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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考验,扭曲了自己的信念。
“感觉像是三只小猪的故事呢。第一只小猪盖了茅草房子,第二只小猪盖了木头房子。”
“很简单啊。不管你怎么做,都不会有太大的影响。”
“结果呢,这样一来,刚才那个钻进咖啡馆的失落第六人却发现了逃跑的皇太子。”
“故事中阴暗的部分不见了,整篇都变得华而不实。”
“该说是巧合,还是什么呢?”
“啊呀,这个馅儿真好吃。”妻子嘴里含着馒头说着,接着像是若无其事般地回答,“不,我觉得可以理解哦。”
“那么,我该怎么做才好?若有巨大的力量想要推动我们,那我的意志以及决断还有意义吗?”
“我很难认同。”
这一瞬间,第一次世界大战的事再一次掠过作家的脑海。五只小猪都失败了,最终第六只小猪杀害了皇太子夫妻,而结果是世界大战的爆发。但反过来想也是行得通的。不正是因为五只小猪没能遵从指示,才发生了“大事”吗?第一次世界大战足以堪称“大事”了。
那是德国导演拍摄的以越南战争时期为背景的作品,讲述了被俘虏的美国空军策划脱逃的故事。那位空军被敌军带去某处,要求其在“我的祖国错了”的文件上签字,但他断然拒绝,结果受到了严刑拷打。
作家对着打印出来的原稿,看着批注的大量改稿意见,虽想要细细研读却很快发出叹息。
“所以选择能让孩子们骄傲的做法就好了。”
“但是,这么想就轻松了吧?”妻子平静地眯起眼,“人会在某个时候、面对某方面的考验,你面对的是一种哪怕闷着头想破脑袋,依旧无可奈何的巨大力量,这么想不就轻松了吗?摆好的多米诺骨牌中,即使有一块想要抵抗,该倒的时候还是会倒。”
到了早上,作家走到餐桌旁,家人全都起床了。
“虽然我说不太好,但或许正是这样的关联在推动这个世界。细小的变化重复积累,带动世界发生了完全预想不到的变化。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情形下接到不同的命令。”
他抓起听筒,打电话给负责的编辑。
“今天见面时挨说了吗?”
听到妻子的声音,他抬起了脸。回来了吗?作家恍惚地想着,口中说起在酒店里听到的话题,用讴歌自由的蚂蚁和阻碍它们的孩童打比方的话题。
“很奇妙吧?因为各种巧合的合流,皇太子夫妻遇刺身亡,世界卷入了战争。”
作家吃了一惊。“能理解?”
“华而不实不是挺好的吗?”男人冷冷地反驳。
作家手中拿着泰勒的书。想想也是,不擅长看铅字的妻子不可能翻自己房间里的书。
作家轻手轻脚地走进二楼的儿童房。夜已深,日历已翻到新的一页。六叠大小的狭小空间里摆着两张床,两个儿子面对面躺着,露出相似的睡脸。他们都踢开了被子,摆出杂技般的姿势。闭上的眼睑,长长的睫毛,微微张开的嘴唇,一切的一切都显示出对这个社会的毫无防备。作家觉得自己无法承受他们这样的信任,涌起仿佛心口被拧了一把似的罪恶感。
作家开始烦恼是否该说出自己心中的不安。他想告诉妻子神秘男人的神秘改稿所带给他的神秘压力,并希望妻子能一笑置之。
“我也是。”
他静静地关上门,退到了过道上。回到自己的房间,他看着原稿。用红字写的修改建议从纸面上浮起,凭空跃动。
放弃某个人、妥协、受挫,每到这时都会有渣滓一般的东西沉淀。作家想象着这样的光景。被某个人抛弃的信念化作可怖的乌鸦羽毛,飘然落在地上。黑色的羽毛越来越多,就像有人扭转了灯的开关,明亮的未来渐渐被黑影包围。
“虽然是这样,我却觉得有一股巨大的力量,超越了个人的力量,推动着事物的发展。”
妻子满不在乎地笑了。“那就不用担心了。我也出过轨,扯平了。”她留下这么一句后就离开了。
“我在学到这里的时候觉得很害怕呢,这么一桩杀人事件竟然与世界大战联系到一起。”
门关着。房间里一片寂静。直到说出“出轨”之类的话,妻子都还是真实的,那之后则是自己和妻子的幻影在对话。认识到这一点后,作家不由得面红耳赤。
“另一方面,皇太子因为炸弹爆炸引发的骚乱而恼羞成怒,说‘我不想再待在这里了’,要离开。”
“所以?”
