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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父亲教育我们的时候,大都是讲次郎君的故事。做那种事会很惨的哦,实际上,次郎君变成这样了。类似这样的。比如,次郎君电视看得太多,被吸到电视里去了。还有玩缝纫机……”于是大臣讲了好几个次郎君的受难故事。
“说起来,”在下降的电梯中,大臣开口问,“那个调查进行得如何了?”
“这样的话,你也会出事的。”
大臣并不能理解对方说的是什么,会用出“寡廉鲜耻”这种陈旧词汇,让人感受到他与社会生活隔绝的冷僻性格。另一方面,从这个可笑的词汇中,他也感受到了不明所以的恐怖。
“那个时候,小津为什么能罚中点球?”
前几日见面时,干事长瞪着他的大眼睛,气势凌人地说:“你该不会要说‘我讨厌说谎’这种乳臭未干的话吧?!”
“或许会堵车,是不是早点出发比较好?”
车朝左拐了很大一个弯,开上路面宽敞的收费公路后加快了速度。左侧可以看到高高的政府大楼。
“了解。”
小津是十年前带领日本国家队的前锋。他的家庭谈不上富裕,小时候因为身体瘦弱而被同年级学生欺负,从此刻苦练习足球。即使从没名气的初中升入实力弱小的高中,却还是通过努力让自己的才能被世人所知。不知不觉间,他已成为拯救日本足球界的得分手。
“那我换个说法。我不讨厌说谎,但我讨厌被人逼着说谎。”
秘书官听后,完全没有兴趣地应了一句“很有趣呢”,又说:“说起来,干事长来过电话。”
电梯到了。走出电梯来到一楼,身穿西装的职员们像列队似的排成行,似乎正在身后偷偷说着自己的闲话。已经习惯了。早在就任大臣之前,可以说自从成为一个相对年轻的议员开始,他就承受着别人好奇的目光和关心的眼神。“看,就那个。”被指名道姓,让观众兴致勃勃。
大臣说道:“我一边看比赛一边想,从那天小津的表现来看,射失点球的可能性是相当高的。毕竟在比赛中他一直状态萎靡,而那是一场最重要的比赛。”
“你寡廉鲜耻的行为会被公之于众。”
“寡廉鲜耻是指怎样的行为?”
秘书官没有回答。
十年前的伤停补时,正要罚点球时,中场球员宇野走近小津并叫住了他。两个人小声地说了几句,在那之后,小津的脸上绽放出光彩,任谁都能看出他的身体从束缚中解放了。
其实你也全都知道吧——这句话梗在大臣的喉咙中没有说出来——你是不是也在想,只要我快点作证就可以了?
“既然以前就想知道,为什么最近才开始实际调查?”
“即使不是事实吗?”
大臣的胸中忽地悬起沉重的砝码。
“我很早以前就想知道真相。”
即使不愉快,但作为一名政治家,被人说着“看,就那个”并被指指点点,也确实带来一些正面作用。这是事实。虽然自己的当选次数不少,但他也知道,成为大臣这一路会如此顺利,也是拜“看,就那个”的恩惠。
他委托秘书官调查这件事的相关情况。
“社会认为是事实就行。你的细君还有儿子们都会倍感失望吧?”
即使说话的语气就像评论电影般轻松,但大臣明白,对方是在认真地威胁。
“就算没有得分,那也是令人称道的表演。”正因为怎么都无法阻止小津,过于拼命的后卫才会犯规。
“色情狂、强奸、对未成年人实施性暴力、露阴癖等,很多吧?”
“为什么我会突然想要解开这个多年的疑问?”
“那都是我没兴趣的事。”
“是的。”秘书官回答得理直气壮。
“二〇〇二年世界杯的前一年。”正确地说,是前一年的预选赛。
是关于法国世界杯足球赛亚洲预选赛最终战的调查。在中立场地卡塔尔进行的比赛是一场四个国家都有出线可能的混战。日本队预选赛出线的条件是三胜,在对伊拉克的那场比赛中,双方以零比零进入伤停补时阶段,在最后时刻,日本的王牌选手小津获得了一记点球。
电梯里,除了他们两人再无他人。“十四点要听佐藤课长解释有关都市计划法的修正方案,而在那之前,预定要乘公务车去博物馆与饭田氏会面。”秘书官操作着平板电脑,确认了日程表后,又报告道,“还有,后援会会长的长子后天结婚,已为此安排了贺电。”
“也可以反过来想。即使状态再萎靡,正因为是最重要的一场比赛,王牌得分手才发挥出了本领。虽然我对足球不太了解,应该说我对所有体育项目都不太了解,但带球连过三人,这种事本身就很不可思议吧。”
走出政府大楼,乘上公务车。大臣坐在后座靠里的位子,秘书官端坐在他身旁。司机发动车子,过了一小会儿,秘书官以一句“据说点球的成功率有八成”将话题转回到二〇〇一年的点球。“我觉得,那时小津选手会罚中点球并不是件特别的事,罚中是理所当然的。有八成的概率。”
“什么?”
