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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背后飞铲而来的后卫猛地撞上了小津的腿。他先是身子后仰,之后又往前摔倒,手撑在了草坪上。
另一名后卫慌忙赶来。小津把球往左一挑,又一次改变了角度。后卫的视线紧跟着球,身体也随之倾斜。小津立刻赶到右侧,以一个小角度转换了方向。后卫脚下一滑,倒在地上。无穷无尽的巨大欢呼声翻腾起绿色的海洋,每一声都在球场上掀起浪头。
绿色的——但并不是淤泥的那种绿——美丽水面。
小津和门将形成一对一对峙。他把脚边的足球轻轻往右一拨,右脚跨前又立刻踢向左侧。守门员完全失去了重心,应该说他只是被小津诱导,并非主观失误。但事实是,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小津摆出射门姿势,却没法站起身。
伊拉克的防守阵容连同守门员共有四人。身材高大的后卫迅速向小津逼近。
就在几秒前,他们还在争夺伊拉克队开出的角球。比赛结束的哨声何时会响起?就要响了吗?已经响了吗?每一个观众都惴惴不安。亚洲预选赛赛区一片混战,四个国家都还有可能在最终赛上获得世界杯的出线权。如果没有获胜,日本就无法出线。
席位为出色之人而备。
尽管在这场比赛中失误不断,小津却仍旧是日本国家队的重中之重,是日本队无法放弃的球员。
忽然波涛翻腾,犹如纺锤形的鱼紧贴着水面穿过一般,足球摇动着,飞向了草坪右侧。
球场是一片绿色的海洋,色泽光鲜的草坪被灯光照亮。伤停补时的时间就像砂山被风渐渐侵蚀一般,一点一点地减少,眼看就要完全消失。观众们屏息静气,唯有视线移动时会响起声音。
怒吼声从观众席涌入球场。
但这时,他倒下了。
“就只能到这里了。”就在观战的日本人郁闷地流露出这样的想法时,球传给了小津。也难怪那卡塔尔体育馆会被兴奋之情笼罩。
小津用右脚背轻拨了一下球,后卫的身体自然也往相同方向移动。与此同时,小津却先行跨到球前,往后伸出右脚,用脚尖部位碰到了球,球在他的身后朝左滚去。后卫被在小津身后横向移动的足球虚晃了一下,失去了平衡。正要重整姿势时,小津已经从他身边穿过,朝着球门方向笔直地奔去。欢呼声如炸弹裂开般再度响起。
面对空门,小津只要把球踢进眼前的球网就好。
小津奔跑着插入,抬腿用右脚接到球的瞬间,体育场里五万观众的声音震撼了地面。那已经称不上是声音了,而该唤之以无言的呐喊。边裁没有举旗。
小津的手牢牢地扒在地面上,像是为了避免被草坪之海完全淹没一般。有好一会儿,他就保持着卧倒的姿势没有动。
刺耳的主裁哨声传来,仿佛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将看不见的巨大丝绸生生撕裂一般。裁判掏出红牌,转向伊拉克后卫。观众席上爆发出喊声,绿色的草坪之海如蛇腹般翻腾起伏。点球。
“你为什么找我?”本田毬夫问。差不多五天前,就在他有幸拜访了尊敬的作家三岛的家,并收到写有十年后一起重大事件的加害者信息的邮件后,住在广岛的母亲突然打电话联络他,告诉他那位大臣似乎想见他,并给了他电话号码。“终于能和救命恩人见面了哦。”虽然之前一直和母亲处于近乎绝缘的状态,但突然接到她的电话并没有想象中那般不快,本田毬夫觉得很高兴。同时他感到困惑,没想到“和大臣接触”一事会真的发生,他甚至忍不住怀疑这是不是新型的诈骗。