“是这样吗?我认为没有问题,应该会比原来更好。”
“然后呢,我之前看了你房间里的一本书。”妻子开始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然后从里面的架子上抽出A.J.P.泰勒的《战争因何而起》。妻子翻着书,说:“那个,据说奥地利的皇太子夫妻前往塞尔维亚访问时有许多人反对,因为对被奥地利吞并感到不满。反抗集团引发了事件,实际上,当天还有五个人刺杀失败。”
“还有五个人?”
“哎,不要紧吗?”妻子进到房间里。在敲门的同时走进房间,所以敲门只是种形式,但他并不生气。其实,在将近二十年的生活中,他已察觉到妻子的大大咧咧多次拯救了既胆小又神经质的自己。妻子递来邻居太太旅行后带回的特产馒头,说:“你看起来比平时更忧心了。”
他看了一遍桌上的改稿意见。在酒店的休息室里只粗粗一瞥,未能理解这些修改建议到底是根据什么而提出的,现在再次细细一读,他发现经过修改,完全改变了作品原本的色彩。
这时作家想起第一次世界大战是导致西班牙流感蔓延的主要原因。这样一展开,也就是说,暗杀皇太子甚至与西班牙流感蔓延有了关联。再说下去,就是那个青年因为沮丧而一时兴起,突然想去咖啡馆的心血来潮影响到了无数人的人生。
“关于改稿的事,我刚才又重新看了一遍。”
“是比命运更为杂乱无章的东西哦。这个世界上发生的‘起因与结果’实际上都是无解的吧。就那么区区一桩杀人事件,却与导致一千万人死亡的世界大战有关系。”
“他坚持了自己的信念。”
对啊!看到这里时,作家想到,在这一瞬间,这位军人被考验了他的信念。
电话已在不知不觉间挂断了。
“不就是说这世上有令人无法违背的洪流吗?”
“如果我是他的话也会这样,逃跑喽。”
为什么这时扯出差不多一百年前的事情来?作家虽然很惊讶,却还是回答:“奥地利的皇太子夫妻在塞尔维亚被一个青年谋杀。学校的历史课上教过。”
原稿摊在面前的书桌上,作家则岿然不动地瞪着它。
“请稍等。”责编说了一句后,立刻就听到另一个声音说“怎么了”,正是在休息室里见过的西装男。为什么他还在责编身旁?作家因为男人片刻不离编辑而吃惊,他们又不可能是恋人关系。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起了正事——他并不反对改稿意见,但这样修改的话,小说的内容会变得浅薄——他如此传达。
不只自己,所有人的主义与信念不都会突然在某一天遇到考验吗?不都有受到诱惑与威胁的时刻吗?世间频发的不伦之恋及渎职恶行不都是类似考验最简明易懂的表现形式吗?
他回忆起以前看过的电影。
“我的读者恐怕会失望。”
“这件很难认同的事最终会得到您的认同。”男人断言,“因为会出大事。”
作家不懂妻子的意思,竟突然环视周围,看那洪流在哪里。
“这个世界,就像一条不可思议的河流,连结起各种事物,到一定程度后不就会泛滥吗?比如,那个学校里教过的,你知道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导火索吗?”
作家在餐桌旁,对着还在犯困的孩子们讲起或许会在未来登场的私家飞行车。孩子们的双眼为之闪闪发亮。看着孩子们认真地讨论飞行车飞入云间后雨刷是否还能起作用的样子,作家眯起了眼。
对方立刻接起了电话。
“我觉得如果第一只小猪成功了,战争也会发生。”
“第一个和第二个都没能掏出枪;第三个人觉得皇太子的妻子很可怜;第四个人逃跑了;第五个人虽然扔出炸弹却失败了。然后,第六个人听说前五人都失败后很是沮丧,走进了一家咖啡馆。”
“浅薄,是指什么?”
某个人为了不扭曲自己的信念,为了个人的固执己见与自我满足,给许多人带去了灾难。不是也会有这样的事情吗?
“出轨要被发现了啊。”作家故意一脸严肃地搪塞。而事实上,他确实有过出轨的前科,所以这句话也近似于半开玩笑地坦白。
“蚂蚁和孩童的故事什么的,完全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啊。”
另外,他也设想了相反的情况。
“是这样的吗?”作家反问,却发现妻子不在了。
“是说命运之类的吗?”
电影很有意思。虽然在电影院里看过两遍,但印象最深刻的片段却是之后在电视上看的宣传片兼花絮。配合主角拒绝签字的场景,可以听到导演讲解的声音:“在这里,他被要求在背叛祖国的文件上签名。敌人说‘其他人都签字了’,但他坚持了自己的信念。”
那部战争电影的导演说过的旁白再一次在脑中闪过。
“你居然能理所当然地说出这么难懂的事。”作家发现妻子和平时不大一样,他总算察觉此时的妻子很奇怪。
“真的。”
“那个呀,预知邮件啦。莫非发给你的邮件里写了我们的事?不,不是我,是这位田中君,对吗?田中君呀,别看他这样,可是憎恨着跟他分居的细君呢。如果置之不理,他很有可能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情哦。”
“你不要逗他了啊,三岛。”
“苦恼的超人啊。”我嘟囔着。
“啊!”本田似乎总算理解了三岛要表达的意思。“没有那样的事。”他否认道,“怎么会、怎么会。我来这里真的只是完成推销工作而已。”
本田继续说明。
本田似乎对他要说什么颇感兴趣吧,只见他抬起头。
“现在呢?”
