的先例要多少有多少。请看一下历届世界杯,过去也有的是天才球员踢飞点球的事例哦。”
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和宇野一起在宽敞的人行道上经历的那件事。刚看到幼儿在街边公寓的阳台时,他们还不理解事情的状况。差不多有四层楼高的阳台上有一个两岁左右的孩子,称之为婴儿感觉大了些。幼儿从阳台的栏杆中探出头往下看,正当小津喃喃着“危险”时,幼儿的身体咕噜往前一滚,直直落下。小津的呼吸瞬间停止,身体无法动弹。
脑中,十七年前的光景再度浮现。
“我不可以输。”
“你这样命令我,到底是出于什么理由?这样做有什么好处?”
“如果有点球的机会,请踢空。”
“大家明明不了解我们平时有多辛苦,却会在比赛结束后毫无顾忌地畅所欲言。”
球门前有一个穿红色衣服的男人,拍着手,张开手臂,忽左忽右地跳来跳去。是守门员,他半天才反应过来。一边的主裁似乎说了什么,但小津听不到。灯光下人影攒动,小津睁开眼看见了宇野。
“你在想什么啊?”他还是小学时的模样,只是多了那时没有的胡须。
“看观众席。”宇野的手指刷地指向看台,并抬了抬下巴。小津顺着他看了过去。许许多多观众的脸,数不胜数。“有那么多的人在看着我们,看着你罚点球。大家那么忙,却因为我们的表现或喜或忧,你不觉得这样很厉害吗?”
这种说法听起来就像没有许可就不能庆贺一样,小津有些疑惑。
“别给我压力啊。”小津苦笑。
“啊?”
回过神时,他发现自己在家中醒来。他慌忙擦着汗,以为是做了一场噩梦,但那些记忆鲜明得让他怀疑自己确实经历了那一切。
“请不要罚中。我希望你罚失。”
小津自然疑心这是在暗示他踢假球,然而男人否定了这一点。“我并不是要你输。过人之后射门得分是没有关系的,通过传球让别人得分,我们也不会介意。大家可以自由地赢下比赛,并为之庆贺。”
“如果你不听从的话,会发生很麻烦的事。你,还有你身边的人,说不定还会有地方发生重大灾害。”
出乎意料,宇野并没有笑,他一脸严肃地问:“你被这么命令了吗?”
“那样的话,我就不罚点球。”
“我要是现在罚中点球——足球比赛的结果真的会对世界产生影响吗?”
足球就在数米远的地方。
“如果你听从我们的指示,那么监禁就此结束。若你还不愿接受,就永远不会完。”
脑中掠过幼儿与地面撞击的场面,“要赶上啊!”小津在心里呼喊。
“如果我故意踢飞点球的话,怎么办?”
“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见过的那件事吗?我们想要放弃足球的时候。”
“我在害怕。”小津也低下头,两人就像害羞的情侣正低头互诉衷肠一般。我被人威胁了——他很想这么坦白,却做不到。那算是威胁吗,还是命令?或者只是商量?他连这些都没搞清楚。
“你觉得我可能故意踢失吗?”
你们到底在做什么?这不是绑架吗?我要报警,这是犯罪!虽然他这么叫嚷,对方却充耳不闻,他被关进了无人知晓的大楼里。虽然会有人定期送来食物,却没人可以交流。房间里摆着一排显示器,里面映出的人脸只是一个劲儿地念着“请听从指示”。无法翻窗逃离,他在监禁生活与没完没了的重复影像中渐渐意识混乱。不久后,显示器上开始播放别的视频,各种知名球员踢飞点球的画面循环重复。有普拉蒂尼,巴乔。他们踢飞重要的点球后,观众一片哗然,而天才球员们的表现各不相同,懊恼、抱头、茫然。小津苦笑着,自己怎么可能被这么单纯的洗脑手段骗到,但这些被无数次回放的画面还是紧紧地揪住了小津的神经。再之后,画面里出现了小津的家人。并不是纪念照片,而像是有人偷拍了他们的日常生活,小津不理解对方这样做的意图,却感到越来越不安。
欢呼声久久不歇,拳头始终高举。
“是啊。”小津叹了口气,“唉,宇野。”
“我接受。”小津把头蹭到地面,“请多关照。”
“你可以赢球,我并不是在要求你输球。只要在出现点球的时候罚失就可以了。”
不知何时宇野离开了。禁区里只剩下小津一人,连主裁的身影都看不到了。球门在视线前方,小津可以清晰地把握它的轮廓,连弓着身子的守门员脸上逞强的表情都看得清。
“大家会产生勇气。”
地动山摇般的欢呼声淹没了卡塔尔的体育场,也撼动了小津。他终于发现自己正双膝跪地,上半身挺直,高高地举着双手。踢出的足球在球门里。从体内迸发出的喜悦,混合了观众席上的呼声与震动,化作更为响亮的声音。宇野一把抱住了他。“干得好!”他揉着他的脸笑着说。小津的拳头又一次伸向头顶的夜空。
坚决不肯点头的小津在某天被押上了车,带到了海边的一幢公寓。
他立刻就理解了宇野所说的场景。那既不是世界杯上明星球员魔术般的射门,也不是看过的漫画里登场人物的活跃表现。是放学回家的路上,两人哭着鼻子说再也不踢足球的时候看到的那个场景。
“如果我现在罚中点球,”小津说,“会怎样?”
“我所说的,只是点球。”
安心与震惊,伴随着暖意在小津的胸口化开。
小津目不转睛地看着宇野。你也是吗?他想问,你知道什么吗?但这时小津却只说出:“我们会输吗?”他想到了西装男冰冷的眼神,此时他觉得输的不仅是比赛,还会输掉别的东西。
小津与宇野只是茫然地用视线追随着他。
小津只能笑。
回过神时,他发现自己正双手高举,发出了呐喊。身边的宇野也同样举起了拳头,像要高喊万岁。附近的每个人都是如此。人行道上聚集着几十个人,就是刚从对面走来的那些,服饰黯淡、表情阴郁的他们也和小津等人一样,因幼儿获救的瞬间而兴奋。他们发出不成句的声音,久久回荡的欢呼声并不仅仅是出于放心。有几个人互相拥抱,出色地接住了幼儿的西装男却似乎意识模糊,像是总算从紧张中解脱了一般,一屁股瘫坐到地上,兀自颤抖。
这种话就算是开玩笑也很不吉利,而且他觉得这个男人很轻率。那次之后,男人又出现在小津面前好几次,面对不予理睬的小津,男人很快增加了条件。“哪怕那场最终战是决定世界杯能否出现的重要比赛也无妨。不过如果在那之前已经确定出线,请忘记这件事。”
宇野对小津说:“刚才的过人好厉害。”
男人第一次出现是在几个月前,突然出现在球队远征海外时住的旅馆里。他自称经日本足球协会的相关人员介绍,身穿高级西装,彬彬有礼,还捧着许多主旨不明的合同。“世界杯亚洲区预选赛的最终战上,如果得到点球的机会,请不要罚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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