“请住手。”
听到小酒馆,本田毬夫想起几天前读到的周刊杂志上的报道——大臣为了彰显亲民而前往小酒馆,但只有一位醉醺醺的年轻人来套近乎,而且看起来一点都不愉快。那篇报道如此揶揄,还配了一张似乎是碰巧在场的一个人偷偷拍的照片。根据身为目击者的拍照者所言:“大臣醉醺醺地嚷嚷:‘如果资本主义走上绝路,那就只有发动战争了。’”本田毬夫小心地把那篇报道看了一遍,始终无法忽略“战争”这个词。如果这位大臣会在十年后造成一场被害者多达一万人的事件,那么以这种规模,的确和“战争”相近。
“我们可不轻松啊。”男人说道。
虽说是工作日的晚餐时间,但店里除了一名着装齐整挺括的男性侍者以外,看不到一个人。也就是说,此时此刻,店里只有两个人面前摆有菜品,就是坐在最里面那张餐桌旁的本田毬夫和大臣。
对面是家老字号旅馆,古色古香的外墙让人能直接感觉到它的历史,即使在暗夜之中都洋溢着威严的气息。
他们全都穿西装、打领带,却完全不像绅士。倒不如说这身抹杀个性的统一服装,是为了掩饰他们的野蛮气息。
本田毬夫无法直视大臣的脸。虽然在电视和报纸上看到过无数次,但见到真人的感觉还是有些不一样。
如果眼前的婴儿在未来会成为希特勒。
这是救你的恩人——双亲总是这么说。而母亲口中描述的“接住的瞬间”,随着岁月的流逝,愈发增添了几分戏剧效果,经过夸张和各种修正后,变得越来越像一场表演。
团伙中有人——可能有好几个人——这么说。
到底是谁,能让门以这样的速度旋转?本田毬夫呆立着,立刻望向上方。黑漆漆的天空中没有云,一弯淡淡的月亮仿佛一根香蕉。
但是,他立刻决定与大臣见面。
脑中浮现出这样的疑问。
本田毬夫想象着有人蹲在墙外,朝这里偷窥的样子。
与大臣见面的机会恰在此时出现,他只能认为这并非巧合。
“我现在有一个难题。”
“大臣在里面吧?”男人中有人低声问,低沉的声音在潮湿幽暗的夜色中显得很清晰。
我必须杀了那位大臣吗?
“你也在战斗吗?”就在身旁的男人问道,本田毬夫的眼角余光隐隐看到蓝色质地的衣服。
“如果是这样也没有办法,虽然对你很抱歉。不负责任、肆无忌惮地写作的人;人们去相信想要相信的东西;天很蓝,海很宽,政治家被拍砖;懦弱会传染,男人要出轨。”大臣有节奏地晃着脑袋,他笑着,不知有几分是出于真心,“但是没关系哦,真的没别人在。”
望向上方,定睛寻找应该正在空中飒爽飞翔,渐渐离去的人影,想寻找蓝色紧身衣和红色披风,最终却遍寻不到。接着,本田毬夫的眼中怔怔地落下泪,他想感叹刚才那位蓝衣男子的洒脱和美好。
因为趴着,本田毬夫看不见背后发生的事。
虽然他知道公司打来的电话多半是定期确认业务绩效,不会是什么麻烦事,但他想暂且去外面缓解一下紧张情绪。吹吹风,或许能理出思绪,他这么期待着。
嗖——嗖——他听到像是空气被搅动的声音,于是左右张望,很快就发现声音来自对面旅馆的正面入口。设置在出入口的旋转门正高速旋转着,速度超乎寻常,像旋转的直升飞机螺旋桨。
“会安装窃听器之类的吗?”本田毬夫真的有些担心。
“啊?”