“说‘希望早日有回复’。我不是很了解内情,但他说‘这么跟大臣说他就会懂的’。”
秘书官扭头看他,没有说话,像在整理记忆。
“没想到,大臣竟然会委托我调查这个。”
大臣道了谢。同时他试着去读秘书官的内心,却只有站在黑板前面的感觉。上个月,以五十七岁之龄就任大臣一职后,他与这位秘书官第一次见面,然后就天天为这个人的冷淡与死心眼儿犯愁。虽然这也可以解释为他为人细致、正直,但对此刻不知该相信身边哪一个人的大臣而言,看不出感情的秘书官只会让他觉得毛骨悚然。
“次郎君他,”大臣突然提到这个名字,“我父亲好像有一个叫次郎君的朋友。据说,这个次郎君有次因为迟到得太过分,肚子里被塞进了一只钟。”
“什么意思?”
秘书官无言地凝视着大臣,露出有些诧异、不知接下来会听到什么故事的表情,但还是离完全流露出感情有很远的距离,感觉像只是对听起来难以理解的语言表示疑惑而已。也看不出他是否有轻蔑之情。
“那天小津的状态不好。踢飞了两个无人防守的射门,传球的准确度也很差。这种事情在小津身上从来没发生过。”
“但是,那个时候宇野一定说了什么。”
“最终,小津的点球成功了。日本国家队从世界杯预选赛中出线。”
十年间,臆测纷纷。
当时的情形留在了电视镜头里,被分析、引用、当成各种假说的证据。
“是的。这次调查时我也发现了。”
“他说什么了?”
“日本上下一片欢腾,本就是球星的小津更是成为超级球星,话题的中心人物。”
“但我讨厌自己的谎言弄乱他人的人生。”
两个日本国家队选手之间有过怎样的交流?
“我说过谎。”
“那么这次也那么做就好了。”
“即使你再怎么正人君子,也有可能在不知不觉间伤害到别人。至今为止应该都是这样的,如今再说什么——”
十年前的那场世界杯最终预选赛,因为开赛时间与电视节目的黄金时段很接近,即使那天是工作日,大臣还是有每一位国民都观看了那场比赛的感觉。公司员工们大都扔下工作,兴冲冲地回家,或是去能看电视的酒吧之类可以集体观战的地方。有电视的饭馆都调到播放世界杯预选赛的频道,没有电视的店则门可罗雀,空无一人。不得不加班的员工就用公司的电脑浏览转播比赛实况的网页,趁中场休息时工作。虽然工作效率明显低下,却没人因此责备他们——因为会斥责工作时观战的人,自己也在观战。
“你真的没看那场比赛的直播吗?”
“我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秘书官冷冷地说。
“你怎么看?”大臣冲着车外的脸此时转向秘书官。
这时,眼前的政治家嘲弄般地冷笑了一声,仿佛看到了非常无聊的事物,接着他断言:“但是,这些会被公之于众。”
秘书官沉默地点了点头,拿出平板电脑开始操作。
“你居然能理所当然地说出这么难懂的事。”作家发现妻子和平时不大一样,他总算察觉此时的妻子很奇怪。
对啊!看到这里时,作家想到,在这一瞬间,这位军人被考验了他的信念。
“然后呢,我之前看了你房间里的一本书。”妻子开始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然后从里面的架子上抽出A.J.P.泰勒的《战争因何而起》。妻子翻着书,说:“那个,据说奥地利的皇太子夫妻前往塞尔维亚访问时有许多人反对,因为对被奥地利吞并感到不满。反抗集团引发了事件,实际上,当天还有五个人刺杀失败。”
“我也是。”
“我的读者恐怕会失望。”
“还有五个人?”