“一万个被害者,这已经是战争的规模了。”我说,“我不觉得那个什么什么先生能引发战争呢。”
我不能理解为什么会在这里提到伊能忠敬,是觉得在完成走遍全国这一目标上有共同点吗?
“也就是说,实际上确实有如邮件所写的事件发生。然后,通过调查那些事件,我最终得出了结论,邮件里的数字和被害者的人数一致。”本田企图说得淡然,就像对上司报告研究结果那样。但很快,他就把头埋在两手之间,拼命地压抑涌上的感情。“我总是……”他勉强发出声音,“总会抱着这样的念头,想着会不会就算我不行动,事件也不会发生。那些邮件全是骗人的,世界是和平的。如果能那样,我该有多解脱。我也想过,就算那些邮件是真的,但会不会除了我,还有其他人去阻止事件发生,就像业务员分片负责地区那样。”本田咬紧牙关,痛苦地吐出话语,他看起来十分疲惫。
三岛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然后又操控另一个遥控器,继续播放影片。
“日期是十年后,很遥远呐,田中君。”三岛捏了捏脖子,“这个名字就是加害者吗?十年后,这位会去杀人……真是很难就这么说出‘原来是这么回事儿啊’这样的话呢。”
到今天为止,他都遵从预知邮件将事件提前处理,防患于未然。严格来说,是为了防止事件而引发了别的事件。但也并非每件都处理了,如果事件发生地离得很远,很难前往——虽然也有过乘新干线去盛冈、搭飞机去福冈这样的远征,可还是因为种种制约,不得不对好几起事件置之不理。每次碰到这样的事他都会祈祷不要出事,但所有的期待都落空了。
“不知道。”本田又双手掩面,“三岛老师,我该怎么做好?”
“话说回来……”这时三岛换了副口吻。
“十年的话,情况会有变化吧。人心,还有政治的动向,都会忽左忽右。今天的执政党,明天可能就是在野党了。就像预测十年后某天的天气一样,是不可能现在确认的。”
“怎么做是指?”
“没关系的,本田君。”三岛干脆地回答。或许旁人看来此时的他没有任何变化,但与他交往多年的我知道,他的态度已和刚www.danseshu.com才截然不同,变得不负责任了。他想快点儿结束谈话。“没必要慌张。如果那封邮件是真的,事情发生也要到十年后了。”
“这样吗?”是本田过于老实吗?他似乎把三岛的玩笑话当真了,一脸认真地看着我。
“是部电影哦。如果出现超能力和政治家,就必然是《死亡地带》的套路。他大概也是受此影响才会编出那种故事的吧。”三岛说得斩钉截铁,“因为我发现一切都是他编出来的。”
“我必须对这个政治家做些什么吗?”本田是刻意避免使用会令人不安的骇人词汇吧,他拼命寻找着用词,一字一句地说着。
“唔,不过‘是的,的确是那样,我是来杀田中先生的,因为田中先生是坏人’,这种话你也没办法在这里说。”
“导致一万人被害的事?”我一下子想不到具体的可能,“比方说?”
“什么是这样吗?虽然分居了,但我并没有恨她。本来出轨的就是我,若要恨,也是她恨我啊。”
三岛说:“比方说,会不会是距离事件发生的天数之类的?”的确,如果是十年后的预言,就能解释为什么数字会这么大了。
“田中君,你也差不多该醒醒了。”三岛的说话方式就像在安慰吵闹的孩子,“那是‘死亡地带’。”
“啊?”三岛的脸僵住了。
“是的,写了人名和住址。”他回答后,念出了人名。似乎在哪里听到过类似的发音,不过也不是什么少见的名字,听过也不稀奇。然后,他又报出市内某处的地址及一个日期。
即便如此,本田看起来还是无法释怀,心中仍有疙瘩。坐在沙发上的他脸色惨白。
“话说回来,莫非,你是为了这件事来我家的?”
“死亡地带?”