“因为救了你,我的知名度增长到惊人的地步。当时我还只是个第一次当选的新人,所在的党派也渐渐失势。多亏了你,我才能继续当议员。而接住你只不过导致手臂骨折,这种事也太便宜了。”
“前不久我看了一部卓别林的电影。”本田毬夫并不急于说什么,却还是没有条理地说了起来,“里面有这样一句台词:‘每一个人都是好人,但组成群体就成了无脑的怪物’。”
大臣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他低下头,面对着餐桌上的刀。本田毬夫凝视着刀尖,开始感到紧张。他有些焦躁,不知是否该立刻抓起那把刀刺向大臣。
“我觉得呢,”大臣嘟囔着,“如果这二十七年里,你想到我就想着‘啊,我是被这种男人救了吗’,我会觉得很寂寞,所以我拼命地阻止这种事发生。”他像个孩子似的微笑着,“所以,我真的很感谢你。多亏你,我才能认认真真从事政治家的工作,这简直出乎意料。”
风在某处呼呼作响。
包围自己的那些人的气息都不见了。
“我……”本田毬夫坦白道,“我经常看到大臣您。妈妈,还有爸爸,经常录下电视上的节目,还会剪下报纸上的报道。”
在三岛家收到邮件,看到那个姓名的时候,本田毬夫立刻就知道说的是那位大臣,那位在二十七年前接住从四楼跌落的自己的大臣。在明白了这一点后,他感到浑身汗毛倒竖。
本田毬夫点点头,拿起叉子把蔬菜送进嘴里,不过完全没看蔬菜的品种,也不知道是什么味道。
“不要啊。”本田毬夫扭着身子。自己身为警备公司的业务人员却被突然造访的暴力摆布,感觉可以编成一句用来告诫人们不要疏忽大意的谚语。
“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碰巧,碰巧去了一家小酒馆,然后在那里灵光一现,想着差不多可以和你见面了。”
本田毬夫的喉咙忽然被掐紧,眼看着就要不能呼吸。眼前一位身穿西装、留着中分头的男人正用力拧着自己的脖子。因为难受,他的大脑一片混乱,呼吸也乱了。就在这时,他感觉到腹部被什么东西抵住了,筒状的感触,是枪。枪口在不断加力,顶着自己,他感到一阵厌恶,就像被男性的生殖器顶着一般。
店内呈圆形,中央是一个圆形舞台,周围摆着圆形的桌子。舞台上的钢琴自动演奏出乐曲,真是富丽堂皇的一家店。
“哈?好好说。”他们笑了。
他早有准备,会在入口处被搜身,并检查他随身携带的物品,但事实并没有那样。当侍者提出“您可以寄存物品”时,他一口回绝了。
他揉了揉眼。
“是关于健康方面的吗?”政治家面临的问题一般都是这个吧,本田毬夫轻松地想到。
“请,请接。”大臣回答,继续道,“因为没有别的客人,就在这里接也无妨哦。”
“为什么?”
到底怎么了?正想着,又响起另一个男人“咦——”的声音。风再度吹来,同时又有人消失了。
本田毬夫战战兢兢地站起来,侧腹部的痛楚撕心裂肺。他看看周围,哪儿都不见西装男们。
“说不定店外有人把耳朵贴在墙上哦。”大臣开起了玩笑。
大臣眯起眼,看着盘子被端下,说道:“最近,我忽然想见见你。”
就在这时,包里的手机开始震动。“把手伸进包里假装拿手机,然后突然把拿枪出来。”——本田毬夫的脑中掠过这样的声音。这不正是巨大的力量在向他发出“就是现在”的信号吗?
这家店有合作的警备系统吗?我为下意识寻找警备公司标签的自己感到好笑,这该称为职业病吗?
“大概有记者在什么地方看着呢。”本田毬夫环视没有人的店内,“把我们的见面写成讽刺好笑的报道。”
他的脸贴在地上。睁开眼就能看到皮鞋,西装男中的一人就站在面前。
这时他觉得耳边有动静,吓得他几乎发出了尖叫。旁边有人在,是忽然出现在那里的。红布飘飘,晃入眼帘,但他没能转过身去确认。因为如果看到了,就不得不承认他的存在,而再也无法回头。他心中存有这样的恐惧。
跟站在出入口附近的女侍者打了个招呼,本田毬夫推开沉重的大门走到外面。清风拂面,这里虽然离繁华街区有些距离,却是个聚集了高级餐馆与酒店设施的高档场所。
来自空中。伴随着撕裂空气的风声,长着一张大嘴的怪鸟在空中滑翔着,突然一个急转弯,鸟把西装男们一个个啄起、再抛开——他的脑中浮现出这样的画面。
“请住手。”他哀求着,但没人听进去。
这个人——本田毬夫忍不住想,完全没心思品尝刚端上来的前菜——如果没有这个人,自己也不会坐在这里吧。
本田毬夫没能回答,因为他的喉咙被掐着,也因为他怀疑这群明显带着危险气息的男人找大臣的用意。既不会是友好的约谈,也不像是去发表正式的请愿。他们手上全都拿着武器,每个人都散发出杀气。受眼前的情形刺激,本田毬夫的心跳加快了。
“哈?你说什么?”