“该说是巧合,还是什么呢?”
到了早上,作家走到餐桌旁,家人全都起床了。
“很奇妙吧?因为各种巧合的合流,皇太子夫妻遇刺身亡,世界卷入了战争。”
面对考验,扭曲了自己的信念。
“所以?”
“蚂蚁和孩童的故事什么的,完全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啊。”
这一瞬间,第一次世界大战的事再一次掠过作家的脑海。五只小猪都失败了,最终第六只小猪杀害了皇太子夫妻,而结果是世界大战的爆发。但反过来想也是行得通的。不正是因为五只小猪没能遵从指示,才发生了“大事”吗?第一次世界大战足以堪称“大事”了。
作家不懂妻子的意思,竟突然环视周围,看那洪流在哪里。
“是这样吗?我认为没有问题,应该会比原来更好。”
“不就是说这世上有令人无法违背的洪流吗?”
“感觉像是三只小猪的故事呢。第一只小猪盖了茅草房子,第二只小猪盖了木头房子。”
作家轻手轻脚地走进二楼的儿童房。夜已深,日历已翻到新的一页。六叠大小的狭小空间里摆着两张床,两个儿子面对面躺着,露出相似的睡脸。他们都踢开了被子,摆出杂技般的姿势。闭上的眼睑,长长的睫毛,微微张开的嘴唇,一切的一切都显示出对这个社会的毫无防备。作家觉得自己无法承受他们这样的信任,涌起仿佛心口被拧了一把似的罪恶感。
“这个世界,就像一条不可思议的河流,连结起各种事物,到一定程度后不就会泛滥吗?比如,那个学校里教过的,你知道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导火索吗?”
那部战争电影的导演说过的旁白再一次在脑中闪过。
为什么这时扯出差不多一百年前的事情来?作家虽然很惊讶,却还是回答:“奥地利的皇太子夫妻在塞尔维亚被一个青年谋杀。学校的历史课上教过。”
“是这样的吗?”作家反问,却发现妻子不在了。
那是德国导演拍摄的以越南战争时期为背景的作品,讲述了被俘虏的美国空军策划脱逃的故事。那位空军被敌军带去某处,要求其在“我的祖国错了”的文件上签字,但他断然拒绝,结果受到了严刑拷打。
“是说命运之类的吗?”
“我觉得如果第一只小猪成功了,战争也会发生。”
“关于改稿的事,我刚才又重新看了一遍。”
“但是,这么想就轻松了吧?”妻子平静地眯起眼,“人会在某个时候、面对某方面的考验,你面对的是一种哪怕闷着头想破脑袋,依旧无可奈何的巨大力量,这么想不就轻松了吗?摆好的多米诺骨牌中,即使有一块想要抵抗,该倒的时候还是会倒。”
“我很难认同。”
“很简单啊。不管你怎么做,都不会有太大的影响。”
“虽然是这样,我却觉得有一股巨大的力量,超越了个人的力量,推动着事物的发展。”
“哎,不要紧吗?”妻子进到房间里。在敲门的同时走进房间,所以敲门只是种形式,但他并不生气。其实,在将近二十年的生活中,他已察觉到妻子的大大咧咧多次拯救了既胆小又神经质的自己。妻子递来邻居太太旅行后带回的特产馒头,说:“你看起来比平时更忧心了。”
“啊呀,这个馅儿真好吃。”妻子嘴里含着馒头说着,接着像是若无其事般地回答,“不,我觉得可以理解哦。”
“是比命运更为杂乱无章的东西哦。这个世界上发生的‘起因与结果’实际上都是无解的吧。就那么区区一桩杀人事件,却与导致一千万人死亡的世界大战有关系。”
作家手中拿着泰勒的书。想想也是,不擅长看铅字的妻子不可能翻自己房间里的书。
原稿摊在面前的书桌上,作家则岿然不动地瞪着它。
“虽然我说不太好,但或许正是这样的关联在推动这个世界。细小的变化重复积累,带动世界发生了完全预想不到的变化。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情形下接到不同的命令。”
作家开始烦恼是否该说出自己心中的不安。他想告诉妻子神秘男人的神秘改稿所带给他的神秘压力,并希望妻子能一笑置之。
“今天见面时挨说了吗?”