“一万。”
“平时都是一或者二,顶多到五。”
“就算是这样,把本田君的话和那部电影联系起来会不会有点武断?”我忍不住说道,“而且就因为这个中止和他的对话,或许会引发问题。”
“没关系的啦,田中君。”三岛很镇定,“就算他是超人——我已经确信他并不是——假设就算他真的是,一般人也没办法随便与大臣见面啊。”
“也不是不能吧。”本田皱着眉,一脸泫然欲泣的表情,就像个迷路的孩子,“这个人是政治家。”他指向手机。
“是的,不安与恐惧才是最好的推销员哦。”
“可是,足球比赛的结果和犯罪预告信息有什么关联呢?我完全无法理解。”我说。
“而且,万一发生大臣被袭击之类的事件,虽然无奈,但那时我们也只好向警察报告这个年轻人的事了。”三岛说完,这个话题也结束了。
“不是那样的。”本田没有看三岛也没有看我,而是望向了稍远的地方,“这……大概是受害者的数量。”
“喂,三岛!”这个男人到底在说什么?!我开始怀疑起他的人品。
“田中君,说不定……”三岛盯着画面说,“他果然是超人的一种哦。虽然既不会飞,也无法反弹子弹,却一个人孜孜不倦地让坏事流产。”
“真的吗?”我也不放心地追问。
“如果数字表示被害者的数量,那么一万这个数字要怎么解释才好啊?”三岛双臂交抱,“一个凶手要一拳杀死一万人,这可是个大工程啊。该不会是在路边设置杀人魔界的伊能忠敬吧?”
“被害者是指……死者吗?”我又在意起细节来。
“你喜欢那部电影吗?”我问。
不要什么事都来征得我的认同!我很想这样埋怨一句,此时却没心情为此发火。
“这个数字有什么意义吗?”我又问了一遍。
三岛却露出相当厌恶的表情,干脆地回答:“我才没看过那种电影呢。”接着又感叹很早以前,他发表了一篇“拥有特殊能力的人与政治家对决的故事”时,被评论家揶揄“这不是《死亡地带》换汤不换药吗”,至今他仍对此事耿耿于怀。还说因为太不甘心,虽然还没看过,却知道大致剧情。
“一万人哦。不是应该慌张……”
“我没有逗他啊。我只是想知道真相啦,田中君。”
“因为有可怕的杀人魔存在,所以请安装家庭防盗系统,这个意思?”
“原来如此。”我表示理解。
“大概是这样的。不过可能也包括受了重伤,之后去世的人。”
画面里的男人一边接受群众的拍手喝彩,一边将右手举向天,身子如子弹般笔直地飞过。他身着一身蓝色紧身衣,系着黄色腰带,胸前印着标志。
“像这样收到十年后的预告这还是第一次。一般都是一星期以后的事,最多也就是一个月。邮件的最后还有数字。看。”本田说着就要给我看手机,但我们所看到的,只能理解为足球比赛的结果。
混乱的是我们好吗?!我很想这么顶回去。
“知道,但我可没做什么恩将仇报的事。而且要说知不知道这个词,三岛,你明明也知道。”我拼命解释,很怕如果不说清楚,本田就会立刻站起身,从不知什么地方掏出手枪,本着“消灭害虫”的精神把我杀掉。
“差好几位呢。”
本田的脸红了,他用力摇了摇头。
“是啊。”三岛说,“说不定他说预言邮件的故事,也是为了劝说让我们买入警备系统的权宜之计。”
“哪件事?”本田发愣问道。
“是这样的啦。那是已经超越人类智慧,属于电脑程式之间的沟通了。田中君估计理解不了,东京红姜队的胜利与其他各方面产生关联,最后导出了犯罪情报。一定存在这样的联系。”
“这个数字有什么意义吗?”
本田从卫生间回来后又坐到沙发上,叹了口气。“其实,我还是很混乱。”
我不知该对他说什么,只是反复张开嘴,再闭上,欲言又止。
“你知道有个词叫‘恩将仇报’吗?”
“你们对这个人的名字没有印象吗?他不久前刚就任大臣。”
我回想起刚才本田念出的名字。这么一说,的确好像有个同名的政治家。三岛看向我,抬了抬下巴:“田中君,这可是位很有名的议员呢。”
“那是未来歹徒的名字?”我问。
我也屏住了呼吸,震惊得像侧腹刚被揍了一拳。
“那个,刚才的邮件,你看到的真的不是比赛结果之类的内容,而是所谓的预知信?”
“真的?”三岛用恶作剧般的眼神望向本田。
“如果相信这封邮件上的话,”本田的手机——看起来是这样,但实际上是因为他握着手机的手正在发抖——哆哆嗦嗦地微微颤抖,他举起另一只手靠过去,却也在抖动。“十年后,这位政治家会做出导致一万人被害的可怕事情,是这个意思吧?”
从三岛的声音感受不到情绪,我看着他的侧脸。
本田离开后,沙发上只剩下我和三岛两个人。我质问他:“为什么最后你对他失去兴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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