“要说这个的话,那我才是如字面意思那样——多亏了大臣,我现在才能在这里。”
汤来了。容器里盛着绿色的汤,上面点缀着白色的奶油,形成一小片海湾。绿色的海洋变换着形状。
“用这男人当肉盾,冲到里面去怎么样?”
“我?”
本田毬夫摇了摇头,站起身回答:“可能会是些麻烦事,我去外面讲,不好意思。”他低下头,抓着手机,快步走向出口。
男人们筹划着先把本田毬夫狠揍一通,让他失去反抗的能力,待他变成一块抹布后再当肉盾。有人走近狼狈地趴倒在地的本田毬夫,一脚踹去。鞋尖踢到他的侧腹,他不由得发出呻吟。太痛苦了。本田毬夫的口中流出黏稠的唾液,使他无法呼吸。他呜咽着,感觉就要将胃里的东西都吐出来了,会把刚吃下的菜肴都吐出来吧。他紧闭着嘴,恐怖和难堪眼看着就要从姑且还能称为皮肤的皮肤中喷射而出。
“出乎意料?”
你能夺走眼前这个看起来纯洁无暇、宛如天使的婴儿的性命吗?这样做正确吗?
他转向后方,身体靠着墙边,按下了通话键。
然而,本田毬夫还没下决心。他看了看手机,确认是公司打来的电话后叹了口气,说:“我能接一下电话吗?”
而现在自己要面对的决断就与之相似。
正当他为该如何回答而苦恼时,周遭的空气忽然变得轻松。他知道那个人影消失了。
呼吸渐渐平静。
“不,多亏了你,才有了现在的我。”
男人这么说了一番,可以感受到他那嗜虐的喜悦。本田毬夫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如果牙齿和鼻子撞击到坚硬的地面,会相当痛吧。
眼前的皮鞋消失了。不只是皮鞋,本该站在那里的男人也突然飞去了什么地方,现场只剩下一片惨叫。
如他所料,这通公司打来的电话并没有什么重要的事,三言两语应付了之后通话便结束了。本田毬夫把手机塞到屁股口袋里,然后为了平静心绪,他准备转过身做个深呼吸,却在这时看到一群不认识的男人。
本田毬夫强迫自己关注菜肴,握着叉子的手僵住了,另一只手悄悄靠近,像要把手指一根根扯下来似的,让手从叉子上松开。紧张使他的身体僵硬。
本田毬夫望向放在一旁的包。
“我一直惦记着你。”大臣的嘴角露出温和的微笑,“对我来说,你那次的事件也是我人生中仅此一次的经历,不惦记是不可能的。竟然接住了从阳台坠落的小婴儿……”
后脑勺挨了一下。视野有一瞬变得明晃晃的,回过神时自己已是膝盖弯曲、四肢着地的姿势。然后有人在他背上踩了一脚,他当场就趴下了。
在作家三岛家看过的电影场景掠过脑中。精彩救下从直升飞机上跌落的女子,之后在空中飞翔的披风男。
自己相信邮件中的信息而杀了人,这么做又是否正确呢?自己也不过是个凶手。
“接下来,就狠狠地踩这个男人的头吧。大概能弄断他一两颗门牙吧。大家一起上。”
脑中忽然浮现这样的画面——大臣挥动旗帜,人群响应着,大声呼喊着前进。是可怕的暴徒吗?还是要完成某种任务的团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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