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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说假设。在可怕的压力下,你会怎么做?”
“有什么理由吗?”作家理所当然地问道。
“人可以按照喜好、在自己喜欢的时间、用喜欢的方式做喜欢的事。至少在现代日本,只要不违反法律,做这些就是被允许的。你也可以使用自己喜欢的词语、用自己喜欢的方式、写出自己的小说。”
他所担心的,并不是核弹落下后造成的物理上的伤害,也不是因为大地震而失去家与财产。这些事他当然也会害怕,但他更怕的是社会失去秩序,大家所遵从的法律与道德成为一纸空文的恐怖景象。
“嗯啊。”作家应了一声。与其说是随声附和,更像是呻吟。
“今天有什么事吗?”妻子并没有看着作家,笑着说道,“核导弹?还是地震、恶性通货膨胀?”
“如果我说会发生很麻烦的事,您能理解吗?”
“把那只蚂蚁?”
“但是,假设这只蚂蚁表示反抗,咬了人类的手指。不,不用咬,只要表现出抵抗的样子,那么小孩就有可能生气,说着‘为什么你不听话’而把蚂蚁踩烂。”
他想象着旅馆高高的天花板被掀开,巨大的鞋子突破钢骨与壁板把自己踩烂的样子。自己被野蛮地踩踏,东跑西窜,浑身抽搐。
蚂蚁们凭自由意志行动。当然,它们会遵从蚁群中的规则与安排、作战与指令,但这些也可以归为自由的范畴。这时有人来了,很可能是个小孩。这个小孩慢慢地抓起蚂蚁,毫无道理地让它移动,或是把它扔到别的地方,总之就是强迫它去自己并不打算去的地方。
“你也很不对劲呢,总是一副不安的样子。”
听着西装男的话,作家不由得望向上方。
“你怎么知道我不安?”
“次郎光顾着玩游戏机,后来发生了不得了的事情。”
把上衣放进衣柜后,作家来到餐桌旁。妻子已经准备好晚餐了,桌上依次摆着盛有菜肴的盘子。
“想办法让孩子们别玩游戏机了。”
“每一个人都是好人,但结为群体就成了无脑的怪物。”
“和二十一条没有关系。”西装男不耐烦地说着,“请容我讲述一下有关人的自由。”
“等事情发生后就来不及了。”作家为自己的爱操心和小心翼翼辩解。
“不修改可以吗?”
被妻子揶揄也无可奈何。他确实总是心怀不安。比如,如果朝鲜半岛北侧的国家宣布要进行携带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导弹发射试验,他就会看遍电视报道、周刊杂志、网上的新闻,也就是说,会完全被有限的情报诱导,然后一脸惨白地说:“这样可要出大事了。”又或者,如果看到天空中有奇怪的云,他就会认定那是大地震的征兆,于是暂时不靠近高层建筑,躲在家里,觉得应该尽量和家人待在一起。再有,看到周刊杂志上登载“日本经济将全面崩溃”、“纸币会变成废纸”这样具有煽动性的预测报道,他会大吃一惊,坐立不安,想着必须从谈不上充裕的存款里拿出一半,换成金子。
常识不再通用,只有激愤的爆发。
男人接下去说的是蚂蚁的话题。在被盛夏的阳光炙烤的土地上自由自在横行的蚁群。
但他去了之后却发现情形有些不对。出版社编辑身旁还坐着一个身穿西装,头发中分的陌生男人。他大约四十岁出头,皮肤如陶瓷般光润。这个人摊开打印好的原稿,说:“实在抱歉,对身为畅销书作家且万般忙碌的您提出这样的恳求让我于心不安,”说话的语气虽很恭敬,却感受不到丝毫温度,“我想和您商谈改稿的事。”
“所谓勇气,只能从拥有勇气的人身上学到。”奥地利心理学家阿德勒曾经说过类似的话。作家在脑中默诵这句话,无数次反复回味着,并慢慢往这处有三轩茶屋的住宅区深处走。
“那么,如果我说不的话,会怎么样?”
脑中浮现卓别林在电影中说过的台词。作家虽想守护家人,却被黑衣人群袭击,最终自己也溶入暗色中。
“如果很恼火的话,大概会把整个蚂蚁群都踩烂吧。”
“检阅是指政府对出版物进行审查,在判断其内容不合适的情况下提出禁止出版。请仔细看,这些红色的文字全都是为了使作品更好而提出的建议,并非禁止出版。”
“作家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影响力。比起这个,我更希望你发挥作为父亲的影响力。”
“什么意思?”