“出轨要被发现了啊。”作家故意一脸严肃地搪塞。而事实上,他确实有过出轨的前科,所以这句话也近似于半开玩笑地坦白。
某个人为了不扭曲自己的信念,为了个人的固执己见与自我满足,给许多人带去了灾难。不是也会有这样的事情吗?
作家在餐桌旁,对着还在犯困的孩子们讲起或许会在未来登场的私家飞行车。孩子们的双眼为之闪闪发亮。看着孩子们认真地讨论飞行车飞入云间后雨刷是否还能起作用的样子,作家眯起了眼。
“我在学到这里的时候觉得很害怕呢,这么一桩杀人事件竟然与世界大战联系到一起。”
“这件很难认同的事最终会得到您的认同。”男人断言,“因为会出大事。”
他看了一遍桌上的改稿意见。在酒店的休息室里只粗粗一瞥,未能理解这些修改建议到底是根据什么而提出的,现在再次细细一读,他发现经过修改,完全改变了作品原本的色彩。
他抓起听筒,打电话给负责的编辑。
“结果呢,这样一来,刚才那个钻进咖啡馆的失落第六人却发现了逃跑的皇太子。”
不只自己,所有人的主义与信念不都会突然在某一天遇到考验吗?不都有受到诱惑与威胁的时刻吗?世间频发的不伦之恋及渎职恶行不都是类似考验最简明易懂的表现形式吗?
他静静地关上门,退到了过道上。回到自己的房间,他看着原稿。用红字写的修改建议从纸面上浮起,凭空跃动。
作家吃了一惊。“能理解?”
“第一个和第二个都没能掏出枪;第三个人觉得皇太子的妻子很可怜;第四个人逃跑了;第五个人虽然扔出炸弹却失败了。然后,第六个人听说前五人都失败后很是沮丧,走进了一家咖啡馆。”
另外,他也设想了相反的情况。
“所以选择能让孩子们骄傲的做法就好了。”
作家对着打印出来的原稿,看着批注的大量改稿意见,虽想要细细研读却很快发出叹息。
听到妻子的声音,他抬起了脸。回来了吗?作家恍惚地想着,口中说起在酒店里听到的话题,用讴歌自由的蚂蚁和阻碍它们的孩童打比方的话题。
电影很有意思。虽然在电影院里看过两遍,但印象最深刻的片段却是之后在电视上看的宣传片兼花絮。配合主角拒绝签字的场景,可以听到导演讲解的声音:“在这里,他被要求在背叛祖国的文件上签名。敌人说‘其他人都签字了’,但他坚持了自己的信念。”
“请稍等。”责编说了一句后,立刻就听到另一个声音说“怎么了”,正是在休息室里见过的西装男。为什么他还在责编身旁?作家因为男人片刻不离编辑而吃惊,他们又不可能是恋人关系。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起了正事——他并不反对改稿意见,但这样修改的话,小说的内容会变得浅薄——他如此传达。
电话已在不知不觉间挂断了。
这时作家想起第一次世界大战是导致西班牙流感蔓延的主要原因。这样一展开,也就是说,暗杀皇太子甚至与西班牙流感蔓延有了关联。再说下去,就是那个青年因为沮丧而一时兴起,突然想去咖啡馆的心血来潮影响到了无数人的人生。
对方立刻接起了电话。
他回忆起以前看过的电影。
放弃某个人、妥协、受挫,每到这时都会有渣滓一般的东西沉淀。作家想象着这样的光景。被某个人抛弃的信念化作可怖的乌鸦羽毛,飘然落在地上。黑色的羽毛越来越多,就像有人扭转了灯的开关,明亮的未来渐渐被黑影包围。
“那么,我该怎么做才好?若有巨大的力量想要推动我们,那我的意志以及决断还有意义吗?”
“另一方面,皇太子因为炸弹爆炸引发的骚乱而恼羞成怒,说‘我不想再待在这里了’,要离开。”
“浅薄,是指什么?”
“如果我是他的话也会这样,逃跑喽。”
“故事中阴暗的部分不见了,整篇都变得华而不实。”
“华而不实不是挺好的吗?”男人冷冷地反驳。
“他坚持了自己的信念。”
门关着。房间里一片寂静。直到说出“出轨”之类的话,妻子都还是真实的,那之后则是自己和妻子的幻影在对话。认识到这一点后,作家不由得面红耳赤。
妻子满不在乎地笑了。“那就不用担心了。我也出过轨,扯平了。”她留下这么一句后就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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