作家又翻了一遍原稿。特定的形容词被别的词语替换,几个普通名词被更改,还有些地方增加了“蓝色的”或“蓝得”如何之类的词。他无法理解这样修改的目的,在描写性行为的地方有“写得更具体形象些”的建议。若是有减少性描写的指示还能理解成检阅,但这确实和普通的改稿建议一样。然而,作家还是从这些红色的批注上感受到了不寻常的压力。红色的文字似乎从纸上翩然竖起,变成细钢丝的样子,正要刺向自己。
“爸爸,救救次郎君。”孩子们向他恳求。
他想起以前的同行曾经得意地说过有关“洗脑”的事。
“《宪法》二十一条明确规定禁止检阅。”
“很麻烦的事?”作家瞟了一眼出版社的人,他打从一开始就沦为陪同者,既不发表意见也不作解释,只是面无表情,似乎在不知如何是好之后已经看开了。
“由于我的小说太有趣,读者们都感动得发抖,结果就发生了大地震——确实不会有这样的事呢。”作家苦笑着说。
“我希望您能修改。”男人用词很温和,却能感受到强硬的力量,作家胆怯了。胆怯的同时又觉得反感。对方似乎从一开始就没想过会被拒绝。
当然,对于这种红字改稿他并没有抵触情绪。为了完成一部作品,与编辑之间的交流是家常便饭,也是他所希望的。但问题是,现在是被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催着修改。
“很麻烦的事是指被禁止出版吗?那么《宪法》的——”
一直到在涉谷乘上田园都市线,还感觉周围一片光明。但一回到被私人住宅、停车场及灌木丛围绕的地方,就觉得墙壁上黑影憧憧,马路上有黑色的液体,显得很潮湿,作家不由得小跑了起来。
“我不写什么小说,也没想过这些。”
“喂,”作家问妻子,“如果被告知‘要是不修改你的小说就会发生大地震’,你会怎么做?”
作家明白了妻子的意思,走近在起居室的沙发上玩掌上游戏机的孩子们,说:“爸爸有一个叫次郎君的朋友。”
梦总是在这里醒来。
对看不清的未来的忧虑使他们的衣衫变脏、脸色暗沉。
孩子们不安地看向他。
“下周我会致电给您。希望到那时您已经考虑好了。”西装男把用红笔批注过的原稿装进信封交给了他,出版社的编辑也没有多说什么,两人就一起离去了。
“美国为了让民众不要对‘战争’、‘大战’这样的词语抱有负面印象,很早就把‘大战’之类的单词与正面意义相结合,运用在各种地方。比如‘与艾滋病的战争’,或是‘与贫困的战争’。这是为了有一天发动真正的战争时,能够顺利取得国民的支持而做的准备。”同行有些兴奋地阐述这一观点。当时觉得这番话似乎在什么地方听过,而且所谓的“美国”指的到底是谁也暧昧不清,缺乏说服力,所以作家并不觉得这一观点有多新鲜,听听就算了。此时,这番话却忽然在脑中苏醒。
几小时前,出版社的编辑称“有事商谈”而把他叫出门。于是他去了涉谷,在酒店的休息室里与对方见面。一开始他以为是讨论那部几个月前写完,又数次改稿的作品的出版时间;或是更换标题;也可能是对一直悬而未决的开头部分提出修改建议。
“人的自由?”这到底有什么关系?作家感到莫名其妙。
“但是,有时候,这种自由也可能会遇到阻碍。在某个时候,没有预告,也不知道理由,却被要求违背自己的想法。”
也就是说,这时的蚂蚁因为莫名其妙的野蛮力量,被迫做出了违背自己想法的行为。
原稿上到处都是用红字标注的删改。划掉原来的用词、标出用别的文字替换,还有几处整段删除。批改的数量甚是庞大。
“谁知道呢。我可不认为你写的小说会带来大地震。”
“你脸上不是写着呢嘛。很快就会有令人不安的事了,真令人不安哪。你不是要这么说吗?”
回到家,看到摆放在玄关处的孩子们的鞋和妻子的凉鞋,作家总算恢复了平静。他先到起居室,跟正在玩掌上游戏机的孩子们打了个招呼。
身穿西装的男人回答:“因为这样会更好。”
在他的梦里,街上的人群看起来都筋疲力尽、垂头丧气,沿着漫长的马路前进。有男有女,体型迥异,年龄不一。他们身穿灰色的衣服——原本应该是白色的,却被弄得脏兮兮、黑乎乎的,一脸不安与激愤。
“不过畅不畅销就是另一回事了。”作家点了点头。这时,出版社的编辑露出了微笑。
蚂蚁当然不会知道阻挠自由意志的力量的真面目。说起来,那个孩子的行为是否有可以称为理由的东西都不确定。
“但是,如果发生像战争、地震这种重大灾难,和大家一起被卷入不是也挺不错的吗?反正也无力改变。而且,光想着怎么让自己长命会很辛苦。你觉得核弹会落在这个国家?这很不现实哦,小说家的想法怎么和漫画一样。”
“不是这样的。”作家生气了。
很快,不止衣衫,连他们的行为也会黑化。恶意与敌意突破表面的掩饰,身体开始遵从自身的欲望与暴力冲动,做出相应的行为。
这时,我脑中忽然闪过一个不祥的念头,感觉像被木槌忽然从完全出人意料的角度“咚”地砸了一下。本田的话很难让人立刻接受,因为拥有预知能力,便为了防止犯罪而犯罪。就算他这么说,听的人却不可能轻易接受。但、如果、万一、这些是事实的话,那么他此番造访,会不会并不是偶然,而是带有某种意图呢?我不禁这么怀疑。
“那个人就是想开枪打人,不管是谁都行。”
开门的是一个头发颇长的瘦削中年男人。平时推销的时候他会在对方尚未表现出不快时离开,那天他却执拗地扯着话题。或许是太过缠人,有那么一瞬间,男人脸上的怒火犹如岩浆爆发了一般,写满凶神恶煞,却又立刻收敛,摆出能乐面具般的表情,邀请本田进了屋。
“是啊,本田君的反应相当古怪。”
这个最开始到底是什么的最开始?我放不下心。
时钟指针转动的声音又在房间内响起,我感觉就像有个小人儿,无视重力,在房间各处飞来飞去,用指尖扒拉着地板、天花板,还有四周的墙壁。
“呃,搞不好……”
本田虽然诧异,却还是进了屋。这个家似乎是由著名房产商设计的,楼梯井及宽敞的走廊都给人气派的印象,起居室里的地毯踩起来也很舒服。正当他的本职营销魂隐隐作祟,就要将错就错地脱口说出“您的住宅如此高级,引入安全系统不是很好吗”时,黑洞洞的枪口突然出现在眼前,告诉他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且不说营销魂,摆在面前的,是真正攸关魂魄的问题。
“这样啊,那进屋吧。”
三岛也想到了同样的事,这让我很吃惊,一时无法回答。
“所以,我决定先到邮件里的地址去看看。”
“啊,正好是那个足球的订阅邮件发比赛结果过来了。”他看着邮件的内容,眼神就像正看着恶心的虫子。眼皮半开半闭,既像是在压抑情绪,不要过分激动,又似乎正聚焦于文字。他的眼珠从左移到右,然后又回到左边,往右滑动,是在读邮件的内容吧。期间他的眼睛忽然睁大,本田的脸色就在我们面前变得惨白。
“不是那个,不,那个也确实古怪啦。我想说的是刚才的点球,后卫仅仅是脚碰到了球而已,裁判的判罚很古怪。的确,前锋在最后时刻的连续过人非常精彩,令人大开眼界,虽然是敌人也值得钦佩。再多说一句,我希望他能加入我们红姜队。只是那样不能算点球。你不觉得前锋的表现很蹩脚吗?如果那样就能拿到点球,那么在车站楼梯边脱下高跟鞋的女人也能拿到点球了。”
“为什么吃惊?”
我呆呆地盯着友人。
“是的。”本田回答。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又咕哝了一句:“我吃了一惊。”
“因为我并没有打算杀人,而你就说不定了。哇,你不会是想杀了正处于分居中的细君或出轨对象吧?可能被他看穿了。”
“是在最开始的时候碰巧得到的。”他说。
这时响起手机铃声,本田的手机发出短促的震动音。
“我倒不觉得他有什么异常呢。”
我和三岛又对视了一眼。我们两个在对待精神不稳定的少年方面都不太擅长,有些迷茫的感觉。
听了本田的解释,我和三岛面面相觑。虽然有无数疑问,但又觉得每一个疑问都归结到同一点——该怎么处理眼前这个年轻人才好?我无法判断。
“确实,就算是你,也会因为和细君离婚而一蹶不振。”
我困惑了。脑中像是被灌了铅般思绪浑浊,相反,三岛却已经恢复了冷静。他皱着眉、绷着脸、瞪着本田,拿起手边的报纸。
本田说得绘声绘色,我们听着,仿佛身临其境。
“你怎么了,田中君?”三岛敏感地注意到了我的变化。
“我开始思考,我收到的邮件上写的,会不会是某个将引发某些事件——并且是会夺去他人性命的事件——的人的信息?只不过,虽说我这么想,却很难去相信。毕竟……”
“难道说,你相信了那个预言邮件,把将成为凶手的人杀掉了?”
从卫生间传来水声,本田回来了。
“我觉得生活在这个前景一片黑暗的社会里的人,谁都可能患有精神上的疾病。”
“我能借用一下卫生间吗?”本田说。那样子看起来既不像在说谎,也不像在拖延时间。三岛告诉他卫生间的位置后,本田便脚步踉跄着离开了房间。
“你有枪?”报纸上报道的新闻里,有好几个被害者是被枪击中的,“如果这些事件都是你干的,那你就开过枪。为什么你会有枪?你们公司还涉及枪支交易吗?作为防身用具?”
“我觉得他有点精神崩溃,可能是患有精神方面的疾病吧。”
“田中君,刚才的邮件是怎样的内容?”
“是啊。”我敷衍道。一旦跟自己偏爱的球队扯上关系,三岛就会冷静全无、热血过头,甚至有些烦人。
虽然具体经过不明,总之男人弄到了枪。入手之后就想使用,据说他为此苦闷不已。一开始是抓附近的猫,射击,然后在垃圾日扔掉。但很快,他就想把子弹射到人类的肚子上。欲望在逐步升级,跟资本主义的经济增长是相同的道理。一个欲望满足后,就会产生另一个欲望。男人做梦都在想象开枪射人的瞬间,于是决定把近期会来家中拜访的保险公司员工作为目标。他像盼望圣诞节一般扳着手指等待那一天,没想到保全公司的推销员先出现了,而且非常烦人,他决定变更计划。只要能得到圣诞礼物,就算不是圣诞老人送的也没关系。只要能开枪,射中谁都可以。
“那个时候我能活下来,真是凭运气。我为了不被射中而跟他搏斗,那个电影里不是经常演吗?扭打在一起的时候因为反弹力扣动了扳机,一开始我还以为是自己被射中了。我慢慢地站起身,小心翼翼地看了看肚子和肩膀,既没有出血,也没觉得痛。站不起来的是那个男人。”
是突然有强盗冲进来了吗?他首先想到的竟然是迟了一步装安全警备系统啊,然后突然想起握着枪的正是这间屋子的主人。他的鼻孔张得极大,死死握着枪,对准了本田。
“就是十分普通的足球比赛结果。写着东京红姜队〇比一点球失利。是刚才的比赛吧?”
“他今天来这里莫非也是要完成自己的使命?你是这么想的吗,田中君?”
“田中君,到目前为止,你对本田君有什么看法?”
“如果是那样,或许是来杀你的呢,田中君。”
也就是说,本田会不会是来杀我或者三岛的?
“虽然我并没想过会再用到,但还是带了回去。”
“这不就成漫画了吗?”
三岛的脑筋转得很快,在听本田说到这里的时候,他的大脑已经先行运转。他是推理出该如何把刚听到的预言邮件、杀人事件的报道,以及本田刚才的发言联系起来了吧。
因为我还没想到这一层,因此并没有立刻理解三岛话里的含义。
我感觉汗毛根根倒立,就像足球场内的草坪。
三岛有些苦涩地咂了咂舌:“但明显古怪。”
“毕竟?”
于是,留在起居室里的我和三岛趁机整理思路,要制定作战计划的话就是现在了。
“是啊。如果我把你刚才的话写进小说,肯定会被人笑话的。”三岛加重了语气,“而你现在正口若悬河地把漫画一般的故事讲给我听。”
“简而言之,”三岛伸出食指指向本田,“你在那个时候第一次杀了人,还得到了枪。”
本田的脸抽了一下,又露出一丝满足。“正是如此,不愧是三岛老师。”他抬了抬下巴,像是要挤出些癫狂的气息,“我所杀害的,是如果放任不管,就会为一己私欲而杀人的人。”
“你没事吧?来,我看看。”我站起身,从他身后瞄着他手中的手机。
“不好意思,我有些震惊。”本田这么说着,依旧一脸失魂落魄。
“又是那个预知邮件吧?”三岛问。
他出发前往邮件里记载的地址,所幸是独门独户,他便以保全公司推销员的身份敲响了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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